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你可还记得些什么?”


    面前那个脸色苍白的青年定定地注视着自己,两道好看的眉毛蹙在一起。顾煐伸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一些记忆片段脑翻涌着要浮上来,与记忆里的那个青色身影重合,是谁?


    对,是二哥。二哥最喜好整洁,每出门必定换上干净华服,腰间配好朱绦玉佩,将整个人打扮得熠熠生辉。


    “不记得,我不记得,二哥,我只记得你。”


    张珏想到,顾炎倒是确实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武功出众,二儿子智计无双,想必她说的就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二哥,此人他倒是有印象,在国子监颇有影响力。此人淡泊名利,文韬武略俱是不俗。若是还在世,也许他们能成为挚友。


    顾煐只见张珏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没关系。”伸出手想要抚摸自己的头发,又在即将触碰的时候,轻叹一口气,背过身去。


    旁边的医官与他耳语,只见他思虑重重,顾煐只听到零星几句,“这是正常现象,只是脑中特定事件相关记忆不记得了。”


    顾煐早就食指大动,抓起桌子上的糕点,祭了五脏庙。


    说来也怪,她好似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畅快地吃东西了。


    片刻,二哥转过身来,见她吃得欢畅,面上闪过一丝欣慰,眼中是看不懂的情绪,“灼灼,你什么都不记得没关系,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张珏的妹妹,不管发生什么事,阿兄都会支持你,理解你,护你周全。”


    顾煐觉得眼前的二哥似乎不一样,那个闲散温和的二哥似乎成长得越发厉害,比以前更稳重,更深沉,更锋利,像一柄将要出鞘的利剑,映照在顾煐的心间,有一丝自己不敢触及的怪异。有什么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她丢失的记忆到底是什么呢?


    她习惯性一扫,二哥的腰间还佩戴着自己送他的歪歪扭扭的香囊,这香囊普天之下只有她会做,如果没猜错,背面还印着一个小小的“煐”字,是她小时候胡乱做来送给家人的。


    兴许是自己多虑了。


    她还记得,二哥中了进士,爹娘刚递上辞呈,要告老还乡,临走前放心不下她的婚事,委托大哥找来京中名流勋贵子弟想要给她寻一门亲事,她闹着要外出游历,还是二哥偷偷帮着她逃出家,自己匆匆离家,再然后,就记不起了。


    “二哥,爹娘呢?是不是还在为我当时不告而别生气?”


    张珏负身看着窗外的流云,想起顾煐抄家灭门的结局,不知如何作答,只道,“他们不会怪你的。”


    “那为何不来见我?是因为我不肯赴那场清溪馆的宴会吗?”


    清溪馆?三年前,听闻兵部尚书在清溪馆大摆筵席,宴请京中勋贵子弟,难道就是为了这位小女儿的亲事?说起来,当时自己也在其列。可惜那场宴会无人敢去,顾家也在第二天被抄家灭门。只有小女儿因为在外游历,躲过一劫。


    顾煐...也是到了成亲的年纪。等她恢复记忆,若是不嫌弃他这个假阿兄,待她寻得意中人,他必会以兄长之名,长街相送。


    思及此,他郑重道,“你若不愿意成亲,阿兄不会逼你,爹娘也...不会逼你。只是日后,你有心仪之人,阿兄会为你做主,许你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却见对面的少女摆摆头,“成亲并非我毕生所求。”


    张珏被勾起一丝好奇,“那灼灼所求者何?”


    只见面前少女虔诚地说道,目光流光溢彩,语带向往,“食色性也,我自然也是不能免俗,俊美儿郎我当然喜欢。可...我想做官。”似乎看见张珏神色中的讶异,顿了顿,解释道,“不是为了金银财宝,也不是为了权势名利,只是为了圆我想上阵杀敌的梦想,我随着爹娘,一路从边境走来,那里同京城不同,老是打仗,那里的百姓不得不拿起锄头和斧头保护自己的家园,每次蛮族一来,有的年少失怙,有的年老失子,为了生计,又都拼拼凑凑,组成一个家庭,直到下一次战争,这个东拼西凑的家庭也破碎四散了。”


