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煐回到房间,蹑手蹑脚地换好衣服,回想起昨夜临安公主的怪异之处。为何看着对二哥的痴恋不似作伪,却在轿中私藏男人呢?


    屋内空无一人。是二哥特意嘱咐过,让她好好休息,府邸内丫鬟不要来打扰她。所以无人发现她昨夜彻夜未归。房屋外的两名禁卫也并未发现她的离去。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只是每日这个时辰,侯大夫就会过来给她定期问诊了。她连忙在床上躺好。


    说曹操曹操到,顾煐心虚地咳嗽两声,“侯大夫,我觉得我好得差不多了。”


    侯大夫性格慢吞吞地,手搭上她的手腕,面露疑惑,又抬头打量了她一眼,意有所指,“最近宜静养。”


    顾煐立马转移话题,“对了,怎么不见二哥?”


    果然,只见侯大夫收起疑惑神色,捋起胡子,回想道,“老夫刚才见前厅来了不少张大人的学生,许是急着去会客,所以今晨不曾过来看你。”


    顾煐尴尬,这侯大夫想什么呢?她可不是因为没见到二哥,所以责怪他。又不是三岁的小孩。


    不过前厅真是不少客人?


    她想起自己心底那点怪异的感受,总觉得面前像堆着一团迷雾,让人不由得想探究那后面是什么?


    “侯大夫,我好了,我去前厅看看。”


    “你的...药还没喝。”床上哪里还有那道身影,早就像一条灵活的小鱼一样穿过屏风和大门,消失在眼前。


    侯大人无奈的摇摇头。


    门口的禁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时,哪里还有七小姐的影子?


    顾煐穿着精致的刺绣鞋,身穿素衣,奋力地向前奔跑,两侧青砖黛瓦波涛般后涌去,一重接着一重。她感觉自己轻盈得像一阵风,奔向一个未知的前路,但是不觉得孤单,只因为前方有她所求的真相。


    她打定主意,这次要从阿兄的学生那里,好好问问,一定要问出线索来。


    高照刚下朝,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张珏议事,今日朝堂圣上大怒,听闻有人敢在宫门外就刺杀兵部尚书,已经将那名来灭口的刺客提到诏狱,由他亲自审问,由他信任的金吾卫负责看守,朝廷上金吾卫一律彻查,有身份可疑或者行迹可疑的,统统革职。并且放话凡事牵扯此案的大臣,一律逐出朝廷,永不录用。


    他心中挂着事情,步履匆匆,刚进入内厅,一道青色身影猝不及防闯入他的眼中,清晨的阳光透过精雕细琢的廊道,碎金般的光斑散在她干净的脸上,以至于秋色沉暮,也盖不住她身上明媚纯粹。


    高照只觉心头一颤,便再也移不开眼。


    他循着她轻盈的脚步,待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她面前了。


    那张干净又雌雄莫辨的脸已经在眼前,杏眼微睁,带着少年人的英气,有些诧异,又有些欣喜,眉眼弯弯,“那个漂亮的公子哥?”


    漂亮的公子哥?


    高照心如擂鼓,一向高傲的他竟然说不半句话。


    少女见他冷着一张脸,粲然一笑,“来找我哥的吧?”


    下一秒,整个人就被一双手拉着往前厅跑去,高照却还得端着贵公子的架子,两个年轻的身影就这样亦步亦趋,身影交叠,若是不知情的人看来,还以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顾煐心头打得一手好算盘,这人是二哥的挚友,又长得好看,缠着他多找点线索,不亏。


    ******


    只见一名衣着简朴的,神色悲愤的国子监弟子,被那有名的纨绔子弟谢言欢揪起领子,厉声道,“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我劝你好好注意注意,我们这样的贵族子弟可是你得罪不起的,若是你现在跪下求我,我可能会考虑放你一马。”


    那名国子监弟子却没有受他威胁,只坚定说道,“我只知道,为人尊师重道,不可随意议论恩师。”


    伴随着他话音刚落,周围发出一声声哄笑,“这人是个傻子吧,真是初出茅庐,没有见识官场的厉害,还在拽那套酸文烂调。”


    “快给我们谢公子跪下道个歉,我们就高抬贵手,放你一马。”


    “...”那名国子监弟子叫钱宁,乃是张珏一手提拔的,虽说如今只是翰林小小的一个编修,确是铁骨铮铮。


    正是烈火烹油似的焦灼场面,却听一声问询,让局面即刻反转。


    “是谁要道歉?”那声音不大不小,却铿锵有力,直抵人心。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人站在屏风外面,跨步走来,穿着红色官服,负身长立,周身的威仪让人不敢直视。这不是那位以严苛出名的兵部尚书兼任国子监祭酒又是谁?


