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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纯情独白》 第121章-
傍晚来临得悄无声息, 霞光笼罩在这座纸醉金迷的都市,仿佛给繁闹的街景覆上一层桃红色的胭脂。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寂下去,办公室里没开灯, 宁辞那张锐意张扬的脸一半隐没在黑暗里,剩下的一半被五光十色的绚烂霓虹照耀得清晰锋利。
生理性的喜欢没道理, 最原始最霸道,碰见就是天崩地裂, 无解的开局。
它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 神不知鬼不觉渗透进五脏六腑里, 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像渴了要喝水,累了想躺下, 你压根儿就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
她哪怕就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说,眼睛也会不自觉地找上她。一旦靠近她,浑身的细胞就跟过了电似的, 叫嚣着告诉你是她了, 只能是她了。
身体比大脑诚实一万倍。
宁辞心里莫名烦躁,刚才在楼下, 撞见她被一群人围着欺负, 明明和他毫无关系,他居然会觉得生气, 那种炸裂至极的怒气,来的毫无缘由,连他自己都不懂。
他不记得自己哪里招惹过她, 可看到她的那一刻,心里却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拼了命护着一个这样的姑娘。
只要见到她,就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忍不住和她说说话。
权力是座熔炉,把男人的怯懦、犹豫、平庸尽数熔化,再淬炼出杀伐果决的钢骨。
更何况宁辞他本身就不懦弱,不平庸,不犹豫,他桀骜,他轻狂,他英勇善战。
他长到二十岁,大好的年华多姿多彩,是无数少女青春时代里一颗触及不到的璀璨骄阳。一直生活在爹妈兄长的丰满羽翼里,潇洒无拘,不曾被权力浸染和诱惑,短短一年的时间,那些鲜活天真的过去被数不清的劳心费力,算计权衡,尔虞我诈覆盖,打磨成了另一副冷峻极端的样子。
时间好似在他身上按了快进键,手里那家原本不起眼的小公司,被他用近乎凶悍的方式往前推,膨胀、并购、扩张,迅速在这座城市的商圈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声不响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程不喜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浓浓的酸涩。
明明是她日思夜想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今天的事情闹得太大,程小姐不打算给个正经解释吗?”他挑起一边嘴角,眼神锋利,明明是含笑的样子,语气却毫无温度。
“宁总打算怎么处理。”她迎上他的目光,“开除我吗?”
他似乎觉得有趣,发出两声低笑,带着几分轻佻:“程小姐今天舌战群儒,大庭广众信誓旦旦,我怎么能放虎归山。”
她屏息不语。
宁辞放下手里的昂贵打火机,转而又问:“程小姐希望我怎么处理。”
她说不劳烦宁总费心,她自己会处理。
宁辞闷笑着“哦?”很是玩味,问她打算怎么处理,她说静观其变。
说完屋里再度沉寂下去。
因为继妹的事,她中午没什么心思吃饭,这会儿饿得不行,宁辞眼神里带着钩子。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内线电话,冲那头言简意赅地吩咐:“送点吃的来。”
看了她一眼,补充说:“嗯,一杯热可可,加点奶盖。”
说完就连他自己似乎都愣了一下,他为什么会记得这女人的口味?仿佛刻在骨头缝里,对她的熟悉,对她的百般关爱。
他惊觉失态,揉了揉眉心,压下心里那股令他烦躁的情绪,拿起桌上的文件,想了想还是对她说你不要多想,热可可是我最爱喝。
程不喜的心狠狠触动了下。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这是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女人,毫无棱角的脸庞写满天真和算计。
他想起她刚入职那几天,下楼路过会
议厅,偶然听见有职员私下里碎嘴子,说没金主包养怎么穿得起普拉达,背miumiu香奈儿。
他脸色顿时阴霾欲雨,积攒了无声的煞气,管理公司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动了肃清的念头,可是今天亲眼目睹她在长廊以一敌百,那副不卑不亢怼回去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舒服也随之化为了欣赏。
他固然知道这样不对,他明明有妻子,纵使他不喜欢那个女人,可也不该对别的女人动心思,这是不忠不义,是背叛。
可他又情不自禁被她迷惑了心,引诱跌入陷阱。
他视线从她头和脚扫过,眸色跟着沉了沉,多了几分犀利:“有没有人跟你说过,程小姐很会引诱人犯错。”
她说没有,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副柔弱无辜任人采摘的样子,说只有把她逼上梁山的坏人。
宁辞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事发之后,程欢伊像魔怔了一样,一整天都坐立难安,吃饭没味,睡觉也睁着眼,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才能毁掉监控。
只要毁掉监控就死无对证,届时小贱种说什么都没用。
没错,只要毁掉监控。
她一边思考,一边对着镜子补妆,口红涂得格外鲜艳。
走出洗手间时,脸上已经挂回了平日里那副亲切又带点傲气的笑容,也想好了对策。
她知道监控室在哪儿,B座七楼中央控制室,那里的金属门常年紧闭,里头放着公司服务器和所有安防数据,没有授权的门禁钥匙,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不毁掉监控,她这颗心没法安定。
当晚就拨通了熟人电话,电话那头是安全部门的小赵,和她有些交情,平时没少行方便。
将他约到公司附近的酒吧灌醉,顺利偷到门禁卡,夜里十一点,她顺着网线摸了进去。
主控台的屏幕上是分割成无数小块的监控画面,走廊、办公区、电梯间……她飞快地滑动鼠标,想找到茶水间对应的画面,可是不论她怎么找,就是找不到。
额头已经渗出大量的汗液,就在她焦头烂额之际,“你在干什么!?”
手电筒一柱惨白的光照汇聚在她惊惧空白的脸上,严肃的男声毫无预兆喝起,像一道惊雷劈进寂静的控制室。
程欢伊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住,她猛地回头。
只见门口站着安保部的负责人,还有两个穿着制服身材高大的保安,正死死盯着她。
程欢伊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天夜里,人事部门紧急邮件群发全公司:市场部专员程欢伊,因严重违反信息安全条例,即日开除-
程欢伊这下是彻底栽了,转天被开除的消息满天飞,甚至还可能面临着公司的法律指控。
“听说了吗?她大半夜居然跑去删监控,被安保抓了个正着!”
