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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纯情独白

    第126章-


    深秋的雨来得急又凉, 不久之前刚下完一场,地面还湿着,泛着冷白的水光。


    宁辞垂眸看着她, 目光很深,像幽不见底的寒潭。他问她是不是害怕了。


    程不喜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往眼睛上飞快地抹了一把。


    她掉眼泪是因为大哥走了,走得那样干脆, 不顾她的哀求, 心又硬又冷, 仿佛石头做的,就和那年离开家去特区打拼一样。


    她迅速擦干净眼泪,说不是, “风大,眼睛里进沙子了。”


    她打小靠这个吃饭,哭起来能让人酥掉半边身, 别说生人了,何况兄长和宁辞他们这种人,一双眸子泛红湿润, 娇怜得很。


    宁辞不错眼地看着她, 路灯投下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拉得很长,将两个人的影子也揉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


    一滴雨水从旁边的灌木丛树叶尖落下, 滴落在路边石头缝低洼汇聚的积水中,啪嗒炸开, 就好似他的心在放烟花。


    他就是没办法对她狠心,凶一点点就丢盔弃甲,宁辞眼角微微一颤, 发出无可奈何仓促一声笑,真真是拿她毫无办法,明明内心已经沦陷了,却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眼睛里进沙子了。”他重复她的话,语气平常,“这样幼稚低龄的谎言,程小姐说了,普天之下也只有我才会信。”


    程不喜低着头,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发顶,看了几秒。


    “你愿意吗?”


    声音忽然低下去。


    “去我那儿。”


    那四个字悬在空气里,像婚礼现场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誓言——


    你愿意吗?


    程不喜的心微微一缩,垂下眼将目光移开,声音闷闷的:“宁总是上司,是我的主雇,我的领导,我的老板。宁总说什么就是什么,无论什么要求我都会遵守。”


    多么狡猾善变,宁辞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下去。说一句愿意就这么难吗?非要这样。


    她既不抗拒,也不主动,像一团棉花,还是很可爱的棉花。


    宁辞没有再逼迫她,而是背过身,自然地伸出一只手:“程小姐眼睛里进沙子了,看不清路。


    他声音淡淡的,“这儿的路不好走,可以抓着我,我带你走。”


    那只手就悬在那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路灯的光落在手背上,泛着象牙白的暖色。程不喜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没回头,也没催她,就那样站着,手伸着,等着。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些。吹得她发丝动了动,吹得地上的光影晃了晃。


    她终于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一瞬,他手指收拢,握住了她-


    坐在车里,暮色彻底降临,街道沉在雨水湿润里,满城灯火亮着,把城市照得流光溢彩,像一颗硕大艳丽的水晶球。


    这一别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面。


    程不喜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一张脸,眉眼疏淡,像隔着一层雾。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观摩过自己了,居然有那么一丝陌生。


    外面是流动的城市夜


    景,灯火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车里很安静,司机是个生脸儿,宁辞和她并排坐在后面,侧脸被阴影遮去一半,看不清表情。


    车开得很稳,不快不慢。


    宁辞没说话,她也没说。


    她想起大哥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就那么一眼,一个字都没说,然后转身就上了另一辆车,说不出的凉薄。细想下来这么多年,她好像一直都这样,不是缠着他就是在看他的背影。


    小时候看他出门上学,后来看他去公司,再后来看他一次次离开,又一次次回来。他总是这样,走得很干脆,仿佛没什么留恋的。


    可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点儿什么,一盒爱吃的糕点,或者一条裙子,一个她随口说过想要的玩意儿——说完扭头或许就连她自个儿都忘了,独独他还记得。


    那些东西要么很昂贵,要么很精美,总归大哥是个彻头彻尾的直男,不太会表达自己,也不会说漂亮话,做不出年轻张扬的小男生那般谄媚年幼娇气妹妹的事,只会用他认为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对她好。


    是啊,他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吗?压根儿就没变过。


    变的人其实一直都是她。


    是她从始至都终拎不清。


    思绪飘远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她的倒影在车窗上晃了晃,又稳下来。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脸,忽然觉得很疲惫-


    车停在别墅门口。


    程不喜推开车门,本以为宁辞会留宿,谁知道车又开走,甚至没给她打声招呼说慢点开的机会,车已然掉头开走,走得利落干脆,仿佛赌气。


    就因为刚才她的摇摆,没有笃定说愿意。


    她站在原地,看着尾灯越来越远,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转身离开,就那么站着,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截被雨水泡软的木头。


    她想,他大概也在透过后视镜看她。


    别墅里的保姆认识她,隐约也知道这位和二爷关系匪浅,二爷吩咐过,当女主人尊敬,故而十分周到的伺候。


    见她站在雨里,保姆吓了一跳,飞快撑伞冲出去,伞面盖住她的头顶,保姆急吼吼的声音传来,“小姐啊!外头在下雨,您怎么不进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宁辞一眼,没敢说话。


    这雨下了两天了,断断续续,还没停的意思。


    宁辞犯了瘾头,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司机识趣地下了车,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等候。他一个人在车里,点了一根烟,一口接着一口地抽。


    他知道尼古丁碰不得,出生在医阀世家,这样简单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懂。可是除了吸烟,他找不到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方法。


    世人皆知他风光无限,是青年才俊,是锋芒毕露、锐不可当的宁总,骄傲不可一世,二十三岁敲钟,这是天纵英才,试问世间有几人能做得到,出行在外谁人不巴结,谁人不谄媚,可只有深陷漩涡的他切身体会才会懂,当傀儡的滋味有多难受。


    手底下那把人阳奉阴违,幕后推手暗中操纵,他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那种受制于人的滋味,身不由己的憋屈,蒋梁昌…就是个畜生,下三滥的玩意儿,什么都敢碰,踩红线的,触雷的,有钱没命花,该吃枪子儿。


    他深吸一口,猩红的火星顺着烟纸舔舐明灭,渐渐焚烧成截截烟灰,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慢慢散开。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火。


    司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敲了敲车窗。


    宁辞将车窗降下一道缝。


    “宁总……”司机权衡了会儿,还是开口。


    “他到了吗。”宁辞问。


    “已经到机场了,预计明天凌晨抵达。”


    宁辞没说话,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把饵都抛出去。”


    司机迟疑了一下:“可那份调取令至多困他三五天。”


    “三五天还不够吗?”宁辞灭掉烟,视线落在窗外斜落的雨丝上。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冷意。


    “等回来一切都晚了。”-


    雨后一别,又是好几天没见到宁辞,这夜她梳洗完,躺在床上睡不着,顺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打发时间。


    宁辞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床头翻书,秾秀的眉眼低垂着,很是专注。


    书是从他的书架上抽的,《伟大的博弈:华尔街金融帝国的崛起(1653~2011)》


    很枯燥无聊的书,讲华尔街历史的,她有点儿会计底子,倒也啃下来了。


    刚洗完澡,穿了件白色的细吊带睡裙,料子软薄,两条细细的肩带挂在瘦削的肩膀上,背后垫着个软枕,她半靠着,一页一页慢慢翻。


    这条吊带裙子是他亲手挑的。


    宁辞站在门口,漂亮突出的喉结轻轻滚动。


    也是邪了门儿了,那天他应酬完回来,途中偶然路过一家服装店,装修得很是清雅。随意瞥了眼,一眼就看中了陈列在橱窗玻璃展架上的这套睡裙,心里已经在脑补她穿上时候的样子,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卡已经递出去了。


    该死。


    他就说这女人给他下咒吧。


    不然怎么满脑子净是她。


    裙子是浅白色底,印着细细碎碎的小花,腰部做了褶皱收腰,侧边还有两根细带,裙摆是宽松的A字版型,衬得她肩膀又薄又细。


    皮肤是白的,裙子也是白的,显得那片白生生的皮肤更晃眼了,吊带开得低,胸前露出一片波涛汹涌的弧度。


    程不喜原本在翻书,看得很是专注,正要揭页了,似乎是嗅到什么气息,抬眼看向门口。


    隐匿在门边的半截黑影,是他,她愣了下,连忙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书,从床上坐起来,“你回来啦……”


    这举动是如此自然,就仿佛在等丈夫晚归的妻子。


    宁辞被这个念头惊到。


    …


    浴室里水声哗哗。


    程不喜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但没心思再翻了。她盯着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门,里头灯光透出来,人形影影绰绰的。


    她想起他身上的那些疤。


    水声缓缓停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站起来,走了过去。


    门没锁。


    她推开门的时候,宁辞刚从浴缸里跨出来。


    他下肢随意裹了条浴巾,背对着门站着,以为是管家,张口就要毛巾。


    没等到回应,他扭头,看见她站在那儿。


    两个人同时愣住。


    宁辞的腰收得很窄,但绝不清瘦,每一寸肌理都绷着劲,积蓄着力量。


    浴室里弥漫着白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只有那具年轻而充满力量感的身躯在氤氲中清晰地存在着,被热水冲刷着,每一寸肌肉都透着无声的张力。


    水流最终顺着笔直修长的腿无声滑落,消失在脚边的水涡里。


    本该是一副美好至极的画面,可是他身上凭空多出那么多道狰狞恐怖的伤疤。


    蜿蜒的,狰狞的,从后背爬到手臂,皮肉凹凸不平,颜色深深浅浅,是烈火烧灼过后留下的残酷印记。


    只要一看见,她就控制不住眼神发直,不是厌恶,不是恐惧,更不是恶心,而是悔恨和亏欠。


    如果他们不曾纠缠,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还是那个阳光坦荡英姿勃勃的宁辞,他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会光芒万丈。


    或许多年以后,有个十分美丽温婉,美好至极的女孩子,闯进他的心房,他本该凌驾众生的,他是多么多么好的人。


    现在一切都幻灭了。


    “你都记起来了,对吗?”她喉尖有哽咽之意,眼前大雾弥漫。


    这些天发生的种种,她不傻。


    他肯定已经记起来了,就算不是全部的,他也一定记起来她。


    他不吭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而又眷恋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失去的这些时日没有看够的尽数补回来-


    得知他恢复记忆,程不喜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高兴,而是害怕和逃避。


    他干干净


    净,而她呢?


    宁辞喉头深滚,往前迈了一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浴室的白墙。


    宁辞的脚步停住,伴随着复杂的神色。他没再往前走,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暗发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他的身体欺压下来的时候,程不喜浑身的肉都绷紧了。他的手指刚碰到她皮肤,她就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宁辞的手僵在半空。


    灯光下,能看清他小臂和手背上扭曲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脊柱弯沟里。


    车祸留下的烧伤像盘踞的藤蔓,爬过他原本修长漂亮的手臂,也毁了他脖子后面的大片皮肤。


    宁辞知道,每次他碰她,她都害怕得发抖。


    可这不是因为嫌弃,是她自己心里乱,她太清楚了,在星洲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和大哥做,爱,这具背叛了爱人的身体,她觉得自己肮脏,配不上他,可她这个反应落在宁辞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宁辞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哑:“……睡吧。”


    他说完转身又折返回了浴室,水声响了很久。


    程不喜听着水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恨自己,宁辞是因为她才成了这样,他都可以不计前嫌而她却在害怕,在发抖,她觉得自己脏,不配再碰他。


    她心里还横着大哥的影子,这么多年大哥护着她,给她家,给她温暖,肆意挥霍他给的宠爱和偏袒,现在大哥不在,她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浴室门开了,宁辞穿着长袖睡衣出来,领口包裹得严严实实,遮住所有疤痕。他没看她,直接走向沙发——他这些天都睡这儿。


    “宁辞,”程不喜小声叫他,“你……不上来睡吗?”


    宁辞背影顿了顿,没回头:“你睡吧,我还有些文件要看。”


    他在撒谎,他只是不敢再碰她,怕从她眼里看到惊恐,哪怕那不是嫌弃,他也受不了。


    程不喜愣愣地,蜷进被子,背对着他。黑暗中,她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她知道他也没睡。


    两人仅仅只隔着一张床的距离,却好像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万丈高的天堑,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痛楚和小心翼翼,一个因为自卑不敢靠近,一个因为愧疚不敢伸手。


    明明彼此心里都有对方,却各自怀揣着冰凉麻木的心事,有一层透明的墙堵着,看得见,却碰不着。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也是个凉风习习的深秋夜晚,他们抓完伤害小猫的坏蛋,在老校区附近的小宾馆将就了一晚,那会儿他俩还没有确认关系,彼此试探,彼此靠近。


    可叹那样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十一月份的墨尔本,天不冷不热,也刚连着下完几天的雨,空气潮湿腥重。


    陆庭洲到的时候,蒋东昇已经坐在包厢里了。墨尔本皇冠赌场六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外面亚拉河的夜景。河水黑沉沉的,两岸的灯倒映在里面,像一条缀满珠宝的丝带,蜿蜒在城市脊梁。


    包厢不大,老派英式的简古风格,深色实木,真皮沙发,酒红色丝绒,搭配暖黄灯光,低调中藏着不动声色的贵气,墙上挂着几幅赛马题材的油画,骏马身姿飞扬,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画框,动与静交织,激流暗涌。


    服务生上了茶就退出去了,门关得严实,隔绝屋内的一切动静。


    陆庭洲屏退下属,独自进去,蒋老板靠在沙发里,坐姿一如既往霸张,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刚坐下,蒋老板就忍不住调侃:“陆总这次,阵仗够大。”


    他人在大洋彼岸都被无数短讯和电话吵醒,生怕没人知道他陆家大少正大祸临门,挑眉问:“路上还顺利吗?”