    “同僚之间没有相护之情,反而利用自己手上特权威胁恐吓同僚,若是让你这样的人做了官,进了朝廷,那朝廷岂不是乌烟瘴气,不知有多少有志学子受你迫害,有多少无辜百姓遭殃。”


    那名纨绔子弟脸色煞白,额头瞬间冒出细细的冷汗。


    “看来你的历事考核,本官需得好好考量考量。”张珏轻轻说出这句话,却如利刃一般划开那名纨绔子弟的体面。


    历事考核乃是国子监弟子最后一道考核,若是连这个也过不了,后续就算能通过祖辈蒙荫进入官场,却是与内阁无缘了。


    一时间谢言欢也顾不得体面了,“扑通”一下跪下,连连叩首,“是弟子轻狂,以致于言行无状,请老师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


    谢言欢即刻调转方向,向钱宁方向磕去,“刚才是我一时糊涂,请钱大人看在同窗一场,绕我这一回。”


    钱宁又道,“你诽谤恩师,理应请张大人谅解。”


    谢言欢咬咬牙,又是“哐哐”磕头。


    张珏面色稍霁,“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又望着其他人,敲打道,“今后我会观察你在国子监的表现,若是再让我耳闻有此等事情发生,无论是谁来求情,就让他亲自去向圣上解释。”说完又见其他人有侥幸神情,补充了一句,“无论是谁?皆是此理。”


    众人被吓得噤声,直到钱宁向张珏行礼,众人方才如梦初醒,纷纷向他行礼。


    张珏端直身体,居高临下,纵然是身体实在不适,但想着有几句重要的话要嘱咐,又不能让人看出端倪。只好兀自强撑着,带着平常的从容与矜持。


    众人静了静,等他发话。


    “空谈误国,唯有实干才能匡扶社稷。诸位大多都是要进入官场的,日后进入官场若是主政一方。需得明白,读书要有用,做人需务实。空有口上功夫,是治理不好天下的。”说完,又瞄了一眼刚才那几人。那几人顿时做鸵鸟状,缩了下脖子。


    “我知道,诸位很多是会心堂的成员,原本诸位在学会里面议论什么,旁人是管不着的。可若是沾上了朝事,败坏了朝廷法度纲纪,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不管你们到会心堂是何意图,但作为要入官场的学员,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诸位心底得有一杆秤。今日话就说到这里,若是明知故犯,那下次历事考核本官可不会手下留情。”


    众人神态各异地听着,张珏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有了考量,“国子监课业繁重,大家需得更加吃苦,功课切莫荒废了。”


    众人随声附和称“是”,正要做鸟兽散。


    此时一名圆润润的小胖子姗姗来迟,周身带着莫大的气势。只见那人身材肥胖,脖子短粗,是典型的富家子弟式的虚胖,一双小眼睛射着精光,嘴角常常挂着一抹讥诮,整个看着十分轻狂。


    那人小小的眼睛搜寻着什么,一进门就将众人各自打量了一遍。待寻着了张珏,眼冒精光,当下堆起了一脸的褶子,挂上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踏步走进来,“张大人,别来无恙。家父有要事在身,特地嘱咐下官来探望,切莫见怪。”


    众人心中嘀咕,说曹操曹操到,这位谭落棠谭大人不正是会心堂的核心成员。


    会心堂原本是著书立说的地方,有几个声名显赫的文坛大家在里面讲解各类古籍,大家相互探讨,交流文学。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读书人在这里大议朝政,渐渐地性质就变了。


    凡事加入会心堂的成员似乎都成为了某一派的信徒,会心堂这个地方慢慢成为了前朝党争的工具和筹码。其中一些有心人更是利用这会心堂传播谣言,蛊惑学生,戕害同僚。将原本清静的学堂变成政治的砝码和排除异己的工具。其中当朝首辅谭少安更是其中元老成员,又有不少依附谭少安父子之人加入其中,声势不可谓不浩大。


