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林鸯鸯2:春馆灯昏记旧妆[番外]

作品:《春不待诏

    桃枝是我见过最傻的老鸨。


    我在楼里见过许多管女人的人。她们有的凶,有的笑里藏针,有的会哄人,有的只会打人。可不管哪一种,心里都清楚一件事:姑娘是本钱,本钱要用,要压,要榨,要趁着还能卖好价时多卖几回。若有姑娘病了,便看她还值不值得请大夫;若有姑娘闹了,便看她还有没有调教的余地。真到了不能挣钱的时候,便寻个牙婆,转到别处去,眼不见心不烦。


    桃枝偏不这样。


    她明明自己也是从楼里出来的女人,明明早被那些年熬空了身子,却偏要学人做个有良心的妈妈。客人来了,她先挑,醉得不像话的不要,手脚不干净的赶出去,给银子再多,若把人打伤了,她也敢沉着脸叫人滚。院里谁病了,她让歇。谁实在不愿接,她也不逼,只把账本翻得哗哗响,嘴里骂一句日子难过,转头自己又去前堂陪酒。


    她自己接得最多。


    有时夜深了,我从屋里出来倒水,能看见她扶着廊柱站一会儿。灯光从前堂漏出来,落在她脸上,粉已经花了,唇色也淡,人却还要笑。见我看她,她便先开口:“鸯鸯,怎么还不睡?年轻姑娘熬夜,脸要坏的。”


    她说这话时,自己眼下青得像两道墨影。


    我那时常想,她真傻。


    她明明知道这世道不会因为她肯心软,便少咬她一口。她护着这个,护着那个,到最后护不住自己。这样的老鸨,若放在从前那座楼里,三个月都撑不下去。可这座院子里的人偏都听她。阿月嘴上嫌她啰嗦,夜里却总给她留热水。阿盲眼睛不好,摸着墙也要替她分线。越心更是,一面骂她不会算账,一面把那些撒泼的客人挡在门外。


    这座院子很奇怪。


    它明明仍是卖笑的地方,夜里仍有男人进门,仍有酒气、脂粉气、那些叫人厌烦的笑声。可白日里,它又像一处被勉强拼起来的家。有人吵,有人骂,有人护着谁,有人替谁留一口饭。


    我最初只想暂时留下。


    我逃出来时身上没有银子,没有干净衣裳,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桃枝救我,我自然感激。可感激归感激,可要把一辈子放在这座破宅里,我可不愿意。


    所以我住下后,一直在看。


    看这院里有没有出路,看桃枝能撑多久,看这些女人还能不能重新过上正经日子。看了几日,我心里便有了数。这里没比之前好到哪里去,像一处浅坑,人站在这里,不至于立刻淹死,却也上不了岸。


    直到有一日,桃枝同我说起那位公子。


    那天傍晚,她在灶间门口择菜。菜叶子有些蔫,她一边挑坏叶,一边同阿月拌嘴,说买菜的人眼睛是瞎的,这样的菜也敢往回拿。阿月不服气,说菜贩子一听是春宜馆的人,价钱便不肯压。桃枝骂了两句,骂完又叹气。


    我坐在旁边分药纸,随口问:“这院子是你买下的?”


    桃枝说:“哪有那本事。是一个贵公子赁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一下不一样了。


    我抬头看她。


    她说那位贵公子从前怎样进东边巷子,怎样替她们赎身,怎样替她换良籍,又怎样赁下这座宅子,留银子给她们过日子。她说话时,平日里那点难得泼辣收起来了。


    我问:“公子姓什么?”


    桃枝摇头。


    “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他没说。”桃枝道,“我们也没敢问。”


    我低头笑了笑。


    这倒更像贵人了。救人,给钱,办事,转身离开,连姓氏都不必留下。底下的人记他一辈子,他却未必记得底下人的脸。


    桃枝却没看出我笑里的意思,只继续道:“他走的时候说,会再回来看看。”


    我把药纸折好。


    “多久前走的?”


    “两年多了。”


    “那还会回来吗?”


