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林鸯鸯1:青楼旧曲识残香[番外]
作品:《春不待诏》 我很早就知道,人生来便不是一样的。
有人生下来有姓氏,有家门,有父兄给她照拂;有人生下来便连名字都不取,转手卖出去时,只在牙婆账上记一笔,女童一名,年岁若干,容貌尚可。
我属于后者。
我记不清自己最初叫什么。也许有过一个名字,也许没有。后来楼里的人叫我鸯鸯,说鸳鸯两个字好听,客人爱听。起名的人还笑,说姑娘家有了这样一个名字,命里总该沾些情意。我当时还小,不懂这话里有多少假,只觉得那两个字念起来总比牙婆喊我“丫头”好听。
我进的不是最下等的窑子。
下等地方只要人还能喘气,能接客,便算值钱;我进的那处楼,讲究些。姑娘要会走,要会笑,要会说话,要会弹唱几句,也要认字。老鸨说,男人花大价钱,买的不只是一个身子,还要买自己像个雅人的脸面。姑娘若只会脱衣裳,便卖不出好价。若会念两句诗,低头一笑,叫客人觉得自己懂风月,那银子便肯多掏几分。
所以我从很小便开始学。
天还没亮,楼里的嬷嬷便叫我们起身。先学站,背要直,肩不能塌,下巴不能扬得太高,也不能低得像犯错。再学走,裙摆不能乱,脚步要轻,转身时袖子要跟着人动。学完这些,又学笑。笑也分许多种。见生客要浅,见熟客要软,听客人说自己年轻时的旧事,要笑得像真觉得有趣。若客人说的是笑话,哪怕不好笑也要掩嘴装笑。
嬷嬷说,男人看女人,最先看脸,第二眼看眼睛。眼睛里若空,脸再好也少一半价。
于是我们学怎样让眼睛里有东西。
有时要有羞怯,有时要有崇拜,有时要有一点欲说还休的委屈。男人各有各的毛病,有人喜欢女子低头,有人喜欢女子顶嘴,有人把自己当才子,爱听旁人赞他诗好;有人明明粗鄙,却最怕旁人看出他粗鄙,便偏要姑娘陪他谈琴棋书画。楼里教我们的,并不只是怎样讨男人喜欢,更是怎样看出男人想要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本事很有用。
后来我见过许多读书人,也见过一些官宦子弟。他们在楼里饮酒,说朝中某位大人如何识人,某位上官如何喜文章清正,某位贵人不爱听直话,要绕着说才高兴。他们说这些时,眉飞色舞,像在谈经世之道。我坐在旁边斟酒,心里却常常想,他们学的同我也没有差太远。
他们揣摩上位者,我揣摩客人。
他们写文章,要写到考官心里;我笑,要笑到客人心里。
他们说自己是才学,是抱负,是识时务;轮到女人这里,便成了下贱,成了狐媚,成了不知廉耻。
世上许多规矩,本就是这样。男人把自己做的事换一个好听名字,便能昂首挺胸。女人用同样的心思活下去,便要先被人啐一口。
我不认这个理。
我从不觉得靠美貌往上爬,比男人靠文章、靠口才、靠家门往上爬低多少。美貌也是本钱。有人天生嗓子好,有人天生会读书,有人天生记性强,我天生生了一张叫人愿意多看两眼的脸。既然老天只给了我这个,我便该把它用到极处。
楼里的姑娘也分等。
有的姑娘一来便哭,哭自己命苦,哭爹娘卖她,哭到嗓子哑了,第二日照样要被拖起来跟着大家学。有的姑娘性子烈,打翻饭碗,扯坏衣裳,夜里被关在柴房里饿一顿,出来后眼睛里便黯淡一些。也有的姑娘认命得快,嬷嬷教什么便学什么,客人喊什么便应什么,像一块湿布,谁拿起来都能拧出水。
我不是最听话的,也不是最烈的。
我只是学得快。
嬷嬷教我们认香,我能记住哪一种贵,哪一种俗,哪一种只闻着雅,其实便宜。教我们认客,我能分出谁是真有钱,谁是装阔,谁嘴上说会赎人,实则连明日酒钱都要赊。教我们抄曲词,我能抄得比旁人齐整。教我们弹琵琶,我弹得不算最好,却知道弹到哪一处该抬眼看人。
老鸨渐渐喜欢我。
她说我安静,不惹事,有脑子。这样的姑娘养出来,价钱高。
我听见这话时,并不难过。
她把我当货物,我也把她当梯子。她要从我身上赚钱,我也要借她教的东西往上走。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必装作情深。
到了能挂牌的年纪,楼里替我办了一场小宴。
那日我穿一身浅杏色衣裳,头上戴两支珍珠钗。嬷嬷替我上妆时,手依旧熟练。她说鸯鸯,你这张脸好,别糟蹋。今日来的客人里,有两位是常给楼里捧场的公子,还有一位外地商人,出手阔。你不必急着笑,也不必显得太怕。怕太多,男人兴奋一阵便过了;若叫他们觉得你心里有一层东西,他们反倒惦记得久些。
