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许灵只睡了四个小时，八点的闹钟一响她就醒了。


    起床洗澡，吹干头发，下楼画画。


    画室在别墅的后院，原先是间阳光房，大玻璃盒子，加装了电动天幕和窗帘。


    改造的初衷是晚上观星，冬天赏雪，雨天看雨滴顺着玻璃墙蜿蜒而下，把窗外的世界涂抹成一幅映像派的油画。


    可画架搬进来后，姜许灵从没那种闲情逸致。


    埋头画到十二点，看了两眼，觉得不对，又拿刮刀把前面画的东西通通刮掉。


    钱多多拎着午饭进来时，姜大小姐正抱着头，气急败坏锤自己的脑壳。


    “别锤了，再锤该散黄了。”钱多多瞥了眼画架。


    那幅《尚未命名》画了半个多月，依旧只铺了层底色。


    她双手举高：“你最爱的蟹黄面，在哪吃？”


    “二楼。”姜许灵轻轻一掷，将画笔扔进笔筒。


    “得嘞。”


    别墅的外立面也有楼梯可以直达二楼，不需要经过一楼的工作室。


    钱多多穿了件牛仔裤，白卫衣，自然卷曲的头发绑成了高马尾。比高中时清瘦，眼神也更坚定。


    碎步跟在姜许灵的身后：“青青跟我说，她们九点来上班的时候，你已经坐在画室里了。你睡了几个小时？凌晨四点还在给我发消息。”


    青青是工作室的新媒体运营，负责管理【姜许灵】的社媒形象。


    而钱多多是她的艺术助理。


    “不知道。”姜许灵含糊了一声，“你今天没课？”


    “有啊，”钱多多走到餐桌前，打开外卖盒子，“所以我吃完就得走。”


    她自己还在传媒学院动画设计专业读大三。


    起初李柔不同意让她做艺术助理。


    李柔更想找个全职的、有经验的，可架不住姜许灵坚持。


    四年前，钱多多为了考传媒学院，和父母断绝了关系。


    她亲妈后爸都不同意她学艺术，即便不需要他们出钱，也不同意。


    他们的原话是：“你不配。”


    可姜许灵对她说：你配，你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钱多多便孤注一掷，舍下苏城的一切，跟她来了北城。艺术助理的工资加上奖学金，将将够覆盖学费。


    “有课你就不用来了，两头跑。”


    钱多多把筷子递给她：“我不来你又不吃饭。”


    姜许灵哼笑：“可不是嘛，我以后得把你拴包上带出门，不然你不在，我得饿死。”


    “我的荣幸。”


    姜许灵的眼皮懒洋洋往上抬了一点，正准备翻白眼。


    “别动。”钱多多忽然凑过来。


    “干嘛？”


    “...你黑眼圈比眼睛都大了。”钱多多蹙着眉，略一停顿，“阿灵，休息一阵吧。”


    姜许灵：“......”


    她低头拌开碗里的蟹黄酱：“昨天陆修允来找我，今天又换你，柔姐到底托了多少人？”


    “大家都很担心你。”


    餐厅里静默。


    钱多多退回去，坐在她对面：“好好睡一觉说不定灵感就来了。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一样，上课下课，出去旅游，谈谈恋爱...”


    她眯起眼睛，忽而转折：“听陆修允说，你谈恋爱了。”


    “咳，”姜许灵刚吃了筷子面，差点呛到，“他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上啊。”钱多多笑，“问我知不知道。”


    姜许灵：“他还说什么了？”


    钱多多：“没了，就问我知不知道。”


    钱多多：“真谈啦？”


    姜许灵面带愁苦，长叹一声：“昂。”


    “怎么这副表情，不像刚谈，像刚分。”


    姜许灵：“悔呗。”


    她大致重复了一遍昨晚的事情。


    钱多多托着腮，认真吃瓜：“那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姜许灵把头发揉成一团草：“前天晚上，他跟我告白的时候，刚打完球从球场上下来。”


    钱多多等她的后话，却没等到，继续追问：“所以呢？”


    “...那一瞬间..有点心动。”姜许灵强调，“就那一瞬间。”


    林译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眼睛亮晶晶的，脸红红的，头发湿漉漉贴着头皮。


    浑身散发着热气，荷尔蒙混着生命力。


    总觉得熟悉。


    钱多多笑：“被他的真心打动了吧，毕竟追了你两年。”


    “...是嘛。”


    正聊着，手机那头的林译发消息过来：【今天来学校吗？】


    紧跟着：【如果要分手，至少当面跟我说。】


    ...