    她边说,张珏的脸色就边沉一分,边境百姓流离失所他早有耳闻,可事实还是比他想象得更残酷。


    只见面前的少女还是自顾自得说着,“爹娘不同意我做火器,我就偷偷做。爹娘不同意我做官,我就偷偷学,原本是打算通过武考进官场,可惜我打听了一圈,没有武状元是女的。”


    顾家当真是教了一个好女儿。


    “二哥,你看。”顾煐拿出自己怀中那柄从不离身的火铳,造型精巧,刚好适合女子使用,“我将爹的火器改良,这柄火铳可以连发数十弹,若是将这火器用于军队中,蛮族再也不敢轻易来犯了。”说到这儿,顾煐恶狠狠地想到。


    张珏喉头微动,负在身后的手将掌心的锦缎骤然攥紧,顾煐只觉得张珏声音有些艰涩,“不用了,阿兄就不看了。”说到这儿,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顾煐的头,“灼灼,你好好养身体,入朝为官的事,阿兄会为你争取的。爹娘的夙愿,阿兄会接过来,继续走下去的。”


    既然他占了顾煐阿兄的名头,那么顾煐爹娘的遗愿,他也会遵守的。


    顾煐点点头,小鹿般的眼睛眨了眨,“阿兄,能不能再上些糕点,我饿了。”说完把自己的肚子给张珏看。


    张珏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语气温柔,自己恍然未觉,“糕点你吩咐府中管家便可,阿兄走了。”


    张珏带着笑意走出房门,刚走到一处小亭,脸上的笑意便再也维持不住了。他抬眼望去,一只脚受了伤的白鹤正翘起一只脚,望着天上的同伴,哀伤地叫着。这本是他在路边随手救起的一只白鹤,怕它受伤,将它养在樊笼里。自己这样自作主张地留下它,真的是为了它好吗?带着虚假的记忆活下去?还是真实地去受伤更好?


    何况,自己难道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他抬起脚步,想要将笼子打开,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静贞兄,什么时候养的白鹤?”


    张珏没有回头,只是淡然道,“路边捡的。”


    “倒是漂亮。”高照看着白鹤漂亮的羽毛,伸出手想要抚摸,反而被它啄了一下。高照吃痛,俊秀的脸皱成一团,“性子倒是挺倔的。”


    张珏点头,“性子是挺倔的。”他想起她第一次较劲地盯着他,那个冷冽倔强的样子。


    “你说,与其让它在这里闷闷地呆着,还是索性放了它,让它自去探索一番天地。”


    “你呀你,说你聪明,有时却糊涂,它能去哪里呢?若想放了它,等它伤好以后,自己选择不就好了。”


    张珏如梦初醒,也罢,等她记忆恢复,这一片天地,由她抉择,他都会支持。


    “对了,刺杀你的那案件有新进展。”


    张珏马上恢复成冷静沉稳的模样,“是有人咬钩了?”


    “我们事先设好埋伏,有人来灭口,被我们抓了。”


    “是来杀他的?”


    “正是。”


    “他定然心灰意冷,必会如实招供。”


    “不错。他主动开口了。不过,”高照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他指明要见你。”


    “难道是一计不成,诱你前去,再杀你一次。”


    “我去便是。”张珏难得地显露出意气风发的一面。


    “你不怕?”高照笑着看他,揶揄道。


    “有婺修在侧,有何可怕。”


    两人结伴刚要出去,却听一声嗔怪,“张大人?”


    这声娇嗔让人头皮发麻。


    来人一身华贵的宫廷服饰,头顶凤头簪,面容冷艳,走动时凤头簪上衔珠摇曳生姿。身后跟着十几个宫仆,这般大的排场,不是临安公主又是谁呢?