我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脸。
脸上敷了粉,眉被描细,唇上点了一点胭脂。那张脸美得有些陌生,却确实是我的。我明白,从那日起,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终于要被拿出来估价了。
我从没真心哭过。
楼里不缺哭声。夜里哭,白日哭,接客前哭,接客后哭。哭多了,人只会先烦,再麻木。客人不会因为你哭便少摸你一下,老鸨不会因为你哭便少收一分银子。嬷嬷说,眼泪要留着有用时再掉。掉给会心疼的人,才值钱。掉给不会心疼的人,只是添笑话。
那一夜,我更加理解了这句话。
客人来时,我坐在帘后弹琵琶。弹曲子的手艺不算顶尖,胜在手指细,胜在低着头时露出的那一点侧脸。有人掀帘进来,酒气先到了跟前。我抬眼看他,先看衣料,再看腰间玉佩,最后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兴致,也有一点等着看我惊慌的轻慢。
我把手从弦上收回来,起身行礼,声音放得很轻。
“公子来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一笑,我便知道自己做对了。
后来发生的事,没有什么好细说。世上许多女人都经历过这样的夜,只是有人在洞房里,有人在青楼的帐子后。外头给这些事起了不同的名字,里头的人究竟愿不愿意,其实没有多少人在乎。
那夜之后,我坐在床边很久。
窗外天快亮,楼下已经有人起来洒水。嬷嬷进来看我,问我还撑得住吗。我说撑得住。她看了我一会儿,像有些意外,又有些满意,递给我一盏热茶。
“以后便好了。”她说,“过了头一回,后头总会容易些。”
我接过茶。
茶水很烫,入口苦。我慢慢喝下去,心里想,后头不会容易。只是我会更会装。
从那以后,我开始接客。
我接过许多种男人。
年轻公子最爱谈情。他们说自己不似旁人,不把青楼女子当玩物。他们会替我写诗,会在酒后握着我的手,说若我生在好人家,定也是闺阁佳人。我听着,常常会笑。他们说这些时是真心吗?或许有一瞬是真。可真心若只能在酒后和帐中出现,天亮后便要收回去,那东西也不必看得太重。
商人爱谈价。
他们看珠宝,看绸缎,也看女人。他们夸人时常像估货,说这姑娘眉眼好,腰身也好,若带到某地,价钱还能翻。这样的人倒不叫我厌烦。至少他们明白买卖是买卖,不拿情字遮羞。
读书人最麻烦。
他们来青楼,又要嫌青楼脏;摸着姑娘的手,又要叹女子命苦;花了银子听曲,酒后还要说一句风尘误人。他们最爱替我们伤春悲秋,像只要他们叹过一声,我们身上的苦便成了他们诗里的雅意。
我不喜欢他们。
可我最会应付他们。
因为他们最好骗。
只要在他们吟诗时低头,听到妙处抬眼,说一句“公子这句真好”,他们便会觉得你是知己。若再问一句典故出自何处,他们更高兴。男人的自负,有时比欲望更好哄。
我在楼里一日一日长大,慢慢也有了名声。
鸯鸯姑娘性子静,会听人说话,眼神柔,笑起来不轻浮。有人说我不像楼里的姑娘,像落难的书香小姐。我听见这话,总要在心里笑。书香小姐若真落到这里,用不了多久,也会学会同我一样的本事。人所谓气质,多半靠日子养,也靠日子磨。好日子养出端庄,坏日子磨出眼色。
我不恨美貌。
楼里许多姑娘恨自己的脸。她们说若生得丑些,兴许不会被卖到这里。可我知道,丑也未必能逃。丑有丑的苦,美有美的苦。美貌至少还能换银子,换衣裳,换一个更好些的房间,换老鸨在你病时愿意请一次大夫。若命运已经如此糟糕,能多一件可用的东西,便不该嫌它脏。
我更不恨自己会讨好人。
讨好上位者,本就是活法。
朝堂上那些大人,谁不是这样?他们穿朝服,戴官帽,在金殿里说天下,说黎民,说道义,可他们说话前也要先看皇帝的脸色。皇帝喜简,他们便少写;皇帝喜直,他们便装直;皇帝忌讳什么,他们便绕开什么。若说这叫本事,那么我在酒桌上看客人脸色,也该叫本事。
只是他们讨好的是皇帝,是权臣,是能给官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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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我讨好的是花钱买我的男人。
