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VIP】

作品:《纯情独白

    第131章-


    车门摔上的那一瞬, 车内的空气仿佛被一根巨大的针管抽干了。


    程不喜捂着脖子从座椅上艰难爬起来,刚才那一下他是真的暴怒了,动了把她圈禁起来的念头。


    力量大到几乎把她下巴骨顶碎, 压在身下动都动不了,头发乱了, 杏色西装套裙的领口也歪了,胸前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一枚。


    她看向车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冷风裹挟着雪水灌进来, 宁辞没回头, 大步往前走, 周身的烈焰煞气腾腾,背影很快就被纷飞的雪幕吞没。


    蚀溶为一枚小小的黑点。


    他当然恨了,能不恨吗?夺妻之仇啊。


    全世界都在骂他不择手段, 丧心病狂,可谁又给过他退路,谁来宽宥他?


    冷风吹得她头发丝乱飞, 她打了个寒颤,把领口拢了拢,然后推开车门下来。


    雪下得比刚才更大了, 雪花落在她裸露的脖颈上, 凉得刺骨。她衣衫凌乱,头发披散, 像刚从什么狼狈的境地里逃出来。


    辛哥心头一悚, 几个箭步迎上来,手里攥着一件黑色的大衣, 顾不得询问她状态,急急忙忙把大衣展开,披在她肩上。


    她很快冷静下来, 指甲盖戳着食指关节,低声问:“宏科上层那边,怎么说。”


    辛哥犹豫了会儿,如实说:“宁二少最近行事越发出格了,要是再不收手,只怕……”


    只怕最后想抽身就真的难了。


    程不喜望向他消失的位置,雪幕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


    她站着没动,面孔隐隐泛白,闭了闭眼再睁开,心里涌动诸多念头。


    辛集也没催她,就站在一旁,沉默地陪着。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忍不住开口劝,“小小姐,回去吧。”


    程不喜收回目光,把外套拢紧了些,被风雪捶打的身影单薄又疲惫,但是笔直坚毅-


    回到公寓,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试图用酒精麻醉。她掀开柜子,一股脑儿喝光了家里剩余的酒,高浓度的金酒。


    冰凉辣舌的液体顺着喉咙到腹腔再到胃,整整一条筋脉都是燎原的火。


    她醉得朦胧不清,忽然看见面前一道熟悉的人影,是幻觉吗。


    “哥……是你吗?”


    她狂拍脑袋,试图看得清晰,伸手去抓,可怎么也抓不到。


    “哥,你回来好不好?求求你……”她眼眶猩热,涌出豆大的泪滴。


    “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你回来啊,你回来看看小喜……”


    “哥,我好想你,我求求你回来……”


    她不再咄咄逼人,不再冷若冰霜,而是收敛了浑身的尖刺,还是初见时那个纯情漂亮的程小满。善良,美好,女中豪杰。这样美好的姑娘终究被他给弄丢了。


    宁辞沉默看着她哭,看着她哀求喊叫,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不剧烈地疼,只是空落落地漏着风,怎么也填不满。


    他潜入得悄无声息,走时也一样,只是拿走了她曾佩戴过的一条锁骨链-


    程不喜夜里做起大梦,她幼年也曾刻意讨好过佣人妈妈,企图帮她们做菜,打扫卫生,结果样样不行,被佣人妈妈联合赶走,骂骂咧咧,厨房被她弄得一团乱,婆子们嘴里当然没有好言语。


    夜晚躲在大哥的被窝里,抱着他精壮的腰身,闷闷地说:“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大哥疑惑挑眉,合上童话书,心道谁又惹她不快活了。


    “佣人妈妈们都说我没人要,说我名字叫不喜,都不喜欢我。”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眼底极快掠过一丝狠戾,但没有表露出来,只轻轻拍打她的薄背说:“扣扣,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给你取名叫不喜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浮现星星点点的屈辱和恨意。


    但是她掩饰得极好,仅此一瞬,只紧紧抓了抓衣摆,就装作天真无辜地问,“为什么呀?”