    “出入境被卡了,暂时回不去。”陆庭洲轻描淡写地说。


    蒋老板闻言眉目一定,意料之内的伎俩。


    他人被困国外,天高皇帝远,君命可不受,董事会那帮人正好趁机大肆折腾。最好先联名上书撤掉他的CEO一职,然后再慢慢稀释股份。朱墙起来又塌了,没有比这个更爽的事儿了。


    茶几上摆着两杯大吉岭红茶,杯沿冒着淡淡的白气,陆庭洲端起自己那杯,没喝,握在手里。杯身描金嵌玉,是上等的珐琅彩,精美得很,心想妹妹或许会很钟意。


    正想着给她带一套回去,忽然注意到杯口下栩栩如生的金叶处有一丝极细的裂纹,白璧微瑕,他目光微顿,皱了皱眉,瞬间失了兴致。


    将有裂纹的那一面转离,“宁二公子年轻气盛,想让我栽个跟头,我送他个人情。”他语气平静地说。


    “只是送人情?”蒋老板眯起眼,烟雾后面那张脸看不太清。


    陆庭洲没拾茬,知道他想要什么筹码,直言不讳说:“钟家当年被做空,我查到两个幕后推手。”


    蒋老板不再嘻嘻哈哈,而是坐直了,夹雪茄的手也搁在一旁,听他继续往下讲。


    “一个目前在上盛集团做CFO,上次招商宴你见过,还有一个在境外,具体位置还在摸。”


    他顿了顿,“和这次搞我的人手法很像。”


    蒋老板一直游离的表情终于认真了些:“你怀疑是同一个?”


    “不是怀疑,是确定。”


    他面不改色撇去茶沫,“只是缺证据,还有一个推手藏在我这边,平时抓不住尾巴,现在宁辞逼得紧,我正好败下来,那人一定会趁机动作——毕竟,墙倒众人推,谁会甘愿放弃到手的肥肉。”


    “你想让我……”蒋老板当即就明白他的意图了,眯眼暗自揣摩。


    他从港城杀过来,毕竟不是一个圈子的,必要时候采取必要手段。


    陆家京城内通了天,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机会。


    “对外,我们闹翻。”陆庭洲平静地说,眼前茶雾袅袅,热气一直往上飘,细细的白雾在他脸前散开,将他那双过分锋利的眉眼拉长柔和了,驱散了几分凌厉,“你趁机接手我让出来的部分生意,那人如果真在背后搞鬼,一定会来拉拢你。”


    “只要他露头,钟家那笔账,一起清。”


    蒋老板沉默片刻,笑了:“陆总,这盘棋你落得好深。连宁辞都成了你的棋子。”隐去的后半句,就连我也是对吗。


    到了这个时候,谁是棋子谁是执棋的人,早就分不清了,就连他自己也在棋盘上站着,还分什么你我。


    要是不能一举清剿,这五年就白费了。五年,他失去的又何止是轻飘飘的时间,他差点把妹妹弄丢了。


    “至于令妹”蒋老板弹了弹烟灰,动作华丽潇洒,他们都是金字塔顶端最醒目的那一撮人,眉骨生得极为立挺优越,走骨骼感强烈,稍微做点儿表情就格外赏心悦目。


    他忽然生了吃瓜的心思,视线密密麻麻缠绕着他,尾音含笑问道:“令妹知道你在做的事吗?”


    包厢里刹那间消音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按下静音键。


    他一直淡漠平静的面庞倏然黯淡、寸寸凝固皲裂。


    他不知道,也希望她最好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就意味着会闹,闹了她讨不着好。宁辞是纵容她,可那丫头闹起来六亲不认,只会平添后悔和心疼。


    只是他这样走了也好,就和那年离开家去特区打拼一样,恨比牵挂更容易放手,有宁辞护着她,至少安全。


    从他不爽的表情就能猜到一二,蒋老板轻轻笑了笑,不再为难他,将雪茄叼在嘴里,吐息之间烟雾缭缭,同样虚化和削弱了眉宇间的锋芒,“三个月。”蒋东昇问他,“够吗?”


    “够。”陆庭洲站起身,拿起外套,“那边动了,你随时联系我。”


    “下个月,Hong Kong。”走之前蒋东昇提醒他,“商会办的酒会,他必定会去,到时候你想办法。”


    “出入境这种东西,”他抬眼反问他,邪气四溢,“我想应该难不到陆总你吧?”


    陆庭洲点点头,这是默许会参加了-


    离开赌场时,夜已经


    很深了,陆庭洲坐在车身防弹的迈巴赫里,看着窗外流泻的灯火。


    辛哥小声问:“老大,回酒店还是……”


    “去机场。”陆庭洲说。


    “可是您的出境限制……”


    “不回国内。”陆庭洲闭上眼,“去LA分公司。接下来这段时间,我都在那儿。”


    他得真的消失一阵子。败要败得像样,才能让藏在暗处的人相信,他是真的倒了,才会放心地爬出来。


    车子驶向机场,夜色很浓,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陆庭洲打开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妹妹的号码。


    他没拨出去,只是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小天鹅香囊他也一直随身携带着,这会儿拿出来轻轻摸了摸,是妹妹当年一针一线亲手绣的,经年过去了,也丝毫不折损温润的华光。他看着小香囊,就仿佛在看妹妹,就仿佛妹妹一直在身旁。


    这样也好。让她留在宁辞身边,现如今的宁辞足够有能力保护她,有他护着至少安全。等他把集团内部的脏东西清理干净,把钟家的旧案了结,他再回去接她,前提是她愿意的话。


    要是不愿意…那这些布置,就当是他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一个清干净了毒蛇的森林,让她以后的路,能走得安稳点。


    飞机起飞,透过舷窗往下看,脚底下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下面。


    他知道,这局棋才刚走到中盘,而他要钓的那条鱼,就快上钩了-


    程不喜这些天一直宿在别墅里,白天上班也有专车接送,每日三餐阿姨都给她准备齐全。


    宁辞中途回来过一次,那天是礼拜天,她正坐着吃午餐,一旁的笔记本电脑开着,他玩了两局扫雷。


    不知道是不是车祸伤了手部神经,总之最最意气风发的那年,他玩儿出来的记录如今再也达不到了。


    似乎是百忙之中临时决定回来看她一眼,没有任何预兆,简单坐了会儿就走了,连饭都没吃上,阿姨筷子刚摆上,兴冲冲回去新炒了一盘拿手菜,端着盘子出来他人已经不见了。


    徒留程不喜孤零零坐在餐厅长桌前,肩背绷得很紧,手掌死死握拳,力气大到指缝发白,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米饭,动作僵硬机械,面无表情。


    阿姨张了张嘴,忍了问她二爷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入夜,她刚熟睡,卧室的门被推开,来人动作很轻,生怕将她吵醒。


    浴室灯亮了又熄,很快带着闷湿水汽的年轻精悍的身体靠近,床垫陷下去一块,他将她带入怀里,在她的脖颈处喷洒沉哑炙热的呼吸。


    宁辞的掌心初初贴上她后颈,她像被烫到似的整个人瑟缩起来。


    “不要,不可以…哥……”


    明明是熟睡时混乱的呢喃,可是宁辞听清楚了。


    他的脸色顿时僵住,像迎面被人打了一拳,手停在她颈后,许久没动。


    不止是这天,宁辞发现她说梦话,是在一个深夜。


    他本就睡得浅,夜里回来搂着她睡,她也并未抗拒,甚至还往他怀里钻了钻,两条胳膊也搂住他的腰,他很满意,低头亲亲她额头,极力克制。


    谁知睡到半夜,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很轻很含混地吐出两个字:“哥哥…”


    声音不大,像羽毛扫过,但宁辞还是听清楚了。


    他身体僵住,在黑暗里睁开眼。


    …


    此刻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照在怀中人脸上。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蹙着,眼角有点湿。


    宁辞看了她很久,最后轻轻抽回被她枕着的手臂,起身去了阳台。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点了支烟,没抽,就看着火星明明灭灭,差点烧到指尖。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前几天她在厨房切水果,他在门口站着,满脑子就连穿围裙的样子也好可爱,就这么稀里糊涂过着吧。结果她回头时眼神恍惚了一下,脱口而出:“哥你……”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手里的刀差点切到手指。


    还有一次她洗澡忘了拿毛巾,在浴室里喊:“哥,帮我递一下浴巾——”等他拿着浴巾走到门口,她隔着水汽朦胧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忽然就不吭声了。


    后面她大约也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小声解释:“我以为…是阿姨。”


    都是些细碎的瞬间,但拼在一起,宁辞看明白了,她人在他这儿,心早就飘走了。


    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被他弄丢了,再找回来时,心里面已经住不下他了。


    宁辞知道陆庭洲最近的日子不好过。海外项目停了,公司部门被查,连他早年手底下的旧案都被翻出来炒,圈子里都在传,陆庭洲这次要栽个大跟头。


    宁辞想起她睡梦中喊出的那个名字,她喊的是哥哥,不是宁二哥哥,他是毁容他耳朵没聋,也没瞎,她现在哪次见到他不是紧皱眉头,绷着张脸儿,要么死死咬住唇边,他看见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


    她爱他吗?不爱啊。根本看不出半点还爱他的痕迹。


    只有怜悯,厌恶和唾弃。


    他知道自己该放手了。陆庭洲不是善茬,但至少这两年,是陆庭洲护着她。并且陆庭洲现在在做的,似乎也不是单纯的争权夺利,到更像是替妹妹铺路。


    可他做不到,他那么那么喜欢她,怎么忍心松手。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扭曲的疤痕。车祸那天的画面又闪回来,他怪谁呢?一条命啊,他没法儿见死不救。


    哥几个骂他是圣父,从小骂到大,说他就跟朵天山上的白莲花儿似的,又蠢又精,别人都爱占便宜,他偏偏喜欢吃亏。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圣父怎么了。后来呢?他老婆跑了,他失忆了,他在名利场中越陷越深了,迷失了,走偏了,回不去了,心爱的女人哭着喊别的男人的名字,他却连抱她的力气都没有。


    他曾经以为,只要把她抢回来,一切就能结束,就能回到从前。


    可现在他明白了,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她变了,也不是因为陆庭洲。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她的心已经不在他那儿了。而他现在正在用最不堪的方式,趁人之危,利用她的愧疚,把她锁在身边。


    他这样做,和之前他最最厌恶和唾弃的行径又有什么区别。


    夜里风大了些,宁辞吹了很久,风灌进领口,凉得透骨,像体会不到,一直站着。


    天快亮了才转身回到卧室,她还在睡,只是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这边,被子裹得很紧,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小小的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


    宁辞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终究还是没能躺回去,而是带上门出去了-


    赵沫甜是在公司楼下堵到她的。


    程欢伊被辞退,没多久她也离职了,明面上是家里人反对,只有她知道那都是宁辞的意思,就因为这个女人,她连在宁辞身边工作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程不喜刚出旋转门,她就从旁边那根柱子后面走出来,踩着细高跟,一步一步,挡在她面前。


    正值下班高峰,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扭头看,大约知道俩人身份不一般,看一眼又匆匆走开,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听见什么不该听的,惹火烧身。


    程不喜停下脚步,皱眉看向她。


    这个女人不是善茬,如果说继妹是明着坏,她就和继母是同类,背地里使坏的蛇蝎。


    赵沫甜笑得张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程不喜,”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可真是好大的架子。”


    程不喜没说话,根本连理都没理,只是漠然站在原地,将她视作空气。


    这种完完全全无视的态度比任何暴躁的反击都要令对方发疯火起,歇斯底里。


    赵沫甜气得上下牙床咯吱咯吱打颤,盯着这张漠视一切不知所谓的脸,心里那股火往上窜了又窜。


    宁辞就算失忆了,也压根没有多看她一眼,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凭什么?


    她从小和他一块儿长大,是青梅竹马,难道还比不上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吗?宁辞为了她简直疯魔了,甚至为了她不惜变成现在的模样,可这个女人呢?却还不知好歹,一再辜负他,把他的真心往地上踩。


    赵沫甜盯着程不喜,笑得猖獗瘆人,说“你这样的女人,从小被太精细的爱包裹,阈值太高,不到世界末日,大厦倾倒沦丧的那一刻,是体会不到爱的。”


    “你也是婊-子,谁比谁高贵啊?”


    她不懂,凭什么啊,她也是靠男人上位,在男人手底下吃饭的,凭什么她就能坐拥那么多爱意,炽热纯粹,毫无保留,不求回报,各个儿顶级,即便这样她还弃如敝屣,天底下有她这样不知好歹的女人吗?贱货!


    这样明目张胆的辱骂,程不喜从始至终没回应半句,懒得理她,侧身想走,赵沫甜一把拽住她胳膊,不准她走。


    “宁二哥真的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上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贱人。”


    程不喜脚步没停,甩开她的手,继续往前,她是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她来评头论足。


    “你还不知道吧!”赵沫甜在后面喊,“宁辞正谋划怎么除掉你大哥!”


    她脚步猛然定住了,


    缓缓回过头:“你说什么?”


