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八章

作品:《不许盯着我看

    姜许灵没上去。


    等赵姨做好晚饭,她把信封放在托盘边上,叮嘱:“您跟他说,今天有个叫乔云舟的过来找他,问他想不想见?”


    赵婷兰点头,端着托盘上去,没五分钟又下来:“他说不见。”


    “哦。”


    姜许灵猜到了,又问:“那信呢?”


    赵婷兰:“没动。不知道我走了他会不会看。”


    姜许灵点头:“随他吧。”


    六点钟,康复师准时登门。


    楼上又传来凄厉的惨叫。


    ...


    陆修允双目血红,薄唇哆嗦,额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滚,左臂的皮肤像一张被抻到极限的白纸。


    白纸下不断地传来撕裂感。


    “...六五四三二一。”


    话音刚落,人就摔在垫子上。


    “很好,”康复师拉直他的胳膊,“我们休息十秒再来一次。”


    垫子上的人一动不动,疼得连喊叫的力气都没了,从胸腔深处挤出一连串闷哑的嗯——


    十秒后,康复师掰着他的手肘,又开始用力。


    少年的脸憋成青紫色,血管像蛛网一样蔓延,牙齿咯咯地响。


    康复师也满头大汗,紧咬着牙:“坚持,坚持...”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好。”


    “你可以的,修允,我们再休息十秒。”


    就在康复师第三次按压他的手肘时。


    少年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像气球被吹到最大、最薄、几乎透明的瞬间,砰得爆了。


    康复师的眼泪往下掉,却不敢停。


    左臂手肘和腋下的皮肤正在挛缩,如果不撑开,他再也没办法正常地使用这条胳膊。


    “别放弃,再坚持一下。”康复师试图唤醒他求生的意志。


    可陆修允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疼得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或者,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两者也没有什么分别。


    等拉伸结束,是无休无止的痒,从每一根骨头的缝里,每一根神经末梢里。


    等痒缓解,又是车祸重演,看着父母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死掉。


    摧心折骨。


    ...


    他才十六岁...


    康复师只能不停地安慰:“都会过去的。”


    声音发颤:“把这些挨过去,植皮区会变软,疤痕会稳定,你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


    声音越来越小。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经历车祸,烧伤,父母双亡,他的生活真的还能恢复如常吗?


    康复师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内心虚怯。


    直到隔壁传来舒缓的钢琴曲。


    那琴音像涟漪一样扩散,单纯,温暖,重复重复,缓慢上升。


    它容易勾起人的思念,却不会让人崩溃。


    规律的节奏,让人安宁、安宁。


    让康复师的声音变得坚定:“...会好的。不要放弃,也不能放弃。我们都会陪着你。”


    陆修允的头磕在垫子上,细长的脖子绷起青筋,借力撑住自己,做完了整个治疗。


    康复师擦干汗,力竭般轻叹一声。帮他穿好弹力带,扶他回床上平躺。


    他额头上的汗都凉了。


    眼睛像两个被掏空的洞,没有焦点也没有光。


    在回旋的琴音中,缓慢闭上。


    一丝力气都不剩。


    可很快,刺骨的痒感又将他唤醒。康复师已经离开,钢琴声却还在。


    规律和谐的震动,让他高度紧张的神经,得到一丝喘息。


    他蜷缩成团,闭上眼睛,祈祷还有下一首、下一首。


    ...


    姜许灵不间断地弹了四个小时。


    腰背僵直如板,手指机械惯性地落下,直到再也抬不起来。


    ——命运像一只巨型的手,从人群头顶划过。


    它选中陆家,选中陆修允,无情地碾下去。


    命运从来不会回答“为什么是你”。


    人,脆弱的像蝼蚁——


    姜许灵对车祸、对烧伤、对陆修允的恐惧,在那一刻变成了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悯。


    ...


    那个暑假,姜公馆里时常传出钢琴的声音。


    ...


    姜甫山处理好姜臣姜珠兄妹的留学事宜,暑假尾声,才从美国赶回来,陪陆修允回诊。


    走进园林时,还驻足听了半晌。


    他惊讶于琴声的变化,从弹得对,弹得准,变成弹得饱满,弹得富有层次。


    那琴声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姜甫山摇头轻叹。


    也不知道她这一身的艺术细胞是遗传了谁?


    走进【漉香楼】,姜甫山一边换鞋一边朝厨房的方向喊:“赵姨,你们吃早饭了吗?”


    “吃了,”赵婷兰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姜先生,您怎么回来了?”


    “今天回诊。”


    “哎呦。我都忘了,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姜甫山摇头:“不用。”


    人已经走上楼梯,思忖片刻,又扭头回来:“阿灵她...又开始弹琴了?”


