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本世子口才最棒

作品:《穿成乙游路人但男主别来沾边啊

    “起来吧。”


    皇帝威严低沉的声音自御案后传来。


    江弄玦依言起身,垂首而立:“臣,谢陛下。”


    他姿态恭谨,目光落在身前三步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这五年间,江弄玦面圣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都需调动全部心神来应对这位主宰天下生杀予夺的帝王。


    此刻,那道属于九五之尊的威压,依然沉甸甸地笼罩下来,让他不自觉地放轻呼吸。


    御案后,皇帝并未急于批阅奏章,而是目光平静地落在殿中这位年轻的世子身上。


    五年光阴,足以让一个少年褪去青涩。


    眼前的江弄玦身姿挺拔,容貌清隽,气度沉静,倒确有几分其父年轻时的风采,只是眉眼间更多了几分属于京城的温润与不易察觉的紧绷。


    “此时来寻朕,”皇帝开口,“可是有什么事?”


    江弄玦知道,第一句话至关重要,必须直接切入核心,却又不能过于急切或惊惶。


    他再次躬身,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陛下,臣昨夜收到北疆家书,得知父王沉疴难起,病势已极为沉重。臣身为人子,忧心如焚,五内俱焚。故而冒昧觐见,恳请陛下隆恩——”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恳切而坚定地迎向御座,说出了那个既在情理之中、又石破天惊的请求:


    “准臣即刻返回北疆,侍奉父王榻前,以尽人子孝道。同时,父王在信中提及,北疆军务繁重,他恐无力再理,心念社稷安宁,愿将镇北军指挥之权奉还朝廷。唯望陛下念及镇北一脉世代戍边之苦劳,允臣承袭王爵,并妥善安置军中老臣旧部,以安边疆军民之心。”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御案后,皇帝的神色并未如江弄玦预想中那般震怒或沉吟,反而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看江弄玦呈上的那封“家书”抄本,只是将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深不可测地落在殿中年轻人挺直的脊背上。


    “呵呵。”


    良久,皇帝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暖意,更像是某种了然于胸的、略带讽刺的确认。


    “你父王……倒是替朕,也替你,想得周全。”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交还兵权,求袭王爵,安抚旧部,听着确是忠孝两全,为君分忧。其实,他早有上书提过此事。”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射来:“只是,江弄玦,你说得倒是轻巧。你可知,这其中真正的关卡,难于何处?”


    这问题也在江弄玦的预料之中。


    皇帝必然早已洞悉镇北王这“以退为进”布局背后的所有风险。


    兵权不是想交就能平稳交接的,王爵不是想袭就能安稳坐住的,那些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们,更不是一句“妥善安置”就能打发的。


    皇帝此问,是在问他江弄玦,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走过去?你手中的筹码是什么?


    面对帝王质问中那如有实质的压力,江弄玦面色不改,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澄澈而坚定地迎上。


    他并未被问住,反而冷静而清晰地开始阐述:


    “回陛下,臣不敢言轻巧,深知此去如赴刀山火海。关卡有三,亦是臣请求陛下恩准并予以支持的关键。”


    “其一,在于名不正则言不顺。臣年少,离北疆三载,身无军功,纵有世子之名,恐也难以服众,反易激起变数。此非父王一封书信或陛下一道旨意所能全然平息。故臣斗胆请旨,恳请陛下派遣一心腹重臣为钦差,持节督军,与臣同行。”


    “有钦差在场见证、监督,臣之行止皆在陛下眼中,军中若有不服者,亦不敢公然抗旨。此为一解。”


    “其二,在于人心叵测。”江弄玦语速平稳,吐字清晰,“镇北军并非铁板一块,有功高老将,亦有新晋英才,更难免有窥伺权柄、或与朝中其他势力有所勾连之辈。父王一旦倒下,权力真空,必生乱象。臣需要陛下给予知情之权与酌情之权。”


    他略微停顿,见皇帝目光幽深未语,便继续:“所谓‘知情’,是请陛下允准随行钦差与臣,有权调阅北疆近年军务、粮饷、人事之档案,以便分辨忠奸。”


    “所谓‘酌情’,是请陛下赐予决断之权。对于确凿无疑的谋逆、通敌、为害边疆之徒,臣与钦差可商议后,当机立断,以雷霆手段处置,先斩后奏,以儆效尤。如此,方可迅速震慑屑小,稳住大局。”


    “其三,亦是臣最忧心之处,在于蛮族趁机行事。”江弄玦语气愈发沉重,“北疆蛮族,狼子野心,从未有一日忘却南下。若我军内部生乱,必被其视为天赐良机。届时内忧外患,则北疆危矣,国门危矣!”


    说到这里,他再次深深一揖:


    “故此,臣之最终所请,并非长久执掌兵权。臣愿立军令状,此去北疆,唯一要务,便是借陛下天威与父王余泽,在最短时间内,平复军内,整肃军纪,将一支稳定、忠于朝廷的镇北军,完整交还于陛下手中!”


