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入宫

作品:《和死对头求亲后

    吕氏身子重、精神不好,说上一会话就容易乏困。


    萧明镜见她面露倦色,随意扯了个借口,拽着明薇出了屋。


    外头雨还未停,明薇便邀她去自己屋里瞧新花样。


    她的‘闺房’是主屋侧边的小暖阁,地方不大,红木架子上摆了几样女儿家的小玩意儿,外间的书案上摞了一沓练完的小字,里屋的榻上还散着未绣完的女红。


    明薇颇为羞赧地将针线笸箩藏起来,又神神秘秘地搬出一只柏木匣子,一掀开,里头是各色桃胶水粉、云母彩贝,满满登登地塞在里头。


    “那日回去我便叫人在京中脂粉铺子中四处搜罗,好容易才集齐这一匣子。”明薇表情得意,手捧着匣子往前一推:“阿姐喜欢什么,尽管拿!”


    萧明薇除了吃食外最喜欢的便是研究妆容样式,甫一进京看得眼花缭乱,这才短短不到半月就将市面数种花钿收集起来。


    她既然这样说了,萧明镜也不与她客气,素指在里头挑挑拣拣,挑了几个心仪的拢在一处。


    萧明薇年岁小,即使国公府是她祖家,可初来乍到也觉得陌生恐慌。这个第一日见着便对她好的阿姐,明薇喜欢、依赖,也想对她好。


    稀稀拉拉一上午的小雨终于停了,竹叶被濯洗成了黝黑的绿,空气中漫着浓郁清新的泥味。


    萧明镜捧着满怀的花钿回到海棠苑,将妆台上紫檀木匣中的金玉首饰一股脑倒在桌上,又将怀中的东西一一安置进去。


    指尖在梨木台面上轻扫而过,萧明镜垂着眼皮思忖片刻,招呼香橼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香橼领命出了门,手中还拿着县主库房的对牌、钥匙。


    午膳过后,日头又从云后溜达出来,将潮气从地上逼了出来,蒸得人浑身汗津津。


    几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婆子顶着烈阳,抬着红木妆台往静隐轩走去,身后还坠着一溜才总角的小丫头,各自怀中端、抱着装饰摆件。


    廊下偷懒纳凉的丫鬟瞧见这一幕,艳羡道:“有了身子的人家就是不同,我可从未见过这多稀罕物件呢!二夫人这回可真下了血本!”


    旁边的婆子看她脸轻,捅咕了下,嘀咕道:“哪能啊!瞧着最前头的那个没?那是县主身边的大丫鬟,这一应物件俱是从县主私库里出的!”


    那丫鬟轻吸了口气:“如今府上是二夫人管家,县主此举岂不是叫她下不来台?”


    婆子急忙捂了她的嘴,骂道:“快快住嘴!这也是你能胡说的?”


    上一个背后妄议主子的佟嬷嬷,如今已经不知到哪个犄角旮旯遭罪去了,她可是还想好好地靠着国公府颐养天年呢!