    “云胡不喜。”他说,轻易就将这句诗背出来,显然是看了很多遍,倒背如流了已经,“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大哥的嗓音偏低,深沉含蓄,读书念诗,温柔的气泡音,像旧唱片那样温暖有质感,磁性动听。


    她当然知道,可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的一颗心啊,凉薄又歹毒,浸泡了黑色毒药,是镂空的,是填不满的。


    满脑子亲爱的父亲大人,你且等着吧,等我以后长大了,我肯定要高高在上凌驾你,折磨你,让你后悔千倍万倍。


    哼,你就等着瞧好吧。喜欢继妹是吗?我偏要让你看看你最最厌恶的孩子是怎么一步步攀登高位的,疯狂碾压你所喜欢的孩子,让你后悔当初的决定。


    大哥见她模样痴痴的,误以为她不懂,就耐心解释:“意思是,风雨再大,天再黑,只要见到那个人,心里就欢喜了。”


    她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盘算下一次要怎么再卖一次惨,好让他着急。


    ……


    她做的每个梦里都有他,可梦醒却不见人影,她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抱住大哥曾穿过的大衣,贪婪嗅衣


    服上他残存的气息-


    夜晚失眠,酒瓶子都被江阿姨收走了,没了酒精的麻痹,她披了件衣服下楼,沿着公寓附近的公园小径散步。


    年底了,雪化了又下。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完。可今天不知怎么,越发不受控制地怀念大哥。


    以前他也爱喊她出来走走,没有由头,就是漫无目的地溜达闲逛,乍一看地老天荒。那时候她总嫌烦,觉得浪费时间,现在想想,那些日子简直是天堂般的存在。


    她盯着脚下的积雪发呆。


    忽然一阵风动,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寒光乍现,一道人影动作麻利迅速,比她还要快,眨眼间跟踪她的人被牢牢制服。


    她一时惊愕,愣在原地,不知道大哥给她安排了保镖,原来回国的每一步都危机四伏。暗中有那么多人想要她的命,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


    当初得知幕后之人把目标放在了妹妹身上,谁也不曾看到,不可一世呼风唤雨的陆家大少,握杯的手隐隐颤抖。


    妹妹的安稳,妹妹的命他赌不起。哪怕让她怨恨,也好过让她终日活在不安和恐惧里。她幼年喜欢读桃花源记,行,那就给她打造一处与世隔绝的桃花林,她可以在里面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度过每一个日夜,没有风霜,没有雪雨。


    保镖处理完那个跟踪者,扭头就走。


    夜色里,那道熟悉的身影一直在附近徘徊,见她平安无事扭头,扣紧帽子,大步离开,但还是被她轻易抓住。


    “是你吗。”妹妹死死抓住他的黑色大衣衣摆。


    他身形僵住。


    “哥。”她声音发颤,“你难道不打算见见我吗?”


    “你的心真就这样硬吗?”


    她的一声声痴缠哭闹,是致命的毒药,根本无药可解,背对着她的男人再也无法忍受,转过身,将她抱进怀里。


    熟悉的皮革乌木气味,她死死抓住他的腰,像抓住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


    “对不起,扣扣。”他声音哑得厉害。


    “在星洲的那段日子,是哥哥混蛋,哥哥对不住你。”


    他也只是想保护你。


    “打吧。”他把手机交给她,“打110。”


    “把我在星洲做的一切都告诉警察,让他们来抓我,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她摇头,她不要,她泪汪汪。


    他无奈,他叹气,摸她头:“那哥哥去自首,哥哥去坐牢,好不好?”


    她哭得泪流满脸,“不好,不好!”


    “傻妹妹,你可以去报警的,哥哥不拦你。”


    “哥,我不要你死,不要你坐牢。”


    她哭得泪流满面,“我已经这样了,我配不上他了,我以后就跟你过了,我们就这样过着,我以后不跑了。”


    她把脸死死埋进他的胸膛,“哥,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小喜一个人。”


    “可是哥哥输了,一败涂地了,哥哥一无所有了,你还要我吗?”


