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越也不知道她哪来的精力，明明前一天还在要死要活，今天又操心起了她的人生大事。


    介绍的对象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歪瓜裂枣。


    一阵风吹过，险些将她的棒球帽吹起，戚越连忙捂住，又将卫衣外套的帽子戴上。


    她先是看了自己的日程表，又看了需要做的工作，丁敏回去后已经把胶片洗了出来，底片已经发到了她百度网盘。


    戚越琢磨了一番，去跟往后几天需要拍摄的客妹进行了沟通，自从阴雨天之后她们就一再推迟拍摄，这几天想要拍摄的客妹也就两个。


    戚越问她们愿不愿意推迟，提出了相应的补偿并被接受后，买了后天飞大理的机票。


    回到家里时已经接近十点，原以为会洗漱睡觉的陈秀云还静静坐在客厅里，看到戚越进门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又被黑暗侵蚀。


    “你去哪了？怎么不回消息？”陈秀云自顾自地说着，“你二婶家的侄子，你明天去见见，他现在是公务员，可比你那个什么工作好多了，也不知道人家瞧不瞧得上你。”


    戚越冷眼看着，在心中叹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爷爷奶奶还没睡吧，我去看看他们。”


    戚越的爷爷奶奶一般还住在老家，这次是被陈秀云接来了县城，过几天又要被送回去。


    虽然感情深厚，但真要说什么时就没了话题，干巴巴地聊了几句。


    更沉重的话题大家都避而不谈，然而没了那些，又没什么好说的了。


    戚越能说的无非就是叫她们好好照顾自己，又问他们手里有没有钱，让他们别太节俭。


    “你手里有钱不？”爷爷问。


    “我当然有钱啊，我现在可挣钱了。”戚越笑道，“你们手里的钱要好好拿着了，可别又被谁骗走了，要是没钱记得打电话给我。”


    “别操心我们，我们又没有花钱的地方。”奶奶又问，“今年过年可回来？”


    戚越顿了顿，还没等她回答爷爷就说：“回来干啥，还麻烦。”


    “回头带你们去北城玩好不好？等我过段时间忙完，我回来接你们。”


    从前不回来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些惧怕的，这次回来后又觉得不一样了，戚亮死了，陈秀云也老了，她的惧怕也减轻了。


    最后爷爷奶奶也没真的答应，便把她打发回去睡觉，念叨着让她早睡早起。


    陈秀云也不再在客厅枯坐，戚越回了房间，将东西收拾了一番，在凌晨两点时悄声离开。


    见鬼，她才不要去相什么亲！


    *


    戚越拖着行李箱越走越快，哪怕已经走出了家门，还是害怕被陈秀云发觉。


    时间好像在她前进时倒退，她想到从前每一次被限制出门的场景，想到她被她掌控、吸血，想到过去的种种。


    直走，拐弯，半夜的风刺骨又怡人，行李箱的轮子和不平整的地面摩擦，发出不小的噪音，直到她走到小区门口时才放下心来。


    “你要去哪？”


    正站在路边扫共享单车的戚越被这一声叫得浑身战栗。


    身后熟悉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有穿透力，戚越握着行李箱的手僵住，共享单车已经开锁成功，她始终没有挪动半分。


    刚刚的战栗仍未结束。


    咚——


    咚——


    咚——


    身后的人越走越近，走到她身边，走到她眼前。


    南城距离林城也有几百公里，戚越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出现。


    “逃难啊。”戚越轻轻踢了一下脚边的行李箱，笑道。


    “我送你。”沈择真道。


    就像玩游戏会触发任务一样，每次他出现都是要送她。


    “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你开车来的？”


    “嗯。”


    来的那天已经没有高铁票了，他连夜开车来的。


    “迟意告诉你的？”


    “是。”


    戚越咬着嘴唇，“车在哪？”


    “路对面停着，我带你过去。”


    戚越将共享单车还了，跟着沈择真一起过马路。


    她始终站在他身后，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该生气吗？她没有任何理由生气。


    除了迟意，或许再没有人会为她这样了。


    可就是有一股火，在黑夜里越烧越烈。


    上车后沈择真没有发动车子，他不知道戚越的目的地在哪。


    “喝水吗？”他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递给戚越。


    戚越接过，又将那瓶水拧了回去。


    “为什么要来？”她的语气不太好；“你不是很忙吗？”


    “今天不是工作日。”


    戚越有些激动：“我是在说这个吗？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值得你来吗？我自己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不需要你们担心。”


    “在前女友之前，你是我的女朋友，在女朋友之前，我们还是朋友。”


    “我就是担心。”沈择真盯着面前的人，明明只过了五六天，他觉得她又瘦了。


    “你这次又要把我拉黑删除吗？”沈择真质问她，“不管是我还有迟意，你凭什么觉得你不需要我们担心？”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的家庭情况。是，你又要说我没有必要知道是么？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没对我坦诚过。”