    傍晚,明薇像只小兔般跃进海棠苑。


    缠着萧明镜讲她送的物件如何漂亮,又道娘亲如何叫她将东西送回来,她知晓这是明镜阿姐疼她爱她,才会将东西送她,若是再退回去岂非辜负了阿姐真心。


    等到晚膳时赖在榻上与萧明镜一道用了两碗粥,过了戌时才不舍离去。


    竖日,萧明镜卯时起身上妆,穿了身鸢尾蓝的大袖宫装。


    公主府的车马一早在国公府门口候着,段内监知晓萧明镜定然赖床不肯起,在车内的圆桌上放了碟莲花饼餤与奶酥茶。


    一路晃晃悠悠地穿过喧繁热闹的西市,闻了一肚子羊脂韭饼、杏仁茶汤的香气,胡乱塞了几口饼餤下肚,就行至光顺门外。


    萧明镜踏凳下马,不远处停了辆更为华贵的红顶翟车。


    既是觐见皇后,便不能再坐轿辇入内。萧明镜行至车侧请母亲下地,二人由皇后身边的张内监亲自引至坤宁宫。


    一路宫墙殿宇鳞次栉比,偶有宫婢三两结伴噤声垂首,跪伏避让。


    谢皇后与长公主原为闺中密友,二人年岁差不多,早先嫁过一回,婚后没两年丈夫就得病死了,本以为会守着牌位过一辈子,谁成想景和帝成年后坐稳皇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排除众议迎娶谢氏为后。


    勋贵大臣们虽极力反对,可架不住皇帝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深情,为了江山社稷,这才松了口。上行下效,自此大晟寡妇改嫁者变多,婚后不睦也可上报缘由后由官府判定和离。


    坤宁宫内燃着龙脑香,冷冽清苦的味道让人头脑一阵清醒。


    谢皇后着常服坐于主位。


    萧明镜随着母亲进殿,先是依规行礼,等谢皇后叫了起身赐座,才与母亲并排坐在金枝玫瑰椅上。


    这一遭进宫,帝后欲对春猎受惊的亲外甥女加以抚慰,因而谢皇后拉着萧明镜亲昵地说了许多话,又大手一挥赐下绫罗锦缎、玉器文玩无数,末了还提了提将至的及笄礼。


    “及笄后便是大姑娘了,玄玄可有心仪的郎君?”谢皇后打趣道。


    “回禀娘娘,有了。”


    原先想着这丫头是个整日只知道玩乐的,谢皇后也只当随口一问,没曾想她今日竟不按照常理出牌。


    谢皇后一愣,看向平阳。


    平阳拧眉啧了声。


    她昨儿一大早就给镇国公府递了帖子,估计卫夫人年岁已高,本欲于明日亲自登门。可许是崔珣事先知会了长辈,不出一个时辰卫夫人竟然叩响了长公主府的大门,面带喜色地将婚事敲定了。


    她本想着今日之后再与女儿说。


    “京中优秀儿郎,是哪个入了我们玄玄的眼?”


    因着今日平阳要携女入宫,昨儿夜里皇帝在她这里宿下时说了几句夫妻夜话,话至此时,景和帝提及前几日裴世子言语中似是对玄玄颇为属意,特意命她今日探探口风。


    裴崇安容貌俊朗、秉性温和,入京不到一月已被多家闺秀上门提亲,不比什么周家的与玄玄般配!


    遂用期盼地眼神看向外甥女。


    平阳按住女儿,捏着额角答道:“是崔国公家的独子。”


    谢皇后话至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崔家?崔珣?我还以为是......”谢皇后以帕掩口,奇道:“我记得你与崔珣从小不对付,有年中秋宴上,你还将他推进了太液池中。”


    谢皇后说的是萧明镜六岁,崔珣八岁那年的事。


    二人因着一个镂空琉璃灯大打出手,崔珣将萧明镜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牙碰掉了,吓得小姑娘当即愣在原地,以为今后再也吃不了佳肴美味,气得将哈哈大笑的崔珣一把推进了太液池中。


    好在太液池正在清理淤泥,池中的水皆被抽干,崔珣这才保住小命,只弄了满身满脸的臭泥巴。


    为此二人生了半年的气,一见面便横眉拧鼻。


    萧明镜实话实说:“我与他委实是臭味相投。”


    臭味相投,熏着熏着便习惯了;斗着斗着,某天突然发觉,这人骂人时的模样真好看,气红了的脸像颗茸茸蜜桃。


    这便是坏了菜了。


    可彼此又甘之如饴,别别扭扭地把脱口而出的损话咽下肚去,转而说些甜言蜜语出来。


    谢皇后被她的说法逗得直笑,平阳也无奈地看着女儿摇头。


    殿内香炉青烟燃尽,有女官垂目低首捧着木案入内添香。


    一香燃尽,平阳与萧明镜便该离去。


    萧明镜起身,抬手行礼,弯腰时不慎从袖中掉出一物。


    ‘吧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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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脊落地,恰好翻至写有‘行违神祇,天则罚之’这页。


    谢皇后说:“这是何物?”


