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浮云一别后

作品:《十二洲志

    “近年来纵容你许多,但是柳九,切莫忘了,身作柳家人,须谨守礼度,应知何时可做何事,不可逾越。”


    停顿一瞬,不知又想起什么,柳母没再说下去:“罢了。你去祠堂跪上三日,此后闭门思过一月。”


    柳母站起身,在离开之前,她看向那个最为亏欠的女儿:“家中对你姻缘并无太多苛求,若真有心于他,大可呈贴相邀拜游。往后这样的往来,不要再有。”


    “你父亲那边,也不会知道。“


    “……多谢母亲。”


    柳九在祠堂没能跪满三日。


    傍晚侍女为她送来晚膳时,发现她已经晕倒在一众牌位前,额间面上烫得厉害。


    柳九烧了整整一夜,等到天色晓白时才退去高热。柳母念及她病体,免去了祠堂的罚跪,只是让她在院中禁足。


    禁足对柳九来说并无影响,平日里除了有诗集雅宴,她极少会出门。


    这一病,不知算不算得上福祸相依?


    柳九坐在院中树下的秋千上,悠悠晃荡,眼神似落在那片开的极好的花圃前,却又没有聚焦于任何一点。


    她拨开被风吹拂在眼前的发丝,想起去岁的这个时节,那个人绕成的花冠。


    花冠早已枯败,归于尘泥。


    连友人也做不成。


    一个月的禁足在昨日就已期满。


    柳九的日子又恢复成寻常的样子。


    她照往年一样,遣了车夫前往城外云生观,临出门前转道去奏告了柳母。


    柳九也不想从观中回来后,再被叫去问询一番,尤其是此时禁足刚解,还是识相一些吧。


    春草满道郁郁青青,柳九看着数十年如一日的道观,照例清扫上香,寻了道德经在院中摇椅小坐。


    日光透过树隙洒落下来,晒得人轻暖,柳九举着书卷的手慢慢垂下,躺着摇椅轻合双眼便睡着了。


    等到光斑从身上移到她的面颊,春风吹来纷飞的柳絮擦过她的手背,柳九才倏而睁眼。


    她扶着摇椅半起身,垂眸看向还留有些轻微触感的手背,怔怔片刻。


    直到确认四方院墙空无一人,柳九后知后觉地捡起掉落在地的书卷。


    依旧如同从前一样祭拜过观主,柳九关上观门返程。


    日复日地过去,春昼渐长苦夜短。


    柳九看着侍女方才递来的宴请贴,下意识想回绝,又想起禁足的时候,已经拒绝过多次春禊游贴,便应了邀。


    柳九按着约定时辰出现在春园门口,一路沿着蜿蜒的曲水回廊向里。


    离着草野帷宴只有一墙之隔时,她听见有少年朗声问:“今日柳家的都不来吗?”


    一个轻灵的女声回他:“你还不知道吗?城南柳家的那位大少爷离开柳洲了。”


    柳九停住脚步,她隔着重重花影的洞窗眺目看去,是苏家的人,与城北柳家有些故交。


    “真的假的?”席间一时间纷纷细语。


    苏家姑娘摇摇头:“只知他是与家中生出许多不虞,再多的我也不知。”她看着对面的江少爷,“江大少爷不是与他最是交好吗?可知缘由?”


    “他说是要参军。”江少爷放下手中兕觥,也有些唏嘘,黄沙漫天的关外对他们来说还是太遥远。


    风吹过庭院,眼前花枝摇动,落英缤纷。


    柳九收回目光,神情无波无澜。她垂眼看向树下一地花叶,沉默片刻,转出花墙走到帷宴中入席。


    这样笙歌酣饮的帷宴多一人少一人都没什么区别。


    柳九与他们换盏诵诗,兴起处有人拨雅音,她见春光明媚也会起丹青。


    没人在意是谁在宴谁又缺席。


    只是高朋满座中,春风偶尔吹卷的裙帷外,枝条摇动,与风同舞。


    既然要远去塞外,那夜是来同她告别吗?