    桃枝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说:“会吧。”


    这两个字,她说得并不肯定。


    我没有再问。


    两年多,足够一个贵人忘掉许多事。救人时一时心软,花些银子,留几句好听话,过后回到自己的锦绣日子里,哪里还会记得广陵城南这个破宅子?我见过太多男人在床帐里许诺,说要赎人,说要娶人,说要带人走,完事后鞋都穿得比谁快。贵人比他们体面些,忘事时大约也更体面。


    可我还是把这个公子记住了。


    若桃枝没有夸大,那位公子便不是寻常人。他有钱,有门路,能办良籍,能把这么多女人带出来。这样的人,比春宜馆里其他任何一个客人都更有用。


    我那时还没有别处可去。


    所以我留下来。


    自然,也不全是因为他。


    这话我后来想过许多次,每次都觉得烦。人若把自己说得太冷漠,便会显得清醒;可有些事一旦想深了,又显得自己并没有那么清醒。


    我留下来的那半年,日子过得并不轻省。


    春宜馆夜里开门,白日里便像另一处地方。有人洗衣,有人熬药,有人算米钱。阿盲摸着墙走,常常把木盆碰翻。阿月嘴快,什么话都敢往外倒。小铃年纪轻,夜里还要陪笑,白日里坐在廊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像随时会栽进针线篮里。


    越心最忙。


    她不是这院子的妈妈,却比妈妈还像管事的人。桃枝夜里在前堂耗得太狠,白日里常常起不来,越心便替她看账,替她催药,替她骂那些拿了东西不给钱的混账。有客人白日里还敢来门外叫门,越心一把将门闩拍得震天响,隔着门便能骂半条街。她骂完回来,又把账本往桌上一摔,说这世道真该烂透了。


    桃枝听见,便在床里笑。


    “你这张嘴,日后若去开店,能把客人都骂跑。”


    越心道:“那也比你笑着把自己卖死强。”


    这话很难听。


    桃枝却只笑笑,说:“行,等哪天真有店给你开,你就去当老板娘。”


    越心翻了个白眼,“做梦吧。”


    我坐在旁边帮着写账,没有说话。


    我会认字,便常替她们看药方、看账本、看客人留下的欠条。


    起初她们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便习惯了。阿月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跑来问我,上头写的到底是三十文,还是五十文。我看完说五十。她便立刻跳起来,说我就知道那姓钱的不是好东西,写得跟蚯蚓爬似的,原来是想赖账。


    我有时也教她们认几个字。


    阿月在灶间等水开时,我拿烧火棍在地上写她的名字;小铃想给自己攒钱买一支银簪,我便教她认“欠”“还”“清”三个字。她们学得慢,常常今日记住,明日又忘。阿月最没耐心,学到一半便说,字真讨厌。


    我说:“会认字,骂人时底气足些。”


    她听了,倒又肯学两个。


    越心学得最快。


    她嘴上说自己看见字便头疼,真坐下来时,却比谁都认真。


    这些事说起来琐碎,不值一提。


    可在那座院子里,人就是靠这些琐碎活着。半碗热粥,一包药,一张写清的欠条,一个终于认出来的名字。它们换不来大富贵,也换不来体面,却能让人多熬一日。


    桃枝病得更重,是入冬之后。


    她起初还瞒着,夜里照旧去前堂。后来有一日,她在廊下走着走着,忽然扶着墙蹲了下去。越心冲过去扶她,她还要骂,说只是腿软。可她脸白得吓人,额上全是汗,裙边也沾了不干净的水痕。


    大夫来过几回,药也开过。


    桃枝嫌药贵。


    越心同她吵,说你再不吃药,死了谁管这院子。桃枝笑,说死不了,祸害遗千年。她说这话时,声音已经虚得不像样。阿盲坐在门边听见,眼泪掉下来。桃枝反倒骂她,说哭什么,晦气。


    我看着她们吵。


    越心气得眼睛发红,桃枝躺在床上,还要装作不疼。她们一个比一个嘴硬,硬到像只要谁先软下来,谁便输了。


    后来她还是死了。


    死前几日,她烧得糊涂,嘴里喊过阿盲,也喊过公子。


    她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越心坐在床边,手握着她的手,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哭出声。阿月在外头哭,小铃也哭。阿盲看不见,摸着墙一路摸到门边,差点绊倒。院里乱成一团,却又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门外,看着越心替她把头发理好。


    那一刻我想,她果然傻。


    一个老鸨,做成她这样,实在太亏。


    可若她不是这样傻,我大约早已被转卖到别处去了。阿盲也许早撑不住,阿月也许早跑了,小铃也许会被更坏的客人拖走。越心嘴上再硬,也未必能一个人撑起这座院子。


    桃枝死后,越心接了她手里的账。


    越心同桃枝不一样。


    桃枝是苦里硬撑出来的心软,越心是火里烧出来的硬气。她嘴快,骂人利,账也算得越来越清。她白日里管米钱、药钱、房租,夜里管客人,管酒,管院里姑娘有没有被欺负。她骂起人来,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可夜里收铺后,她也会坐在院里发呆。