“我的天,胆子也太大了……”
“活该,谁让她平时嘴那么欠,到处编排人。”
赵沫甜得知这个消息,喝蓝山的手,微微一抖。
…
程欢伊这么紧张去删监控,甚至不惜偷门禁卡擅闯,那之前造的谣全都不攻自破了,要是真的清清白白,何至于此。
“那前提是她够蠢,信了茶吧有监控,还这么牛逼能把声音录进去。”
“就是,她既然敢这么做,证明心里有鬼,之前说的那些肯定是造谣啊。”
“我去原来她才是那个关系户啊,简历也被扒出来了,喏。”
女郎指了指社群上传的瓜帖子,她所有的丑闻全扒出来了,包括和几个上层关系暧昧的事情。
“还好那天我没说什么,不然也要跟着领处分!”
“有个行政部门的二把手跟着她后面骂了两句,现在上面已经在考虑开不开了!”
程不喜坐在工位上,对于这个结果像是意料之内,又好像和她关系不大。她本意是吓唬吓唬她,让她自己露出马脚,本来那天在茶吧她就录好了视频,大不了鱼死网破,谁知道她这么狂,居然敢偷钥匙闯控制室。
她爹妈真的把她养得很没教养,惯得她无法无天,也好,省的她自己出手。
当场抓获,事情很快尘埃落定,连带着几个涉事的人员的也一并被处分。
走廊里,她捧着厚厚一沓文件,迎面碰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宁辞。
他似乎是刚开完会,一身宝蓝色西装格外英姿飒爽,身后跟着两名下属。看见她,他脚步没停,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本该就此擦肩而过,他想了想又驻足回头,“程小姐。”
英俊面容漾着波光粼粼的笑意,他声音不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招惹意味,像是调侃,又像是某种评估:“程小姐这招祸水东引,玩的漂亮。”
程不喜低眉顺眼,三分委屈,三分无助,剩下的四分是藏匿很好的狡猾与心机,小声说:“我没有,我只是一个可怜的打工人,别人造谣欺负我,我气不过,就说了几句实话。”
宁辞闷闷笑了,说程小姐这点小聪明其实算不了什么,只是遇到了不算难缠的对手,“换做其他人,但凡有点脑子也不至于。”
程不喜说没错,抬起楚楚可怜的眸子,里面凝聚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惨巴巴地说:“要是对上宁总,我第一回合就竖小白旗投降。”
他似乎对她的手腕不多稀奇,时而示弱,仿佛全天下都欠她,时而猖獗,在她眼里没有任何东西能镇压她,含笑说下午陪我出去办点事。
程不喜一愣。
那心腹听完明显不太乐意,弯腰提醒他什么,宁辞听完毫无波澜,依旧笑着对她说:“我在楼下等你,四点准时不见不散。”
说完,也没等她反应,就径直走了过去,留下一个挺拔又有些倨傲的背影-
中午大哥给她打了电话,询问她有没有好好休息,她没说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包括程欢伊怎么造谣她,又怎么自己把自己玩儿死,从这里开除。
她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全程嗯啊哦,大哥听出她的敷衍,提出今晚一起去看电影,说我回来这么久,还没有带他一起去影厅看过电影。
她听闻脸色微变。
她幼年时很爱缠着他,经常闹着要他陪去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大哥再忙也会应允。
有一回看了一半中途离席,因为对面是生意伙伴实在推不掉,走之前叮嘱她司机就在附近,一会司机送你回去。
她表面上乖巧点头,背地里却差点把电影院的椅子刮花,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对他提过半句一起出门看电影。
她大约是个很记仇,容不得半点退缩的人。
她想起下午和宁辞的约定,皱眉借口说下午有工作要忙,大哥问真的很忙吗。
她说那不然呢?已经隐隐有些不高兴,大哥那头没有坚持,又说了会儿就挂断了。
两点整,她准时下楼。
按照约定好的地方,程不喜看着眼前泊靠的跑车。
黑得发亮,低趴凶悍,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野兽,是本市唯一的一辆限量款柯尼塞格。
当时还上过热搜,多少钱来着?好像是一个多亿。
能这样把钱烧着玩儿的,除了宁家二爷也没旁人了。
周围数不清的羡艳目光,投射到车和人上,程不喜如芒在背,宁辞坐在驾驶座,没看她,只朝副驾扬了扬下巴:“上车。”动作华丽潇洒。
这车和他以前偏好的风格截然不同,他明明之前喜欢开越野车,程不喜觉得太阳穴那儿有根筋扯着,闭了闭眼,还是选择拉开车门坐进去。
满脑子他真的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车内很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分明,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一寸。
“去哪儿?”她哑着声问。
宁辞头也不抬:“去了就知道。”-
拳馆在城东老工业区改造的园区里,铁门半敞,里面传来沉闷的击打声。空气里混着汗味,还有皮革和消毒水味,不算好闻,但意外地让人清醒。
程不喜坐在拳击馆的软椅上,环顾四周,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莫名其妙就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这里一切都显得很冷酷,装修除了黑白灰就是明红,她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在场的基本都是硬汉,肌肉男,就她一个穿着浅色的针织裙和浅口鞋的姑娘,像是荆棘丛林里一株娇气的小白花,很是突兀。
宁辞脱了外套,露出黑色的紧身衣,脖子后方手臂膝盖上的狰狞伤疤被塑型衣包裹得严严实实,贲张流畅的肌肉随着热身动作起伏。
“看过拳击吗?”他一边套拳套一边问。
她小声回答:“看过。”
“有喜欢的选手吗。”
她短暂思索,“亮哥。”
他似乎顿了一下,含笑问为什么。
她也没含糊,说
之前看过他比赛,也要过签名,长得丑帅丑帅的,性子直,有话直说,很有安全感。
宁辞笑了笑,他这个年纪也酷爱打黑拳。
八角笼就在正中央,四面围网高耸,顶灯直直打下来,照得笼内一片刺眼白。
他问完没再跟话,而是直接钻了进去,对练的对手已经就位了。
她看着他出拳,快、准、狠,每一记都带着不容忽视的狠劲和爆发力,对面已经节节败退,就快要输了。
此刻坐在拳击馆,她眉心不由自主紧拧,一瞬间仿佛回到幼年,那时候隔三差五陪同兄长过来发泄。
兄长大人打拳很利落,上场以来一把没输过,记录全胜,不论对面什么水平和体格,他总是获胜的那一个。有时候她会不受控制地想,其实她会不会只是在这个时期喜欢上了这个时期的大哥?
