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惦记
作品:《和死对头求亲后》 金乌西坠,暮色四沉。
数只鸟雀立于海棠苑内枇杷树枝头,浑身绒羽镀了层金边,一下下懒散地用尖喙梳理尾羽。
派人去镇国公府递话的小厮回来,说小公爷听了要去隐雾山后十分高兴。这头正回着话,外院倏地炸开一道爽朗笑声,雀儿惊得四散逃窜,徒留满树空枝颤抖。
“崔珣,你若是再这样吓我,我就叫人在大门口立个牌子!”萧明镜啪地将手中的书反扣在桌上。
崔珣迈着四方步悠悠闲闲地从门口溜达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三层的描金漆木食盒,闻言好奇问:“牌子上写什么?”
萧明镜横他一眼:“崔珣与犬不得入内。”
崔珣也不气,只觉得被她方才那眼看得头皮发麻、心脏狂跳,心中不由倍感新奇。
前头他们二人朝夕相处了许多年,怎得他都没察觉她何时变了模样,一颦一笑皆能牵动他的心?
喉间小痣上下滚动,崔珣硬是凭借多年逃学得来的应变经验才稳住心神,镇定自若地提起食盒。
“广顺楼新出炉的糕饼,我买了芙蓉糕、枣泥山药糕和松瓤鹅油卷,还热乎呢!可都便宜我一人了。”
“吃食留下,人可以走了。”
萧明镜无情得很。
先前二人打架拌嘴可能尚且顾及着脸面与两家关系,眼下他两人既已经互通了心意,昨日母亲也提了提二人婚事。
既然已经到了这份上,自是她怎么舒服怎么来。
崔珣也觉察到她与先前的微妙不同。
这小性儿使得愈发猖狂肆意了。可他非但无一丝恼意,反倒乐在其中,只觉得二人关系更加亲密。
若非如此,她怎得不对旁人使?
晚食多而易腻,萧明镜矜持而挑剔地打量着桌上三盘模样、色泽都无可挑剔的糕饼,颇为矜持地捏了块枣泥山药糕。
枣子清甜微苦的香气瞬间占据唇齿,内陷丝滑绵软,外皮酥糯掉渣,不知不觉她便吃完了一整个。
“我让人去你府上问话,你为何不直接将这东西交给他?”
崔珣说:“人走了我才出门去买的。”
说话间脸不红、心不跳。
萧明镜心中嗤笑。那广顺楼与国公府南辕北辙,崔珣若是有这个脚程,大晟也不必在各州府县郡设置驿站,只雇了他便是。
每年不知能省下多少银钱!
她也不道破,只‘哦’了声,又半垂着眼皮在食盒中挑拣喜欢的来吃。
看着她小口小口啃咬鹅油卷的可怜模样,崔珣率先坐不住,支支吾吾开口:“其实,其实是我想见你,所以才没直接交给旁人。”
萧明镜强装镇定,专心咀嚼,脸颊耳根却阵阵发烫。也是奇怪,她也是嫁过人的,再亲密无间的事都与人做过,怎得会被他这一两句话说得面红耳赤?
崔珣没得到应声,面上有些委屈,曲着一双长腿窝坐在矮凳上,眼巴巴地瞅着她。
萧明镜的心似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锦绸,先是垂着头‘嗯’了声,又抬头与他对视。
视线相交后,整间屋子的空气变得粘稠闷热起来,燥得叫人喘不上气。
萧明镜说:“我猜到了。”
窗棂外的小雀不知何时又飞回来,立在枝上叽叽喳喳,歪着黑豆眼瞧着屋里两个关公面。
又小声补了句:“我很高兴。”
崔珣心中澎湃,热血沸腾,恨不得撒丫子围着国公府跑上十圈。
可他不能做这种事,玄玄喜爱柔雅的男子。
于是矜持微笑:“那便好。”
萧明镜:“……”
空气不再粘稠,甚至有些许夏夜凉风吹过。
萧明镜抬脚踹他,被崔珣灵巧侧身躲了过去。
“快走吧,看见你就烦!”萧明镜开始赶人。
这可不行。
崔珣想,撒谎可不行,明明方才还在说喜欢见到他。
崔珣小声威胁:“那我后日不陪你去隐雾山了,省得再叫你心烦。”
爱去不去。
萧明镜朝他温柔微笑:“可以,那日又不单只你一人休沐。”
崔珣心中顿生警惕,也不再提烦不烦的事了,转而顾左右而言他,开始询问明薇那丫头喜欢吃什么点心。
“广顺楼的点心不好买,但是无妨,后日卯时我便叫人去排队。芙蓉糕你没用几口,可是不喜欢?那就换成金铃饼。”
叽叽喳喳,比外头的小雀还要吵人。
崔珣用了十成十的功夫,才让萧明镜不再想着‘还有别人也会休沐’这件事。
天彻底黑下来,小院四角点了灯。
朱樱在小厨房里头踮着脚望向主屋,口中念叨着小公爷怎得还未离开,耽误县主用晚膳如何是好。
崔珣待了又待,始终没等到主人开口留下用膳。眼看着华灯初上,终于用完了最后一个拖延的借口,耸着脑袋起身告辞。
萧明镜哪里没有看出他的目的,可她偏就不开口留人。
谁叫他威胁她。
第二日请安时,众人提到吕氏的胎时,周氏像是憋了许久终于迫不及待,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酸话。
府上主母还未有动作,做小辈的倒先一步帮忙操持了。
明薇瞪着眼睛有些慌乱,她不晓得阿姐讲自己的东西送给她,还会碍着第三个人什么事。
萧明镜递去个安抚的眼神,淡讽道:“二婶最该惩治的是府上说小话议论主子的下人。”
她自己忘了将人安置妥当,别人做了还嫌越俎代庖。
周氏不说话了,萧明蕙立在母亲后头甩眼刀。
但萧明镜只当没看着,请了安便回了海棠苑,继续抄经。
这本《地藏菩萨本愿经》被翻得卷了边儿,她也正在抄第三遍,即使为了心安,也是为了习字。