    有一回,她喝了点酒,靠在廊柱旁,忽然说:“这世道真该换一换。”


    我正坐在旁边抄账,听见这句,笔尖停了一下。


    越心看着前堂那两盏红灯,声音带着酒气,也带着恨。


    “男人想活,怎么都能活。扛包,摆摊,卖力气,做小买卖。女人呢?靠手吃饭,他们嫌你抛头露面;靠脸吃饭,他们骂你下贱;嫁了人,便要看夫家脸色;不嫁,又要被人说没归处。我们这样的人就更好笑了,开门卖笑,他们骂我们脏;关门做活,他们还是说我们脏。”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凭什么?”


    世上许多事,本就没有“凭什么”。


    我也恨这个世道。


    只是我同越心不同。她恨起来,想掀桌子,想骂,想叫所有人都听见。她恨得很热,像一团火。可火烧得再旺,若没有柴,也会灭。我恨得不一样。既然这世道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既然男人可以靠家世、权势、才能往上爬,既然女人的美貌也能换来一点上升的缝隙,那我便要顺着这缝爬上去。


    我不想站在底下骂天。


    我想爬到天底下的人都要仰头看我的地方。


    越心说这样的话时,我从不反驳她。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没有错。


    只是我不会选她那样的法子。


    又过了一阵,公子终于回来了。


    那日我在灶间分药,阿月从外头跑进来,说来了一个人,越心姐像见了鬼。我把药包放下,走到廊下时,正看见越心领着一个人进院。


    那人穿一身半旧青衣,头发只用木簪束着,身上没有装饰,鞋上还沾着一点路上的灰。她进来时,神色平静,眉眼清朗,却并不显贵。若单看衣裳,甚至比许多常来春宜馆的客人还朴素些。


    我第一眼是失望的。


    桃枝把公子说得太好。说他办良籍,赁宅子,给银子。我听了半年,心里已把这个人想过许多遍。也许衣饰华贵,也许出手阔绰,也许一看便知道是富贵里养出来的贵公子。可他站在院中时,实在太不像。


    我当时想,桃枝果然把人说重了。


    可我没有急着下判断。


    在楼里学过的人,最忌只看第一眼。衣裳能换,钱袋能藏,真正藏不住的是举止与气质。


    公子在院里住了几日。


    我也看了他几日。


    他不爱多话,却一直在看。看阿盲如何摸着墙走,看阿月如何同菜贩讲价,看越心白日算账,夜里又如何迎客。


    那几日过后,春宜馆的门关了。


    第一日,我以为只是歇一夜。


    第二日,门仍关着。


    第三日,前堂的灯也没点。


    院里的人嘴上不问,心里都乱。阿月在井边洗帕子,洗一条看三回门。小铃拿着胭脂盒,不知该收还是该放。阿盲听见前堂没动静,手指在算盘珠上摸了很久。越心脸色比平常沉,却没有解释太多,只说先停几日。


    我看明白了。


    公子这次回来,不只是看一看旧人,留一点银子,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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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几句好听话。


    那几日夜里,越心同她说了很久的话。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可越心出来时,眼神变了。


    越心开始说一些更大的话。


    说这世道不该这样。


    说女人不该只有这几条被人推着走的命。


    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若真该换一换,也未必没有法子。


    她说这些话时,眼里有火。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却慢慢冷静下来。


    公子想做的事,比我原先想的更大。


    他不是只想救几个女人。若只是救人,给钱便够了。若只是图个好名声,他早可在桃枝活着时回来,叫众人跪下谢恩,再飘然离去。可他没有。他住下来看旧宅白日和夜里的两张脸。如今又关了门,听越心那些疯话。


    那他想要什么?