要是大哥不去经商,不困于家族琐事,不背负那么多,而是肆意无拘的按照原本的性格过下去,或许这个年纪和宁辞一样,她还是会爱上。
她真的好下贱。
几分钟后,对面输了,程不喜起身给他递上干净的围巾,隔着笼网,宁辞问:“喜欢看吗?”
她定了定神,说:“喜欢。”
他问:“为什么。”
程不喜不假思索,“因为拳击是所有格斗项目中限制最多,规则最严苛,”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有些茫然也有些无措。
她不记得谁和她说过这样的话,脱口而出就连她自己都惊讶,她明明对这些不感兴趣的,五指在身侧缓缓握紧,深呼吸想应该是大哥。
是他,也只能是他。
他给她带来的何至于一场风暴,他简直无孔不入。是毒气,她已经毒瘴遍体。
宁辞挑眉,问她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说啊。
她屏息调整了会儿,继续说:“缠斗的双方在这种充满束缚的规则下,彼此交手,光是想都觉得很有意思,何况现场观看。”
说完宁辞毫无反应,只是定定用余光描摹她的轮廓,眼底的那抹混沌似乎陡然清明了许多。程不喜见他沉默。反问:“你不觉得吗?”
“是挺有意思。”他说。
“会吗?”宁辞忽然意犹未尽开口。
她咬紧了牙,她不认为自己的身板子能打赢他。
“宁总以为呢?我能赢得了你吗?”她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我敢吗?”
他唇梢挑了挑,发出一声轻笑,将拳套丢给她:“程小姐耍些本事,未必赢不了我。”-
从拳馆回来已经晚上七点多,宁辞还算人道,一路将她送到公寓楼下。
大哥穿一套浅米色的居家服,袖口随意挽折,没打领带,领口就这么敞着,半截锁骨露在外边儿,气场矜贵不容侵犯。
天边晚霞浓密,纵横交错,他站在窗帘完全大开的窗边,一整面窗帘全部拉开,最大限度露出所有的玻璃,楼下一览无余。
缤纷晚霞在他身边翩翩洒落,他身长玉立,陷入其中,贵气敞人,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诱惑她,动摇她,无声无息入侵她,就像此刻宏大热烈的晚霞。
听见开门的动静,大哥沉默往鱼缸里丢食,头也不抬:“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给予她生,也剥夺她自由的男人,心底一阵空茫茫无措。明明应该恨极了他的,可为什么她就是做不到彻底将他从心里拔除,总是在关键的时候想起他。
大哥放下鱼饲,走到她身侧,妹妹的身上有凝固的汗水痕迹,混杂着最近用的香氛,闻起来苦苦冷冷的,像医院里面身患绝症的苍白少女,一点点腐败和雨后阴湿的味道,他皱了皱眉,还是更喜欢奶香味时期的她。
“换香水了。”
她没说话。
惊觉她眼里有泪,大哥一瞬之间面容变得不忍,“受欺负了?”
她说是,“你会帮我报仇吗?”
他一边伸手帮她整理鬓边的碎发,一边说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欺负我陆庭洲的妹妹。
她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大哥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笑得毫不掩饰。
“你还想着怎么杀掉我吗?”
她说有朝一日,我一定能脱离你的控制,活得更像个人样。
大哥没有再说话,而是自始至终嘴角都含着笑,着了魔地帮她整理风尘仆仆弄乱的秀发-
洗完澡,床褥轻轻下陷,她整个人被压在柔软与炽热的夹缝里,呼吸完全被他掌控。
大哥俯身的力道强硬,却又克制,他的唇一路沿着她的眉心往下,在红唇落下急切而凌乱的吻,像是在一寸寸标记属于他的领地。
她忍不住低声呜咽,却很快被他堵住,气息交缠间,所有挣扎都化成了无力的依附。
他的手掌不安分地游走,隔着衣料沿着她的曲线探寻,力道忽轻忽重,惹得她发颤。
“你听——”他低声哑笑,唇齿在她耳边轻咬,语气危险又惑人,“心跳得这么快,是要我停,还是继续?”
她双眼湿漉漉地看他,唇瓣被吻得泛红,声音颤抖:“……不要停。”
这一句彻底击碎了他的理智。
大哥低吼一声,将她整个人紧紧揽进怀里-
结束抱着她看星星,灼烫的呼吸喷在颈侧,“你知道你今晚要是不回来,我会怎么办吗?”
大哥压低了声音询问她。
夜已经很深,窗外只剩下零星灯火。
拥有过真的顶级的,就能一秒分辨出什么是假的,掺杂着水分的,任何东西都是,爱也是。
一旦体会过那种无条件的高级的宠爱,低级的爱一眼就能分辨,爱是无法被降级处理的,吃过细糠无法忍受工艺的粗糙。
一个人平时都只戴成百上千万的钻表珠宝,某一天让他脱掉,换上街边摊售价十元的塑料手环,你觉得可能吗?