    赵沫甜看见她那个表情,笑得越发得意,快要停不下来:“难得啊,你这种人也会失控。”


    赵沫甜踩着不可一世的步伐缓缓逼近她,眼神在她脸上来回扫,像是欣赏什么稀罕的奇珍,“你这张让人见了牙痒痒,永远风轻云淡,恨不能刮花的一张脸也会露出这样好玩的表情。”


    她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她耳朵里:“你哥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她说,“今后,陆氏集团要易主了。”


    “而你——”


    “一个依附陆家而活的卑贱养女,一个没爹没妈的私生女,没了陆家的庇佑,我看你今后怎么嚣张。”


    程不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潮还在继续涌动,下班的人从她身边走过,一拨又一拨,她像是失去了全部的感官和知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一根硕大的针管抽干。


    满脑子大哥有危险,宁辞要伤害大哥。


    心犹如被针扎,刺痛感蔓延整个五脏六腑。


    赵沫甜最后看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齿的闷哼,转身轻蔑地越过她,大摇大摆地走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程不喜还站在原地。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人身上发虚。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她也没抬手理一下,像一棵呆滞的木头-


    程不喜忘记是怎么回到别墅的,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大片乌云层层堆积,整个城市都罩在铅灰色的阴影里。


    保姆见她失魂落魄进门的样子,愣了下,急急忙忙出来迎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二爷吩咐的,说小姐爱吃面疙瘩,炉子上还在炖汤,最爱的板栗鸡汤。


    “宁辞呢?”她进门就问,声音沙哑。


    保姆顿了顿,误以为俩人吵架了,老实交代说:“二爷出去了。”


    程不喜没再追问,往里走,把自己关进房间。


    …


    宁辞得知她晚饭没用,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卧室里,谁也不肯见。


    推开主卧的门,她正坐在靠窗的花瓣形沙发上,抱着膝盖,脑袋抵着窗框,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被雨打得凌乱的海棠花。


    雨下了一宿都还没停,院子里那几棵海棠被浇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里。


    她似乎瘦了些,宽大的米白色毛衣罩在身上,空荡荡的。


    “程小满。”宁辞停在门口,轻轻唤了她一声。


    她睫毛颤了下,没回头。


    他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试图捕捉她躲闪的目光。


    她目光落在窗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也没看他。


    宁辞轻轻握住她的手,她试图挣动,但没能挣脱得开。


    “还在下雨,你最喜欢的芋圆糖水,我让阿姨温着了,下去吃点吗?”


    他声音有些哑,但难掩温和,还带着一**哄和讨好。


    赵沫甜今天找她的事下属已经告诉他了,既然她自己送死,本来还顾及她兄长的情分,这下赵家也不用再留了,清算都是轻的。


    她终于转过脸看向他,那眼神疲惫极了,也挣扎极了,像是被什么重担压了很久,快撑不住了。


    “宁辞…”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告诉我,我哥他…是不是出事了?”


    宁辞心里往下沉了沉,面上却没露出来。


    “他能出什么事?”只要一提起他,宁辞语气明显不耐,眉头也锁紧了,眼神里的温度直线下降,“不过是在国外处理一些麻烦。”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头发,却被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手僵在半空。


    “你骗我。”她眼神苍凉无力,“我感觉得到,你最近很不一样,还有他,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攥紧自己的衣角,指节用力发白,“是因为我对不对?你又和他……”


    “和他怎么样?”宁辞截住她的话,语气陡然冷下来,面皮紧绷,连肌肉都在抖动,“程小满,你到现在还想着他?”


    “想着那个用尽手段把你困在身边强迫你的人吗?”


    “你难道忘了吗?”


    “是他毁了我们的婚礼,毁了我们。”


    她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干了血色,宁辞心里掠过一丝悔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和不甘。


    “不是……”她痛苦地摇头,泪水无声地滚落,“是我…是我对不起你,宁辞,我对不起你。”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住地发抖,像风雨中的一叶小舟。


    “宁辞,我配不上你了,你放我走吧,你值得更好的……”


    “住口。”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决堤。他背对着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让声音平稳下来。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好。脏的不是你,是他,是那个把你变成这样的人。”


    他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意,“很快,他就不能再伤害你了。他加诸在你身上的一切,我会让他一点一点还回来。”


    程不喜怔怔地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一样。


    明明她应该恨大哥的,恨不得他去死才好,可为什么心会揪着疼?


    是她自甘堕落,还是她的心意压根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宁辞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走到窗边接起来,是集团内部一个支持他的董事,语气急促:“宁总,几个关键股东已经松口,加上我们手里的筹码,下周三,陆庭洲CEO位置…悬了。”


    他说知道了。


    挂断后走回她身边,在她面前重新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挣开,而是睁着水濛濛的眼珠子望着他。


    “程小满。”他声音低柔,带着蛊惑,也带着不容置疑,“等他不再是集团的老总,等他跌落神坛,等他失去所有耀武扬威的资本,等他再也够不到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窗外,雨势渐猛,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不安的节拍。


    程不喜的手在他掌心轻微地颤抖,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那眼泪,掉得更凶了。


    宁辞知道,他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只要赢。


    第127章-


    浴室的门被推开, 带着暖意的水汽先涌出来。


    程不喜赤着脚踩在柔软的薄绒地垫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洇湿了肩头薄薄的睡裙布料。


    宁辞回来没人知会, 人已经在卧室里坐着了,见她沐浴完出来缓缓靠近, 脚步很轻。


    显然她不知道他在,正心无旁骛擦拭头发, 透过镜子看见他忽然逼近的身影, 惊得手里的毛巾都掉落到了地面, 宁辞沉默弯腰,缓缓将毛巾拾起来。


    “……”她有些抗拒地垂下眼,睫翼悠悠在颤。


    “你怕我?”他蹙着眉。


    她不言语, 但是紧绷的肢体无声表达内心的抗拒。


    胸腔隐隐在起伏,不知是怕的还是紧张的,半天憋出句:“没有怕你。”


    宁辞目光沉静而又专注地锁着她, 卧室光线暖黄,她皮肤雪白透出浅粉,像绽开的樱花瓣, 嫩得叫人咬一口。


    他也知道她现在的抗拒是为了什么, 她觉得被大哥碰过的自己,不干净了, 配不上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烧起一把火, 分不清是怒还是疼。


    他说了,他不在乎。


    可真正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刻, 他又退缩。


    他身上的伤疤,他所做的那些事。


    宁辞最终也没怎么着她,而是扭头吩咐人送了点安神的物品过来, 香薰蜡烛,涂抹在太阳穴的精油还有温橘子皮水,他记得她挺爱喝的,酸酸甜甜,也不会特别甜。


    细致妥帖地伺候她喝下,吃东西的时候她不怎么抗拒,乖乖有什么吃什么,水里加了助眠的东西,没一会儿她就睡下了。


    宁辞守在床边,手里还拿着空碗,沉默枯坐着,良久说:“你不用怕,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等你哥下台,我们就重新举办婚礼,你是我的,我们永远不分开。”


    似乎已经幻想出婚礼现场的画面,宁辞嘴角上扬,弯腰想在她额头上落下一枚吻。


    睡梦中的她似乎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眉心拧紧又松开,忽然蜷缩背对他,紧紧抱住枕巾。


    宁辞弯腰的动作僵在那儿。


    …


    手机在掌心震动。


    是他安插在集团的人发来的消息:“股东大会提前了,下周三。几位老董事对陆总滞留国外,回避问题的态度很不满。”


    后面附了份会议议程草稿,排在第一项的,就是审议是否罢免陆庭洲的CEO职务。


    很好。舆论已经造出去了,陆庭洲为个人事务擅离岗位,致集团重大海外并购案陷入僵局,再加上几位早就不满陆庭洲激进作风的元老推波助澜,墙倒众人推。


    还有他散出去的那封布局精妙的搜查令,现在他出入境被限制,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就算远程操控,也终究隔了一层。


    等他真的被拉下那个位置,再想回来收拾残局,就难了。


    宁辞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黑色玻璃台几反射出他的面容,平静,幽深。


    他转身上楼-


    推开卧室门,她果然没睡。盘腿坐在床上,听见声音就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壁灯下亮晶晶的。


    依旧是吊带睡裙,这回是粉色的,细得几乎没什么分量,软软地贴在身上,设计是非常漂亮的荷叶边针织款,上面还有桃红色的Kitty猫印花。


    裙摆不长,只到大腿中间,两条腿笔直纤长,没什么肉,骨节微微凸起,线条干净利落。


    这条裙子同样是他买的。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暖黄笼着她。那细细的肩带,看着就像两根随时会滑落的细绳。


    他在床边站定,指尖爱怜地拂过她下巴,辗转摩挲,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你要听哪个。”


    她抱着最大size的轻松熊玩偶,盘腿在床尾:“我要听好听的那个。”


    “谎话比真话好听,你听哪个?”


    她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我哥他……出事了吗?”


    宁辞没有回答,英俊脸庞无喜无悲。


    “我哥怎么样了。”她下意识坐直起身体,下巴仰高,眼睑不可抑制垂下一片濛濛泪雾。


    “你告诉我实话,我哥是不是出事了。”


    她的一切手段在他这里不顶用,程不喜惊觉自己压根不了解他,对他一无所知,他不是大哥,如果是大哥,她会不顾一切地撒泼,会歇斯底里地闹,可是面对宁辞,她无计可施。


    本就是她欠了他的。


    之前一再试探,装过可怜,示过弱,试过用眼泪让他心软,那些对付大哥屡试不爽的法子,可在他这里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他不吃这套。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什么都接得住,什么都不戳破。


    大约猜到大哥的境况,程不喜也不装了,当夜就要离开别墅,她要出国找他。


    宁辞当然不准,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悍,“你放我走,我是陆家人,你留着我不怕我搞你吗?”


    “程小满。”他唤她,试图让她清醒过来。


    “你忘了吗?是他。”他声音不高,平铺直叙,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是他毁了我们。”


    “既然他心狠手辣,那我可以教他。让他彻底明白,也让你彻底省心。”


    他顿了顿,眼神锁着她瞬间失血的脸,“比如,让他从你眼前消失,永远。”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阔别这么久,他早就不是当年温柔心慈的宁二哥哥,只要他想,他可以不择手段实现。


    局势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陆庭洲当年在港城勉强压下去的事,阿凯的旧案被宁辞翻出来做成了死局,公司股价暴跌,合作方接连解约,连他回国的路都被堵死,而程不喜,被宁辞强行留在了身边。


    宁辞靠在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这场下了快半个月的雨,把整座城市泡得发胀,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心间。


    他早在两个月前就该动手了,硬生生是为了她忍到现在,他那会儿还没恢复记忆,他想看看她究竟想干嘛,陆庭洲派来监视他的吗?可分明不是,这姑娘工作认真,对他没有二心,除了爱意不再纯粹,好像也没什么。


    陆庭洲去了墨尔本,一封措辞巧妙的邮件,一份捏造得恰到好处的合作意向书,就把这位陆氏集团拥有最大话语权的掌权人引出了国境线。


    紧接着,海关那边接到实名举报,一份真伪难辨的材料让陆庭洲的出境记录变得敏感起来。手续上的周旋能拖住他多久?宁辞捻着指尖,一个月?可足够很多事情发生。


    别墅寂静得过分,程不喜就在楼上。


    他把她接来那天,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他给她准备了漂亮的公主房间,特别装点过,里面堆满了她喜欢的毛绒玩偶,梳妆台上还摆着她从前用过的发卡,很多精致昂贵的首饰,她一样都没有碰过。


    宁辞端起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漫开,他知道她在想谁,那个毁了他们婚礼毁了他们将来的男人-


    书房,宁辞的目光扫


    过文件第一页,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冻结。


    紧接着,是第二页,第三页……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像扭曲的蚯蚓。


    一声“滚”怒吼而出,带着毫不留情的狠辣决绝。


    下属连滚带爬冲出房间,程不喜来送汤,开门撞到端着红豆汤的她身上,汤洒了一地。


    这还是她认识的宁辞吗,陌生,狠辣,绝情,他不再爱笑,而是终日阴沉着脸,满腹算计,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人给搞死。


    他从前的鲜衣怒马,朗月清风,那样明媚不可一世的宁辞,只在她面前存活,转身倾覆。


    看出她的躲避和嫌恶,宁辞将她抵在墙边,手指抵着她下巴逼她抬头:“躲什么。”


    她偏开脸,手腕被他一把攥住,力道不轻,她想抽却抽不回来。


    这般抗拒的模样,“我记得你从前不这样。”宁辞皱眉。


    “我从前哪样。”


    她不知道说什么,急促尖锐地小声吼完便不再管,皱眉想收拾地上碎裂的碗筷。


    宁辞也是关心则乱,无意惹她不快。


    “放着,不要收拾,叫阿姨来。”


    她无动于衷,迅速收拾完就要离开。


    “别走。”他声音低下来,手臂横过来拦住门,“把话说完。”


    腰被他揽住往后带,后背撞进他怀里,温热的气息笼下来。


    他握住她肩膀把人转过来,眼神沉沉的:“看着我说话。”


    程不喜无动于衷:“你心情不好,我不想让你不舒服。”


    “你走了,我心情只会更不好。”


    说完她依旧转身想走,笼统白净的脸上无一丝情绪流露,“我准你走了吗。”宁辞步子迈得比她大,轻易就把人拦在门口。


    她往后缩,他往前逼,直到她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窗,再无路可退。


    手腕被他扣着按在沙发扶手上,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他靠近。


    这样的控制本能令她警觉,想要挣脱。


    “你再动一下试试。”他声音压在她耳边,呼吸有点重。


    程不喜气性上来,开始剧烈挣脱,宁辞把她圈在双臂和沙发之间,低头看她:“跑哪儿去。”


    手指穿过她指缝,紧紧扣住,任她怎么挣也不松开。


    “你放开我!”


