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醉卧沙场君莫笑
作品:《十二洲志》 元宵好夜,清辉满空。
柳非夜将柳九安然送归柳府后,悠悠策马,走在青石路上,他想到柳九说的“信守不渝”,眉宇间都是悦然喜色。
如此良辰好景,又有一诺在心,柳非夜只觉春风得意,看着街道两旁还没有生出叶芽的柳枝,都认为别有趣味。
之后柳非夜从北南归的次数又较从前频繁了许多。
他依着柳九的话,不再夜中去寻她,他们在白日相见,无需再避讳任何人。
宴席共坐时,他们举杯对饮;人声鼎沸处,他们阔谈相欢。
他们定好等街谈巷议最纷飞的时候,柳非夜上门提亲。
当柳非夜与柳九商定第二日便去呈拜帖,他从柳府归去的时候,有黑袍客拦住了他的马。
柳非夜神情未变,自元宵之后总有黑衣人来寻他,不见杀意,却屡败不止。
这次黑衣人却没有动手:“柳少爷,我家主人有请。”
柳非夜没有应答,他眯眼审视着这几日一直纠缠他的人:“你家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自中洲来。”
柳非夜蓦然想起上元灯会,那个突兀的谜题。
谜底是“中洲”的谜题。
当时他便觉怪异,原来如此。
柳非夜看着坐在她对面的王女,垂眼又看向他手中的令牌:“殿下为何选我?”
王女笑着答他:“自然是你武艺足够好。”
“中洲与柳洲遥遥,我自认声名不曾大到这种程度。”
“云洲。”
柳非夜了然,但他还是问:“我若不答应呢?”
“你不会拒绝。”
王女说完便没有再开口。
她身后的帝师接上她未完的话:“单凭你们二人造的声势,柳家绝不会同意你们二人在一起。”
“况且,自你父母和离,你父亲远走他乡后,柳家荣辱都是由你母亲一人撑起。而你纵马江湖,不曾经营基业,你母亲为柳家将来,不是已经在为你妹妹相看门当户对的人家?”
“你为此与家中向来不睦,但无可奈何不是吗?”
“你觉得柳洲文脉迂腐,不肯与之为伍,故此你母亲不认为你能担起柳家的未来。”
“你若想为你妹妹担起责任,投军才是上上选。”
“至于你和柳九的事,自然有殿下。”
柳非夜沉默。
他无法反驳,他早已想从军,只是母亲每次都会生怒。
如今这样的良机,真的要错过吗?
柳非夜整日都在思索,直至最后他接下了那道令牌。
他得担起柳家的未来,至少他妹妹要能自己选。
可是……
柳非夜望着弦月在天,满目自嘲。
可是,柳九呢?
他的九姑娘该如何?
一去边塞,非朝夕能回。
数载流年都要与黄沙相伴,若问几载谁能回答。三百夜明月,不能再相见的日月,他真的要柳九等他吗?
他不敢。
战场刀剑中,没有人能确保可以全身而退。
若他真的回不来呢。
他怎么能,怎么敢开这个口。
柳非夜扯了扯唇角,可惜笑得太苦。
他要怎么去见柳九。或许从最开始,他便不该夜奔。
年年明月旧在,岂知世事反复无常。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如今他却恨,相见太早。
柳非夜醉在了酒楼中。
醉后复醒间,他想他应当与九姑娘告别,只把无情无义之事做尽。
柳非夜带着两坛最烈的酒去往熟悉的庭院中。
可当他看见柳九怅然哀恸的目光,愁思戚然的神情,他便如鲠在喉,再也无法开口。
烈酒烧在心喉,柳非夜不敢去看柳九的眼睛。
但想到此后山长水阔,他便忍不住再去看柳九的面庞。他看见柳九晶莹的泪珠落下,一时间怔然。
他从未见柳九落泪,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懂柳九。
是与他万事落定前夜夜共看同一轮明月,还是从此陌路再不相见,都不能由他来决定。
静默庭院中,柳非夜从上元日说起,到今夜因何而来,都一一讲给柳九听。
最后,他问:“柳九,你愿意等我吗?”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原来是天意如此吗?柳非夜苦笑。
可既然说了,他不肯认什么天意,他只认柳九的答案。
柳非夜留书给她。
他说他自知万事都是他的错,他将去参军,本不该还与她痴缠。
柳非夜最后写,可是,我仍想问,九姑娘可愿等我?若愿意,请姑娘明日来城门口相送。
他借着微薄的酒意,吻过柳九的额角离开。
柳洲皆传他放浪形骸,不知礼教行止,而今时今日他才是真正的荒唐。
第二日晨曦微光,柳非夜早已握枪驻马等在城门之外。
