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利用?
作品:《道理讲不通,阁下还略懂一点枪法》 这是大理寺最深的牢房,阴暗潮湿,鼠虫肆虐。墙壁上一盏常年不灭的油灯,随着他们脚步带来的风,带着火焰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霉味,混杂着铁锈的腥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腐的气息。
张珏掌着一盏灯,脚下是粗糙湿滑的石板,尽管如此,在外人看来,他依旧镇定自若。幽暗的环境,使得其他四感受阻,就显得铁链拖拽地面的摩擦声进入耳中尤为刺耳。由于常年不见天日,阴冷的湿气无孔不入,直往人骨头缝钻。
“到了。”高照指着眼前的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虽然衣衫褴褛,但是面上依旧狠厉,彷佛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他的脚踝被两根手腕粗细的铁链牢牢铐住,腰上绑着一个大铁环,上连着铁链,铁链又连着牢狱的地面,听到他们的动静,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你终于来了。”那人道。
张珏低下身子,打量着他的脸,是十分眼熟的脸,看来混进来不是一日两日了。火器图纸被毁、兵演武力退化、兵部尚书被刺杀,这些事是否都是同一股势力所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朝中有谁参与?
那人看向他身后的高照,张珏转头向高照轻点头,高照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那人只见张珏好整以暇地坐在旁边陈旧的审讯台上,目光扫过上面各种各样严苛的刑具,笞、杖、讯杖、夹棍、拶子、脑箍,甚至还有铁刷和大镬。似乎并不打算使用那些,来这阴暗的牢房彷佛只是来叙叙旧。
除了后两者,前面都有新鲜的血迹,张珏想到,对于这种金吾卫出身的囚犯,这种刑具并不陌生,也没有任何威慑。
“承平四年,你父亲沈练去世,你世袭金吾卫百户,后至校尉,识字并通晓我朝律法,家世清白,负责皇城门禁守卫、巡逻稽查。金吾卫八年晋升一档,还差一年,你就可以晋升千户。我想知道你能够如此铤而走险干出此事的原因。”
“倘若我猜的不错,你有把柄在它们手里。”张珏刻意放慢了语速,眼睛紧紧盯那人的神色变化。
“你很聪明。”那人却不答,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容,沙哑的声音低沉,目光死死地盯着张珏,眼神带着一丝意味不明。
张珏边踱步,边继续说道,“不惜暴露这么多年的潜伏,也要花这么多的精力,牺牲这么多人杀我,我猜他们很着急阻扰一件事,所以才要急着杀掉我这个关键人物。是什么让他们感到不安?大军出征,阻碍了谁的路?”
那人诡异一笑,“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我不见得多么效忠他们,我要见你,也并不是因为他们要杀我,想要报复。而是因为你很聪明。”这是那人第二次说到这件事,张珏觉得这不是身为对手的挫败,反而是从他眼中看到一丝癫狂的欣喜。
只听那人继续说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得能与他们匹敌。从昨天晚上开始,我们就被你耍得团团转,让我们认为刺客会去东南门,待我们匆匆赶到,发现了想要通风报信的奸细,却被误导抓到早就安排好的替身,让我们认为刺客当场伏诛。我们接到密令杀掉你,本来天衣无缝,你却几句话让刺客救下你,害得我们损失惨重。包括这几天你又能马上设下陷阱,让那个来杀我的人落入陷阱。”
“你很聪明,这才是我见你的原因。”
“原因?”张珏疑惑地眯起眼睛。
“原因。那刺客在你手里,这朝廷就不算太无可救药。她是这件事情的受害者,也是你未来能够搅动风云的利器,有她你不会输。”
张珏云淡风轻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犹疑,作为刺客出身的那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彷佛明白了什么,“你迟疑了。看来她不仅是你的利器,也会成为你的软肋,你定要牢牢将她掌握在手里,不然你是斗不过他们的。”
“他们?他们是谁?”
“他们是一个组织,他们以学派做掩护,以此达到控制人心的目的,只效力于极少数的几个人,他们计划复杂且严密,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历科考试有多少都是他们的学派学子,这些人掌权之后,又会选擢任用这些学子,这些门生故吏,座师同年,相互勾结,关系盘结,以至于后生不投靠于他们就无法立足。以致于能够掌控大半朝廷。可怕是长此以往,没人能够对抗他们,皇帝要依赖他们,百姓惧怕他们,如此,国将不国,家不成家。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伴随着那人的话,张珏的脸色就沉下一分,直至最后,脸色竟然异常凝重。
“可你是例外,你自从入进士以来,隐忍不发,他们找不到你的错处。可有你这种不依附于他们的大臣,对于他们是莫大的威胁。大军出征若大胜而归,你将更进一步,又是太子亲师。他日太子荣登大宝,你入内阁,他们就离被清算不远了。”
“顾家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顾家?张珏难得露出一丝逼人的锋芒,“顾家是被冤枉的?”