程不喜想推开横亘在腰间的手臂,却发现有他在时,那股令她燥郁不安的滋味竟然慢慢平息了。
这种生理上的依赖比任何锁链都更有效。
这个认知出现在脑海,让她呆滞麻木半天。
他字字珠玑,说的每个字都像像银针钻肉,像利剑穿骨,比烈火焚身还要痛苦。
她嘎着声问要是不回来你会怎么。
他说我会控制不住把他毙了。
程不喜笑了,笑得眼底泛起大雾,说:“你不会。”
他问为什么,程不喜说因为你心眼小。
“你能忍受铁窗生活吗?”
“你能忍受失去权势的那一天吗?”
权势面前,妹妹又算得了什么,连宁辞都逃不过权力的诱惑,何况你这种人。
你能为了妹妹不要尽在掌握的权势吗?荒谬,鬼才信,简直无稽之谈。
他却
说:“你可以试试。”
“你要是哪天真的跟他跑了,天涯海角,你看我毙不毙了他。”——
作者有话说:这算是妹妹宝的心境变化,1、她已经身心不干净了,和大哥纠缠着好过打扰宁辞;2、她受到大哥的影响太多太深刻,就算和宁辞在一起了,以后柴米油盐,她还是会浮现出大哥的影子,这让她很痛苦;3、后面还没写到,结尾卷都会提到
第122章-
她这一路走来, 很多人喜欢过她。
或许是因为皮囊,嗓音,干净的磁场, 又或许是因为她的纯情,善良, 偶尔不设防的一张笑,短暂的犹如檐上的薄霜。
抛开身后的显赫靠山不谈, 有钱, 长得漂亮, 气质好,干净,温和, 内敛,不咋呼,这种人本身就不缺人喜欢, 至少不会被讨厌。
但爱——这种缠绵悱恻的东西,这种混杂着太多复杂的感情,这种东西看命。
她的少女时代, 是珍珠匣子里数不清闪闪发亮的钻石珠宝, 是低趴凶悍的敞篷跑车,是车里面两张顶级的帅脸, 是几千平佣人穿梭的豪宅, 是数不清的衣香鬓影,名流宴景, 是VIP席位身后无数人的体育馆,是大哥十年如一日的宠爱。
她看似温和内敛,实际骨子里清高骄傲, 她瞧不上普通的人,她的胃口已经被大哥养得很刁。
除了他,谁也满足不了,唯有当年的宁辞能抗衡一二。
外面似乎飘起了雨,细雨霏霏,在半空中如银针丝丝落下,窗外树影朦胧,半枯黄的银杏树枝桠被风风雨雨吹得轻摆拂动。
妹妹挂在他怀里,像一朵绵软小巧的蒲公英,白白的,很蓬松,令他不敢用力,生怕会随风飘散掉。
她不知道想起什么,出神看着窗外,眉头时而蹙紧,时而展开,翻了个身,鼻尖蹭到枕巾。上面沾着两人的味道。
大哥的须后水清凉,她的发丝馨香,还有一抹情事后的余温,咸腥微涩,让她耳根隐隐发烫。
她被禁锢在怀中,大哥的怀抱一如往昔宽厚,下巴抵在她颈窝,一字一顿道:“扣扣,你说我错没错。”
她无法断言一个人的是非对错,因为她自己本身就罪孽深重,只说:“你是个很懦弱很自私的人。”
“嗯,我也是人。”
他坦荡承认,毫无偏颇,“是人就难免会犯错。”
书上说,自私的人很多。
自私而有能力倾覆天下的人,很少。
自私,有能力倾覆天下,且还能得到荣华善终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想要赢,首先要胆大,能经历常人所不能经历,吃常人不能吃的苦。
他这么堂而皇之将自己的罪孽归结于人性的本恶,她腮帮子紧了。
试图挣扎,换来更凶更狠,毫无意外的镇压。
她痛恨他,恨他对她十年如一日的控制,恨他的猖狂和自负,凭什么料定她离不开他,痴狂爱慕他。
他给了她十四年,五千多个日日夜夜无法无天纵容的时光,又转手将她不闻不问三年,说舍弃就舍弃。
那三年她无时无刻不在痛苦和懊悔中度过,不断反省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好不容易她想通了,想悬崖勒马了,又狠狠将她扯入更深的泥沼。
爱她?什么是爱,他懂爱吗。
他就是个唯我独尊自私自利的无耻小人,喜欢的时候必须牢牢攥在手心,不喜欢的时候看都不看。
那又如何呢?她还不是情不自禁为他疯魔了。
这个和她纠缠不休,夺走了她全部理智的男人,养她长大,护她无忧,如果当年她不曾被送到陆家,不曾遇见他,不曾在这样的防备和算计中一起度过这么多年。
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生一世都要和他牵扯不清了。
早些时候,她还很稚嫩,还不曾见识过这个世界的阴谋诡计和情爱。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距离她那么遥远,像夏夜公馆家中阁楼屋顶上的星星,璀璨明亮,触摸不到。她只想活下去。
她并非摇摆不定的人,父亲的摇摆让母亲蒙羞,让她童年支离破碎,她发誓不做摇摆的人,永生永世不会做对不起另外一半的事。
可是现在,她摇摆了-
妹妹被他压榨后大约气不忿,小嘴一刻不停,无时无刻不蹦出来邪恶辱骂他的话。
他倒不是觉得这些话无情扎耳,相反很动听,他而立之年,敢这样蹬鼻子上脸骂他的人大约还没出生。
那张小嘴那么红艳艳,那么多情,像含着蜜汁,他听完不觉得愤怒,只是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下一秒,他对着那张小嘴吻了上去,妹后知后觉他毫无道理的轻薄,开始激烈挣扎。
他的吻落下来,不是温存,更像是惩罚,堵住她所有的哭骂和呜咽。
“知道吗,普天之下,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
“那你弄死我啊。”双唇剥离,短暂结束那个窒息的绵长深吻,她犹如掉入水里的鱼,片刻的空隙,渴极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又笑了,那张浓艳矜贵的脸,就连不经意的慵懒都是那么的夺人目光,“你死了,我也活不长久了,扣扣,你已经把我的精-血吸干了。”
身体被强行抱住时,痛并快乐的交织让她瞬间蜷缩,指甲深深陷进他肩背的皮肉里。
他却像感觉不到,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在绝对力量的镇压面前,她渐渐不再挣扎。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混进眼泪里,视线一片模糊。
他大约是个魔鬼,一场从幼年时就降下的雷暴,将她的世界搅弄得天翻地覆,这辈子都摆脱不掉了-
当晚,宁辞回到住处,遣散走保姆和管家,泡澡时喝了些酒,夜里梦见了她。
梦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
那是一间装修极致靡丽奢华的婚房,遍地流光灿灿的金银细软,大红色蜀锦绸缎挂满了梁柱,窗上贴着金红色的囍字。
一对龙凤蜡烛有小臂那么粗,在桌上静静燃烧,烛火明明叠叠,将满屋映得温软朦胧。
那个女人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坐在床沿,头上盖着绣金线的红盖头,瞧不清脸孔,只露出精巧的下巴和一抹微微弯起的唇角。
听见他傍近的脚步声,她似乎笑了,不等他有所行动,自己抬起手,一把掀开了红盖头。
烛光下,那张脸明艳得灼人。她抬眼看向他,眼睛里映着晃动的烛火,亮晶晶的,嘴角翘着,朝他粲然一笑,那般娇蛮灵动。
身体比意识先醒来。
宁辞的指尖残留着梦的触感,潮湿而滚烫。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城市夜光。
他
坐起身,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梦里那片刺目的红和她最后那个笑容,还在眼前晃。
他抹了把脸,指尖倏而冰凉。
只是一个梦。
他为什么会梦见她?