    “是啊,”赵婷兰笑道,“一天弹四五个小时,比考级那会练得还勤快。”


    “不画画了?”


    “画啊,不是弹琴就是画画,一天到晚,连门都不出。”


    姜甫山失笑:“她妈妈把她的零花钱扣掉了。”


    “难怪。”赵婷兰恍然大悟,“我还奇怪呢。以前三天两头就要出门,找这个找那个,天不黑都不回来。可这个月统共就出去了一次,还是去画廊送画。”


    姜甫山都准备上楼了,闻言又停住:“画廊?”


    “对啊,她把画送去画廊拍卖。”


    姜甫山:“倒是有头脑。”


    赵婷兰有些骄傲:“阿灵很聪明的,连秦医生都夸她,说她是天才。”


    姜甫山不敢苟同,摇摇头问:“画廊叫什么名字?”


    “我看看。”赵婷兰有个备忘录,里面记满了关于姜许灵的事情。


    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盘问。


    “R,O,L,A.”


    “好,我清楚了,您忙吧。”姜甫山转身上三楼,敲开陆修允的房门。


    少年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等他。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并肩走过曲折的青石板路。


    从姜公馆开到医院,要四十多分钟。


    上了车,姜甫山便开始找话题跟他聊:“你的康复训练很顺利,今天回诊只是例行检查,别紧张。”


    “嗯。”


    “在姜公馆住得习惯吗?”


    “嗯。”


    “阿灵有没有烦你?”


    “嗯...”


    少年迟疑了片刻,直到脑子里的琴声和“阿灵”这个名字对上。


    低垂的眼睑微微抬起。


    姜甫山叹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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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的小女儿,脾气有点古怪,你……”


    “她没有。”


    姜甫山一愣:“嗯?”


    少年又不说话。


    姜甫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爷爷奶奶都很好。等手术结束,他们就来看你。”


    秦劭安跟他通过气。


    从心理治疗的结果来看,多提身边的亲人,对提高这孩子求生的意志有好处。


    果然,陆修允有了大的肢体反应,侧头望过来:“手术时间定了吗?”


    “还没。”


    陆修允很敏锐:“出什么事了?”


    陆老爷子的肿瘤与腹主动脉粘连,没了清晰的边界,手术剥离风险变高,可能根治,也可能致命。


    专家会诊还在商量对策。


    老人家的意思是,先瞒着陆修允。


    姜甫山面不改色:“没事,爷爷年纪大了,医院在商量更符合他的治疗方式。”


    陆修允漆黑的瞳仁长久地看向他。


    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耐力,眨都不眨。


    看得姜甫山呼吸都乱了,淡笑着说:“别担心,爷爷他......”


    “是怕我承受不住吗。”声音低沉,语速慢得近乎刻意。


    姜甫山:“......”


    停顿了三秒:“我...”


    “您是对的,”陆修允再次截断他的话,“就算知道爷爷的情况,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说完,他低下头。


    像一株被风雨打折了,又勉强绑在竿上的藤竹。


    光是想办法熬过今晚,就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陆老爷子是胰腺癌,又刚刚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


    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做手术成功的概率非常低。


    陆家接二连三的变故,万一陆老爷子再有个什么好歹...


    姜甫山扭头看向窗外,心里堵得慌,几度把手伸进口袋,摸烟又忍住。


    ...


    好在这次回诊很顺利。


    已经五个月了,并发症的高风险期已经过去。


    植皮区表面平整,功能良好,粗大的触觉已经开始恢复。


    “…就是关节还有点硬,力量训练可以适当加强。弹力带还是要继续佩戴。”医生笑着对陆修允说,“你很厉害,会慢慢好起来的。”


    少年只是“嗯”。


    等所有检查的项目做完,定好了下次回诊的时间,才十一点。


    姜甫山忽然想起一事,对司机说:“老郑,你看看ROLA画廊在哪?”


    司机重新设置导航:“苏城就一家,离这十五公里。”


    不算远。


    姜甫山略一思忖:“先去画廊看看。”


    “好咧。”


    等地方到了,他问陆修允要不要一起?


    因他不能晒太阳,天天闷在家里,原想着顺便带他散散心。


    可他摇头,看起来兴致不高。


    姜甫山也不强求,自己进了画廊。


    地方不大,却蛮有格调。空气里有很淡的雪松味,在炎热夏天显得尤为难得。


    天花板上的轨道灯一字排开,每一盏都打在画上。


    很快,姜甫山在角落发现了那幅半晴半雨的天空。


    落款是个“灵”字。


    男人贴红,付款。


    工作人员说一周后才能取画,他便留下电话号码。


    没法明目张胆地给零花钱,就只能另辟蹊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