    甚至可以直接说,现在的会心堂诸人皆是谭党。


    所以刚才张珏那些话,也正是此意,他想从现在开始就开始遏制这股风气,从国子监入手。从国子监开始就筛选一批人选来,以期对抗谭党的势力。


    只要有后起的学子能够不受会心堂影响,能够站在清流这边,那么朝廷风气就能逐渐变好。


    只见那谭落棠谭大人一挥手,身后仆从鱼贯而入,拿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那排场不可谓不浩大。


    这一遭,摆足了诚意。


    显然,这人是来迷惑视听的。


    想用这种方法将张珏也拉到他们阵营,纵然被拒绝,也能混淆视听,挑拨是非。


    众人期待着他的反应,在众人心中,不同于谭氏父子,在朝廷党羽众多,他是一个孤臣,也是纯臣。


    张珏微微冷笑,一向对于谭少安,他都是避其锋芒,徐徐图之,可是昨天那个金吾卫的话给了他警示。不论之前多么暗流涌动,双方都达到一种表面上的和谐。可现在局势似乎已经到了不得不发的程度,正面的交锋已经避无可避了。


    或许从那天刺客追杀他就是一个信号,撕破脸的那一天已经到来了,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朝堂斗争,而是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既然早晚要到来,那不如先由他来刺破这个和谐的假象。


    他想知道他们背后到底是谁?


    会心堂背后的幕后操纵者又是谁?


    这一次试探又是谁的意思?


    面对试探,他不能进,也不能退,否则面前的一众学子会立刻调转风向。


    “有劳费心。只是张某不知,何时承你如此眷顾,竟劳谭公子亲自登门?”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诚恳至极,哽得谭落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过谭落棠自诩聪明,又久经官场,很快反应过来,“张大人说笑,父亲一直对你青睐有加,在下也是神交已久。今日不请自来,叨扰了。”


    这一句算是为两人关系定了基调,相交甚少。


    谭落棠也不含糊,很快进入正题,想要探听刺客消息,旁敲侧击道,“听说那夜凶险异常,张大人一介文弱书生,是怎么逃脱那天罗地网的?”谭落棠就是要将这件事情问清楚,他这几日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万无一失的计划,怎么会出了差错。


    “也许是天不绝我。”


    张珏却没有直接回答,现在还不是将顾煐暴露出来的时候。正巧又有丫鬟端上茶来。他伸手去接,借以掩饰。近日劳心劳力,不得安寝,手中茶盏放在托盘,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脆响。他顿了顿,面不改色地改用双手喝茶,稳稳地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谭落棠心中狐疑,听说这张珏确实也是受伤不清,看起来并不是如此呢?反正事情已经做了,不如就坏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不怕这倔驴不见阎王。


    想到这里,他故意近前,堆起虚情假意,“张大人切记要保重身体,国子监一重学子还等着你授业呢。”借着说话的契机,那肥硕的大手重重的拍张珏的胸口一下,这一下看似轻巧,外人看不出端倪,可是谭落棠毕竟是个习武之人,用了十成内力,无异乎让张珏刚刚长好的新伤口再次撕裂。


    张珏突遭重击,不可控制得咳了一声,手指骤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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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那咳嗽来得急,外人只见他肩头微微耸动,仿佛那只是嗓子略有不爽。可只有谭落棠知晓,张珏风轻云淡的外表下,是强忍痛楚,他的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而额角、鼻翼两侧皮肤白得透明。


    张珏感受到口中血腥之气,却还是强撑着,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谭落棠的手,“承蒙挂怀,在下命硬。倒是足下纵情声色,还当自求多福。”


    “你——”谭落棠被气得怒目圆睁,还待下第二次黑手。


    “放开你的臭手。”


    却听空中破开一阵劲风,谭落棠张狂狰狞的脸色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庞大的身躯就重重地与青石板来了一个亲密接触。他气急败坏,狗急跳墙,连素日的体面也顾不上了,“哪个狗东西,敢对小爷动手。”


    要知道谭党权势滔天,就算是张珏素日里也未曾正面硬刚过。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谁?谁?谁?给老子站出来,老子非要杀了你不可,猪狗不如的东西。”谭落棠维持着被踹翻的姿势,条件反射地护住面门,眼中露出一股杀意。


    顾煐好整以暇地整理好衣冠,从桌子上跳了出来。


    众人眼前一亮,只见那少女身姿如燕,脸庞俊秀,语气中带着杀之而后快的畅意,“你姑奶奶我。”


    高照素来就看不惯谭党的作为,如今看到她痛打谭落棠,自是满脸的欣赏与骄傲。不愧是静贞兄的妹妹,颇有几分将门虎女的气魄。


    反观张珏有些担忧,目光深沉落在少女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钱宁望着顾煐若有所思。


