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

作品:《不许盯着我看

    康复师在楼上待了一个多小时。下来的时候,也是满脸疲色。


    赵婷兰迎上去问:“怎么样?”


    康复师勉强挤出个微笑:“还不错,没缩回去,没有撕裂,没有肿胀。”


    “那孩子呢?”赵婷兰也不懂,只是担心道。


    “累得睡着了,现在应该是他最舒服的时候。等过一个小时...”康复师轻微叹了口气,“拉伸后的组织反应,他会很痒。”


    康复师叮嘱道:“你帮他准备一些冰袋,可以缓解痒感。房间保持一定的湿度。”


    “好,我现在就去。”赵婷兰又忙进厨房。


    康复师立在玄关处,给姜甫山打了通电话,汇报完今天的康复进度,他也离开了。


    姜许灵搓着自己手臂上的皮肤,抬头看三楼。


    那声惨叫,像冰冷的蛇在她背上攀爬,她猛地闭上眼睛,眉心拧成一道竖钩。


    她也给姜甫山打电话。


    接通后,那边“喂”了一声。


    姜许灵想说,你能不能把他接走?我害怕。


    可良知作祟。


    来回摇摆,进退两难,一个念头被另一个念头处决。


    静了四五秒。


    “怎么了阿灵?”姜甫山疑道。


    “没没事。”女孩快速挂了电话,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


    太阳下山,燥了一天的白亮终于变成温吞的青灰。


    蛙叫蝉鸣不再尖锐,而是变成一种钝钝的,连绵不断的嗡鸣。


    她带着不安,恐惧和恍惚入睡。


    梦里,竟久违地见到奶奶。


    那个温柔慈祥的老太太,跟她生前一样,倚着床榻,戴着眼镜。平直的□□总放着一本书。


    “阿灵,你都长这么大了。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你。”


    姜许灵听话地走过去。


    奶奶的脸瘦得只剩一掌之宽,皮肤苍白,透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她还年轻,发间都没有几根银丝,却被病痛折磨地几近枯萎。


    “奶奶,你去哪了?”姜许灵哭着问。


    “奶奶出去玩了。”


    姜许灵吸了下鼻子:“去哪玩了?”


    “名山大川,五湖四海。”老太太和蔼地笑道。


    ......


    女孩醒来,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自她有记忆,奶奶就病歪歪地倚在床边,无法下地。


    女孩的肩头轻微耸动,哭着笑出了声。


    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才凌晨两点,她侧身,裹紧被子,准备继续睡。


    天花板上忽然传来两声钝响。


    不是连续的,中间隔了一个很长的呼吸。


    姜许灵清醒,坐起身仔细听。


    除了钝响,还有极其细微的“刺啦”声,像是人的指甲反复抠划地板的声音。


    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让人牙根发酸。


    姜许灵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她开灯,气冲冲上楼。


    她得跟楼上的说清楚,住下可以,但是得做到相互尊重,互不打扰吧?


    她知道他很可怜,她也很可怜啊。


    大半夜听到这种动静,本来就脆弱的神经,都快要断了。


    姜许灵穿着睡衣,一步三阶跨到那人的房门口,抬手,指节悬在门板前,却没能敲下去。


    里面的人...在哭。


    一边哭一边锤敲着地面。


    “呜呜”混着倒吸的凉气,声音压抑到变形,变得含混不清。


    像疼,像忏悔,像...思念。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扇形窗子里漏进来。


    把院里的山水竹林变成了摇曳的黑影。


    夜色深沉。


    姜公馆特有的木头松香从墙壁的夹层里、地板的缝隙间渗出。


    像是木头死去,在漫长岁月里吐出的魂魄。


    姜许灵深吸了口气,失去敲门的勇气。


    她转身走进画室,掀开了那架尘封已久的钢琴。


    当初是为了讨好姜甫山和沈青姿,她才去学琴,三年多考到八级,也算是优秀。


    可沈青姿一句:你为了应试考级去学钢琴,只练考级曲目,这样的证书考出来也没什么用。


    气得姜许灵再也没碰过琴。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因为一个陌生人,重新掀开琴盖。


    她干净的双手悬在黑白琴键上方,张开合拢,重新丈量琴键间的距离。


    中指先落在B音白键上,食指无名指依次落下,一段轻快,明亮的旋律打破了寂寥的夜色。


    似乎是从某个高处传来的呼唤:亲爱的妈妈。


    其他的谱子或许生疏,可这首《给母亲的信》已经刻进了她的记忆里。


    只要碰到第一个键,整只手都会被唤醒。


    她曾在无数个思念父母的白天夜晚,演奏这首曲子。


    ......


    一直弹一直弹,直到手指变得僵硬。


    关灯下楼,隔壁的哭声已经停了。


    *


    第二天,姜许灵睡到十点才起床,洗漱后下楼吃早饭。


    赵婷兰奇道:“昨晚练琴了?”


    “嗯。”姜许灵走到窗边朝外看,随便应了一声。


    园艺师正在园林里修剪树木的形状。


    他们每周都来。


    姜公馆之所以能历经百年,还一副光鲜体面的样子,都是精修细养的功劳。


    赵婷兰笑:“好久每听过你弹琴了。以后多弹,好听。”


    姜许灵也笑:“凌晨两点的钢琴,不嫌吵啊?”