    人。


    能用的人。


    想到这里,我终于决定去见他。


    去之前,我认真想过该怎么穿。


    若打扮得太艳,便像仍把自己当春宜馆里待价的姑娘。若穿得太素,又容易显得刻意可怜。我翻了几件衣裳,最后选了一件月白旧衫。衣裳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发上只簪木钗,不戴珠花,也不上脂粉。


    我知道自己的脸。


    有些脸,上了妆是价钱;不上妆,才像来历。


    我不能叫公子觉得我只会以色事人。那样的人,他未必没有见过。我要叫他看见,我会听,会想,会记,也知道自己能拿什么去换将来。


    越心带我去东厢时,还笑我,说我穿的像菩萨。


    我说:“菩萨不会来这种地方。”


    越心啧了一声。


    进屋后,公子坐在窗下。他抬头看我,我向他行礼,他请我坐。屋里灯不亮,越心在旁边站着,像想看我究竟要说什么。


    我便说了。


    说我知道他有所求,说他这几日不是怀旧,说青楼女子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无非一张脸,一张嘴,还有一点揣摩人心的本事。若他要我去某处,见某个人,听话也好,套话也好,离间也好,只要用得上,我都愿意。


    越心当时脸色不好,像要骂我。


    公子却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也并非全然笃定。


    我是在赌。


    赌他的心够大,能看见我这点用处;也赌他的心还没硬到把我当一件随手可弃的器物。前者决定她会不会带我走,后者决定我会不会死得太快。


    后来他说:“遇到难处先保住自己的命。”


    这话说得我几乎要信。


    可我更明白,世上没有谁的命能全由自己握着。男人的命要交给朝堂,女人的命要交给家门、夫婿、客人、主子。若总要交出去,那我宁愿自己挑一个价高的地方交。


    陆公子最终带我走了。


    他说,要送我去历下朱家。


    我那时便知道,我赌对了。


    朱家是旧族,有名声,有规矩,有能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重新洗成良家女的本事。若我能进朱家,便不再是春宜馆里的林鸯鸯。


    可去朱家的路上,我又有些后悔。


    公子出行太不像贵人。


    他不带随从也不摆排场,这就罢了。他住店时挑偏僻处,进城时不爱走正门热闹处。马车青篷旧帘,衣裳也朴素。他有时夜里还要亲自出去探看周围,回来时袖口带着露水。我心里忍不住想:我是不是看走眼了?


    这哪里像贵人。


    倒像逃犯。


    可他越这样,我又越觉得不简单。


    寻常贵人不会这样走路,寻常逃犯也不会有他那样的从容。他像一个身上带着许多秘密的人,知道哪里该快,哪里该慢,哪里有人看,哪里不能留痕。这样的人,若真能把我送进朱家,便说明他手里的东西比我想的还深。


    我们最后平安到了历下。


    可公子没有带我到朱家门前,而是在离朱家还搁这两条巷子的地方停下。


    我还以为只是暂歇,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往前的意思,才问:“公子不继续走了吗?”


    他摇头。


    “我送你到这里,已经够了。前面再走一截便是朱家。后头的路,你自己走。”


    “为何?”


    “不方便。”


    他只答了这一句,便没再往下说。


    这一路他行事处处避人,到了朱家门前依旧不肯露面。


    我没有追问太多。一个能把我送到这里,却不肯露面的人,必然有他的顾忌。越是这样,我越不能多问。知道太多的人,未必活得更久。


    我摸了摸袖中的信。


    那封信是公子给我的。纸张做得旧,边角磨过,墨色也压得不新。信里写得不多,只像一个晚辈向长辈托付一名落难女子。若不是我知道这一路的安排,单看那封信,倒真像是一个贵人念着旧情,替我找一处好人家。


    贵人做事,连一封信都能做的如此细致,我的心里安定了一些。


    一个肯把细处做到这份上的人,绝不会只是心血来潮。


    在我走之前,他终于把真正的安排说了。


    朱家有选秀的资格。


    两年后,我要去选秀。


    他要我入宫。


    我原以为,进朱家之后,公子给我的安排,是叫我做一枚高门里的暗棋。


    或许嫁给某个有用的人,或许进某户府中,或许替她听后宅里的话。这样的事,我能做,也愿意做。高门深院同青楼有许多地方相像,男人要哄,女人也要哄,主母、嬷嬷、丫鬟各有各的心思。只要给我几年,我总能摸清。


    但选秀,入宫,皇帝。


    我原本以为自己抓到的是一根能把我拉出原先身份的高枝。没想到这枝往上伸得这样高,高到尽头竟是宫墙。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陆公子想做的事,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也比我想象中更敢。


    我低着头,没有让自己脸上露出太多神情。


    而我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终于摸到了一条真正通向高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