    “待大局初定,便是臣卸下职责,回京复命之时。届时,臣只愿承袭虚爵,于陛下与太子殿下麾下,尽一份绵薄之力,以报天恩。”


    江弄玦的话音落下,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寂。唯有鎏金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笔直而上,仿佛凝固在空气中。


    而江弄玦的后背早已浸湿,此刻他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说服皇帝。


    皇帝的目光从江弄玦身上缓缓移开,落在了那封被太监恭敬捧着的“家书”上。


    他没有去拿,只是看着,仿佛能透过信封,看到那位远在北疆、与自己博弈了大半生的弟弟——那人苍白却依旧锐利的面容。


    “临时接管,功成身退……”皇帝低声重复了这八个字,“你父王,可曾教你这些?”


    江弄玦心念电转,躬身答道:“父王只教了臣为人子的孝道,为人臣的忠义,以及守疆卫国之责。至于具体如何行事,父王言道:‘陛下圣明烛照,朝廷自有法度,你当谨遵圣意,依律而行。’”


    皇帝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知情权,酌情权……”他慢慢咀嚼着这两个词,“还要朕派钦差与你同去,替你背书,替你压阵。江弄玦,你倒是很会替朕安排。”


    江弄玦立刻撩袍跪下,姿态放得极低:“臣不敢!臣年轻,才疏学浅,若无陛下龙威震慑,若无朝廷法度依凭,此去必定寸步难行,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恐反会酿成大祸。”


    “此举绝非安排,实乃臣惶恐无知,恳求陛下庇护指点!所有权限,皆在陛下钦差监察之下行使。所有决断,必先与钦差商议,最终仍须陛下圣裁。臣绝无他念!”


    皇帝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


    他不再看江弄玦,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辽远的天空,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他在权衡。


    他的好弟弟向来聪明。


    镇北王的部署在江弄玦来陈情之前,他便构想出十之八九了。


    镇北王这一手“交权”,是阳谋,逼他不得不接。江弄玦此刻的陈情,同样是一个阳谋。


    派心腹督军,给予有限权限,让这个看起来还算知进退的世子回去平乱,快速稳定北疆,然后将兵权顺利收归中央指派的人。


    这听起来,确实比坐视北疆内乱、蛮族入侵,或者强行空降将领可能引发的剧烈反弹,要稳妥得多。


    最重要的是,江弄玦主动提出了“功成身退”,将最终兵权的归属决定权,明确地交还到了他的手里。


    风险在于,这个年轻的世子,是否真的有能力在虎狼环伺中完成这一切?他会不会一旦掌兵,就变了心思?或者,他根本就是镇北王布下的另一枚更深的棋子?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跪得笔直的年轻身影上。


    五年东宫伴读,玉儿对他非同寻常的看重,林家、李家的关系,之前那些关于他心善的风评,以及方才镇定自若的陈情……这个孩子,似乎确实与寻常藩王世子不同。


    或许,可以一用?


    至少,比那些老奸巨猾的军中宿将,要好控制得多。


    终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江弄玦。”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不复之前的探究与嘲讽,而是做出了决断的语气。


    “臣在。”江弄玦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的孝心,朕知道了。镇北王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如今病重,朕心亦戚。你归藩侍疾,乃人伦常情,朕准了。”


    江弄玦心中一松,但知道重点在后面。


    “至于镇北军事务……”皇帝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重,“既是你父王所请,朕便依你所奏。”


    “着镇北王世子江弄玦,即刻返北疆,暂理军务,安抚军民。朕会派员随行,协理督查。一应事宜,需与钦差会同办理,紧要军情,须即刻六百里加急直报朕知。待北疆平靖,军权交接妥当之后,你再回京复命,朕自有封赏。”


    “臣,领旨!”


    “谢陛下隆恩!”


    江弄玦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传来真实的触感。


    成了!


    虽然过程如履薄冰,但最关键的一步,迈出去了!


    “不过,”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冷意,“江弄玦,记住你今日在朕面前说的话。朕给你机会,是看在你父王的面上,也是看在你尚知进退。”


    “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让朕失望,更莫要让太子失望。”


    “臣,谨记陛下教诲!必不负陛下天恩,不负太子殿下信重!”