那个姓程的女人,云胡不喜的不喜,走后门进来的招标部实习生。
他痛恨自己背叛,他明明有妻子,禁不住穿衣提裤,要找她讨问清楚。
他不知道缘由,只知道最毒妇人心,将一切的一切都怪罪到她身上,是她每次故意在他面前晃悠,勾引他背叛,引诱他掉入陷阱。
这样的女人何其歹毒。
可就在低头的一瞬,骤然目睹自己手臂上缠绕错乱的狰狞伤疤,他又退缩,眼底蒙上一层晦色。
喉头滑滚,沉默地深深咽下,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重新靠回床头。
窗外夜色浓稠,万籁俱寂。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由浓黑转为灰白。
在这个孤单寂寥的夜晚,他又一次失眠头痛,枯熬了一整宿-
见到福利院那帮孩子,是在一个周末的商业区露天市集。
旁边就是六滨区的金融大厦,宁辞和几个生意伙伴刚结束一场临时碰面,正往外走。程不喜恰好被同事拉过来逛市集,隔着攒动的人流,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下意识想躲,脚步却像被钉住。他也看到了她,目光冷淡地掠过,没什么停留,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没想到会碰上宁辞。
他正和几个人站在大厅里说话,侧脸对着她,神情是惯常的疏淡,偶尔点下头。
程不喜想低头绕开。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一个穿着红色小棉袄,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突然从旁边的甜品摊位跑出来,像颗小炮弹似的,直直冲到了他们面前。
小女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先看看宁辞,又看看几步外的程不喜,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设防的笑容,声音又脆又响:
“快看!是漂亮哥哥!还有漂亮姐姐!”
宁辞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小女孩。
小女孩已经兴奋地扯住了他的袖子,扭头朝读书角那边喊:“小斌!乐乐!佑佑!快来看呀!真的是他们!漂亮哥哥和漂亮姐姐来啦!”
“我们以为你们以后都不来看我们了……”女孩子撅着嘴巴,可怜兮兮诉说,扯了扯程不喜的衣摆。
今天天气好,赶巧了福利院老师带他们出来采买,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
程不喜消失的这一年,宁辞忙得无暇去福利院,只是命人时不时送些物资还有钱财,除了他,大哥其实也在暗中帮助,以妹妹的名义。
孩子们虽然很想念他们,但是又无法联络得上,也知道漂亮哥哥和漂亮姐姐还是一直在帮助他们,生活老师告诉他们的,他们时刻心怀感恩。
这一声,那边又跑过来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凑近看了看,也立刻雀跃起来:“真的是!漂亮哥哥,漂亮姐姐!你们好久没来福利院看我们啦!孙老师昨天还说起你们呢!”
福利院?