他们便觉得自己高我一等。
我偏不这样觉得。
我一直想往上爬。
这念头在很早很早的时候便从心底冒了头。起初只是想吃饱,想穿暖,想不被打。后来想住好些的房间,想少接一些粗鄙的客,想让嬷嬷对我说话轻些。再后来,我见过那些真正的贵人,看他们身边随从成群,看老鸨在他们面前低声下气,看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客人到了他们跟前也要弯腰,我便想,原来人还可以站到那样高的地方。
站得高了,才有人怕你。
站得高了,自己才可以少怕些。
我不想一辈子在楼里等人挑。
楼里的姑娘年岁大得很快。十六七岁是一种价,二十岁又是一种价,过了二十五,若没有人赎,没有攒下钱,没有被老鸨另派用处,便会被更年轻的脸挤下去。有的做嬷嬷,有的转到下等地方,有的病了,悄悄死在后院。死后用一床草席卷出去,连楼里的灯都不会少点一盏。
我看过这样的结局。
所以我从不信“以后便好了”。
以后不会自己好。人若不往上爬,只会被往下踩。
可要往上爬,也要等机会。
机会不会写在脸上。它常常藏在一场酒、一句话、一个忽然经过的人身上。楼里教我们看男人,我后来便学着看所有人。看谁有用,谁无用;谁只是嘴上贵,谁手里真有权;谁能给一点银子,谁能给一条新命。
很多年里,我都没有等到真正能改变命的人。
一直等到楼散那年。
那段时间乱得很。楼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老鸨原先靠着的关系倒了,债主上门,牙婆也来了。姑娘们被一批一批估价,有人哭,有人求,有人夜里想逃,被抓回来后打得半死。我那时已经不是最年轻的,却仍值钱。牙婆看我的脸,说这样的货色,转去别处还能卖高价。
我听见“货色”两个字时,竟没有什么感觉。
人若被叫得久了,也会习惯。
我只是在想,下一处会不会比这里更糟。
后来我逃了。
那日下雨,后门看守喝醉,院里乱成一团。我从存放旧衣的屋子里换了件灰扑扑的布衫,脸上抹了灰,趁人搬箱笼时钻出去。跑到河边时,鞋掉了一只,脚底被石子划破。我不敢停,沿着河岸一直走,走到眼前发黑,才扶着一棵柳树坐下。
雨水落在脸上,很冷。
我那时忽然想笑。
我学了这么多年,记了那么多客人的喜好,背了那么多曲词,练了那么久笑,到头来逃命时也不过是一身湿衣、一只破鞋、一张抹脏的脸。所谓美貌,在那一刻连一个馒头都换不来。
可我仍旧不后悔有它。
因为我知道,只要活着,这张脸便总还有用。
天快黑时,有人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看见一个女子。她穿得不算华丽,眉眼却很活,站在雨里,手里撑着一把旧伞。她低头看我,眼神里有怜悯,也有警惕。
“你从哪儿逃出来的?”她问。
我没有答。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问:“还走得动吗?”
我仍旧没有答。
她忽然笑了一声,“不答便不答。能喘气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桃枝。
那一日,她把我带回了广陵城南那处宅子。屋里有一群女人,有人给我热水,有人找旧衣,有人看着我的脸叹气,说这样的相貌,若再被牙婆捡去,必定又要送回楼里。桃枝站在门边,听了这话,脸色沉了沉。
我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热粥。
粥很薄,米少得可怜,可那是我那几日喝到的第一口热东西。
桃枝问我:“叫什么?”
我说:“鸯鸯。”
“姓呢?”
我摇头。
桃枝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问。
她道:“先住下吧。”
我低头喝粥,热气熏到眼睛,眼前有些模糊。我还是没有哭出来。哭太容易叫人误会,好像我从此便能把自己交给旁人的善心。善心是好东西,却不能拿来当饭吃,更不能拿来当命靠。
我感激桃枝。
这一点是真的。
可那一晚,我躺在旧被子里,听着屋外雨声,心里想的并不只是感激。
我想,我又活下来了。
只要活下来,便还有机会往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