    “哥哥给不起你任何东西了,你喜欢的宝石,漂亮的珠宝,鞋子和包包,哥哥都买不起了。”


    “我不要,我就要你陪着我。”她抱着他,嚎啕大哭。


    下属匆匆赶过来,看见眼前这场面也有些无措:“老大,这……”


    计划里没这项啊。


    察觉到他还是要走,程不喜一下子炸了,直接不干了,狠狠擦干净泪花,不顾一切冲他喊:“你这个胆小鬼!”


    “你一点儿都比不上宁辞!知道吗!我为了你不要他了!”


    “我是个挨千刀的,遭世人唾骂的**,坏女人!”


    “我声名狼藉都是因为你!”


    嗓子都喊劈了,眼泪又涌出来,糊了满脸,“为了你所有人都骂我,你要是敢走,我就——”


    “我的确不如他。”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很平静,平静得让她瞳孔瞪大,天塌地陷。


    他爱上自己的从小养大的妹妹,这件事本就天理不容,不可饶恕。


    程不喜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擦,痴痴傻傻。


    “扣扣,我死了,你也解脱了,再也没有人会困住你,控制你,纠缠你,逼迫你,你可以和你深爱的男人共度余生。”


    “就当是我不择手段,我毁了你。”


    “你可以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噩梦。”


    “醒来,一切都过去。”


    “我死了,你高兴吗?”


    她觉得可笑,“有什么样的噩梦一做就是十多年,你告诉我。”


    “你觉得我会高兴吗?”


    “你这个无耻的败类,你是王八蛋。”


    “我跟在你屁股后面那么多年,任劳任怨,诓骗全世界,用我的时候勾勾脚尖,不用我了挥一挥衣袖,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想打发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我已经被你毁了,你现在想卸磨杀驴,不觉得晚了吗?”


    “你要是敢死,我就到奈何桥上堵你。”


    “你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夜幕降临,宁辞约她小聚,这一次,或许真是最后一次了。


    “当初为什么关我。”她听见自己问,细弱游丝。


    到底还是没能割舍,兄妹俩身躯紧密贴合,计划只能提前了。


    “小狐狸丢了,大狐狸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唇边微沉,说话时目光牢牢紧锁着妹妹,眼神异常专注,像两点凝定的寒星,没有丝毫游移。


    “为了寻回,倾其所有,好了旗开得胜,差了两败俱伤。”


    你被什么保护,就被什么限制,能为你遮风挡雨的,同样也能让你不见天日。


    “我要你恨我,也要你爱我。”


    他说其实我没想那么多,“主要是因为我就没有坏想法。”


    “扣扣,其实你大可以不和我博弈,从我决定夺你,我一直打的就是明牌,你可以掀桌子不玩儿,但你绝对赢不了我。”


    程不喜垂下眼眸看他,从他幽深的瞳仁中看到一颗璀璨明亮的星星。


    这颗星星普天之下只有他的眼睛里才会有。


    他全部的执念,深情,无奈,悲悯,他的满腔怜惜,此生所有的耐心,精-子和爱意都给了她。


    从她忽然降临在他的世界,那一刻起,万物生机,鲜花满园,他的世界开始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他说扣扣,“这是我打算送给你。”


    他指着集团的LOGO,集团的市值这么多年早已无法估计。


    “有了这个,你再也无惧流言蜚语。”


    “你是这片土地,这座城市,最最尊贵显赫的人。”


    “从今往后,谁也无法对你说不。”


    “忘掉之前的不愉快,从今天起,你可以是陈夕。”


    她的配得感并不强,甚至比较弱,自小拥有了太多原本


    不属于她的好东西,经年累月她并没有迷失自己。


    深知这一切来之不易,心怀感恩,她所有的无情无义都用在了大哥身上,仅此而已。


    “可以不去吗?”大哥问她。


    “我要去。”妹妹神情决绝,“我欠他一个答复。”-


    见面的地方在凌天会所,宁辞旗下的娱乐产业。


    落坐以后俩人都默契地不说话,程不喜注意到宁辞的手腕贴了纱布,不知道哪里弄伤了。正要询问他出什么事儿了。结果手机振动了。


    肖颖颖婚后给群里的姐妹儿一人发了200块红包。


    这会儿手机振动还以为是什么,点开居然是她的红包转账。


    不可否认,肖颖颖的的确确是个妙人,有一次她在寝室午休,温度太怡人,蒙头一觉睡醒,睁开眼已经是下午。


    她睡觉几乎没什么动静,寝室里都以为她不在,睡醒就听见肖颖颖不屑的声音从下边传来。


    似乎是在讥讽一个老好人,“有什么用呀?”