他完全不记得什么福利院,更不记得和身边这个女人一起去过那里。
他下意识地看向程不喜。
她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和镇定,弯腰轻声安抚那几个孩子,神态温和自然,那样其乐融融,就仿佛只有他一人被隔绝在外。
脑海中那滩沉寂已久的浑黑死水,陡然被搅弄得涟漪四起-
大哥连着三天没回来,电话里也只是象征性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心思重,喜欢运筹帷幄,喜欢秤上博弈,喜欢掠夺游戏,这样性格的男人往往都不太多话,尤其是心里藏了事情的时候。
程不喜赤脚踩在客厅毛绒绒的地垫上,屋里没有开灯。窗外北城的夜色浸进来,将偌大的客厅染成一片沉郁的蓝黑。
玄关处属于他的那双定制皮鞋不在,衣帽架上那件常穿的黑色羊绒大衣也消失了踪迹。
她知道他最近忙工作焦头烂额,万怡说起过,她本该高兴才是,他被外边的事情牵绊住,就不会回来,她也就不用应付他。
可是见不到,她心里还是会有说辞。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摇摆不定很下贱,很没出息。一边厌恶他的控制,怨恨着他的自私,一边却又在独处时无可救药地贪恋他给予的温度。人嘛,都是复杂的,爱与怨,怕与念,是非对错,总能荒唐地搅在一处,肉做的心并非顽石。
她被保护的太好了,不懂商场上的危机四伏,硝烟弥漫充满杀机。
金戈铁马的笛声到底吹不进桃花源。
…
城西启盛的招商晚宴,是一场属于这个城市精英圈低调而奢华的盛会。
今晚一共要竞拍两块地,一块在核心商务区,地段成熟,前景清晰,可竞争注定激烈。另一块偏近郊区,暂时看不出太大红利,却胜在体量够大,适合长线布局。
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晚宴说是招商,实则是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的场子,谁能拿下第一块地,往后一两年的布局,就先占了上风。
程不喜是跟随宏科工程部的封总监来的,名义上随行助理,其实是帮宏科物色竞标项目。
小组人员那么多,选她一个新来的当然不是因为她的资历,封总监愿意带她,也是听了宁辞的吩咐。
大哥也收到了拜帖,他无疑是这场名流宴会的最核心的人物,焦点所在,所到之处无一不敬,无一不谄媚。
他的到来也将这场明面上举杯言欢,暗地里刀光剑影的商界盛会抬到了新高度。
程不喜入场后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了,人群中唯独他最英俊惹目,但并没有惊动,而是默默跟在上司身后,见机行事。
大哥盛装出席,一身印花藏青色西装,戗驳领,搭配缎面领结,丝绸白衫,贵气又典雅。细碎的印花落在衣料上,像把整片银河都披在了身上,一出场就压过全场所有灯光。
身姿挺拔如松,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微微侧耳听身旁一位老总说话,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矜贵又疏离,分寸感拿捏得丝毫不差。
没有人能有他穿英式西装好看,简直就是为了他量身打造的。
身材修长的人,基本能驾驭各种戗驳领,弧度较大线条张扬更能突出身材的优势,增加气场,大哥是她见过把戗驳领穿得最有气派的人。
宴会厅里灯火明亮,衣香鬓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与香槟气息,人们低声交谈,步履从容,一派流光溢彩的热闹景象。
大哥被一拨人围着,都是本地有头脸的人物,首当其冲是一位方脸男人,瞧着岁数也不大,但是笑起来一脸褶子。
“听说,陆总今年日子不太平好过,手底下不少大臣被策反了,都被撬到宏科了。”
说话的是他身旁的女眷,精明世故的脸庞上写满贪欲和算计,身旁站着饮酒看戏的丈夫,江海集团的老总,大哥的死对头之一。
“当年他们受了您多少恩惠和提拔,果然呐,留不住的就是留不住。”
言外之意堂堂陆总,手腕也并非传闻那般了得,不然也不至于效忠卖命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
他淡淡“嗯”,这样的场合与他而言不过是司空见惯,小儿科,英俊脸庞波澜不兴,“记仇的人多,记恩的人少。”
那女伴被他四两拨千斤的气度噎住,脸色一时讪讪。
程不喜端着酒杯,闻言心也跟着微微一缩。
不是她刻意想听,而是大哥的声音她太过熟悉,从小养成的习惯,总是能在众多嘈杂的鼎沸人声中,一耳分辨他说的话。
巧合吗,倒像是在点她。
说她忘恩负义,薄情寡性。
那女人被剐了脸,也不好再发作,人群里又渐渐响起恭维声,大哥脸色依旧不变。
不久他便被新一轮的应酬缠住,转移到了主席台边。
他走了,刚才那几个碎嘴的又聚到一块儿了,才刚消停了会儿,又开始不停说。依旧是那位珠光宝气的太太,讥笑说:“也别太得意,不就是陆氏集团吗,想当年钟家多牛逼,还不是说倒就倒了,没准再过不久,这堂堂帝国集团就要易主了。”
宏科出世的意义有多么重大,科技新贵,还是寡头型,主营业务是人工智能与大数据,宁辞就是学这个的,当初开发了一批尖端的AI算法才在众星云集的科技圈站稳脚跟,杀出一条血路。
现在公司越做越大,版图扩张,不单单和大哥抢生意,在传统领域短兵相接,还把手伸到金融,地产。当然——少不了幕后那位的支持,除了他,宁辞本人的野心其实也远不止于此,他还打算做生物科技和医药的生意,做基因编辑。他想要的,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程不喜手里举着一杯蓝莓果汁,小孩子爱喝,她也爱喝,她是个很能记仇的,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看着云淡风轻,柔弱可欺,实际杀心可重。
这样明目张胆诅咒陆家,她从小在陆家长大,这口气她咽不下去。不为别的,单纯她不爱听。
迈着蜻蜓点水的步伐,走到那女人面前,轻轻巧巧,娇滴滴叫了声:“太太。”
那女人一惊,掉过头去。
程不喜看清她脖子上的一枚和田玉佛牌,心想还是个信佛的,嘴也不留德,嫣然一笑说:“那波人走了就走了,自古叛军投降也不会得到重用,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是背信弃主的小人。”
她嘴角毫不留情勾出讽刺的弧度,“太太,您觉得呢?”
言外之意,容易被挖走的,往往都是些不忠不义的,今天能被黑的策反,明天未尝不能被白的招安。
那名女眷气得一抖,可一时也摸不准她的身份,可见样貌气度很不俗,也不敢造次,脸色调料台一般叮当罐倒,搅在一起很是难看。
辛集一直在附近,大哥知道她也来了,吩咐他暗中护着。辛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被他们老大护在羽翼之下,他们印象中软糯胆小的小小姐,面对这样的场子竟然不循辞色,气势丝毫不弱。
程不喜讥讽完,扬长而去,扭头差点撞进一道炙热的胸膛,本能捂住口鼻抵挡,后退半步,抬起头,宁辞正灼灼盯着她。
她不由得一愣。
“程小姐是不是在心里狠狠骂我。”
毕竟兄长手下那波人都是被他争夺。
她定了定神,小声说我怎么敢。
“那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一时语塞,找不到话来补。
宁辞笑得轻佻匪气,特亲昵地挨近她,唇都快抵着耳廓,说:“骂我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嗓音压低,“毕竟我这人一向厚颜无耻。”
她心头一跳,有些嗔恼,下意识扬手要堵住他的嘴。
原本还想据理力争几句,可手伸到一半,那股劲儿就泄了。
年少成名,春风得意。
这个时期的宁辞,骁勇无比,浑身都是锐不可当的杀伐之气,他要开创属于他的时代,成就一番丰功伟绩。
而她,不过一只他手底下的打工仔,总不能逾矩,于是装作伸手整理衣裙,说:“宁总这么清闲,知道的是来谈生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耍流氓。”
他闷闷笑了,“是我耍的,怎么样,程小姐报警抓我吗?”