    “你知道我是——”


    “我管你是谁。”


    谭落棠话未完全出口,下颚又挨了一记飞踢。


    她从刚才就来了,忍不住转了转拳头。这死胖子的小动作,寻常人看不出来,她可看得一清二楚,招招都往阿兄的命门击去。阿兄那般体弱,如何遭得他这样下黑手,想到阿兄刚才极度隐忍的咳嗽,她就觉得拳脚发痒。正好好久没有活动了。


    她懒得听他废话,满腔的怒火化作疾风骤雨般的拳脚,招招往他面门砸去,在声声惨叫声中,死胖子眼中狠厉化为惊惶,最后被一脚踹翻在地,瘫倒在地,发冠歪斜,浑身青紫,不可一世的模样被滑稽的样子取代。


    落在高照、钱宁等人眼中简直大快人心啊!


    众人沉浸在巨大的惊诧中,一时间竟然忘了反应。


    谭落棠就这样在地上像一条死狗一样挣扎了半响,可不知是因为被打得太重,还是被顾煐震住了,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去扶他。最后还是他自己顺着柱子爬起来,场面很不好看。


    谭落棠难得露出呆傻的表情,鸡爪子似的手指着顾煐说道,“你...你为何要打我?”


    张珏骤然站了起来,正欲解释,顾煐已经上前一步,吓得谭落棠又是一阵瑟缩。


    她当然不会说是因为他下黑手,无凭无据地,不足以取信于众人。


    “你昨日做了什么事情,自己清楚,非要我在这大庭广众昭告天下吗?”顾煐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使劲盯着他。


    张珏眉头微微皱着,灼灼和谭落棠何时有过交集?


    谭落棠那张鼻青眼肿的胖脸难得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昨日,昨日他上了公主的轿撵,他与公主的密谋,难道被这小姑娘听到了。


    想到这儿,他变了脸色,打量着顾煐的神情,低头道,“确实是在下无礼了,昨日在下手下冲撞了姑娘,在下给姑娘赔罪。还望姑娘既往不咎。”


    顾煐心道,轿中果然是他。他昨日在轿中与公主干着什么勾当?她只依稀听到几句,待轿子要进皇宫,就撤了回来。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干什么?


    不过既然他已经给了台阶,她乐得顺坡下驴,全了场面。


    顾煐清了清嗓子,“既然你已经道歉了,我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此事就此揭过了。不过你委实给我造成了阴影。你说该怎么赔偿我呢?”


    谭落棠看着顾煐那张漂亮得英气的脸,不就是一个小姑娘,那还不是随意拿捏,“我送姑娘珠宝首饰?”


    “谁稀罕你的银钱。”谭落棠又被吓得脸色一白。


    “那送姑娘华服白套?”


    顾煐摆摆头。她素爱简洁。


    “黄金千两?”


    这个嘛,倒是实在,但是顾及阿兄的清誉,还是算了吧。


    “以上那些,我都不要,只是我这人爱听软话,以后你见到我,叫我一声姑奶奶,方能显得诚心。你说是吗?小胖子。”


    谭落棠咬牙切齿,从小到大,从来都是他横着走,还没有敢在他的面前耍威风。


    “昨日,我好像看到公——”顾煐压低声音,手轻轻捏了捏死胖子的手臂,痛得他龇牙咧嘴。


    “姑奶奶。”谭落棠咬着后槽牙蹦出这三个字。


    “说什么?我没听清?”


    “姑奶奶。”又是一阵牙齿嘎嘣嘎嘣的声音。


    谁家把老鼠放出来了。


    众人再次惊掉下巴,此女似乎有谭公子的把柄。让谭公子这么不可一世的人,居然也能这么恭顺。


    只听得“扑哧”一声,不知道谁笑得那么大声,却见那个素日与谭党不合的大理寺少卿高大人此刻正笑得直不起腰。“谭公子有隐疾还如此关心张大人,真是孝感动天。还是快些早点回去修养。别出来惹人笑话了。”


    被他带着,众人那强压的嘴角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哄笑。


    谭落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瞪了众人一眼,又挂起招牌的讥笑,“张大人,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留了。我们来日方长。”


    “请。”张珏声音不高,清晰有力,带着几分惯常的从容与矜持。好像周围发生什么事儿都掀不起他心情的波澜。


    随着那个狼狈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张珏坐了下来,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