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羌笛何须怨杨柳
作品:《十二洲志》 羌笛曲调在后半曲更加悠远绵长,清脆空灵的乐声在营中回荡。
柳非夜听出了这一曲惘然,与夏夜萤火溪边,柳九吹得竹叶清曲是同一个曲调。
当时他问柳九这曲的名字,柳九没有回答。
柳非夜起身去寻吹起羌笛的人。
吹奏的人告诉柳非夜,这是他故乡表达相思的古曲,叫作参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那夜柳九月下回首,眉目沉静,她对他说,等他知道的时候,她就告诉他。
原来柳九当时是这样的心境吗?
柳非夜又看向皎皎孤月。
中秋已过,再不久就又到柳九的生辰。
柳非夜摩挲着手中的那对狼牙耳坠,踌躇着不知应不应该送出去。
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名义送呢?他早就不能站在她身边了。
柳非夜将耳坠收进了随身荷包中,出来营帐开始练兵。
入冬后的首战,他们赢得很漂亮,加上北狄内乱,有了求和的意图,一时进入休战止戈。
柳非夜在冬日接到了王女的来信,请他回中洲一议,借着凯旋述职的时机,柳非夜启程从塞外回到了中洲。
柳非夜听着王女说此次的筹谋,末了,他听见王女问他:“你想见柳九吗?”
还在想着这次谋划行事,这一句让柳非夜的思绪顿住。
他想见柳九吗?他当然想。
每一个月明中,当军营里的同袍说起他们的心上人,家中妻女,他都会想到柳九。
他们问他:“柳校尉如此拼命地挣军功,是不是心上人在等校尉功成名就归去迎娶?”
每每至此,柳非夜都无法回答。
九姑娘依然会像从前一样,在月下庭中等他吗?
他知道,不会了。
从他失信于柳九开始,他便失去了那个姑娘。
柳非夜哑着声音开口:“太危险了,别让她来。”
“这可难办了,我已经遣人送信请她来中洲。”
柳非夜倏然抬头,可他心底却无端松了口气,还生出点庆幸。
还能再见一面,他以为此生都不能再相见了。
“我相信你会护住她。只要别坏了我所筹谋之事,你们之间尽看你自己了。”
柳九会来中洲的消息让柳非夜一时喜悦,可沉下心来他开始细细思量:“我想扮作影卫,跟在她身边。至于其余各家的人,也派影卫去保护。
“如此一来,驿馆中若有轻举妄动,结党谋逆者,在影卫监视下总会露出端倪。“
“若此举打草惊蛇呢?”
“不会。若有世家子弟遇难,中洲才会乱起来,他们不会错过这个良机。”
柳非夜在中洲日夜布控,他无法事无遗策,只能尽力让驿馆都在他掌控中,至少要保护好柳九。
诸多时日的等待,大雪纷飞中,柳九的马车到了中洲。
柳非夜终于又见到那个常念心间的姑娘,他以王女的名义将柳九安排在最僻静的房间。
柳非夜看着柳九在深居简出,她偶尔出去时他便跟在她身后。
他随着柳九的车马入宫城赴宴,临到殿门口却没有进去,他转到殿后,看着柳九入座。
只是席间那岱洲叶家的小子莫名去找柳九碰盏,柳非夜不自觉皱眉。
当他又见柳九与对面莫家的遥遥举杯,唇角更是绷紧。
这几日他不说时时跟着柳九,但大多时候总是能看见她的。她与那两人什么时候相熟?
可一转念,柳非夜便觉自己可笑。
九姑娘与谁相交同他有什么干系呢?
柳非夜不再管觥筹交错的佳宴,转道去拜见了王女。
等宴席结束,他便能光明正大跟在她身侧了。
柳非夜在大殿上隔着黑纱与柳九的相望。
柳九的推拒在王女的坚持下,或者说在他的坚持下并不影响什么。
柳非夜随着柳九一同归去。
他看见描着粉黛的姑娘捧着手炉撩开车帘问他的名字。
影卫的名字也敢胡问,柳非夜如此想,垂眼见到柳九清亮的双眼,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初见时,疾奔马背上柳九投来的轻软的目光。
可他不敢告诉柳九他的姓名。
于是他说,他叫无言。
他记得这个姑娘最是怕冷,柳非夜握缰绳骑马靠近柳九车边,为她免去夜里寒风侵扰。
他想与她多说两句,想问她今岁过得是否安然。
只是风起四方,吹动了她垂下的一缕黑发,她扶在车牖边的指尖已经泛红,柳非夜便什么都没说,只让这个姑娘安坐车内。
柳非夜能知道柳九在打量探究他,站在她的房门前,他主动摘下了斗笠。
九姑娘能认出他吗?
临别前夜,她说她不在乎。他成了她生命中的过路人。
或者是已经忘记他?
