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七章
作品:《不许盯着我看》 他在观察姜许灵的同时,姜许灵也在打量他。
和姜甫山是一个年龄段的,但是看上去比姜甫山更年轻,脸上的笑容也更多。
“你走错了,隔壁。”姜许灵捏着画笔,往旁边指。
秦劭安笑:“修允那边已经结束了,我是来找你的。”
女孩低头看了眼时间,撇嘴:“找我干嘛?”
不等秦劭安回答,她哼笑一声:“不会是我爸跟你说,我最近脑子不太好,让你也来开导开导我吧?”
一边说一边脱下袖套围裙。
秦劭安笑出声:“是,你直觉很准。”
他这么坦率承认,姜许灵反倒少几分戒心,搬凳子给他坐。
秦劭安提出想看看她的画。
姜许灵摊手,随便。
“这些都是你画的?”
“嗯。”
秦劭安惊道:“你才十五岁。”
这个年纪,能模仿,能画准就很了不起了,可姜许灵已经有了解构世界的意识。
这种野生的灵性不是老师能教出来的。
姜许灵:“在你们大人眼里,十五岁是不是又浅薄又幼稚,又愚蠢又无知。”
秦劭安不答,反问:“那你们孩子眼里,十五岁应该是什么样?”
“应该和你们平等。”姜许灵道。
男人暗暗吃惊,眼神从画上收回来,带笑盯着她看:“……”
她双臂环胸,重心落在一只脚上,斜斜地站着,有些慵懒,配合对话者的身高,微微仰起头,又有些傲慢:“不对吗?”
秦劭安走到凳子边坐下:“对。”
他的声音漾着笑意,轻叹道:“你比我想象中成熟很多,不好对付。”
女孩勾起右边的嘴角:“你说话挺有意思的。”
“谢谢...怎么样?”秦劭安耸肩,给了隔壁一个眼神,“修允搬过来后,有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总算有人问我的感受了。”姜许灵语带嘲讽。
“你爸爸……”
“不用帮他说好话,我习惯了。”
秦劭安抿唇略一思索:“那不聊他,说说你的感受?”
姜许灵直截了当:“我不喜欢隔壁的人,你能让他搬走吗?”
“恐怕不行,我只是个心理医生,没有权力干涉你们家的事情。”
姜许灵的嘴巴无力地开合两下,没发出声音。
秦劭安问:“有跟你爸爸提过吗?”
“他会说我没有同理心。”
秦劭安微摇摇头,环顾四周的画:“你对天空细致入微的观察,足以证明你是个敏感的孩子。”
敏感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同理心。
“...是害怕吗?”秦劭安一语中的。
姜许灵蹙眉沉默,片刻后才低头点点。
秦劭安身上,有中年男人少有的,可以和人平等对话的能力。
他笑着说:“那就把你的害怕告诉给你爸爸。”
姜许灵耸肩无奈道:“没用的,我了解他。”
姜甫山会先解释陆修允有多可怜,会责备姜许灵有多不懂事。
然后挂掉电话。
这么多年百试百灵。
秦劭安说:“没用也要告诉他。”
女孩抬头,懵然地看向眼前人。
秦劭安:“不要因为别人无视你的悲伤、愤怒、恐惧,你就把它们隐藏起来。”
“像从前一样,打电话过去,告诉姜甫山,”秦劭安忽然模仿姜许灵的声音,“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自己做好事,为什么要连累我?我才十五岁,你让我一个人面对一片荒芜。”
“就这样,”男人眼神坚定,不像开玩笑,“与其压抑自己,不如指责别人。”
姜许灵扑哧一声笑了。
明眸善睐。
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
“付你钱的可是姜甫山,你怎么还帮我说话?”
秦劭安狡黠:“那你别告诉他,是我教的。”
又一声脆笑。
却很快收住,姜许灵瞥了眼隔壁,怕自己笑声刺痛别人,故而捂嘴。
在姜甫山和沈青姿眼里,顽劣到不可救药的女孩。
错位下,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算了...”姜许灵摆摆手,“如果这里的环境真的有利于他康复,其他的我能克服。”
秦劭安含笑看着她,没来由地说了句:“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姜许灵伸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像吗?”
秦劭安只是点头。
觉得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便伸手指着满屋子的画:“长大想当画家?”
姜许灵挑眉:“我现在就是画家。”
她的语气里,配得感极高。
一般子女多的家庭,被忽略的那个孩子除了敏感,往往更自卑。
可她不。
或许和她超高的天赋有关。
秦劭安又扫了眼画室,笑:“是,你已经是画家了。有没有想过职业规划?”