    “别闹了。”他忽然打断她,手掌抵住她后颈不许她别开脸。


    “你不就是想你哥安然无恙吗?”


    “我答应你,只要他退位,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目光悲凉,“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她奋力甩开他,下一秒腰被他胳膊箍住,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两步,跌进他身前。


    他扣住她的手腕压在墙上,阴影完全笼罩下来。


    “别动。”他手臂横过她腰间,轻易地将人带进怀里。


    “商场上不就是这样吗,你搞我我搞你,不主动出击等着被人玩死吗?”


    她后退一步,他便逼近一步,直到她后背再次抵住冰冷的落地窗。


    “你是不是厌弃我。”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我这身皮囊毁了,色衰爱弛,这一天终究还是来到了。”他了然般自嘲地笑了笑。


    她想说我压根不在乎,皮囊,衰老,我压根不在乎。


    可是她已经配不上他的好了,她这副身体,她这颗不安分,摇摆不定的心,注定配不上他了。


    程不喜的眼前泛起大雾。


    “放开我。”-


    当晚宁辞将她五花大绑在床上,强行帮她更换衣物,一条深V的露背冰丝裙,十字交缠的细带,只要轻轻一抽,裙身就会整个滑落。


    这样香-艳的画面太刺激血管了,他如何能忍得住。


    程不喜面色屈辱,梗着脖子,倔强不驯服。


    宁辞的动作顿了顿,看出她的抗拒,于是换了种更轻柔的方式,指尖沿着她颤抖的肩线慢慢摩挲。


    那双总是明媚娇憨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映着昏黄的灯光,像两口枯井。


    “程小满。”他叫她。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你呢?”


    “你又变没变。”她毫不示弱反击他。


    宁辞唇边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陡然僵住了,手指颤了颤又停下。


    他自嘲地笑笑,从内兜里摸出一个精美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收藏款穹顶胸针,中间镶嵌着一枚硕大的蓝宝石。


    “还记得吗?我找遍了各大拍卖行和古董店,终于找到一枚比上一次更大更精美的。”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彼时他刚功成名就归来,佳士得拍卖会上和她以及大哥偶遇,当时拍卖一枚Art Deco时期的中古宝石胸针,看出来她对胸针感兴趣,俩人你来我往争执,可那时他没能竞争得过大哥。


    他说等下次,我一定送你更好的,程不喜那会儿眨巴着眼,心里乱糟糟没说什么,此刻看着这枚胸针,心酸涩发胀,那点欢喜里掺了太多苦,咽不下去。


    除了这枚胸针,他还准备了一枚尚美价值8000万的钻戒,他将这枚钻戒戴进她的无名指,喉间溢出轻笑,尾音像沾了蜜:“程小满,以后没有人能阻碍我们,再没有人能……”


    他忽然停住。似乎是想到什么,那一幕幕不堪和屈辱,夺妻之仇不共戴天,他不愿意继续往下说了。


    而是话锋一转笑着期盼,“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就结婚,一睡醒一睁眼就可以看到对方。”


    “我们可以一起做饭,研究每天吃什么,可以正大光明在亲人面前秀恩爱。”


    “我们……”


    “宁辞。”程不喜打断他,“我累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变成一滩沉寂的深水。


    她但凡冲他撒个娇,耍个无赖,笑一笑,贴一贴,他命都给她。


    “知道吗,除了你没人能让我动心思。”


    他忽然强吻下去,程不喜只觉得喉咙一紧,呼吸被攫住,被迫发出一声轻喘,那声轻喘像是燎原的引线,瞬间点燃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下一瞬,他几乎是失控般整个人将她压倒在床褥间,唇舌强势夺走了她的呼吸。


    很陌生的吻,强势霸道,甚至能尝到血腥味。


    就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宁辞才大发慈悲松开她。


    “你知道我在你眼里看到什么。”他的语气苍凉无奈。


    她哽咽着问有什么。


    “一张生动至极的美丽脸孔,过目不忘,再见倾心,恨不能据为己有。”


    “你呢,你看到一个怎样的我。”


    她沉默,涩然。


    “我替你说,你看到一个自卑、惶恐、面目全非的魔鬼。”


    她忽然哭着喊:“宁二哥哥——”


    他无动于衷,帮她盖好被子,他配不上她了,他无法忽视她的挣扎抗拒,睫毛都在抖,色衰爱弛,连色相都没了,他有什么资本争。


    “睡吧,已经很晚了。”


    她哽咽茫然问他:“招惹你,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说不,是我招惹的你。


    “他夺走你,是为保护你,我知道太晚,也太迟。”


    “我恨他,我也恨我自己。”


    “在最最无力的年纪,遇到最最喜欢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期望和能力不匹配。”


    “你让我怎么善罢甘休。”


    她木然听着,怪不得,大哥那么强硬把她关在星洲的别墅里,不仅仅是因为他心爱的东西被人抢了,他不快活,实际是为了保护她。


    既然这样,“那你放我走。”


    “你死了这条心。”即便如此,宁辞的态度依旧决绝。


    “我不会强迫你,但我也不会把你拱手让给他。”


    程不喜凄恍恍地冲他笑,哑着声说,“我只想和一个尊重我的男人共度余生,柴米油盐,他或许平凡,或许平庸,可是安稳。”


    “你给得了我吗?”


    宁辞的脸上顿时铁青扭曲,像碎裂的花岗岩,十分崎岖难看,足足半晌,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只说:“等一切结束,我会给你答复。”-


    酒店在五十四层。


    夜色浓重,沉沉压在落地窗外,窗外是A国超现实的夜景,摩天大楼的灯光连成一片星河,车流在地面蜿蜒成流动的光带,繁华璀丽。


    近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格子间里人影绰绰,隔得太远,看不清在忙什么。


    窗帘没拉,夜色就那样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屋里染成幽蓝。


    巨大的黑檀木棋盘摆在两人中间,黑白格子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蒋东昇指尖夹着一支快燃尽的高希霸,烟雾袅袅,模糊了他过于妖孽锐利的眉眼,对面坐着的人,是陆庭洲。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死敌。一个执掌陆氏集团,一个把控蒋氏资本,在每一次行业峰会上针锋相对,在每一块地皮每一个项目的争夺中都恨不得咬下对方一块肉。财经版面上,他们的名字总是带着火药味并列出现。


    但此刻,这间隔绝了外界窥探的房间里,二人相对而坐,气氛平和。


    “老陈那个位置,顶不住了。”


    蒋老板开口,声音略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移动了一枚兵,深入陆庭洲的腹地,姿态强硬,像极了他在董事会上对那些尸位素餐的老臣步步紧逼的样子。


    陆庭洲没抬眼,目光专注地落在棋盘上。他捻起一枚黑格象,轻巧地落下,恰好封死了蒋东昇那枚兵的退路。


    “他那条线上的人,手脚太不干净,窟窿捂不住。”他的声音同样没什么起伏,冷静分析局势。


    棋局无声地推进,蒋老板的攻势凌厉,陆庭洲的防守滴水不漏,表面上看,依旧是商场搏杀的延续。


    蒋东昇的兵阵压得很凶,中路的几个棋子交错推进,隐隐有包围之势。他抬眼看了陆庭洲一眼,指尖在棋盘边缘轻敲两下,“你这步棋,走得急了点。”


    那枚兵孤零零地突前,看起来像是陆庭洲急于求成留下的破绽。


    陆庭洲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急了?未必。”


    蒋东昇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隔着烟雾看陆庭洲,他伸手,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一枚骑士吃掉了陆庭洲那枚突前的黑兵。


    棋子被利落地拿走,丢在一边。


    陆庭洲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被吃掉的无足轻重,他等的就


    是这一刻。


    “后翼弃兵。”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故意让你吃掉一个兵,我的后才能畅通无阻。”


    话音落下,他那只一直按在棋盘边缘的皇后,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沿着豁然洞开的斜线猛地推进,直指蒋东昇腹地最核心的区域——那枚被严密保护的王。


    棋子的移动带着破空般的决断。


    蒋东昇看着那枚瞬间改变整个棋局态势的黑后,眼神深了深。


    他当然懂。就像他们私下联手布下的网,牺牲掉几个无关紧要的卒子,比如那个被推出来顶雷实则早已边缘化的老陈,麻痹那些真正盘踞在集团深处的毒瘤,换取最关键位置,给予那些掌握重要资源却早已腐朽贪污的老臣雷霆一击。


    棋盘的厮杀,映照着现实的硝烟,他们正在酝酿着最后的清洗。


    陆庭洲的目标始终明确,清除腐化的皇亲国戚,打压倚老卖老反对改革的叔叔辈,替换掉阻碍集团发展的前朝重臣,实现权力核心的彻底更迭。


    而蒋老板,表面是冷酷无情的港城资本大鳄,高调进军,实际是为了心爱的女子复仇。


    他们二人从一开始就奔着一个目标而来。


    …


    棋盘落幕,陆庭洲站在落地窗边。


    窗外的夜色铺陈开来,万家灯火缩成细碎的光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妹妹的样子。


    不知道她最近有没有乖乖听话,好好吃饭。


    那种想见又见不到的滋味,像有只手在胃里轻轻拧着。


    他垂着眼,手心里捏着一只刺绣小香囊,指尖来回摩挲着边角,目光沉沉眷恋,没说话。


    蒋老板收拾好外套,准备回北城。他看了陆庭洲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香囊上,顿了顿。


    “既然想念,为什么不联系。”他问。


    陆庭洲没回头,嘴角动了动,牵出一点极淡的笑意,“怕联系了,就舍不得走了。”


    蒋东昇愣了愣,随即发出一声了然的轻笑。


    虽不理解,但尊重。他这种有话直说的骚包孔雀男,登堂入室的土匪,只要想女人了,管你怎么一天电话打到手软,敢不接?直接绑到身边,陪他说够了再放她走。到底和内敛深沉不会表达自己的陆大少是两种极端的做派,也罢。


    蒋老板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管家已经在门外恭候,他转身往外走,高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越来越冷了,天气预报说,不日北城将会下雪。


    蒋东昇受宁辞邀约,前来谈合作。


    位置靠窗,他叫人把窗户打开,迎着冷风点燃一支烟,宁辞坐在对面,对他势在必行,只要能将他拉拢进来,陆庭洲的胜算几乎为零。


    可蒋老板听完他的计划,态度云山雾罩,却只是笑了笑。


    “很久以前,罗马有个皇帝叫加伊乌斯,他想让他的爱马当执政官。”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窗外的风陡然间吹飒得更大了些,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宁辞,那双妖孽的凤眼里带着天然的邪气。


    “这是罗马帝国时期最高的民选官员之一。”


    “他为这匹马建了大理石马厩,象牙食槽,穿只有皇室能用的紫色披风,还专门安排仆人伺候,只为了让马睡个好觉。”


    蒋老板绘声绘色讲故事,他深深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或许这个故事被后来的历史学家夸大,毕竟有不少史官都是他的政敌,但毫无疑问,他只是为了示威,向那些不服管教的元老们透露一条讯息,那就是——你们这些政客连我的马都不如。”


    他指尖夹着雪茄,烟雾袅袅缠上他眼底的算计。


    “宁总应该知道我说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宁辞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蒋老板说完笑着执杯,眉宇间深意迭起:“宁总的筹码是很诱人,但是你身后那位大佬未免太过谨慎。”


    “既然是谈生意,迟迟不肯露面,怎么。”


    他略微停顿,“我蒋东昇不配和他喝上一杯吗?”


    “还是说,不信任我。”


    宁辞皱眉说:“这里我说了算,蒋老板大可以放心。”


    蒋东昇闷闷笑了几声,说:“我怎么就是有点不放心呢?”他弹了弹烟灰,“听说宁总提案的项目全被驳回了。看样子,话语权也就那样。”


    不能他开口,蒋老板继续追击,“鳌拜因何而死,还不是太狂妄,康熙看不惯了,君要臣死臣不死也得死,何况生了不臣之心。”


    宁辞睥了他几秒,收回目光,面孔隐隐泛白,像是被凭空抽走了所有表情-


    蒋东昇算准了宁辞要查旧金山那笔烂账,特意让人透了个假消息过去,说那边有蒋梁昌转移资产的关键证据,宁辞果然没多想,连夜就飞了过去。


    宁辞走了,这边势必要分心,足够邬澜调查集团内部的一笔笔坏账,究竟是怎么分销,什么名目一条条查清楚-


    宁辞回国已经是一周以后,北城果然下了雪。


    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


    程不喜期间等同于被他变相圈禁着,别墅的大门她出不去。


    宁辞紧紧挨着她坐,他轮廓高大,几乎将所有能逃脱的方位堵得严严实实,一只手习惯性地圈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指腹压着她的皮肤,有点发紧。


    他刚说完下周的行程安排,意思很明白,她得跟着。


    程不喜低着头,指甲隔着睡裤刮着布料。


    宁辞这次去香港,除了商会举办的酒会需要露面,还有推进几个关键项目落地。


    一是东南亚电商支付系统的深度合作,那边线上购物发展势头猛,但支付环节总卡壳,他公司本就是软件研发起家,后面并购了两家电商支付平台,手握成熟技术,准备和香港几家本土支付巨头谈系统对接和风控模型共享,想啃下这块增长最快的蛋糕。