他为柳九挡寒风,忽然间不敢等柳九的回答。
他匆匆让柳九安寝,自己隐没了身影。
柳非夜依然在暗处保护柳九,有了无言的身份他就能离柳九更近几分。
所以当他看见岱洲叶家的少年又找上柳九时,不可避免地现身。
那少年见柳九的眼神总有些怪异。
柳非夜借无言的名义待在柳九身边,时间一久他恍惚回到了那些月下夜奔寻柳九的时候。
相见时少,但两相欢。
驿馆中的时日除了偶尔去听影卫汇报,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能见的柳九的地方坐着。
想是住驿馆的时日太无聊,那个姑娘跟侍女玩起了猜谜。
猜的是他隐在什么地方。
柳非夜面具下的眼睛带笑,也陪柳九玩这个对他来说实在幼稚的游戏。
那个姑娘总爱胡乱猜一些地方,柳非夜偶尔会从她胡猜的地点走出来。
这时候九姑娘的眼睛就会弯起,洋洋自得,又一本正经地跟他说选的地方不好,不适合隐蔽身形。
柳非夜此时便会无奈,猜这个地点的是她,说选的不好的也是她。
他们二人到底谁是影卫?
柳九也有不是胡猜的时候,她头头是道的分析,然后素白的指尖一指,便能猜到他的所在。
即便有时猜不中,但她有理有据所指的地方确实是他会藏身的所在,
更多时候,他都是隐没在庭院中央那颗极高,终年不落叶的老树上。能纵观整个驿站,也不会错过柳九需要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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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轻快怡然的时日太短。
王女辰礼前一日,柳非夜安置排妥手下的人,站在屋檐上远眺,风雨之前来临之前,他越发冷静。
听到柳九唤他,柳非夜藏好心绪落在窗边,九姑娘一本正经点评的模样总是很有趣。
然而猝不及防地,那个姑娘忽然说想见他。
他知道他的姑娘快离开中洲了,可他还是不能见她。
柳非夜只能转过身,不去看柳九的眼睛,就如那夜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一样。
他说:“柳九姑娘,不要为难我。”
其实是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妄念,真正相见后让柳九等他一等。
但当他真正走上这条路才知道所料风险不足万一,他不该自私地乞愿柳九为他空待好年华。
今日他事繁且忙,不能顾上柳九。
柳非夜叮嘱柳九后便匆匆落荒而走。
他换下影卫的装束,戴着银月杨花的面具前往宫城像王女呈报近日事宜,再商定明日风雨如何应对。
走下连廊回环间,柳非夜发觉有人在看他,等身影藏在红柱后,他抬头扫了一眼,柳九站在窗边看他。
柳非夜有些失神,她认出他了?
应当没有。
他失策了,原以为已至夜幕柳九不会再临窗而立。
那个姑娘的方向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可柳非夜的脚步还是加快不少。
他吩咐守门的侍卫,若是有人来问,只说不知哪位世家子弟。
不能说未见过,柳九姑娘聪慧玲珑心,越遮掩越要印证她的猜想。
王女的辰礼安然而过,一切只在入夜后。
柳非夜奔走在四处,只怕漏掉了什么,来不及去守柳九。他身为此次行动指挥使,不能也不应该只守柳九那一间。
他吩咐手下影卫多注意柳九房门。
柳九的房间是他精挑细选,刺客一时到不了她那处,只要够快。
风雪只在一息间便来了。
驿馆内里开始乱起,外面不断涌来刺客。
尚未醉酒的世家儿郎惊慌失措。
柳非夜将他们都安置在厅堂,披甲侍卫有条不紊进入驿馆,一半去保护仍在房间的世家子弟,一半将厅堂围起来。
柳非夜拔剑反手划过刺客的脖颈,他四顾而过,又确认柳九房门暂时无异,一切都在意料中。柳非夜握着刚饮血的剑,去擒为首的叛贼。
然而,柳非夜崩剑点出时,不知何处飞来一只箭矢,射在他的剑尖,剑锋擦着黑衣客的肩臂而过。
不及再上,柳非夜剑指青石,借力翻身躲开急追而来的第二剑。
局面一时急转。
有了弓箭手的策应,驿馆之内的场面更加焦灼。
柳非夜挥剑劈开箭矢,又追上黑衣客的身影。
如此下去必然不行。
柳非夜让手下的人去取弓箭,他还是紧追黑衣首领。
今夜所有人都能逃脱,此人却不行。
再次被利箭拦住脚步,柳非夜沉呼一口气,抬头看向楼顶高处,蒙纱红衣的弓箭手正再次搭箭向他。
接住手下抛来的弓,柳非夜拔起扎进青石板的羽箭闪身避在柱后。
他也张弓搭箭,却不是指向高楼红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