    江弄玦再次叩首,声音坚定无比。


    “去吧。钦差人选及具体章程,稍后自有旨意。”


    “臣,告退。”


    江弄玦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退出御书房。


    直到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无处不在的帝王威压,他才松了松肩颈,感到心中压的大石轻松了一些。


    回到撷玉轩,他甚至还来不及坐下喝口茶,仅过了半个时辰,便有内侍来传旨你,仿佛早早便写好了这圣旨。


    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速度如此之快,只能说明两件事。


    其一,镇北王的奏书恐怕早已秘密送至御前,甚至可能早于他收到密信的时间。


    其二,皇帝对此事的考量与布局大抵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更甚至连人选和章程都备好了数套方案。今日他的面圣陈情,或许只是恰好扣动了最后一个关节。


    如此想来,他那便宜老爹倒是替他准备得周全。


    江弄玦接下圣旨,送走内侍,没有耽搁,转身又去了东宫。


    到了东宫,他先将此事经纬转告给了林知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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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后,林知尘只是叹气,用扇子轻轻点了点江弄玦的手臂:


    “罢了,事已至此,想必你心中早有成算。只是军中龙潭虎穴,步步杀机。你行事务必慎之又慎。”


    “明白。”江弄玦点头,听到友人的关心他也不禁心中宽慰,“京中诸事,幕僚与城外粥棚,还有茶舍那边,还得劳烦你多费心了。”


    “这个你放心。”林知尘重新展开扇子,恢复平常的从容神色,“你就只管应付北疆之事吧。”


    他顿了顿,又凑近问:“倒是殿下那边,你……打算如何说?”


    江弄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袖:“面圣前我便先求了殿下一个应允。同你说完,待会儿我就去面见殿下。”


    林知尘目送江弄玦离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太子书房,香烟袅袅,日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江醉玉只是静坐在案后,手中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在之间缓缓转动。


    听到通报,他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来了。”


    “臣,参见殿下。”江弄玦参拜,姿态恭敬。


    “圣旨接到了?”


    江醉玉的问话直接,甚至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淡漠。


    江弄玦后来面圣的细节,他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只晓得一清二楚,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江弄玦如实禀报,语气平稳:“是。陛下隆恩,准臣返北疆侍疾,暂理军务,并派钦差随行督查。”


    “嗯。”江醉玉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那视线如有实质。


    “计划得很周全。连钦差督军、连临机决断之权都替你考虑到了。你父王教得不错,你学得也好。”


    江弄玦心下一凛,听出江醉玉果然已从信息渠道知晓了陈情的细节,甚至洞悉了布局背后的精妙与无奈。


    他保持着垂首的姿态:“全赖陛下圣明,体恤臣下艰难。”


    “圣明……”江醉玉重复了一句,唇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却未形成笑意。


    他将玉扳指轻轻扣在案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地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弄玦,”他唤道,声音比方才更缓慢,字字犹如冰珠落玉盘,“抬起头来。”


    江弄玦依言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


    “你之前求孤信你,暂勿阻拦。”江醉玉的声音很缓,“如今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孤即便想拦,也拦不住了。”


    江弄玦立刻道:“臣不敢!皆因前路艰险,恐行事之间或有不得已处,令殿下误解,故而……”


    “孤知道。”


    江醉玉打断了他,目光不动,却似乎柔和了一些。


    “你父王病重,北疆局势复杂,你回去,是你的责任。你能想到借力朝廷,以钦差为凭,以退为进,保全自身,已算是思虑周详。”


    竟然……肯定了他?


    江弄玦有些讶异,更不敢放松警惕。


    “但是,”


    果然,江醉玉话锋一转,站起身来,绕过宽大的书案,缓步向他逼近。


    一步,两步。


    距离并未拉得很近,却有种山岳倾轧般的压迫感。


    “弄玦,你记住——”他停在江弄玦身前一步之遥,“无论如何,你的根,你的名分……”


    他略顿,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确保每一个字都凿进对方心里。


    “你将来在京中、在这朝堂的立身之所,皆系于东宫,系于孤。”


    他倾身更近,吐息几乎拂过江弄玦的耳廓,带着冰冷和江弄玦难以察觉的占有。


    “莫要忘了你曾说过的那些话。”


    “也莫要忘了……你是谁的人。”


    江弄玦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如同拉满的弓。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被看穿的惊疑、对被支配感到本能的抗拒与恐惧,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复杂情绪。最终,所有这些被他强行压下,化作恭顺的一句:


    “臣,谨记殿下教诲,永世不忘。”


    “好。”江醉玉直起身来,拉开距离。


    他静默片刻,看着江弄玦低垂着、显得白皙耳脆弱的后颈,忽然补了一句:“即使孤提前知晓你陈情的每一个字,孤也不会拦你。”


    江弄玦闻言,下意识抬头,脸上竭力维持的平静终于被一丝真实的哑然打破。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从江醉玉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而这下意识的、未经掩饰的真实反应却像一根细刺,恰好扎进江醉玉心中那块之前被理智强行压下的不快之地,那股不悦再次隐隐翻涌。


    他神情微冷:“还有,孤说过,只有你我二人时,唤孤表兄即可。”


    他不再看江弄玦,侧身望向窗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疏离:


    “走吧。早些准备。北疆苦寒,京中……自有孤在。”


    江弄玦缓缓起身,动了动嘴唇,顺从地改口:“谢表兄。”


    他再次深深一揖,一步步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书房内重归寂静。


    江醉玉重新坐回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重新戴回的玉扳指,触感冰凉。


    他的目光则投向了窗外——


    天高云舒,正是北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