那人嘲讽一笑,“我想没有比顾家更大的冤屈了。办理顾家那个大臣也是其中一员。”张珏负在身后的手捏的发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说得可属实?”
“你那么聪明,你自会分辨。若是这点消息也无法确认真假,那我前面说的那些事儿,你还是都忘了,去做你的无忧帝师。”
......
高照在外头等着,蓄势待发,只消听到一点异常的声响,就待冲进去。可过了很久,张珏还是没有出来,只觉得心头煎熬,正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进去看看的时候,却见一道青色身影出来,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
他走进牢房,却发现那人头垂着,一点热气也无。
他讶异道,“他死了?”
张珏点点头,“咬舌自尽。”
“这可难办了。他说了什么?”
张珏回想起刚才那人癫狂地说道,“他们都是。”
“有一股势力勾结外族,意图吞并我大启朝。”
“好大的野心,可说了有谁?此事定要早点禀告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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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珏不赞同地摇头,“敌暗我明,不宜打草惊蛇。何况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提交给圣上也未必会信任我们,反而会陷入被动。还是先按兵不动,以作后谋。何况他的话也不能全然相信,我还得需要时间好好验证。”说罢,望着面前高照的轻松面庞,还在为获取线索而欣慰。
“婺修兄,家父近来病情可好,高大人作为我的上峰,我理当前去探望一二。”
张珏回家的时候,已近天亮。
原本打算浅浅眯了几个时辰,脑中却一直盘旋着各种事情,异常清醒,模模糊糊再次睁眼,却听正厅人声鼎沸,脚步声、高声讨论声等嘈杂声不绝于耳,额头挂着一抹薄汗,睁眼向窗柩看去,天光大亮,簌簌飘着雪。
他感觉身体有些发冷,脑中的神经“跳跳”地疼,似乎在提醒他该好好休养了。
“管家,怎么回事?外头怎么闹哄哄的。”正厅与厢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场面的“热闹”。张珏本就重伤未痊愈,昨夜又在牢狱里惹了寒邪,难得皱起眉头,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张益是府里的老人了,打量着他似乎有些不悦,只恭敬说道,“是大人旧时的一些学生,听闻大人病了,特来看望。前几日,属下都挡了回去,今日,不知怎么的,他们非要进来看您。挡也挡不住。”
张珏无奈,“与我端水,沐发更衣。”
正厅里这边可热闹非凡,他们基本都是国子监受过张珏教导的学生,上至勋贵子弟,下至平民百姓,成分复杂,身份悬殊,有祖辈因公殉职,特批入监的;也有捐钱捐粮的富家子弟;也有踏踏实实从地方上考上来的贡生;甚至还有异族人。
他们有些刚进官场,有些还在国子监学习,大都年轻气盛,在张珏的厅堂内坐了好一阵,起初还正襟危坐,渐渐地也按耐不住交头接耳。
再后来,索性闹开来,哄闹声快要将这大厅掀翻了。
张珏静立在屏风后,前厅每个人的作为都尽收眼底。有那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学生,只是围在窗边,低声讨论着前几日他遇刺的情况,只说凶险万分,言语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唯恐惊扰了府邸的肃穆。
有那平日里就左右逢源的,脸上虽有担忧,不达眼底。此刻热烈地参与着谈话。
平日里就与他素来不合的那些人,多半都是勋贵子弟,平时随心所欲,吊儿郎当,也是受他惩戒最多的学生,聚在一起,声音却也越来越大——一个抱怨在国子监的清水日子难熬,一个炫耀自己新攀上谭首辅的公子谭落棠,一个捏着嗓子学起张珏说话的腔调,惹得众人捂嘴窃笑。
张珏皱起眉头。
“嘘——”有人竖起手指,朝着屏风努了努嘴。
安静不过片刻,有人忍不住猜测张珏遇到的刺客是否与宫宴上的刺客是否同一拨人,莫非是什么烟花粉黛,风流韵事,用词腔调越发不堪入耳。有那正直的学生前去理论,却被那些勋贵子弟怒视,提醒他担心担心自己的前途。
嚣张气焰溢于言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