下属把自家公司老总告了,这老总还是头狼,睚眦必究的说出去她也差不多恶名昭著了。
这样的场合,家眷众多,却不见那位岳小姐的身影。程不喜摸不透他的想法,平时不都是带在身边的吗。
她此番并没有精心装束,简简单单的米白色小西装套裙,款式端庄大方,线条利落温婉,既符合场合要求,又不会过分张扬。
“宁总自便,我还有工作要忙。”她不打算继续耗下去,说完就打算溜走,再这样拉拉扯扯下去,被人见到又是一阵闲言碎语。
宁辞并不打算就此放她走,而是昂着下巴,“你听谁的命令。”
她脚步一定,目光四处逡巡,寻觅封总监的身影,“当然是……”
话还没说完,宁辞当即下令:“告诉封俊义,她今晚是我助理。”
程不喜诧异目视他,一瞬之间她成了宏科总经理的助理?
“怎么,程小姐不愿意?”
她虽不忿,但又不敢违逆,“我怎么敢。”
“跟紧点,我这人睚眦必报,对下属毫不留情。”
她一肚子憋屈,但又无法发作,低低应了句‘是’。
宁辞见她一副做小伏低的柔顺样子,心里不由得觉得好笑。
这时身边的心腹对他低声说了几句,程不喜潜意识不是很喜欢这个人,见到第一面就格外排斥,没见过从头到脚都这么阴煞的人,让人心里发毛,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辛集将刚才看到的一切都说给大哥听,大哥目光穿过满场的光影与人群,精准落到她身上。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高鼻深目,气质冷冽骄矜,像一尊供在神坛上的玉雕,完美却也带着距离。
周围人的目光,无论男女,或多或少都带着欣赏,倾慕或敬畏。无一不宣告着他才是这里光芒汇聚的中心。
宁辞被一个副总缠住了,这段路程,她避无可避走到大哥身侧,兄长大人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对她说:“惹事了。”
她不置可否,牙关轻轻一抵,低声说:“反正你会替我摆平。”
目光所及,妹妹一张俏脸,毫无棱角,可刚才讥讽不长眼的宵小之徒又是那么狠辣绝情。米白色小西装套裙衬得腰身纤细,骨肉停匀,纤秾合度。这身打扮是她自己挑选的,瞧着舒服,也不扎眼。
“瘦了。”大哥爱怜地看着她,有些消瘦的脸颊。
“看来宏科的伙食并不好。”
话音刚落,宁辞恰好在此时出现,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陆总大庭广众之下泼脏我,是不是不太合适,这是管起我的内务了?宏科的伙食好不好,程小姐心里最清楚。”
程不喜被这份浓浓的火药味惹得不知所措。
双方面上笑意轻泛,内里却隐匿着无限阴狠和森寒。
“宁总也在。”大哥像是才注意到他。
两个男人握手,面上和气,眼神交汇时却有种无形的较量。
显然这样的场合久在沙场的陆庭洲融入的更为彻底,到底是见多了大风大浪的陆董事长,更显得从容沉稳,宁辞初出茅庐能成这样已经实属不易。
宁辞看见她离陆庭洲更近,略微凌厉的眼神瞬间染上满满的侵略性,“看来程小姐不止刁蛮,就连记性也不太好,连自己的上司是谁都能忘。”
她眼皮一跳,默不作声地挪步,缓缓走到宁辞身后。
大哥一脸平静,问:“宁总今晚是奔着什么而来。”
“我想要什么,陆总还不清楚。”
大哥放下酒杯,‘哦?’了声,尾音轻扬,“这我还真不清楚。”
目光穿过顶上变幻莫测的水晶灯罩,流苏穗子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落在地上,明明暗暗,说:“宁公子风流人物,只要筹码足够,想来也是囊中之物”。
宁辞状似无意看了眼身后的程不喜,下巴轻抬,又转回去,反问是吗。
“可是陆总,你真的舍得吗?”