父亲萧熠是曾经的探花郎,幼时母亲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女儿,萧明镜是由父亲亲自把着手练的字,可她却总是耐不下性子,写上一会儿便闹着腕子疼。
萧熠心疼女儿,每每经她一闹就
因此她写得一手好字,可腕力不足,字里行间总是缺少一番风骨。每每出手时总有人这样感慨,萧明镜不耐烦听见有人说她不好,从前便自暴自弃不再执笔。
可她现在改主意了。
腕力不足便练上百次,世间也没几个人天生就能做到笔走龙蛇的。况且她现下又有了许多时间,得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等到了出行那日,除了随身器物、香烛供果,还有厚厚的一沓手抄经书的宣纸。
是个好天气,日头还未彻底升起便将暖阳洒了一地。
萧明镜穿戴整齐出了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
她一辆,明薇一辆。
这丫头定是觉得昨日她挨了骂,不好意思见她。余光瞥见打马而来的崔珣,面对那辆缩头马车,萧明镜清了清嗓子:
“广顺楼的点心就是不同,可惜今日只有我一人享用了。”
身后的崔珣闻声附和:“嗳,真是遗憾,那玫瑰酥饼还热乎着,咬上一口酥香掉渣,光是想想便觉得馋人!”
那紧拉着的银红锦帘动了动,明薇露出半张脸,乞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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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姐姐,求你给我留一块儿。”
萧明镜与崔珣齐声大笑,将红着脸的明薇接下马车。
日头已悄悄爬至檐角,透过树梢,似是从天上垂下条条金色绸纱。
萧明镜搂着明薇的肩膀,转身正欲踏凳上车,恰好与端正坐于马背、拽着缰绳眉眼含笑的崔珣对上了眼。
今日他似乎特意打扮过。
一头墨发被鎏金发冠高束脑后,几缕碎发以一种与他性格完全相反柔顺感垂在额间两侧,黑金翻领袍将他本就宽的肩衬得更广,腰身被一条满绣嵌玉腰带紧紧束着。
萧明镜多看了几眼。
被她搂在怀中的明薇似是感受到什么,认真又将崔珣从头到脚打量一遭。
车内。
明薇趴在萧明镜身上,跟她咬耳朵。
“阿姐,外头那人是我未来姐夫?”
萧明镜横了她一眼,没出声,也没否认。
明薇煞有介事地点头评价:“相貌上乘,就是看起来不大聪明。”
随后就被拍了下脑袋。
虽然说的是实话。
车轴轱辘辘转了起来,崔珣将食盒从窗子递了进来。
明薇咬了一口酥热的玫瑰饼,甜香气霎时充盈整间车厢。看着吃得满嘴渣子的明薇,萧明镜顿觉腹中有些饥饿。
二人仗着无人瞧见,如同两只仓鼠一般,窝在车内将四块酥饼分食了个净,等崔珣搁着窗子问她们要不要尝尝薄皮鲜肉馄饨时,明薇颇为遗憾地打嗝婉拒。
隐雾山在西郊,由西边出了城,沿着官路走上一刻钟,便能遥望见漫山白绿。
虔恩寺香火不比相国寺,可今日休沐,沿路仍是不少携眷出游的车马。原本一直在前头开路的崔珣,此时策马与车驾并行相护。
车停在山脚下,香橼与金钏给二位主子整好妆容、戴好帷帽,这才叫人下了车。
上山路是碎石小道,不算好走,明薇好容易出来放一次风,叽喳蹦跳很是活泼,香橼和宝钏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追着护着。
崔珣凑过来,瞥了眼她隐于裙摆的绣鞋,小声问:“硌不硌脚?”
萧明镜嘴硬:“一点都不。”
她没料到隐雾山竟是如此未加修饰,原以为上山路会像栖云山一样铺了青石台阶,便穿了软底鞋,如今只是有些酸软,若是走到山上再玩上一会,必定硌得生疼。
可她梗着脖颈不愿示弱。
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崔珣与她斗鸡似地针锋相对十余年,怎会不知她在强撑?可他也不戳破,只笑眯眯地坠在后头,看着她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地往上爬。
虔恩寺坐落在半山上,萧明镜走到一半就犯了难,足底被尖锐石子硌得生疼,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石刻上。
好在半路有棵粗壮的香樟树,树下简陋竹棚可供人歇息。
崔珣脱了外衫铺在竹凳上,叫萧明镜坐下。
她的一双脚藏于裙中,隐秘地扭动舒展痛楚。
日头有些烈,刺得人晃眼。崔珣个子高,又刚好站在身侧替她遮了一大半阳光。
“是不是硌得疼了?”崔珣弯腰小声又问。
萧明镜心中浮起被看穿的羞怒,气道:“不疼不疼不疼,问多少遍都是不疼!”
休想看她笑话!
崔珣从胸膛滚出一道笑来,未等萧明镜彻底恼羞成怒,变戏法般从怀中掏出个布包,里头躺着一对素绫软垫。
“昨儿我就备下了。”崔珣偷偷塞进她怀中,接着背过去用宽肩挡住外头视线,催促:“还不快垫上,不然这一路可有你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