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无言

作品:《十二洲志

    蜀洲莫家。


    那日将进中洲时,路过她的的月袍郎君。


    柳九端起酒,向他颔首。


    在驿站的几日虽然少与他来往,但难免有听到风闻。


    蜀洲莫家小公子,容貌姣艳,尤胜女子。


    果然不虚。


    柳九放下酒盏,没有再四顾,只盯着一桌案的菜式默默点评。


    直至席间觥筹交错几巡,渐渐有人开始离场,柳九起身准备跟着离开。


    一名内侍从她身后走来:“柳九姑娘稍待,殿下想同姑娘见见。”


    柳九不明所以,只好又坐下。


    人群离散,席间冷清下来,只有殿内灯烛煌煌,柳九垂在袖间的手指轻点,一时想不出王女为何留下她。


    难道是请她作画?


    可这不过是吩咐一句的事,何至于单独留她。


    “在想我为何将你留下来?”


    柳九闻声抬头,早已离席的王女站在案桌前,正俯身看她,眉梢微挑,眼带风流。


    垂下眼帘,柳九起身抬手俯揖:“拜见殿下。”


    “无须虚礼,”王女直起身,“在驿馆住得可还好?”


    “一切都好,有劳殿下挂怀。殿下安置的房间十分清净,还未来得及拜谢。”


    王女向殿上走去:“也是听说你喜静,小事罢了。”


    坐回殿堂上首,王女仔细端详了站在下方的柳九:“让你特来中洲也没什么事,只是你昔年的那幅画,前些时候观赏时染了墨,本想让你来修补一番。”


    “不过前几日少师妙手,已为我补好,劳累你来中洲一趟。”


    “能来为王女贺辰礼,是柳家的荣幸。”


    “你不必这么拘束,我见你很是投缘。”王女招手让柳九坐到她身侧。


    柳九挺直脊背,端坐在侧。


    倒是王女见她如此,手肘抵着膝靠过去:“柳九姑娘如此庄重,倒显得我轻荡了。唉、”


    柳九想起关于王女的传闻,骄纵浪荡,一时沉默无言。


    “罢了罢了,不逗你了。”王女指扣桌案三下。


    “殿下这是何意?”柳九不明白就问。


    “中洲不太平,这影卫是我手下武艺最好的。”王女的声音难道正经了些,她指着殿中多出的人,语调轻描淡写,“直到你离开中洲前,就让他跟着你吧。”


    柳九偏头看下去,殿内的人出现的无声无息,黑衣黑斗笠,掀开的帽帏之下的脸还戴着面具。


    ……符合一些影卫印象,甚至更为严谨。


    只是总觉得身形有些熟悉。


    像个故人。


    但那影卫气势冷冽,看起来像腥风血雨中出来的人。


    便又全然不同。


    柳九转回身,对上王女有些戏谑的眼神,柳九困惑。


    “王女思虑周全,但既是殿下身边武艺……”


    “柳九,别人可以拒绝,你不行。”王女打断了柳九的推拒之言,“你不会让我难办的,对吗?”


    柳九开始思考柳家的历史渊源,与中洲联系不多,在朝政也没有结党偏好,很是中庸。


    怎么偏偏要来监视她呢?


    柳九叹气,柳九回答:“那便多谢殿下了。”


    “你且安心,不单你有,来中洲的都安排人护卫了。”


    “你们都是各家的良材翘楚,可万万不能在中洲界出事。”


    柳九带着影卫回驿馆。


    夜深天冷,街道早已少行人。


    柳九坐在马车内,思索再三,她撩开车帘问骑马跟在车旁的影卫:“不知大人名讳?”


    暗卫驭马靠近过去:“姑娘客气了,叫我无言便好。”停顿了一下,“风大寒气重,柳九姑娘还是放下车帘,别凉了车内暖炉。”


    柳九无言,她抬眼看向那个一身黑快融进黑夜的暗卫,眼带探究和打量,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厚厚的帷帘。


    回到驿馆,柳九随行的侍人都去安置,柳九站在房门口看着跟着她的无言。


    “他们都有自己的住处,要帮你也寻一处安置吗?”柳九面带笑。


    “柳九姑娘只当在下不存在,寻常如何便如何。”


    “你这一身实在打眼,不若寻了身侍从衣衫,更为方便。”柳九从上扫下,还是不可避免地探究。


    按理说,他是王女派来的,她应当礼重。


    只是……柳九一见他,便忍不住想知道他的伪装之下到底是什么。


    给她的感觉如此相似,却又不同。


    那个人应当在塞外。


    还是说世间却有身形气魄都相近的人?