    二是高端私立医疗资源的引入,国内对顶尖体检,肿瘤筛查和海外就医的需求越来越大。宁辞有康宁这样庞大的药业帝国托底,这样的背书不愁在外横行无忌。


    团队瞄准了香港几家享誉国际的私立医疗集团,打算谈独家代理权,把他们的精密筛查套餐和专家问诊服务打包引进来,目标客户是国内高净值人群。


    三是港口物流自动化升级的订单。港岛是全球最繁忙的转运中心之一,效率就是生命线。


    他科技公司早期研发的智能调度系统和自动化设备在几个大港试运行效果拔尖,这次是去跟港务管理局和几个大型船运公司做最终的技术演示和商务谈判,争取签下


    这笔标志性的大单。


    他要把她也带上,程不喜压根没有说不的权利,醒来人已经在香港酒店的床榻上。


    外面是维多利亚港的晨光。


    她愣了半晌,眸光晃了晃,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处境,抬手将手背搁在眼皮上-


    宁辞恢复记忆这件事,没有人知晓,就连程不喜他也没告诉。


    趁着失忆蒋梁昌对他降低防备,正好可以暗中调查之前没能查完的公司账目。蒋梁昌忌惮他,失忆以来他终止调查,似乎也嗅到一丝异常。


    蒋梁昌再次找到岳薇,利用她父兄逼她传递消息,最好能窃取到一些机密,伪造宁辞不利证据,以便将来局势把控不住的时候,有像样的筹码可以掌控和牵制他。


    可岳薇选择了背叛蒋梁昌,她不仅没有执行任务,反而暗中销毁或替换了部分可能危害宁辞的不利因素,并试图向宁辞传递警告信息,结果阴差阳错,宁辞对她极度厌恶和防备,那天他和蒋东昇在会所初次见面,门外一闪而过的人影是她。


    宁辞怀疑她是蒋梁昌的人,后面的调查也印证了,他手下的那名心腹也是蒋梁昌的人,从敲定宁辞当傀儡开始,他这只狡猾的黄鼠狼又怎么会不留后手。


    于是他在去旧金山的时候,顺带将她也捎上了。


    岳薇死的那天,北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她被发现死在距离旧金山一千五百公里外的温哥华,一处偏僻的野巷子里。


    致命伤是胸口的枪伤,失血过多而亡。那里枪支泛滥,巷子偏僻没有监控,当地警方说应该是碰上地头蛇交易,枪支走火,不幸殒命。


    程不喜得知这个消息,人还在港城的酒店里。


    赵沫甜不死心,将消息告诉了她。看啊,是因为你,宁辞才变得面目全非,都是因为你,贱货!


    她像是被凭空抽掉了骨头,愣愣地坐在床边,半天没动。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那条消息就那么躺着。


    岳薇死了。


    那个说还没见过雪,眼睛亮亮地问她“雪真的会从天上飘下来吗”的人死了。


    那个生在荒芜之地,但如小草般顽强不屈的人死了。


    程不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璀璨,游船往来。太亮了,亮得刺眼。她猛地站起身,走过去,把窗帘拉上。


    房间里暗下来,她慢慢擦干净眼泪,她要去岳薇出事的地方,她要替她报仇-


    得知她要离开,宁辞从一场非常重要的宴会离席,回到酒店,她正在收拾行李。


    她从星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份了,说起来真是不巧,宁辞的生日是9月16,他是处女座。


    说起来,她一个金牛,大哥摩羯,宁辞处女,三个土象爱得要死要活。


    熟悉的阴影自顶上洒落,她知道是他,但是没回头。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宁辞问她。


    她动作顿了顿,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细细的观摩凝望他,从头发到眉眼。


    答非所问,“我第一次见你,你头发这么长。”


    她比划了一下,“后来每一次见你,头发都会短一茬。”


    “我好像,一直错过你的生日。”


    宁辞的嘴角往下坠。


    程不喜继续说:“从我和你重逢开始,三年了,我一直错过你的生日。”


    “小学那次,也是。”


    “你生日那天,我刚好转学。”


    “老天爷真的很喜欢折腾人。”


    “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一次生日都没有陪你过过。”


    “我找了很厉害很厉害的整形医生,烧伤科的,他会治好你的疤。”


    说完她面无表情继续转身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留着吧。”宁辞打断她。


    “警醒我,不要这么傻。”


    “你现在就很傻。”


    “程小满,你真的不跟我了吗。”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呆在你身边,享受你带给我的好,你对我越好,我的心就跟被针扎一样。”


    “宁辞,我已经不是最初你认识的干干净净的程小满了。”


    “我不在乎……”


    他还是那句话,他不在乎。


    “我在乎!”她尖锐地打断他,无法说服自己忽略那些因她造成的残酷,日复一日折磨她,除了心疼和悔恨,她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份单纯的欢喜了。


    当爱成了悔恨,所有温柔都变成刺向彼此的刀,连靠近都成了一种罪过,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沉默与亏欠,这根本不是爱。


    “宁辞,我配不上你了。”


    程不喜想起来那天也是一场众星云集的晚宴,他本该现身剪彩仪式,站在C位剪彩,却迟迟不见踪影。


    手底下那帮人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快要急疯了,最后领导实在没招了,吉时已到,只好替他上台,正要落剪,他忽然出现,一身昂贵的西装沾满绿藻,一副轻佻浪子的派头,全场顿时爆发出阵阵惊讶的议论。


    “抱歉,临时出了点事,来晚了。”


    他简单交代了几句,正要去更衣,这时一位当地的阿婆寻到酒店,说感谢一个小伙子救了她的爱犬,原来是一只狗不慎掉入了附近花园的池塘,里面长满了黏糊的水草,他二话不说跳了进去。


    哪怕他一身杀戮,可是骨子里还是那个慈悲心肠的宁二,叫人又爱又恨到极点。


    可是现在呢?


    他背负人命,他为了权势面目狰狞可悲,她爱不起他了。


    第128章-


    “你走得了吗?”


    宁辞冷着脸, 不由分说将她掳进怀里,她那么小那么纤细,居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差点没能制服得了她。


    “放开我!” 程不喜拼命挣扎。


    宁辞充耳不闻,强行将她抱起, 语气又冷又硬:“闹够了吗?”


    “闹够了就收心,别逼我动粗。”


    “你做了什么, 你不清楚吗?”


    “非要撕破脸吗。”


    程不喜挣不开, 喘着气瞪他, 眼眶通红。


    “你出国,带岳薇做什么?”


    “你不就是想让蒋梁昌除掉她吗!”


    “你敢赌咒你不想她死吗!”


    “你这个混蛋,疯子, 魔鬼。”


    她尖锐地冲他吼,整张脸像是冰块儿一样冻得苍白坚硬。


    宁辞眉头一皱,她哪来的灵通消息。


    就连他也是刚刚才得知的消息, 看来是手底下的人反水了,必定是蒋梁昌暗中授意,他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沉声问:“闹够了吗?你到底想怎样?”


    “我要你给她偿命。”


    “你愿意吗?”


    她梗着脖子,一字一句, 看他的眼神跟看仇人没两样。


    宁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程不喜忽然想起在星洲, 有天夜里她突发奇想说想看雪。


    那可是新加坡,赤道附近,自然条件下飘雪的概率几乎为零。可大哥听完仅仅是吻了吻她的额头, 一句话都没说,然后第二天夜里,她推开窗,外面真的在下雪,大哥为了她人造雪,不惜一切代价。


    那场雪有多大呢?比她此生见过的所有风雪都要大。


    北城而今下雪了,可最想看见雪的人却没了。


    宁辞心里无比烦乱,她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和他闹决裂,扣着她下巴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你真要为了一个奸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和我闹吗?”


    嗬…无关紧要。奸细。她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明明疼得蹙眉,却还是一声不吭,眼睛看向别处,里头是毫不遮掩的厌弃。


    宁辞精心雕琢刻画的完美面容终于掀起一层巨大的漩涡,歹毒而凉


    薄。


    他猛地收紧手指,强迫她转过来看着自己:“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


    皱眉,“说话。”


    他和大哥都是那种眉骨生得极其优越的,往那一站,不说话,不动作,轻轻抽动下眉头,压迫感就铺天盖地了。


    “她死在异国他乡。”程不喜的肩膀高高起伏了一下,似乎在深呼吸,声音压得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面无表情说:“太可怜了,我去给她收尸。”


    短短几个字,宁辞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


    他能说不吗?他要怎么拒绝这样一个充满恨意的她,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这样悲凉的笑声刺入耳中,无奈又惹人心伤。


    “好。”


    “我答应你。”


    他到底狞不过她,缓缓把手松开,“但是你一个人不安全,必须有人跟着,好吗?”


    她没有说不好,只要能离开这里,无论怎样都可以-


    离开酒店,程不喜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宁辞还站在那里,身后是绚烂灯火和港岛迷离的夜色,身形落寞萧瑟,灯火把他整个人裹在暖黄色的光里,神情晦暗,看不真切。


    他无声无息,沁人心脾,润物细无声,仿佛她跌宕人生里一场美好又凄凉的雨。


    仅仅一眼,她便挪开视线,不愿再看。


    短短光景,他们已经生疏至此。


    宁辞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哽咽之意,生怕一不小心就后悔刚才的决定。


    独占欲在心中来来回回翻搅,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咬牙转身离去,背影孤寂。


    …


    她执意要走,谁也阻拦不住,宁辞说派人跟着她,可没想到最后等到的不是保镖,而是韩箫他们几个。


    岳薇出事并非宁辞本意,他只是想甩掉她,告诉蒋梁昌这步棋已经废了,谁知道蒋梁昌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弄死了她。


    赵沫甜当然不会告诉她真相,恨不能死的人是她。


    几百个日夜过去,韩箫对她的慈悲和怜爱已经降为负数,得知她在此刻选择背弃宁辞,他更是毫不掩饰地讥嘲辣讽:“你以为是谁才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


    “你既然回来了,想和宁二好好过,就不要做对不起他的事。”


    还以为是大方送行的,没想到却是来羞辱她的,程不喜面无表情看着他,淡淡回击:“他做了什么,是他的事。我痛恨他,对不起他,是我的事,和你们无关。”


    韩箫脸色一变,声调不可抑制地拔高:“你要背叛他,是吗?”


    “背叛?”她发出柔软一声讽笑,明明是笑,可细听下来却阴沉至极,“我是陆家人。”


    “谈什么背叛。”


    尤顺一把拦住暴躁的韩箫,生怕他冲动做出不好的事,齐天同样脸色复杂看着她,三人心里都积压着一口气。


    程不喜懒得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她本来都要走了,结果接到万怡的一通电话。


    ——


    万怡就是在这晚出的事,递送文件的路上被街角突然冒出来的人连捅数刀。


    都知道陆庭洲有一对十分趁手忠心的下属,辛集和万怡就是他在位之时最信任的左右手。


    俩人也不是完完全全的没有短板,辛集是一根筋的硬汉,办事漂亮不惧怕刀剑,致命的缺陷是不知变通,榆木疙瘩。


    万怡又太过穷思竭虑,办事总是多思而慢行,缺点是不够武断,弹棉花。俩人合体最妙,分开总差点火候。


    幕后之人知道这二人难缠,是陆庭洲的左膀右臂,故意让他们分开,这样他的实力就会削弱很多。


    收到消息,她人正倒在路边,股动脉处汩汩流淌出鲜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拨打了她的电话,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将U盘的地址告诉了她。


    程不喜接到电话,整个人愣在那儿,僵成雕塑,瞳孔放大。她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求求你,万怡姐姐,我求求你再坚持一下!”


    “我现在就报警,你不要睡!我现在就去找你!”


    她抢了韩箫的车就往出事的地方开,“我马上就过去,我送你去医院,我求求你不要睡过去!”


    人生第一次义无反顾地飙车,在港城的青山公路与葵涌道沿线。


    时速直逼200km,不要命的速度,韩箫他们在身后追,破口大骂:“你不要命了!”


    她车技其实很好,平时故意开成七分不好的样子,也不为什么,她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幼年读书考试也一样,能考90分的卷子她最多考60,要么干脆不及格,她喜欢听养父母说她娇气,没本事,憨憨笨笨的,学习也不好,离了他们还怎么能活得好,她会尝到浓浓的安心-


    这条老街藏在老城区和新商区的交界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店铺的门楣都挂着暖黄灯箱,像串起的蜜蜡珠子,喷泉池安静吞吐水雾,古着店在岁月里幽幽静好。


    整条街没暗角,树影都被路灯揉碎在玻璃上。


    谁也不知道这样温和的地界刚刚发生过残忍的凶杀。


    那里紧挨着地铁口,程不喜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人群汇集,那通电话用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拨开人群冲进去,看见万怡倒在血泊里,身下晕开一大片黑红色的血。


    “万怡姐姐!”她扑过去,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想捂住那些伤口,可血从指缝里往外涌,烫得她发抖。


    万怡几乎已经失去意识,弥留之际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口袋,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程不喜从她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小小的,沾着血。


    “求求你……不要睡……”她声音抖得厉害,“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你撑住,你撑住啊!”