    “迟意只是告诉了我你家的地址，她也什么都没告诉我，可她都知道是吧？就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你就没想过我们的以后是不是，所以什么都不告诉我。”


    “上次在南城你说你不喜欢我了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他还想再控诉些什么，心中一堆埋怨满得都要溢出来了，却又被戚越堵住。


    她倾身吻了上来。


    是她主动的。


    猝不及防的一个吻在黑夜里诞生。


    戚越没反应过来，沈择真同样也是。


    她只是不想再听他说下去……意识到不妥时想要离开却被人捉住。


    沈择真将那个浅尝辄止的吻一点点加深。


    他记得，她很少主动吻他。


    沈择真唾弃自己不坚定的意志，却没办法将她推开，几百公里他都来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将她推开？


    戚越被动接受着这个吻，他的手在她的后背轻轻摩挲，慢慢上移到她的脖颈，沈择真起初吻得很轻，又一点点加重，戚越始终闭着眼，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她能感受到他的恨意。


    他是该恨她。


    恨她的懦弱、恨她的不坚定、恨她的无情。


    可他又可耻地沉醉其中。


    什么时候停止的呢？是戚越觉得不该再进行下去的时候，伸手用力地将沈择真推开。


    两个人都轻轻喘着气，生怕发出声音似的，一个窝到角落，一个目光灼灼。


    车内的灯光昏暗，戚越却还是能看清他的表情。


    她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鬼迷心窍，又后悔自己刚刚的口不择言。


    静默了一会，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对不起……”


    戚越诚恳道歉：“刚刚的所有都是我冲动了。”


    “谢谢你能来。”


    “不想解释一下吗？”沈择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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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为什么亲我？”


    “我……”戚越自暴自弃道：“我头脑不清醒，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么？”沈择真冷笑一声，“倒像是你的风格。”


    他已经没有刚刚那么生气，却还是想问个究竟，语气还是没太缓和。


    “你就从来没有想跟我说过吗？”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


    无论在一起还是分手，似乎都是由她主导。


    “有的。”


    火气全消。


    仅仅有她这一句话就够了。


    沈择真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又问：“你要去哪？”


    “去附近的宾馆住一夜，明天去市里，我买了去大理的机票，打算去散散心。”


    “一个人？”


    “一个人。”


    “我直接送你到市里，这样你会不会放心些？”


    “现在两点多了。”戚越皱起眉头，“疲劳驾驶可不好。”


    沈择真撒谎：“我白天一直在睡。”


    戚越明显不信，“不用了，我已经订好酒店了，明天一天不出酒店就行，我妈肯定以为我已经走了。”


    “我妈她……她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


    戚越叹了口气：“这不能全怪她，我从前会觉得她是一个很可怜的人，觉得她不该只在老家当一辈子的老师，跟我爸那种人纠缠一辈子。”


    “我爸在我小时候还是很好的，后面脑子抽风不知道从哪染上了赌瘾，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又把我爷爷奶奶的钱骗走了，我妈因为他吃了很多苦，结果他又出轨了，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结果他想离婚我妈却不愿意。”


    “她就是想跟他耗到死……也就是因为这样她对我的控制欲越来越强。”


    “我爸嫌弃我上大学浪费钱时是她支持我的，我爷爷奶奶也偷偷给了钱……那时候我以为我长大了有钱了会让她脱离苦海的。”


    “其实她从来都不愿意，她希望我有出息，更希望我在她身边，所以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她来找过我，她想带我回家，被我拒绝了。”


    “后面我把他们都拉黑了，也没再回过家，她不知道我的工作，以为我在哪个公司当文员，也不知道我住在哪，所以这几年我过得还算不错。”


    “我爸死了，她也老了，现在也管不住我了，其实你们真的不用担心……我现在连跟她争吵的想法都没有了，比起吵架，可能无视她更有效。”


    “我这样其实也挺冷漠的，也不怪她说我是白眼狼。”


    戚越的语气很缓慢，也没什么特别起伏的情绪，仿佛讲述的是别人家的故事，沈择真认真听着，却不觉得她像她说的那么冷漠。


    她共情母亲，也做出过努力，只不过对方不接受罢了。


    所以她才选择远离。


    她的字里行间也没有去提及自己的不易与痛苦，可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又有谁会真的一直保持乐观？


    他小时候父母离婚时他也颇受打击，哪怕双方对他都不错，他也会觉得无法融入新家庭。


    “你做的很好，做的很对。”沈择真柔声说道，“为自己想没什么不对的。”


    “输一下酒店地址吧。”


    “你住哪？”戚越反问。


    “也是这附近的酒店。”


    沈择真是今天早上到的，并没有去开酒店，一直坐在车里，偶尔下车在这附近走动走动，连饭都没怎么吃。


    白天窝在车里睡了一会，刚醒没多久便看到戚越骑着共享单车出门，他一路跟到公园又跟了回来，困意涌来时又直觉不能睡，刚想下车清醒清醒便又看到了在夜色里拉着行李箱的她。


    也算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