    影卫沉沉看着柳九,他抬手揭下黑纱斗笠:“职责所在,不在人前更能护姑娘平安。”


    他看着柳九发丝被风吹动,不着痕迹移了身影:“夜已深,柳九姑娘还是进屋安寝吧。”


    柳九:“。”第二次。


    她不再管影卫,转身进屋关门,行云流水。


    这一夜中洲下起了纷纷白雪。


    柳九醒来见屋内明亮,还以为起晚了。她推开窗,院内厚雪映照暖阳,白的晃眼睛,柳九反手合上窗。


    梳理之后柳九到楼下用膳,厅内已有不少人。


    三三两两的,有一两句免不了传进她的耳中。


    柳九垂眸喝粥,并不参与谈论。


    她不参与,却有人来寻她。


    “姊姊,王女也给你派了影卫吗?”昨夜向她敬酒的小郎君端着碗坐在她对面。


    柳九咽下最后一口才回他:“对,王女思虑周全。”


    “我也觉得。”叶小郎君认同点头,“姊姊是从哪洲来的?”


    柳九放下食筷:“我从柳洲来。”


    她忽觉有异,仿佛有人在看她。


    柳九抬头看向窗外。


    不是仿佛,确实有人在看她。


    无言。


    穿着一身黑衣站在窗边,他身后是未化尽的雪。


    黑白之色太泾渭分明,不是一幅好画卷。


    叶小郎君也察觉有视线落在这边,他边说边找:“原来是柳家姊姊,最初见你还以为你也从岱洲来。你与我……”


    叶小郎君不说话了,他看到了是谁在看他:“柳姊姊,那人的装束好像影卫啊。影卫平时是这样光明正大的保护吗?”


    柳九不语,她看向面前这个很是纯真的小少年:“叶小郎君,我先回了,你慢用。”


    柳九离开前扫了眼窗外,无言的身影已经不见。


    监视的这么尽职吗?柳九沉思,她看着一厅闲谈的人,想着每家都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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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影卫回来,一夜之间驿馆多了几十双眼睛。


    柳九沉默。


    她在中洲这些时日,已经渐渐能窥见些风雨欲来的态势。王女派人影卫来,保护是真,监视也是真。


    何尝不是一种警告震慑呢?


    此后的几日,柳九用膳都不再去大厅。


    偶尔闲闷了她就去街上转转,有时会跟侍女猜一猜无言藏在什么地方。


    今日难得的天清,暖阳很是舒适。


    柳九伏在窗边,想了想,她开口:“无言。”


    她的目光看向暗处,人影却是从房檐上翻下来:“柳九姑娘。”


    柳九无声一叹,又猜错了。


    柳九指着对面的房檐点评:“檐顶空旷,不适宜隐蔽身形。”


    无言顺着柳九指的地方看去:“只许姑娘沐晒日光,不许我这影卫也沾一沾暖气吗?”


    柳九笑了一下。


    相处数十日,尽管大多时候都见不到无言,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已经轻快许多。


    “你们影卫一定要戴着面具吗?”


    无言的目光回到柳九身上,没有回答。


    柳九望进面具之下的眼睛,她本不应该跟王女的影卫说这样的话,可是与其费心揣测不如直接寻找真相。


    “明日便是殿下的辰礼日,明日之后不久,我便要离开中洲了。”


    “无言,我想见你。”


    柳九看着无言转过身,他说:“柳九姑娘,不要为难我。”


    “近来不太平安,今日姑娘别出驿馆了。”


    无言从柳九的窗前跃进院里,身影几转便不见了。


    柳九静静看着空荡的庭院,起身回去书案前,继续那副明日要献上的画卷。


    冬日的太阳落得早,柳九画完后,堪堪赶上最后一点余霞。


    柳九从窗牖看出去,不过须臾天边就起了靛蓝色。


    曲折的回廊之下,已经没有人走动,柳九关窗前不经意瞥了一眼,锦袍束发的人影穿过廊庭,廊柱不断,人影时隐时现。


    柳九视线跟着那道背影,直到他出了驿馆。


    可惜他没有回头。


    柳九裹上绒衣下楼,在厅中等了很久。


    她饮尽杯中最后一点茶,向门口走去。


    柳九将出来时捎上的银两递过去:“这位大人,劳问方才出驿站的是何人?”


    “姑娘,王女殿下派我等来,只负责你们的安危,也不识得具体是哪位世家郎君。”


    “多谢大人了。”


    一夜很快就过。


    驿馆的各洲子弟陆续前往那座巍峨宫城。


    这一次参宴的人数比之上回还要多。


    熙熙攘攘,交往拜来热闹十分。


    柳九循着祝完礼,一直等着宴礼结束,她单独去拜见了王女。


    后堂中,王女看着献完画后踌躇向她开口的柳九,眉梢微挑。


    王女将画卷缓缓合上,悠然反问:“你想让无言摘下面具与你一见?”


    不等柳九回答,王女直言:“这事吾不做主。你自己去问他,他若愿意,自然可以。”


    想到夜幕之时来汇报这几日驿馆动向的人,王女又说:“在你离开中洲之前,他会一直跟在你身边。至于你们之间的事,我可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