    将她抱在怀里,她能感觉到她正一点点处于失温。


    医院走廊里,灯惨白惨白的。


    程不喜浑身是血,站在ICU通道,死死咬住唇,眼底浸着朦胧大雾,谁能料想朝夕的光景,她接连失去了两个重要的友人,或许这辈子她都不会再遇到像万怡和岳薇这样好的人。


    她满身鲜血蹲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头埋进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试图打电话给大哥,那边显示不在服务区。


    她忽然很害怕。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那些在这场漩涡里被卷进去的人。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她本以为只是金钱和权势较量的游戏,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


    万怡昏迷不醒,躺在病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还在往外渗,洇在白色绷带上,猩红刺目。


    医生说失血过多,凶手刀法利落,是奔着要她性命去的,醒来的概率渺茫。


    程不喜坐在医院长廊的椅子上,满脑子醒来的概率渺茫,她再也醒不过来了,以后谁还会温柔地唤她一声小小姐呢。她低着头,肩膀下塌,眼神空茫,像被人抽走了主心骨。


    听见脚步声,她知道是谁,她抬头十分冷漠地看向他,眼眶红着,没说话。


    哥几个追来时神色复杂,面对这样惨烈的祸事同样无言以对,心乱如麻-


    宁辞赶到的时候,医生刚走,摇了摇头,示意准备后事吧。


    程不喜赤红着双瞳,一把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又是你。”


    “你知不知道,岳薇她为了……”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你什么时候开始,也染上算计。”


    宁辞慢慢抬眼,走廊下灯光重叠明灭,他陌生又虚无,像一张蒙尘的旧画,平静开口:“蒋梁昌忌惮我,一旦我恢复记忆,他就会想方设法铲除我。”


    “她是你哥的人,更是蒋梁昌的人,我不能留她。”


    “变数是你。”


    “我哪怕失忆,明知自己有妻子,也还是惦记你。”


    “程小满。”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她无动于衷,像块木头,宁辞眼角抽了抽,尾梢泛起薄薄的红,“我没得选,从我踏上这条路起,从我决定和你哥斗争开始,我注定走的就是一条枯骨皑皑的道路,程小满,我回不了头了。”


    纽交所那段时间,是他璀璨商海之途的伊始,亦是噩梦。


    上市前最后一个月,蒋梁昌约他吃了顿饭,还是那副笑面虎的样子,金牙在灯光下闪动,他永远记得那一幕。


    “小宁啊,”蒋梁昌给他夹了块鱼,“上市之后,有什么打算?”


    “把业务做实。”宁辞说,他也才22岁啊。


    对面哪个不是商场上食肉饮血的千年老狐,资本嘛,不掠夺怎么得的到。


    蒋梁昌笑了:“做实?那多慢。我这儿有几个项目,利润高,见效快,到时候你看看。”


    宁辞没接话。


    蒋梁昌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不是因为你能干。”


    脸上的横丝肉颤悠悠,话锋一转,“能干的人多了去了。”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是因为你干净。年轻,学历漂亮,没案底,白纸一张,这样的招牌,资本市场最喜欢。”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但你得记住,你这张白纸,现在是我染的色。什么颜色,我说了算。”


    那顿饭吃得宁辞后背发凉。


    但他还是举起酒杯,跟蒋梁昌碰了一下,玻璃相撞的声音清脆,


    却听着像丧钟在响。


    “有些红线,踩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他知道,从签下那份对赌协议开始,有些线他已经踩了。只是当时看不清,现在回头,脚印已经深得擦不掉。


    “程小满,我回不了头了。”


    “难道就因为这份喜欢,就要伤害无辜人的性命。”


    她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知不知道,万怡她并非你看到的样子,她离过婚,受过骗,吃过苦,她聪慧,忠诚,她是个好人。”


    “岳薇。”一说起她,程不喜满脑子都是那天在别墅,她满目眷恋地望向外面的天空,说好期待看见雪的模样,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雪。


    如今北城下雪了,最想看见雪的人却没了。


    她根本无法面对不久之前还活生生的人已经成为一具不会动,不会笑,不会说话的尸骨。


    她闭了闭眼,企图平复,将无数万念俱灰的念头剔除。


    “她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无辜受牵连的人。”


    “我只不过是比她命好,幼年得了庇佑。”


    “要是没有陆家,我大概会和她一样,吃不饱睡不暖,每天费尽心思想着怎么在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我不比她高贵多少。”


    “我甚至不如她。”


    “她过得那样凄苦,那样悲惨,都能顽强如小草般的生存下去,而我,什么都不缺,却什么也握不住。”


    “她是替我而死的,没有她,死的就是我,你就当我死了吧。”


    至于万怡,刚才的那一幕她更是万箭穿心般的痛苦,抬起手看向满是鲜血的掌心,喃喃恍惚,她不懂。


    “万怡姐姐忠心耿耿,她究竟犯了什么过错,要你们这样对待。”


    “我会查清楚。”


    “不是你授意的吗?”


    一旁的下属:“宁总,是,是成哥派人……”


    话还没说完,一声冰冷至极的滚,下属连滚带爬地消失。


    宁辞没有再多说,只承诺:“我会给你答复。”


    程不喜感觉血液已经在掌心凝固,只觉得恍惚和疲惫,对宁辞视若无睹。


    印象中的万怡,是一个专业、敏锐、自律高效、热爱事业、充满生命力的人,同时也是一个真实有质感,很有人情味的一个人。


    她是她见过的,最慷慨,最包容,最机敏,穿黑色丝袜最好看的女人。


    她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女人倒在血泊中,温热的血液从她体内一点点流干,流尽。


    宁辞见她意态恍惚,脚步虚浮,差点要晕倒,他紧紧抱住她。


    他想说话,可怎么也说不出来,无从说起,怀里的人绵软无力,没有给予他分毫回应,像一块儿捂不热的冰,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凉透了。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钻出,慢慢跌坐在医院的椅子上。


    宁辞揉了把脸,两眼泛红,苦涩开口。


    “我们已经生疏到这样的地步。”


    “和你生疏到这样的地步,真不容易啊。”


    程不喜无动于衷,头发凌乱糟糟,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满脑子求求你万怡姐姐,你一定要好起来,没有理会宁辞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


    人没走远,宁辞在地下停车场那辆黑色商务车旁边找到的刘成。


    刘成是他的人,跟了他三年,从创业初期就在,话不多,手脚利落,交代的事都能办好。宁辞一直觉得这人可用,直到告诉他,刘成私下动了手,动的还是万怡。


    刘成靠在车门上,手里还夹着根烟,见他来了也没慌,慢慢把烟掐了,站直。


    “宁总。”他恭敬喊。


    他一脸煞气冲天,问:“谁让你动她的。”


    刘成没吭声,知道事儿暴露了。


    “我问你谁让你动的。”


    他还想打哈哈,宁辞一脚踹过去,踹在他小腹上。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下来,捂着肚子蜷成一团,脸色煞白,半天喘不上气。


    宁辞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问你,”他说,声音比刚才还低,“谁让你动的她。”


    宁辞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又狠狠掼在墙上,刘成的后脑勺撞得闷响一声,又瘫软回去。


    “万怡是陆庭洲的左膀右臂。”他蜷缩在地面艰难开口,宁辞刚才那一脚是动了杀心的,声音不高,不紧不慢,像是在讲道理,“现在不除,以后也是麻烦,这么好的机会,不动手可惜了。”


    言外之意这是为你好。


    宁辞盯着他,没说话。


    “我让你监视她,没让你杀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成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阴恻恻的,甚至还露出一抹得逞的快笑,但怎么看怎么瘆人。没见过像这样从头阴到脚的人。


    “宁总,您太天真了。”他艰难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腰,“您要是心疼那个女的,这事儿当我没干。但您心里清楚,我干的对不对。”


    宁辞看着他,看了几秒,拳头捏得咯咯响。


    “我的人,”他一字一句,“轮不到你替我做主。”


    这时另一个下属凑上来递烟,打圆场,“宁总,”他谄媚讨笑。


    “万怡是陆庭洲的左膀右臂,这些年他那些事,哪件不是她经手的?账目、人脉、关系网,她心里门儿清。除了她,陆庭洲就断了一条胳膊。”


    说完顿了顿,嘴角刚扯出一点笑,触及到宁辞看得人心里发毛生凉的视线,顿时瘪回去了。


    “为我好?”宁辞一把揪住他领口,把人抵在墙上,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潮,“你他妈知道她是谁的人?你动她,我说过吗?我怎么交代?”


    “事到如今您还心慈手软。”


    一声炸裂到极致的“滚”。


    从地下车库出来,宁辞看向黑黢黢的天幕,司机告诉他:“岳小姐害怕你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下着暴雨去送信。”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程小姐送您的……那块手表。”


    宁辞沉默伫立,闭了闭眼睛,久久,“厚葬吧。”


    满脑子他真的做错了吗-


    万怡还躺在病床上昏迷,岳薇的尸体已经运回国。


    大哥迟迟不归,一点消息都没有,她闯进他办公室,叫来他的心腹。


    一个个缄默垂头,不吭半声,像锯了嘴的葫芦。


    程不喜逼他们联系他。


    电话打不通,消息石沉大海。有人终于控制不住,低声说了句,“陆总向来英武决断,杀伐无数,何曾这样狼狈过。”


    “听说对方是百家姓里扛旗的,来头不小。”


    孙治业孙副总被推出来当恶人,说:“陆总急功近利,粉饰太平,在特区的案子牵扯甚广,阿凯实际是晟帮的太子爷,如今人还在医院里躺着,光是


    特区的账就是坏的,如今还有宁家二爷在前堵着,谁也无法保证能救他。”


    “什么叫无法保证救他?!”


    她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们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他平日里对你们纵容,给你们脸,给你们饭吃,让你们一个个混成人模狗样的,你们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我命令你们救他!救不了你们都给我滚!”


    没人敢接话-


    消息根本捂不住,周三下午几乎闹得人尽皆知。


    陆氏集团董事长的直升机在飞往海岛的途中失联,六个小时后,搜救队在近海找到部分残骸。


    “生还几率渺茫。”


    这六个字,像深水炸弹一样,希望像漏气的皮球,一点点瘪下去,再也弹不起来。


    程不喜收到消息时,还在家中傻傻等大哥回来。


    她以为他忙得不接电话只是在处理一些事,以为过几天就会像从前一样推门进来,皱着眉说她又不吃饭,又调皮了,没想到等到最后等来的居然是一句他生还几率渺茫——


    呵……她才不会信呢。


    可随之而来的东西让她再也装腔不起来,那是一份集团的股份转移协议。


    “陆总为了你,自愿放弃集团名下所有股份。”


    她愣住,仿佛幻听,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在听完这句话后彻底碎裂,眼脸不可控制垂下一片蒙蒙泪雾。


    世人说起她这位兄长,无外乎滔天的手腕和权势,做事狠辣周密,毫不留情,皮囊还生得那么无常的英俊,简直是老天爷炫技的产物,穷其一生都在为夺权爬高不择手段。


    幕后之人知道他放不下,感情和权力,男人选权力从无例外。


    没有人愿意割舍掉自己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去为了一个女人。


    自古英雄豪杰辈出,能人志士无一能抵御权力的诱惑,不觊觎权力,那些标榜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全是千古蠢人。


    所谓要美人不要江山,往往是因为那江山本就坐不稳,那美人也并非真正倾国倾城,非她不可的绝色。


    历史上那些被歌颂的不爱江山爱美人,细看之下,要么是江山已风雨飘摇,要么是美人与权力本就一体。


    一个连江山都守不住的男人,即便暂时拥有美人,最终也多半保不住。


    这么做,无非是用这副底牌逼他做出最最痛苦的抉择。


    程不喜瘫坐在地上,喉咙哑得哭不出声,脑海中反复出现这些年每一个场景。


    尽管大哥木讷,不会说漂亮话,是个大男子主义,大直男,比不上油嘴滑舌的小男生,只知笨拙地对她好,极尽可能地将最好的东西赐予她,虽然强势,但秉性温柔,他用自己的方式给她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在他的庇佑下,她不必经历风霜,不必看人脸色,他给了她最最尊贵的身份,和体面的生活,可那样好的一个人,终究被她亲手毁掉了。


    人总是这样,贪婪且不知足,一味的想要索取更多,掌控更多,孰不知最好的早已经在指缝流逝。


    当天晚上,律师登门。


    文件摆在茶几上,厚厚一沓。陆庭洲名下的股份、信托基金、几处不动产,全部转到了她名下。签字栏的日期是一周前。


    程不喜看着那些文件,看了很久。


    “他早就安排好了。”她说。不是问句。


    律师举着文件,没说话-


    她将自己关在卧室三天三夜,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第四天穿戴整齐,去集团接手大哥留下的一摊子事务。


    集团这锅粥,熬的一半都是臭米臭豆子,即便再大火候,熬成糊糊,也难以下咽。


    程不喜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她一袭黑色套裙,头发挽起来,露出精心装点的一张脸,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神是冷的。


    主位上那个位置空着,原本属于大哥的。


    几个老股东靠在椅背上,脸上写着看你怎么收场几个字。财务总监先开的口,说集团现在群龙无首,必须尽快推举新的掌舵人,话里话外,觉得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坐不稳那个位置。


    一个中年男人先开口,皮笑肉不笑,说程小姐,“这是董事会,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你是不是走错了?”


    程不喜抬眼看他,没说话。


    另一个人接腔:“陆总出事,我们都很难过。但公司不能没人管。股权的事,还要慢慢厘清。今天这个会,程小姐还是先回避吧。”


    “厘清什么?”


    程不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稳。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我哥生前所有的股份,已经全部移交到我名下。这是公证文件,各位可以看一下。”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有人接过文件翻了翻,脸色变了,传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的脸色也变了。


    程不喜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们。这些面孔,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有些以前对大哥毕恭毕敬,点头哈腰,现在坐在那儿,眼神闪烁,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就算股权在你手里,”有人开口,“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懂什么?公司交给你,你能管?”