    短短一年的相处在她生命中应该不起波澜。


    柳九的日子过得循规循矩。


    她在窗前闲看,又在案前画卷。


    柳洲最近兴起了一篆香,柳九好奇地学着制过,味道太过甜腻熏人,她不喜欢仍在了角落,与之堆在一起的还有许多小玩意。


    梨园皮影的戏本已经换过好几回,柳九时不时会去听上一听。


    遇上不喜欢的便会出门转去旁边的茶楼听书。


    茶楼喧嚣,来来往往消息最是灵通。


    柳九在茶楼听书的时日,偶尔会听见一些塞外边关的消息。


    她听说边关军营多了位柳军侯。


    又听说这位姓柳的军侯常立军功。


    还听说塞外风沙中不知谁家征人再不还。


    ……


    柳九从前从未听过这样多有关边塞的事,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离开回了柳府。


    秋凉的时节在柳九一日一日地消磨中过去,寒冬来的悄无声息又理所应当。


    大雪隆冬,柳九出门便愈发的少。长日都在研古画摹古卷,画技一时更进许多。


    正逢中洲王女的岁宴辰礼将至,王女请帝王下诏,她想邀各洲世家的年轻一辈前往中洲参加的她的生辰宴。


    宴贴送到柳洲的时候,柳洲的青石板上还积着前几日下过的薄雪,是柳洲最冷的时节。


    柳九听闻这桩事的时候并没有放在心上。这种人情往来,还有政治交往的事在柳家向来都不是由她应付。


    家中兄姐无论是谁都比她长袖善舞,能度时事。


    所以柳九得知柳父让她携礼前往中洲时实在错愕。


    直到看到王女随帝诏之后送来的书信,特地指名让她前去,说她从前献上去的画王女很是喜欢,借着这次机会想见见她。


    柳九默然,柳九应是。


    她收拾好行李,坐上前往中洲的马车。


    一路车马迢迢,不知道歇了几处驿站,依据那点未落实的经验,柳九估摸着应该也到中洲了。


    柳九掀帘看着皑皑白雪的官道,前方已经能隐约看见城墙的轮廓。


    “快到中洲了吗?”柳九问。


    “前方就是了。这一路颠簸,九姑娘辛苦,且再等等。”


    “嗯。”柳九点头。


    柳九看着侧边岔路,忽然有人快马裘衣走上官道,匆匆从她的马车边而过。


    锦裘月袍的人路过得太快,柳九没能看清,风雪中的背影倒很是清晰。


    如此天寒地冻,霜风冷疾还快马而行,柳九敬佩,柳九放下车帘隔绝冬风。


    进入洲城后,王女派来的内官接引她们去往驿馆。


    柳九下了马车,抬眼看去。


    中洲驿。


    ……真是十分朴实无华的名字。


    内官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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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九进去,边走边道:“姑娘这边走,您住二楼最清净那间,是殿下特地吩咐的。”


    柳九闻言,微微停顿,目光看向内官又迅速落回前方:“谢过殿下。”


    柳九安置妥当后,内官便回宫城复命。


    柳九倚窗看向落雪覆白的院中,来来去去很是热闹。


    中洲驿不小,但各洲来的世家子弟住下,竟也不显空旷。


    来了许多人啊。


    柳九慨叹,不知这王女到底为何要邀这样多的世家前来。


    时值深冬,中洲天色黑得很早。


    柳九方才安顿下不过一两个时辰,天边已经有了幽蓝色。


    驿站依然还陆续有车马行来。


    柳九将窗一关,外面的碎响便都听不见。


    果然是十分清净。


    柳九同十二洲来的各家子弟一起,在驿站住了三日。


    这三日来,宫城中既没有派人来也没有唤他们去。


    柳九不甚在意,还寻了闲暇时候去中洲城中逛了逛。


    其间也有人递来邀贴请她去围炉一叙,柳九都一一推过。


    又是两日,王女遣人来请他们入宫城。


    一连被冷待数日,总有少年心有郁结。


    柳九路过时不小心听到一两句抱怨,她眼观鼻鼻观心,紧了紧身上的绒氅,充耳不闻地路过。


    倒是她身旁的少年吓了一跳,话出口才反应过来,左右看看发现除了方才柳九路过,他周遭没有旁人,才安心下来。


    只是看着柳九已经上了马车的身影,少年有些忐忑,不知道她路过的时候是否听到。


    少年又向柳九那边多看了两眼,瞟见柳九的面庞时,眼中有些许讶异,转头想起自己方才失言,神色纠结地上了马车。


    浩荡的车队驶进宫墙,又行许久,才终于停下。


    柳九跟着人群中前行,空旷殿内左右列案,柳九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落座。


    “诸位从各洲迎着寒风赶来,吾近来诸事缠身,今日才得设宴款请,多多担待。”


    最上首有清越声音传来,柳九循声看去,是个眉目风流行止飒沓的女子,她展袖随性而坐,端起桌上的酒盏敬向众人。


    听闻中洲王女素来不拘礼法,行随心动,今日一见初窥风采。


    柳九随着众人举杯,小饮一口,而后便沉默用膳。


    但总觉席间有人在看她。


    柳九抬眼一望,有个少年端着酒盏向她而来。


    放下食著,柳九眼神疑惑。


    少年向她敬一盏:“这位姊姊……方才我胡言乱语,你莫当真。”


    这一语说完,少年面上火烧。


    柳九有些许稀罕,这么心直口快的少年郎,想不到面皮这么薄。


    她端起酒杯回敬:“适才只有风声,小郎君可有说什么?”


    “不曾不曾。”少年一口酒饮尽,声音都轻快不少,“我来自岱洲叶家,姊姊往后来岱洲,可尽寻我。”


    柳九看着少年匆匆离去。


    这少年还怪热心肠。


    柳九没将这桩事放心上。


    只是依然时不时还觉有人在看她。


    柳九抬头又环视一遭,没有发觉什么异常,只当自己多心。


    不过这一环视,反倒不期然与一位郎君对上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