他无数次侧身回望,都没有找到柳九的身影。
等到天边红霞起,薄日落下山林中,柳非夜依然遍寻不见那道身影。
柳非夜轻轻看过城门古老的柳树,不再回头。他扬鞭策马离去,只留下身后一地尘烟。
西北而行,一路越见荒芜。
到了凉洲地界,便能看到黄沙飞扬。
柳非夜没有在城中过多停留,只是稍作休整就继续向城外军营而去。
凉洲城外不似柳洲山林树茂,反倒一片辽阔。
遥遥望见前方似有打斗,柳非夜握紧缰绳缓下行进的速度。车队盈箱,竖着镖局的旗帜。
他原意不想多生枝节,但见镖队恐有不敌。
为首的镖师枪术尚佳,奈何劫镖人武艺也不差。
风沙之中,柳非夜到底快马而上,他挑出一枪,悬马跃起,目光与那个倒在黄沙中的镖师相对。
面纱之上的眼睛……
柳非夜收枪,再与其余镖师解决剩下的人。他不曾停留,在混乱结束之时匆匆离去。
赶在日落前顺利投军。
柳非夜成了最普通的士卒。
军营中时不时有些无伤大雅的比试,他的枪术从未有敌手,很快便在军中传开。
人人都知道军中新来了个枪术了得的年轻人。
塞外风霜的安宁并不长久,柳非夜到军营后不久,北狄又有了再战的势头。
他跟随军队出征。
这一战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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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北狄人突然兴起,兵势来得极快,没有丝毫征兆。
柳非夜这一队的军侯带着他们抄了小道,做先遣队。
谁知他们竟然闯入了狼群领地。
山谷幽围,风沙迷眼,狼嚎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们这一队被困在中央。
狼群出现的突然,数量之多令人心惊,那此起彼伏的嚎叫都压在这些年轻人的心头。
行军皆有地图,凶险要道之地皆会有标记,更何况狼群出没之地。
万万不会误入才是,那必然是有人叛变,他引诱他们前来。
柳非夜尚未思索明白,野狼纷纷展现獠牙,前仆后继地冲上来。
狼嚎中混杂着刀枪不断划过皮肉的声音,不过顷刻间,山谷中就尽是横肢残臂。
夕阳残照下,一地猩红,渗入沙地的血迹,早已分不清是人留下的还是狼群留下的。
柳非夜横枪挡下狼王扑来的攻击,立时提膝狠狠击向狼王的腹部,换得一瞬喘息。倒地的狼王不等柳非夜反应,重新站起凶狠反扑,柳非夜握枪匆忙避过,狼牙利齿刮过他的手臂。
几番争斗,柳非夜持枪从狼王的头上急刺而下,来不及放松,他又转向其余的野狼。
柳非夜抬眼看去,山谷狼尸无数,相处时日不多的军中兄弟大都倒在这里,而他们这一小队也只余下五六人,皆负重伤。
他入军营的第一仗,竟不在战场。
这一场殊死搏战,存活的人都已力竭,在察觉身后忽然有杀意袭来时,柳非夜只是堪堪避过,刀锋擦着他的面前落下。
柳非夜提着枪回身,挡开挥下的刀,一枪挑去,枪尖刺穿叛贼的咽喉,滚烫的血喷薄而出。
他的眉目肃冷,眉尾鬓边留着干涸的血痕。
是谁有权指挥队伍?自然是领队的军侯。
柳非夜剥下狼王最利的齿牙,带着残存的士兵回营。
军侯叛变,柳非夜被擢拔为了新军侯。
他率着先锋小队,突袭敌营,为两军交战占得先机。战场刀剑无眼,柳非夜的枪却更狠更利。
经此一役,他杀神的名号开始逐渐响彻军中。
后来,不曾上战场的时日,柳非夜偶尔会在军营空荡处,遥望苍穹之上皎洁的银月。
在寂寥的夜里,柳非夜偶尔会刻磨那对狼牙利齿,却迟迟不知该做成什么。
柳非夜在兵戈刀戬声中,一刀一枪拼出军功。黄沙伴身的日月,他从军侯变成军司马,又在某战大捷后,擢为校尉。
庆功宴上,他的同袍们都来恭贺他,成为军中最年轻的校尉。
北狄此战败退,会有一段安宁时日。
军中难得的放松,盛筵上众军士都小饮了几杯。
天上清辉一轮月,格外清亮圆满。
沙场岁月不知时节更迭,庆宴逢值中秋,军中有人击起了鼓乐。
天南地北的调声都响在一起,难得的安宁平静。
酒饮宴半后,不知何人奏起了相思的羌笛乐声,悠悠不尽的相思意在寂寥夜中更加惆怅。
柳非夜蓦然地想起了刻意不去思念的故园烟柳。
他想起柳九回首时恼怒的目光和折射着莹莹月光的耳珰,终于决定将那对狼牙利齿穿成耳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