    “临安公主。”两人退后一步行礼。


    临安公主妩媚回礼,心头明白,他们畏惧她不过是因为她是皇家的人,是文帝的公主罢了。


    “张大人,本宫听闻你受了伤,特地从宫中挑选了名贵药材,助你恢复身体。”临安公主难得流露出小意温柔的样子,顾盼间彷佛少女一般。


    可惜面前的人却不领她的情,“实在有要事处理,改日向公主谢罪。请殿下容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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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退。”


    只是一味婉拒,她再三请求,都被搪塞过去,不禁有些恼怒。


    “张大人,你这是要去哪儿?”终于临安公主面上挂不住,冷下脸来,竟然直接略过了高照。


    “臣要去往大理寺。”


    “哦?大理寺少卿在这里,有什么事情需要劳烦兵部尚书。”这句话似乎在指责高照办事不力。公主冷眼盯着面前的高照,将火气都洒在他头上,高照素来刚直的性子,只是因为她公主的身份有所忍让,如今公主的手也伸得越发宽了,竟然管起来朝廷的事儿,不由得冷笑一声,“臣倒想问问,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难道公主竟然忘了?若是真有哪位公主想要干政,臣倒想问她一句——她读过几本奏章?见过几个案子?难道以为断案就仅凭自己的武断吗?真是笑话!”


    此话一出,临安公主脸色煞白。论机锋她是打不过高照的,但是皇家的脸面不能丢,于是她凑近高照,近到高照似乎都能闻到她身上传来似有若无的甜腻香气,用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到,“高大人似乎忘了,之前父皇可是属意你当我的驸马。”


    高照脸色一白,本朝驸马不得入朝为官,张珏皇上是舍不得的,可自己就不一定了,若是用自己联姻,不仅能够让自己的家族与皇室捆绑,而且能够减弱清流一派的势力,使之与谭党和皇权达到微妙的平衡。


    “公主明鉴,请殿下收回刚才的话。”张珏打断她的话。


    “连你也来数落我。”临安公主恼怒,被心上人当众下了面子,有些挂不住。自从那日在国子监见过张珏,自己的一颗心就全然系在他身上,他比自己那个薄命的夫君强,自己对他痴心一片,为何就是不愿意睁眼瞧瞧她呢?她就这么不堪吗?


    “臣并非指责公主,而是替殿下着想。”


    “替本宫着想,张大人倒是说说看。”临安公主兀自生着气,心头却泛起一丝甜蜜,看来他的心里也不是全然没有自己的。


    “臣冒昧闻一句——殿下身为圣上最喜爱的公主,可知圣上为何要把公主留在皇宫之中,而不是像其他公主,远嫁封地?”


    “自然是父皇心疼我。”公主旖旎的心思弱了下去,有些迟疑。


    “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太子即位,公主就是以后的长公主。可太子是国本,公主是宗亲,在圣上心中孰轻孰重?殿下是聪明人,不要为了今日逞口舌之快,而埋下日后的隐患。所以臣劝殿下收回刚才的话,好未来不是争来的,而是等来的。您说是吗?”


    外戚干政,可是本朝大忌。她还记得她的姑姑因为驸马参与到走私案,被抄家。虽然得以保全性命,可以后孤寡一人,至今孤苦,那些仆人老妪老是欺负她,就算是她作为当朝公主也是爱莫能助。想到这儿,临安公主脸上血色褪去,只喃喃道,早已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了,心头那点旖旎也彻底消散了,“张先生说得是。”


    顾煐看着那个美貌妖娆的女人对着阿兄和那个漂亮的公子哥背影发呆,痴痴望着。那背影让同为女人的顾煐觉得有点可怜。


    后来又低声咒骂了几句,又忿忿不平埋怨了高照几句,转身带着一大队随从离开了。


    这个女人是谁?


    是阿兄在京城的追求者吗?


    也是,阿兄那样端直貌美又身居高位,必定很受欢迎。


    若是阿兄的追求者,也许知道不少阿兄的事情。


    想到此处,她悄悄回房,到下人的房间找了一身不显眼的男装,尾随而去。


    这女人竟然是临安公主。


    顾煐爬在轿子上,听到仆人恭敬地叫她“临安公主”。


    天色慢慢由深灰色向墨色转变,她穿着灰色的麻衣,在轿子顶上并不显眼。


    轿子里一直没什么动静,只听到女人茶盖和茶杯碰撞的声音,声音发闷,是江南瓷窑里烧的甜白釉瓷器,随后“咕嘟”一声,女人的声音却骤然响起,“你怎么说?”


    顾煐头皮发麻,瞬间意识到什么,轿子里有两个人,临安公主的轿子里有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