    平阳看了眼一副慌张模样的女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萧明镜上前一步,跪地答道:“禀娘娘,这是周家婶婶特意叫人给我送来的,我以前从没读过,也不知旁人家中竟是要读这些,念及马上要及笄便想着多学些。”


    女官将地上的书捡起,捧着递到谢皇后跟前。


    谢皇后只瞥了一眼,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嗤道:“这等令人眼界狭隘的玩意儿,怎可随身携带诵读?”


    萧明镜垂着头不敢说话。


    “那玄玄觉得这书上所言,是对是错?”


    谢皇后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不辨喜怒。


    萧明镜老实回答:“自然是狗屁不通的。可宋氏是我的长辈,她命人将这东西送到臣女跟前,臣女不想读,也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便想着带进宫来,借着皇舅母的势给玄玄出口气。”


    前头说的是‘臣女’,后头叫的是‘皇舅母’,这明晃晃地撒娇讨好叫人气也气不起来。


    平阳怒斥:“我真是把你给宠坏了!”


    谢皇后绷着的脸微微松动,将书随手扔在地上,又叫人将萧明镜扶了起来。


    “惯会讨巧!”


    嘴上骂着,可眼中却带着笑。


    女官将二人送出殿去,坤宁宫内又恢复寂静。谢皇后倚靠在榻上由宫婢揉捏额角,送人的贴身女官回来复命。


    良久,殿内响起谢皇后的声音。


    “骠骑将军夫人宋氏,殿前失仪,即日起在家重习礼数,至中秋。”


    女官说:“是。”


    正要退下,又被叫住:“算了,至乞巧吧。”


    女官垂首道:“是。”


    ...


    回程,翟车内。


    平阳倚坐在黄锦软榻上,眼前是萧明镜讨好奉上的香瓜蜜果。


    “有委屈怎得不直接同我说?”平阳说:“宋氏胆大包天,竟越过我去将那晦物递到你眼前!”


    平阳是真的动了气。


    往日里头她千宠百爱的小女儿,虽偶有因忙于政事无法陪伴的遗憾,却也是娇着养到这个年岁,这阵子眼瞅着变得懂事许多,平阳正是宠女上头的时刻。


    萧明镜劝慰道:“母亲别气,皇后娘娘定然不会叫她好过的。”


    平阳闻言又瞪她一眼,骂道:“你可知此举更险?”


    谢皇后是何等通透女子,如何看不出她装模作样的小把戏,若是因此觉得她是个爱耍手段、心机浅显的蠢材怎么办?


    萧明镜点头:“我本就打算实话实说的。”


    一国之后岂能被她这拙劣的手段左右,可她要的就是谢皇后的质问。而她不过就是一个受了委屈想找舅母撑腰的未出阁的丫头罢了。


    平阳一愣,将她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一遭。


    她的玄玄长大了。


    原先只是一株珍贵的绿色小芽,在她四处奔走忙于诸事之时,她埋在土中的根系悄悄地越扎越深,慢慢抽枝展叶,即将盛放于天地了。


    萧明镜安静而乖巧地坐在侧座让母亲瞧。


    过去母亲也这么看过她。


    那时她与母亲已经被流放到了北境。北境天寒,衣食短缺,母亲病倒了,她便彻夜做绣活换了一些药来,扶着她喝下。


    黑黢黢的汤药有多苦萧明镜最清楚,又没法子弄来饴糖,只得小声哄着母亲喝下一整碗。


    那时母亲边喝边抬眼看她,碗中一滴不剩后,盯着她感叹道:“我的玄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