    姜许灵穿了件白色紧身的中袖针织衫，微喇的高腰牛仔裤走进画室。


    宋秀寒他们都很惊讶：“你大课作业不是交了吗？”


    “还以为这周都看不到你了。”


    姜许灵笑：“工作室不忙。”


    柔姐给她放了一个月的假。这个月都不用管画展的事。


    “哦，”宋秀寒点点头，“早上林译还来找过你。”


    “我知道了。”


    姜许灵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掀开画架上的盖布。


    几个男生自从知道姜许灵谈恋爱以后，都变得很沉默。


    宋秀寒也不好没话找话。


    画室里静得出奇，只有笔触落在画布上的声音。光线从北窗斜斜地落下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下了课，姜许灵洗过手从画室楼出来，就看见林译站在小花园边上等她，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


    “一起吃晚饭？”


    林译抬头，眼睛忽然亮了，垂手把手机塞进口袋：“想去哪吃？”


    “食堂？”


    林译愣了下：“好好啊。”


    见她迷茫地四望，林译伸手指食堂的方向：“这边。”


    “哦。”姜许灵迈开步子，脚踩落叶。


    林译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银杏树道里。


    “你这么忙，都没在学校里逛过吧？”


    “嗯。”姜许灵点头，打量着周围的灰砖建筑，感慨道，“从来没逛过，只知道埋头往画室走。”


    林译笑：“今天有空吗？吃完饭我陪你走走。”


    “好。”


    黑色的长发垂在她的后背，看上去凉凉的。


    林译双手抄兜，深吸一口气：“阿灵。”


    “嗯？”


    “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林译，我......”


    “你听我说完。”男生垂着头，跟在她的身侧。


    姜许灵默。


    听他咬字清晰，语速适中地说：“开学典礼上，你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我看到你的那一瞬间，就知道我完了。”


    “我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使劲往你身边凑。我承认我有征服欲，越难得到，就越想得到......”


    “你还挺大男子主义。”姜许灵笑着截断他的话。


    “是，我承认。”


    姜许灵仰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蹙眉，眉头轻压着眼睑：“可我喜欢你也是真的。”


    “我对你有足够多的好感。”


    “你的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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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身高，你的气质，你天才画家的身份，你的家庭背景。”


    “你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神秘感，都让我着迷又觉得抓不住。”


    “让我心甘情愿地一次一次被你拒绝，接受你的一切处置。”


    他似乎有些生气：“明知道你要跟我分手，还想笑着争取...”


    “阿灵。”林译停下，声音忽然拔高，又有些委屈。


    可姜许灵还在往前走。


    无奈，他只能快步冲到她的前方，大字型挡住路：“昨天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


    姜许灵不得不驻足，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男生。


    干净，英俊，有点幼稚，又有点笨拙的心机。


    像是一只得不到主人关注的大型犬：“我就是想在室友面前炫耀我追到你了。”


    “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


    “真的，我一定改。”


    “你信我。”


    姜许灵的心晃了一下。


    她是来提分手的，可林译这么一闹，她反倒无所适从。


    这些话，乍听并不悦耳。细想，又觉得诚恳。


    因为【被人喜欢】这件事本身，就带有一种炫目的冲击力。


    无论你喜不喜欢他，都无法否认他已经闯入你的世界这个事实。


    林译微仰着下巴，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姿态：“我说完了。”


    叫姜许灵摇头失笑。


    “笑什么？”他问。


    “没有。”她舔了下唇，又抿紧，“我改主意了。”


    “什么。”


    “先吃饭。”姜许灵摆手，示意他让开。


    林译心急如焚，自然不肯：“别，你让我死个痛快。”


    姜许灵低头想钻过去。


    男生一把抱住她。


    同样是没经过允许的拥抱，可这次的感觉又不一样。


    她没躲，因为林译在碰触她的身体之前，先碰到了她的心。


    ......


    陆修允和乔云舟并肩站在银杏道的尽头。


    看着姜许灵踮脚回抱。


    林译朗声大笑，毫不费力地将她提离地面，搂着她旋转。


    “放我下来——”姜许灵笑。


    “不放！”抱着她的人声音飞扬，“一辈子都不放！”


    银杏道渐渐热闹。


    首院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涌出，起哄，围观，拍照。


    “那是不是我们系的姜许灵？”


    “好像是。”


    “男的谁？”


    “林译啊。”


    “设计学院的，一直追姜许灵。”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银杏叶铺满小径，为他们铺了一席金黄的浪漫。


    乔云舟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阿灵她......”


    “走吧。”陆修允似乎并不意外，双手滑进裤兜，迈开长腿。


    “不吃饭了？”


    乔云舟有些尴尬，手搭上后颈，看看那对抱在一起的情侣，又看看陆修允的背影，跟了上去。


    “明明是你说，阿灵最近心情不好，找了家有特色的餐厅，想带她去散心。”


    陆修允也不解释，只说：“不用了。”


    “哦...”乔云舟张了张嘴，话已经涌到喉咙口，又咽回去。


    陆家车祸后，他和陆修允一直失联，再见面，他已经读高三。


    而陆修允因休学留一级，转去了苏城的南山实验，跟在姜许灵的身边。


    他很依赖姜许灵。


    像一艘迷航的船依赖灯塔。


    乔云舟以为，他们才是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