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绍汀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他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咯地响个不停,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表叔不记得我了吗?”那张脸歪了歪头,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表叔经常陪我玩的。在后院,桂花树底下捉迷藏。”


    邓绍汀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二十年前,老宅后院,桂花树,捉迷藏。


    小季燕青每次找不到他,都会急得团团转,小脸涨得通红,最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然后他就会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把小东西抱起来,哄他说“表叔在这儿呢,表叔没走”。


    “表叔。”那张脸又靠近了一些,“我来找你玩捉迷藏了。你藏,我找。找着了,你要跟我走。”


    跟他走?跟一个死人走?走到哪儿去?


    “不、不……”邓绍汀拼命摇头,可脑袋被头盔卡住了,摇都摇不动。


    “表叔不愿意吗?”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狰狞,“可是小时候,表叔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一直陪燕青玩。”


    邓绍汀的脑子已经乱了。一句哄孩子的话,谁还会当真?


    可季燕青当真了。


    死人当真了。


    “表叔,我找着你了。”那张脸又笑了,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你输了。输了的人,要跟我走哦。”


    邓绍汀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在盔甲里疯狂地挣扎起来。


    甲片哗啦啦地响,整个架子都在晃。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跟你走!你走开!你走开!”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整个人从架子上翻了下来。


    “哐当——!”


    盔甲重重地摔在地上,头盔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邓绍汀连人带盔甲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跟条虫子似的在地上扭,嘴里还在不停地喊:“救命!救命啊!鬼!有鬼!”


    “燕青!燕青来找我了!他来找我了!他要带我走!”


    灵堂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邓绍汀一个人在地上发疯。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太子府。


    暗卫单膝跪在书房门外,低着头:“殿下,昨夜将军府有动静。”


    太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什么动静?”


    “灵堂里有响声,还有哭嚎之声。”暗卫顿了顿。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光微亮,院子里的树影还是黑漆漆的。他想起季燕青,那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好友。


    那样的一个人,英年早逝。


    “冤魂不散。”太子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一动。


    “殿下,”暗卫低声问,“要不要派人去查?”


    太子摇了摇头,转过身来。


    “不必查了。燕青是我的好友,他死得冤,心中有怨,魂魄不安宁,也是人之常情。他既然不肯安息,那就请人来替他超度。”


    他对暗卫吩咐道:“去白马寺,请了尘方丈带着寺里的高僧,今日就去将军府做法事。多带些人,场面要做足。燕青生前是大将军,死后也不能寒酸了。”


    暗卫应了一声,起身要走,太子又叫住了他。


    “等等。”


    暗卫停下来,等着太子吩咐。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方丈,超度的时候,多念几遍往生咒。让燕青安安稳稳地走,别惦记这边的事了。”


    暗卫低头应了,转身退了出去。


    太子站在窗前。


    “燕青,”他低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你放心,你受的委屈,我都记着。该还的,一个都跑不了。”


    ……


    辰时三刻,白马寺的僧人们到了。


    将军府门前热闹非凡。


    一队僧人身着袈裟,手持法器,从街口缓缓而来。领头的是了尘方丈,白眉白须,手持锡杖,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和尚,有的捧经书,有的拿木鱼,有的抬着香炉法器。


    队伍后面还跟着四个挑夫,挑着两大箱做法事用的东西,箱子上贴着黄纸符咒。


    太子府派来的人早早就在将军府门口候着了,见了尘方丈到了,连忙迎上去,引着队伍往府里走。


    将军府的下人们也忙活开了,开中门、铺红毯、摆香案,进进出出地张罗着,生怕怠慢了这些高僧。


    苏烬欢作为将军府的遗孀,自然也要出面接待。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面色苍白,眼圈微红,站在正厅门口,朝了尘方丈微微欠身:“有劳方丈大驾,为亡夫超度。”


    了尘方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季将军为国捐躯,功德无量。贫僧自当尽心竭力,助将军早登极乐。”


    两人客套了几句,苏烬欢便让人引着僧人们往灵堂去。


    下人们忙忙碌碌地搬东西,摆法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些和尚身上。


    谁也没注意到,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那四个挑夫里,有一个人不对劲。


    这人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和另外三个挑夫一样的打扮,肩上同样挑着一担箱子。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身形比普通挑夫胖了不少,不像是常年干苦力的人该有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一直在四处打量。


    从进门开始,他的目光就没停过。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季燕青的堂叔季光明。


    昨夜他和大哥季光祖夜闯将军府,想找到邓绍汀,结果扑了个空。


    邓绍汀不知道被苏烬欢藏到哪儿去了,两个人找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撤走。


    今天一大早,季光明就打听到太子请了白马寺的高僧来将军府做法事。


    他灵机一动,弄了一身挑夫的行头,混进了法事队伍里。


    将军府他来过不知道多少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可这一次进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季光明压了压帽檐,低着头,跟着队伍往灵堂方向走。


    僧人们进去之后,立刻开始布置。


    了尘方丈站在棺椁正前方,指挥小和尚们干活。


    灵堂里人来人往,乱哄哄的。


    季光明挑着箱子进了灵堂,把箱子放在角落里,直起腰来环顾了一圈。


    灵堂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棺椁停在正中间,旁边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副架子,上面空荡荡的。


    盔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