    她说,“好女人得到名声,坏女人得到天下。”


    “你是要名声,还是要天下?”


    “呵呵呵哈哈…”说完她发出一长串银铃般的脆笑,甩了甩美瞳夹,继续戴。


    程不喜平躺在寝室小床上,睁着眼,一声不响看天花板。


    肖颖颖这个女人,不算世俗意义上的好人,甚至可以说是奸恶之人,这女人拜金势利,心眼子极其多又狡诈,可她居然能共情她,共情她说的每一个字。或许她骨子里和她是同类吧,所以才能这样感同身受。


    窗外是奶油白的世界,程不喜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漂亮奶盖,底下铺着满满的草莓肉。


    天光渐渐暗了下来,北城的夜色开始蔓延,华灯初上,冰球在琥珀色液体里轻微晃动。


    宁辞一直在沉默,久到程不喜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谁知他忽然动了动,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车钥匙。


    坦克700的钥匙。


    程不喜看见那把钥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宁辞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笑里带着苦涩,带着自嘲,也带着不甘心。


    “记得这个吗?”他问。


    程不喜眼角抽了抽,感到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你那会儿开A8,你说你不喜欢那车,太小,你说你喜欢坦克700,硬派,有棱角,够大,开出去像能上山下海。”


    程不喜一张脸血色全无。


    “你说等你毕业了,自己攒钱买一辆。”宁辞的声音低下去,唇角轻颤,喉咙内渗出绵长的呼吸,“说到时候开着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拦不住你。”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logo。


    “我当时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想着,等你毕业那天,我把它送给你。让你开着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带上我就行。”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话,他到底没能说得出。


    程不喜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悲凉无助,摇摆到尽头只会一无所有,她不爱他,她只是遗憾他,怜惜他,甚至是怨恨他。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宁辞。”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那年是那年,现在是现在。”


    宁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分。


    “我那时候想要的,现在不想要了。”程不喜说,“那时候想去的远方,现在也没那么想去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和头发。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宁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程小满,你真的不打算跟我了吗?”


    她没有犹豫,说是,“我不跟你了。”


    “之前的种种,是我对不起你。”


    “可你做的那些事,我也同样无法说服自己原谅你。”


    “还记得那年,我在歌厅听你唱的歌吗?”


    “甜心教主的大眠。”她自嘲地笑了笑,“傻傻的骗子和骗人的傻子才能一生一世。”


    “我不傻,你也做不到一辈子眼盲心瞎。”


    “程小满。”他的声音追过来。


    “你就这么恨我吗。”


    程不喜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话,脚步踉跄了下。


    她没有回头,“对不起,是我亏欠你。”


    说完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包厢里昏暗的光线和缠绵的歌声。


    宁辞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对着那杯没喝的酒,和那把没人要的车钥匙。


    楼下的喧嚣隐隐约约传上来,笑声,碰杯声,衣香鬓影,纸醉金迷。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绵绵无尽的苦涩和自嘲,他端起那杯酒,一口喝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首《美好前程》还在耳边缠绵悱恻地循环。


    桥下少年稚气的叹息


    年轻前程阑珊时仍锋利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


    日常消磨我用野心做成的糖衣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


    被冲洗的坚定湿不失傲气


    桥下少年稚气的叹息


    美梦不得醒


    聚光还没熄


    好像还可以


    好像还可以


    谁如此痴心


    如果掌声没有响起


    如果美好前程带上了你


    …


    如果掌声没有响起,如果美好前程带上了你——


    作者有话说:


    宁辞宝宝最后没事,他的结局我也改过了,比最开始的结局要好很多!!!TA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