“不就是复制成功路径,考美院,参加群展,等作品足够,办个人展。”
姜许灵难得找到一个聊得来的人。
和他聊画,聊憧憬,聊见闻。
直到秦劭安笑着从凳子上站起来:“时间到了,今天就到这好不好?我下周三还会过来。”
女孩明显意犹未尽,却也不好挽留,只是点头:“好。”
她起身送秦劭安到楼下,送出姜公馆。
赵婷兰纳闷,探着身子往外看。
等人回来,才凑上去问:“这心理医生怎么样?”
姜大小姐明显心情不错:“有点东西。”
“怪不得。”赵婷兰小声揶揄,“还没人有过这么高的待遇,让你亲自下楼送。”
姜许灵蹦跶到厨房倒水。
赵婷兰拦她:“冰箱里有刚榨的橙汁。”
“哦。”女孩又转身去倒橙汁,忽然想起秦劭安的话,问道,“赵姨,我长得像我妈吗?”
“更像你爸爸。”
姜许灵嘬腮吸杯子里的橙汁,不置可否地点头。
赵婷兰赶紧找补:“外面那些流言都是假的,你别往心里去。人家不都说女儿像爹吗?”
姜许灵反问她:“哪些流言?”
赵婷兰一噎,理了理围裙又折返厨房:“我...我该做饭了。”
姜许灵不依不饶,追过去问:“赵姨,你又听到什么流言了?”
“没,没有...”
正巧门铃响,救她一回:“哎呀,你你去帮我开门。”
姜许灵翻了个白眼,只得作罢。
“估计又是哪个迷路的游客。”
她一边抱怨,一边走至玄关,点开门禁对讲:“不好意思,这里是私人住宅,不能参观。”
“你好,我找陆修允,他是住在这里吗?”一张少年的脸忽然凑近屏幕。
姜许灵的眼睛睁圆了些:“你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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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也就十六七的样子,气质干净,眼神清澈:“我是陆修允的高中同学。”
“...你等下。”
姜许灵绕过曲折园林,步行过去给他开门。
“你好,我叫乔云舟。”那少年站在垂花门外自我介绍。
他好高,姜许灵得仰头看他,一脸警惕:“你怎么知道这的地址?”
“是修允的奶奶告诉我的。”
陆家突遭变故,一切尘埃未定,陆家祖父还躺在医院,等着做手术。
他们原不想透露孙子的行踪,奈何乔云舟这孩子天天登门。
陆祖母被这少年的拳拳之心感动,便把姜公馆的地址给了他,让他悄悄的,一个人去。
姜许灵提防:“怎么证明你们是高中同学?”
乔云舟松了背后的双肩包,从里面翻出一张身份证递给姜许灵:“我。”
又解锁手机,打开相册,在页面里迅速滑动,终于找到合照。
举至女孩面前。
...
那是姜许灵第一次看清陆修允的长相。
有了成年人的轮廓,又保留着少年的柔和。
脸型俊美,鼻梁高挺。
狭长深遂的眼睛,含着笑意,望向镜头。
正如赵姨说的“很好看”。每个五官都好看。瞳仁像溪水里洗过的黑曜石。
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浓密的头发湿漉漉贴着头皮,皮肤下透出一种健康的、蓬勃的潮红。
像是刚刚结束一场球赛。
搂着眼前这位乔云舟的肩膀,爽朗地比了个耶。
姜许灵愣了很久。
感受到一种比悲伤更复杂的东西。
直到眼前人收回手机:“你好?”
又问一遍:“请问修允是住在这儿吗?”
姜许灵眨眨眼,幽弱地叹口气:“是。”
“他怎么样?”乔云舟的眉心搅在一起。
“还行...”她又急忙摆手,“其实我也不清楚,他刚搬来。”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姜许灵蹙着眉,“最好不要。”
想起那人种种的应激反应,她轻声劝:“比起我们这些外人,他现在最不想见的...可能是你。”
乔云舟沉思片刻,才带着鼻音说:“我明白。”
身上弥漫着由内向外的不安和担忧。
他们应该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就像自己和钱多多一样。
姜许灵如是想,又生出点不忍:“...要不我帮你问问...”
“不用了,”乔云舟从双肩包里翻出一沓信封,“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他。”
“什么?”
“班里同学写给他的信。出事以后,他的手机一直关机,谁也联系不到他。”
乔云舟的眼眶红了:“我们都很担心他。”
姜许灵伸手接过那厚厚的一沓:“放心,一定交给他。”
“谢谢...”乔云舟略一停顿,冒昧地问,“…能加你的微信吗?我平时住在沪城,没法天天过来看他。”
姜许灵琢磨片刻,把手机号报给他。
乔云舟:“如果他愿意见我,你再告诉我。”
“好。”
乔云舟再次道谢后才离开。
关上门往回走。
女孩掂了掂手里厚重的信封,说不上什么滋味。
照片上风华正茂的男高,始终无法和脑海里爬满疤痕的黑影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