    “就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不喜没理他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一个角落。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说话,但气质阴煞,程不喜认识他。


    第129章-


    按照辈分, 陆起元算陆庭洲的五堂叔,也是集团元老,现任集团战略投资委员会副主席。


    听着唬人, 实际一个虚职而已,没什么实际的权利, 外人眼中就是个闲云野鹤不问朝政的主儿,但人脉资源很多。


    早年曾与陆庭洲的二伯父竞争集团掌权位, 落败后被边缘化, 二伯父是上一代集团最大的话事人, 也就是二伯父陆川柏病死,陆庭洲临危受命,参与夺权。


    这位堂叔表面上对陆庭洲恭顺支持, 实则隐忍蛰伏,伺机夺回权力。


    得不到的东西会一直想要,日夜折磨着他, 如蛆附骨,这种滋味儿,沉沦不惜一切代价。他自认能力品貌样样不输老二, 为什么最后权利不是给他?


    他知道陆庭洲对那个寄养在家的幼妹有着不一般的偏执和掌控欲, 恰好这时候,宁辞出现了。


    犹如一场及时的雨, 在他的扶持下, 新的山头头出现,势必会与陆庭洲爆发激烈的冲突。


    届时他只需坐山观虎斗, 必要时帮宁辞一把,暗中提供集团内部情报,商业漏洞, 甚至动了再建造一个商业帝国,彻底取代的念头。


    等两人的矛盾升级到不可调和,甚至引发集团内部动荡,他才是最后坐收渔利的那个-


    这几天还发生一件大事,那就是肖颖颖结婚了。


    结婚照在朋友圈还有校内的微信群疯传,程不喜是被管姐@的。


    程不喜印象中最后一次和她见面,在学校的食堂,期末考结束,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就是群里的实况转播,她在宿舍的一番逆天言论。


    那会儿她刚得知自己的男友在外面还有个对象,那人才是正宫,她就是一不知情的小三儿。


    所有人都劝她分手,就连和她最最不对付的管姐都有些心疼她了,对她说这样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是火烤,她是被骗的,赶紧抽身最好,可肖颖颖又怎么会和她们一个脑回路。


    程不喜没在现场,群里一条条往外蹦消息,实况转播,肖颖颖的原话她听得一字不落。


    她说:“这世道本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不做有的是人做,报应也得下辈子了,老天认识谁是谁啊。”


    她要做豪门媳妇儿。


    她偏要斗正宫。


    小三怎么了,她只要不知情,就不算。


    把野心赤-裸-裸写在脸上,还为此付诸行动的,即便这件事根本倒反天罡大逆不道的,她依旧去做了  。


    而今程不喜看见流出的婚礼现场照片,她搂着那个在她看来不高不帅但是金疙瘩的老公。


    她的梦想成真了。


    虽然不光彩,虽然劣迹斑斑,可她做到了,她如愿以偿了,不是吗?


    人还是要有些志气的,心气儿没了这辈子也到头了。


    谁会嚼胜利者的舌根呢?面儿上再怎么唾骂,心里还不是一万个羡慕,妒忌,说到底——她成事儿了。


    没有比这更能堵住外面悠悠众口的了。


    此刻面对在场董事会刁钻的为难,她到底是跟在大哥身边养大的,一脉而成的气度,半点怯色都没有。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有人咳嗽了一声,说这不是股份多少的问题,是资历和经验的问题。话没说完,被她打断了。


    程不喜抬眼冷冷开口:“没什么好谈的,我已经撂底了,你们要是想借着这事敲我竹杠,我和我哥的团队不是吃素的。”


    那老董听完,乐了,“都说无奸不商,陆总在位时一向朗月清风,没想到妹妹为人倒真是不择手段。”


    她淡淡睥他两眼,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说:“商圈嘛,蝇营狗苟,为名为利,墙倒众人推,不稀罕。”


    “有造化有气运是一方面,得有贵人提携才能化龙风雨,东山再起。”言外之意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提携的你。


    程不喜不错眼地目视他,说:“我知道你,你最好老实本分点,我哥就算人不在,现在他的位置我说了算,要想相安无事,就把嘴巴放干净点。”


    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细嫩丫头居然这么牙尖嘴利,所有人敢怒不敢言,颜面下不来,难堪成猪肝色-


    精疲力尽回到大哥办公室,辛哥看起来很是憔悴,万怡出事了,现如今他们老大身边只剩下他。辛哥虽然痛恨,心疼,恨不能将那帮人除之而后快,可他必须打起精神来。


    犹豫片刻,咬咬牙还是选择告诉她真相,也是时候让她知道了。


    “小小姐,您母亲当年在禾县被人下毒。”


    没有任何铺垫,她像是迎面被人打了一拳,本就刻意挺直的肩背重重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地抖,“你说什么?”


    “你的继母,当得知你父亲外面有人,并且还有一个孩子,早就买通了当时居住的房东,在你母亲的日常用品中加了大量的汞。”


    “你母亲疼爱你,好东西都给你,自己用破的,烂的 ,旧的。裘家早年做精密仪表生意,弄到这些东西,轻轻松松,神不知鬼不觉。”


    她的表情一寸寸冻结凝固,手死死抓住衣角,连指尖都在抖。


    “你父亲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你母亲已经有痴呆和瘫痪的迹象。”


    “那时您还小,母亲不顾一切带你走,是为了成全您父亲,让您父亲安心成家。”


    “可惜,你父亲压根没打算放过她,他企图圈禁她。”


    “这么多年,他一直不离不弃,照顾着她。”


    “至于您的继妹,是大伯所生,你大伯早年在家乡横行无忌,失手打死了人,那时候裘书翠已经怀了孕,你父亲没办法,只能被迫接纳这个女人。”


    “裘书翠早年私生活迷乱,多次打胎,生下程欢伊就无法再生了,两家结合不过是为了遮掩丑事。”


    “你父亲婚后连她手都没摸过。”


    “裘书翠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你父亲生得英俊人尽皆知,皮囊那么好,难说不动心。”


    “陆总也是一次偶然得知真相,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暗中帮衬。”


    “您以为他的一声程叔是白叫的。”


    “能让他心甘情愿唤一声叔的人,这个世上不多见。”


    她急速消化所有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来龙去脉。真是可笑,


    “那又怎么样,他有一秒钟尽到过做父亲的责任吗?”


    她质问他,“他要妈妈,不要我,把我丢给小舅舅,我差点就死了。”


    “你要我原谅他,谁来同情我?你知道从小坐垃圾车,坐牛车,住狗笼子是什么滋味吗?”


    “牛会拱死我,它的牛角弄死我就好像弄死一只蚂蚁,我小时候身上臭烘烘,所有人见到我就像见到病毒。”


    “我不懂,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后来被送到陆家,世人都说我命好。可你知道在那样富丽堂皇,像宫殿一样的别墅里生活有多令人恐惧吗?”


    “他以为是对我好,那是他以为,一个五岁的孩子,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每天睡醒,要对付那些不怀好意的佣人妈妈,还要保证自己能一直受到宠爱,我不想再被赶走了。”


    “他呢?他一句云胡不喜就把我打发了。”


    “你说我能不恨他吗?”


    “您父亲不见您,是害怕见到了会忍不住把你接回去,他深知你在陆家是最好的,你会过得很好,比在他身边好一万倍。”


    她一直带着绵绵不熄的恨意长到20岁,突然有一天告诉她,她母亲并没有去世,而是活的好好的,一直被她父亲圈养在宅子里。


    你让她怎么自处。


    “你给我滚!”她忽然冲他大吼。


    辛哥也知道这样做很残忍,可是他们老大说了,这件事是时候该让她知道了,她不可能被蒙蔽一辈子。


    “你让他回来!你让他回来亲自和我说!混蛋!王八羔子!有本事亲口跟我说!”


    她把视线范围内所有的东西都摔落。


    大洋彼岸,大哥通过耳麦,听见她说的每一个字,心碎成一瓣一瓣-


    大哥的办公桌上摆有一张信纸,笔墨已经干透。似乎是临走之前闲暇落笔的,又或许是酝酿经年,斟之又酌的。


    她看见,颤抖拆开那封手写的信,更准确一点来说,是情书。


    她从小到大收到过无数的情书,精美绝伦,情深意笃,变着花样,却独独没有见过这样的。


    就一张纸,墨水痕迹顺着薄薄纸张的纤维纹理渗透出来。


    拆开以后映入眼帘的,是大哥凌厉好看的字迹,每一笔都铁画银钩,锋芒有力。


    我那狡猾又天真纯情的妹妹——


    才看完第一行,程不喜忽然鼻尖一酸。


    我那狡猾又天真纯情的妹妹


    总是轻轻一眼就能看穿我的命门


    突然的消息通知,偷穿我外套的自拍


    软糯的哀求,泛红的眼眶,理直气壮的索取


    若即若离的折磨,三心二意的残酷,毫无保留的依赖


    轻而易举击碎我的伪装,我的仿徨,我的不甘


    是我寡淡岁月里最热烈的意外


    是我沉闷人生里最鲜活的色彩


    是我所有原则里唯一的例外


    是我平顺人生里最不设防的溃败


    是一场从年少开始,延续至今的漫长的驯服


    亦是对我熟练的,温柔的,无期徒刑


    她眼前泛起茫茫大雾,泪珠很快凝聚滴落,顺着眼角流下。


    混蛋。


    王八蛋。


    有本事亲口说啊!死了算什么东西!-


    没人知道陆庭洲那剩下的百分之十的股份去哪儿了,直到程不喜拿着股权转让协议出现在董事会上,所有人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就想好了后路。


    一旦他出事,这些股份将会自动转交妹妹名下。


    程不喜原本就有百分之三的股份,是十八岁生日那年大哥无偿赠予她的,他像个黄金旷工,挣到一分就存一分,最后悉数赠予妹妹。


    加上这藏起来的百分之十,十三个股权点,即便董事会饿狼环伺,她照样占据一席之地,别提大哥把所有的资源都给了她,地位稳稳当当,谁也动不了。


    大哥生死未卜,她顶着巨大的压力上位,接管大哥留下的那摊事务,起初还有一帮老臣子死活不服,后来看她将摊子打点得井井有条,有辛哥还有一帮精英下属辅佐,也渐渐闭了嘴,局面居然有惊无险地稳住了。


    宁辞是在一周后约的她。


    地点隆裕茶楼,老地方,包厢很安静,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


    壶茶,没动。


    身形萧萧英挺,十分周到雅致的纯白西装,袖扣是漂亮的孔雀石,坐在那儿,像幅画。


    程不喜穿了一身黑色套裙,简约干练,在他对面坐下,面容平静淡泊,没有说话。


    宁辞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瘦了,脸上那点婴儿肥没了,下巴尖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看他的时候,不再有从前的光。


    “程小满,你瘦了。”宁辞说,看她的眼神也软了几分。


    程不喜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甲盖隐隐发白。


    “集团现在乱成那样,”宁辞开口,语气很平,“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撑不住,都得撑。”她把茶杯放下,抬起眼看他,“宁总今天约我来,不会只是关心我胖瘦吧。”


    宁辞沉默了几秒,眉心浅浅抽出一道细纹,没说话。


    气氛陡然沉滞下去,像窗外的天色。


    “宏科想接手集团在东南亚那条线。”他终于开口,没再绕弯,嘴角向下撇,皱眉:“开个价。”


    程不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凉凉的。


    “宁总,那条线是我哥生前最后谈下来的项目。你现在来要,合适吗?”


    “商业竞争,没什么不合适。”宁辞迎着她的目光,无喜无悲,“你哥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与其烂在手里,不如换点现金,还能稳住其他业务。”


    程不喜没说话,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着圈。


    “程小满,”宁辞喉间泛起浓浓的涩意,眉头锁死,“你别这样。我知道你难过,我也……”


    “抱歉宁总。”她打断他,抬起眼,声调子不高,但态度很坚决,谁也说服不了她,“那条线我不卖。”


    “宏科想进东南亚,可以走别的路子。但我哥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给。”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细细的腰肢,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韧劲,明明看着身单力薄,却半点不肯退让。


    “还有,以后公事公办,叫程总就行。宁总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程小满。”宁辞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你恨我,是吗?”


    程不喜站在那儿,背对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恨不恨的,有什么意义。”她的声音很轻,“我哥没了,万怡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告诉我,恨有什么用?”