    “别有一番风味。”


    姜许灵轻哼了声,坐下吃早饭。


    赵婷兰忽然想到什么,从厨房走出来:“今天中午心理医生会过来。”


    “哦。”


    不想也知道,是过来看陆修允的:“他醒了吗?”


    “修允啊?”


    “嗯。”


    “醒了,”女人走到餐桌前坐下,压低声音,“早上破天荒跟我说了声谢谢。住进来四天,我还是第一次听他开口说话。”


    姜许灵好奇:“他长什么样?”


    “你没见过?”


    姜许灵摇头。


    从没看清他的脸。


    赵婷兰只郑重地说了三个字:“很好看。”


    姜许灵若有所思,喝了口牛奶,又微眯着眼睛问:“我爸跟他们家是什么关系?”


    不仅把人接到家里来住,还安排了康复师,心理咨询师,连专门照顾他饮食的阿姨都另外请一位。


    处处周到。


    赵婷兰复述自己偷听来的情报:“好像你们俩的爷爷就认识,你爸爸和修允的爸爸妈妈是一起长大的。”


    姜许灵想起昨晚的哭声:“他...他的爸爸妈妈都在车祸里去世了?”


    “是啊。”赵婷兰叹气。


    姜许灵也叹气。


    两相沉默。


    片刻后,女孩蹙着眉问:“他要在姜公馆住多久?”


    “没听你爸提过啊。”赵婷兰看了眼时间,“哎呦,我要去买菜了。阿灵你自己吃,吃完就摆桌子上,我回来收拾。”


    说罢,人已经走到玄关,拎起帆布包风风火火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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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姜许灵发了会儿呆。


    举起牛奶一口喝干净,又轻手轻脚上三楼。


    路过陆修允的房间时,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慢了。


    她讨厌这种感觉。


    想想也只能忍了。


    她穿上沾满颜料的围裙,戴上袖套,坐在画架前准备继续画那幅未完的《无尽夏》。


    可脑子里总是闪回昨晚的哭声。


    她的心不静。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钱多多的消息:【在干嘛?】


    姜许灵:【在家】


    姜许灵:【画画】


    钱多多:【出来玩吗?】


    姜许灵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没钱,只回:【外面太热。】


    对面磨磨唧唧,输入五分钟,才发过来一句:【阿灵,你能借我点钱吗?】


    紧跟着一句:【开学的学费,教辅费,伙食费...我还差一点。】


    这已经是今年第二次了。


    钱多多的后爸是苏城【水云温泉会馆】的老板,虽这两年经营不善,但家底在,不至于差这点学费。


    早些年,怕人戳他脊梁骨,说他虐待继女,还是愿意出钱的。


    直到去年——


    追星群里有人约稿,帮女团的姐姐们画日常四格漫,一单能给到一千。


    约稿人知道姜许灵会画画,先找的她,可一个月零花两万的姜大小姐,看不上这点小钱。


    被钱多多接了。


    她也学画画,只是没有设备。


    姜许灵把ipad借给她。


    钱多多装上软件,上网找了些四格漫的教程,捣鼓半个月,还真把钱挣了。


    约稿的甲方是个小有名气的博主,将画稿po出后,一堆粉丝跑来找她约稿。


    三个月挣了一万多。那时,钱多多十四岁。


    她把ipad还给姜许灵,自己买了新的。剩下的钱,给妈妈卖了件大衣,给后爸买了双鞋。


    钱多多的本意是希望他们以她为荣。


    可事与愿违。


    后爸得知她能挣钱后,索性连学费也不给了。


    亲妈更不敢有微词——


    姜许灵:【差多少?】


    钱多多:【2500】


    姜许灵想也没想,把卡里最后的3000都转了过去。


    钱多多:【谢谢你阿灵。】


    钱多多:【我下个月还你2000,下下个月再还你1000可以吗?】


    姜许灵:【都行】


    放下手机后,姜许灵举笔又落,举笔又落,完全没了继续这副画的兴致。


    她换了张新的画布,走到水池边把色板洗干净,开始用黑色。


    用大面积的哑光黑铺底。


    她的动作又重又急,几乎把颜色砸在画布上,粗暴地堆砌、推开、覆盖。


    天底下的父母怎么都这个鸟样...


    她愤怒地骂倒一片。


    ......


    秦劭安推门进来,只见满屋子油画。一位瘦长的黑发少女,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笔直坐在其中。


    声音清澈:“我不饿赵姨。”


    秦劭安轻咳,自我介绍道:“我叫秦劭安,是你爸爸的朋友,也是修允的心理医生。”


    女孩才停笔,转头过来。


    她的黑发醒目,像是乌鸦翅膀上那根最亮的羽毛。


    皮肤白皙,大圆眼,原该给人一种天真无邪的感觉,可到眼尾处又微微挑上去,看人时不远不近,有一种贵气。


    秦劭安很少用“有气质”去形容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


    可他觉得,姜许灵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