    说完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了。


    宁辞一个人坐在包厢里,胸腔怒意膨胀,面前那壶茶凉透了-


    接下来的时间,程不喜像换了个人。


    她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那些老股东不服,她就一个个谈,软的不行来硬的。有人想搞小动作,第二天就收到律师函,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她手里的都是大哥留下的最最忠诚精英的将士,几次下来,没人再敢明着跳。


    集团的业务居然慢慢稳住了。东南亚那条线保住了,还谈下来两个新项目,海外那几家合作方本来在观望,见她硬是撑下来了,态度也变了。


    商场就这样,谁本事大,谁资源多,谁就有话语权。难怪无数能人志士日夜以继追逐名利。权势和地位,尝过权利带来的甜头与滋味,风光底气,轻描淡写就能断人生死,掌控与快感让人飘飘欲仙。


    她把万怡转到最好的医院,请了专家会诊。万怡还没醒,生命体征薄弱,她每周都去看,坐在床边说说话,说公司的事,说今天天气,说大哥如果在会怎么样。


    辛哥还在,比以前更沉默寡言,做事也更稳当,她把他调到自己身边,当特助用。


    有次开会晚了,辛集送她回家,车上,他忽然开口。


    “小小姐,您越来越像陆总了。”


    程不喜愣了一下,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是吗。”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她想,也许像,也许没那么像,但毕竟从小在他手边养大,屋檐水滴旧窝窝,近朱者赤,肯定有几分是像他的。


    这偌大的摊子,他不在了,总要有人撑起来-


    宁辞后来还约过她几次。有时谈公事,有时什么也不谈,就是坐坐,单纯想见她了,想和她说说话,她也不扫兴,大大方方去了,公事公办,谈完就走。


    有次临别,宁辞站在车边,看着她。


    “程小满,”他一颗心笼罩在阴霾里,哑声道,“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拉开车门,“宁总,回见。”


    车子发动,驶进夜色里。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第130章-


    清早起来, 坐在梳妆台前,江阿姨在身后帮她束发。


    公寓里原本的阿姨辞家照顾小孙女去了,江阿姨不久前从公馆的家中搬过来照顾她。


    大哥下落不明, 集团目前动荡的事还在瞒着二老,二老被忽悠去迪拜旅游了。辛哥暗中一一打点周全, 所有人嘴巴都贴胶布封死了,半个字都不许透露。


    昨儿白女士还在家庭群里发照片, 帆船酒店的泳池边, 她戴着墨镜晒太阳, 吐槽这儿的东西难吃,陆爹在旁边看报纸,露了半张脸, 这边闹得天翻地覆,那边一派岁月静好。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边透入,细细的一束, 安静落在梳妆台上,镜子里也沾染了几点金灿灿的亮斑。


    程不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 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多了几分难以磨灭的棱角,长大了, 成气候了, 不再一味躲在兄长的羽翼之下,做缩头乌龟, 也是能站出来帮大哥稳定局面了。


    江阿姨不傻,上了岁数,鬓边也生出了几丝白发, 隐约也猜到了集团和大少爷出了事,因而这几天一直都愁云压眉的,但为了不让小小姐担心,硬生生忍着没问。


    程不喜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老一少,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晨光把影子投在墙上,熟悉的画面。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考试经常考鸭蛋,年级倒数的事情。


    那时候刚来陆家没多久,摸不准这一家子对她的态度,走路都贴着墙根,溜边走,上学就更别提了,班里的都是从小精心培养的掌上明珠,她小时候有的吃就不错了,课本上的字认不全,算术题算不明白,考试次次垫底。


    有一回语文考试,她考了八分。


    不是十八,是八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鲜红的数字8看了很久,周围是同窗的欢声笑语,只有她呆呆坐在位置上,委屈又无助,还有一丝焦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下课默默把卷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书包最深的夹层里。


    放学回家,她躲在自己房间里,不敢出来。


    晚饭时候,大哥亲自登门喊她下去吃饭。


    那可是陆庭洲,大少爷亲自来请她,什么待遇不言而喻了。


    她闷在被子里,小小一团,说不饿。


    门开了。大哥走进来,从善如流在她华丽的公主床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沉默了会儿,然后伸手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


    她那时候很小,六岁,瘦瘦小小的一只,大哥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


    “怎么了?”他问,日头下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像是能看透她心里所有的害怕和委屈。


    她不说话,只是坐着,蔫蔫儿地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蛋儿,像颗粽子,低着头,眼睛盯着被子上绣着的小蝴蝶。


    大哥看见她手里攥着的卷子,抽出来看了看。


    鲜红刺目的八分。


    程不喜以为他要生气,或者起码皱皱眉,说点什么比如“怎么考成这样”之类的话。


    毕竟陆家的人基因摆在那,都是绝顶聪明的,大哥念书的时候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二姐也就念了艺术,没念之前也是年级学霸,她这个外来户,简直


    就是拉低全家平均线的存在。多丢人呐。


    可大哥什么都没说,而是把卷子折好,默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她从被子里彻底捞出来,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饿了吗?”他问。


    程不喜愣了一下,还以为他会问考试的事情,会生气质问她为什么考八分,会问班上其他人考多少。可他没有,他只问饿了吗。


    年幼的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有惊讶,有甜蜜,也有些许后怕,摇了摇头,又点头。


    大哥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虽淡,但真情实意的,“这是饿还是不饿。”


    他猜不透这小豆丁啊。


    “走,下去吃饭。”


    猜不透拉到,他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扛到肩膀上,不饿也当她饿了。


    她趴在他背上,能闻到兄长身上沐浴乳的馨香气,朗姆酒混着辛香料,高级又热烈含蓄的,还有他身上特有的体香,浓浓的很干净很安心,他打完篮球洗澡就会用这个牌子的沐浴露。


    走着走着,她没忍住小声说:“哥哥,我考了八分。”糯叽叽的。


    “嗯,看见了。”


    “你不生气吗?”


    “生气干什么?”


    “我……我笨。”


    大哥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她。那时候她还小,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扣扣,”他说,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不笨。”


    “可是我考八分……”


    “班里就我考个位数。”她很自责。


    “那是你不喜欢学。”大哥说,“不喜欢的东西,学不好很正常。”


    她眨眨眼,没太听懂。


    大哥扛着她下楼,步伐稳稳当当,边走边说:“等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东西,想学的东西,自然就学得好了。”


    “真的吗?”她问,眼睛瞪大了,下意识抓紧了他的白衬衫的衣领。


    “真的。”


    她趴在他肩膀上,听完心里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后来她果真遇到了“喜欢”的东西。


    赛车,射击,骑马,**——那些大哥带她玩的东西,她学得比谁都快。大哥教她射箭打枪,第一次摸到真枪的时候她紧张得要命,手心全是汗,可大哥握着她的手,一枪一枪教她,后来她十发能打八十九环。


    大哥对她说你看,你不是学不会,是没遇到想学的。


    可那些正经功课,她还是学不好。语文不及格,英语不及格,历史地理政治,没一门能看的。只有数学还行,中上游,剩下的烂得一塌糊涂。


    大哥惯她是大哥,考零蛋也好,倒数也罢,他从不说重话,可家里的佣人妈妈就是另外一副刻薄的嘴脸和态度了,私底下没少诋毁和谴责她。


    说她一无是处,尽给陆家丢人现眼了,只有江阿姨,始终温和,包容。


    有天清早帮她扎辫子,江阿姨突然说了句:“小姐,您得出人头地啊。”


    她也是关心生乱,说话时眉头紧蹙着,很是为她着急。


    那会儿程不喜十三四岁,正是叛逆和狂妄的年纪,听见后不置一词。她有一套自己的谋生手段,和争宠上位的霸业宏图。她不急。


    养母看似争这争那,太太圈里掐尖要强,比这个比那个,子女如何,丈夫如何,母家如何,实则一颗心柔软如嫩豆腐。


    尤其是看见她考试考差了,委屈憋泪的小模样儿,生怕挨她的呲儿了,畏畏葸葸,惨巴巴儿地躲在大哥身后,只露出半副黑莹莹的眼,我见犹怜,萌哭了,不断刺激和激发她的母性,陆思雨已经养废了,活脱脱一个女将军,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这个小女儿这么乖,这么甜心,简直是长在了她的心趴上了。


    罢了,宠着吧,离了他们这丫头还能怎么办呢。


    幼年的她鬼灵精,无知无畏,她知道自己该靠着谁,该讨谁欢心,该在什么时候躲在谁身后。江阿姨也是恨铁不成钢,期盼她将来能风光坦途,下意识地叮嘱,希望她能出人头地。


    而今她既然站在了这个位置,选择替兄上位,抵抗外面的千军万马,就绝对不会服输-


    集团第三季度表彰大会&庆功宴在金鼎国际举办。


    酒店宴会厅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杯盏交错。


    这是程不喜接手大哥位置以来第一次公开场合露面,一身剪裁合身的纯色西装套裙,沉稳干练,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耳朵上那对纯金的葫芦耳钉是大哥以前送她的,灯下金芒璀璨。


    站在人群里,她比谁都年轻,比谁都纤细单薄,可脊梁骨也挺得最笔直,和那些年纪能当她爸的老总们寒暄,碰杯,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气势半点不弱。


    几个老股东原本还想试探,凑过来敬酒,话里话外带着刺。她一一挡回去,不软不硬,滴水不漏。那几个人讪讪的,碰了钉子也不好说什么,端着酒杯走了。


    圈子里的人都在明里暗里掂量她,集团现在的局面谁都知道,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仗着大哥留下的遗产和人脉,能撑多久?


    她没想过以后,想着撑一天算一天,撑不住也得撑。


    后半场她有些累,将场面丢给孙治业孙副总。孙治业是最早跟在大哥身边的那拨人,虽然为人喜欢说大话,溜须拍马会来事,但最最忠心。人嘛,要看最低处,而不是看高处。


    从高朋满座的酒店出来,她刚站稳就看见一道高瘦颀长的身影,正倚靠在漆黑的奔驰车边。


    宁辞站在弧形的路灯下,靠着车门,手里夹着烟。光晕浸泡得他身形萧萧朦胧,似乎刻意收敛了强大的气场,但那身量那气势,隔着十几米也让人没法忽视。沙盘里散着几个烟头,看来等了有一阵了。


    程不喜看见后脚步顿了顿,没绕开,想来他也在附近参与答谢宴。


    这条路不长不短,避无可避朝向他那儿走过去。


    宁辞目光紧锁着她,从头盯到脚,牢牢的。


    或许是她表情太冷淡,又或许是这冬雪夜晚太过寂寥萧索,他忽然捏着眉心转过身,脸色不大好看。


    下一秒,车门洞开,意思很明显,邀请她车内坐坐,辛哥皱眉,拦着不让。


    宁辞傲岸盯他,底盘扎得稳,身姿岿然不动。


    沉默良久,他倏而发出一声低沉闷笑,说:“怎么?我难道还会吃了你家小姐吗?”


    程不喜递给辛集一枚安心的眼神。


    她迈入车内,车门闭合-


    司机识趣的下车,二人坐在后排,密闭空间,离得近了才闻到他身上有浓浓的酒气。


    宁辞仰面靠在椅背上,四肢大开,没有丝毫在外的伪装,就是他最最真实的模样,松弛又疲惫。


    过了片刻,“换香水了。”他说,是肯定句。


    程不喜撩起锁骨边的长发轻轻嗅了嗅,说是:“冥府之路。”


    “生前与你不相往来,死后我也不愿有你作陪。”


    有多少是赌气,又有多少是恨意,亏欠。


    宁辞听完,面皮霎时绷紧了。


    下一秒他忽然欺身过来,掰住她下巴往上抬,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程小满,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回到我身边。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她的反应,可她没有,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态度,浑身冒着刺,碰一下就鲜血直流。


    宁辞的气势忽的一下就弱了,深邃的眉宇凝成一股麻绳,“你哥那份体面,我可以保留。集团的东西,我一样不动。该是他的,还是他的。该给你的,一样不少。”


    “你哥还是集团的老总,你还是陆家的小姐,什么都不用变。”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最后一点耐心,“你清楚,我有这个能力。”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指甲盖儿大,细细密密的,砸在车窗上,很快化成水。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只要你能回来。”


    程不喜看着他,看了很久,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生疏和冷静。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是你指使的吗?”


    “一桩桩一件件。”


    宁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似乎早就知道有这样一天的到来,他接受一切审判。


    程不喜看着他焦急却并不意外的神情,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凉气,一点点漫上来。


    “我哥他即便罪孽深重,他和你争,但他不会杀人。”


    宁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


    她想起那年在体育馆,他代表S大篮球队参赛,打对面体大跟喝水似的,中场休息时小浩哥插科打诨,笑拉拉说这儿的人看宁哥的眼神怎么说呢,很微妙。


    她不动声色觑过去一眼,有些不解,“呃呃呃你也知道。”小浩哥无奈甩了甩手,说:“男的嫉妒心可是很强的,嫉妒中带着仰慕,仰慕中是藏不住的嫉妒。”


    “这个地界儿,嫉妒宁哥的人太多了。”


    “粉丝多,球路好,手段狠,关键呐,长得还帅。”


    她认同,她心里说不出的骄傲。可现在呢?


    她查到伤万怡的人是宁辞身边一直跟随的下属,是他心腹,要是没有他的授意绝对不会出手。


    宁辞没否认,也没解释。他只是看着她,舌腔里逐步泛起腥甜。他想问:你就这么不信我?


    可他没问出口,只说:“你想要我怎么做。”


    她还是那句,“我要你给她偿命,你肯吗?”


    远处的高


    楼灯火连绵成片,雪花纷纷扬扬,落地即化,干净又短暂,一如他们花束般短暂美好的爱恋。


    宁辞目光倏忽转冷,猛地俯身将她狠狠压在车后座,高大精壮的身体碾压下来,暴戾的气息瞬间席卷了她。


    这不是她认识的宁辞,不是。


    “恨我吗?”他盯着她,眼尾泛红。


    “又是谁把我逼成这样的。”


    “啊?”


    “是谁?”


    “他凭什么夺走你?”


    “你们一个个恨我,骂我,背叛我。”


    “谁来同情我?”


    “我喜欢一个人,我想和她共度余生,我错了吗?”


    他痛苦地低吼,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漆黑的眸中倒映出遮天蔽日的黑气。


    程不喜被压在下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她还是老样子,会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向他道歉,可他不要。


    他要她回心转意,他要她爱她。


    下一秒,所有的束缚都远去,车门关闭的声音震天响。


    程不喜坐在车里,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窗外,宁辞的身影站在雪里,一点点远去,模糊成黑点——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试图日更,后面也都写完7788了,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