扯唇轻嗤,又逼近半步,二人几乎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我要的,可是一件稀罕物。”
“世间仅此一样,多了我也不要。”
大哥眸色微沉,仅此一瞬,那股杀意突显又隐匿,淡淡开口:“我即便愿意给,那也要看宁二公子有没有这个本事要。”-
彼此双方第一轮闹到明面上的交谈,不欢而散。
程不喜以宁辞随行助理的身份出行,姿态安静得体,不多引人注目。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失策了,她脚上这双鞋是随手挑的,鞋帮有些低,很磨脚后跟,估摸着已经磨出血泡了。
程不喜咬着牙,挪到休息区角落的长椅坐下,刚想弯腰去碰那该死的鞋。
刚坐下,这时身边的光线陡然暗了一下。
她下意识侧头,只来得及看见来人昂贵的西装裤腿在视线里矮下去——他竟然直接在脚边蹲了下来。
动作太突然,程不喜完全僵住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来人矜贵无比,就这么自然地屈膝蹲着,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
这里可是聚集着那么多宾客,不说家财万贯,也几乎都是政商届头面人物。
黑色那不勒斯西裤在膝盖处绷出挺括的弧度,带着一种和他身份极不相符的谦卑姿态。
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带着一点室外夜风的微凉,轻轻圈住了她的脚踝。
呼吸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忘了吸,也忘了呼。
视线只能定定地落在他微低的头顶,看着他乌黑浓密的头发,还有那截线条利落的后颈。
他垂着眼,修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好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另一只手动作利落地解开了细细的绊扣,小心地褪下那只折磨了她一晚上的高跟鞋。
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双软底平底鞋,托着她的脚跟,稳稳地套了进去。
他穿着藏青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在颈间,即使在昏暗的角落里,他依然像自带光环般醒目。
他的声音既温和又疏远,一下一下砸在程不喜的心尖:“扣扣,你这样,离了我,叫我怎么能放心。”
是大哥。
他居然能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做到这份上。
鞋刚换好,“陆总对我的助理是不是太过亲近。”
宁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片无人光顾的区域,手里同样是一双软底鞋。
大哥并没有强求,帮她换好鞋子,起身,看了她一眼,确保她没事,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完全忽略了宁辞,走得放任干脆。
态度极其嚣张,这样明目张胆的无视。
只留下宁辞乌黑铁青着一张脸,站在原地,格外杀伐阴郁-
这里的酒度数很深,都是茅台五粮液还有高档洋酒,应酬场子几乎推脱不掉,她也跟着喝了不少,最后一口洋酒下肚,她忽然一阵头晕眼花。
辛集脸色犹豫,凑近耳旁说了些什么,大哥沉寂良久。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妹妹跌跌撞撞,想要去洗手间,他不动声色离席。
程不喜只觉得一双熟悉的温热大掌虚虚地揽了一下她的肩头,将她带离了宴会中心,走向通往二楼休息区的安静走廊。
走廊的光线柔和许多,隔绝了宴会的喧嚣。
她原本还算警觉,可是抬头一看,是大哥,这股子警觉全部熄灭。他将她带到一间空置的包房里,这里相对僻静。
“喝多了?”大哥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目光落在妹妹熏红的如同熟透水蜜桃般的脸颊上,还有微微凌乱的发鬓。
“哥,哥哥。”她有些醉意朦胧。
“嗯,哥哥在。”
不错,还认得人。
“哥……”挨得近了,她闻到大哥身上浓浓的烟味,虽然一路走来被风吹散了不少,但依旧很强烈,不知道是不是醉了,嗅觉感官被放大。
万怡说他最近烟抽得很凶,程不喜莫名还有些担心他,忙归忙身体更重要啊,即便醉了还是忍不住关切说:“不是说…不抽了吗?”
就是这样。
若即若离,偶尔流露出一点笨拙的关心,乖张狡猾,时刻警惕,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让人心痒,又让人烦躁。
要他如何舍弃得掉,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容许任何,一丝一毫的分心。
室内空调机呼出温热的风,浮动起妹妹略微凌乱的长发,喝醉酒脸颊粉红娇嫩。
她小时候头发很长,留过一阵子的水母头,很是漂亮。虽然没有在星洲的时候长,但也超过了肩胛骨。漏夜爬进他卧房,钻进他被窝,揪住一根过长的乌发,在大哥的无名指上绕圈圈。
“缠着。”
“不要松开,一直缠着。”她嘟囔。
兄长大人约莫觉得好笑,问她:“什么?”
她昂起白生生的脸蛋儿,在他耳旁吹热气,说:“缠着你。”
那一刻的悸动无法言说。
她大约真的是老天爷派下来降服他的精怪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勾得他放不下。
喂了她半杯温水,妹妹消停下去,他不知道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挺拔身姿一动不动,枯寂坐着,岿然良久,对她说:“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期间不论你做出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怪你。”
她迷迷糊糊看着他,下意识伸出手,索要抱抱。
兄长大人起身离开的动作陡然僵住,脸上一瞬间闪过诸多复杂的念头,最后还是冷静决绝占了上风,毅然决然选择掉头,并没有回应-
程不喜躺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昏睡了一阵,是被热醒的,醒来后看见沙发上有一道人影。
“程小姐有一位很疼爱妹妹的兄长。”
那人手里把玩着打火机,依旧没有点燃,只是握在手心来回拨开顶盖,又合上。
姿态散漫,又透出几分浓烈的压迫感。
她似乎清明了,醉酒的混沌一点点消散,她有些不确信地喊:“宁辞……?”
那人动作似乎仓皇顿挫了一下。
开口时,眼底的玩味和宠溺浓烈得化不开,“程小姐不叫宁总,改叫我的名字,放眼整个公司,没你更放肆。”
第123章-
“……”
她刚睡醒, 意识还没有彻底清明。
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从沙发上坐起来,刚坐稳,还没来得及看清, 眼前的光线倏忽一暗,下巴被一只微凉的手指挑起。
程不喜本能皱眉, 脑壳还有些晕,顺着这根修长的指节往上, 触及到宁辞深黑玩味的眼睛, 脑中的迷雾被一扫而尽。
他居高临下站在跟前, 抵挡住屋内所有的光亮,像一堵拔地而起的结实高墙。
“程小姐这么煞费苦心,想方设法潜伏到我身边, 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似笑非笑,明明是强迫盘问的架势,样子却格外亲昵, 弯腰贴得极近,动作暧昧不清,近乎调情, 像在逗弄一只小猫咪。
程不喜就是那只可怜无处可逃的小猫咪。她本能不喜欢这样的体。位, 有种被扒光了看的错觉,皱眉想将脑袋偏开, 却换来他毫不留情地将下巴整个钳住。
他笑得更邪更锐, 手心力道不重,却也不容她挣脱。
程不喜察觉他动作变了味道, 不单单是钳制那么简单,大拇指顺着她的下颌线慢慢梭巡,在下巴那儿肆意把玩, 这是拿她当成玩。物了。
她一阵恼羞成怒,不满地回瞪过去,宁辞见她气鼓鼓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宁辞,更不是温柔体贴的宁二哥哥,而是一个商战场上杀伐无情、冷血果断的危险男人,和大哥处处争锋相对,掠夺生意,水火不容。
她身份本就尴尬,是陆氏集团董事长的妹妹,又是他的下属。
知道躲不过,索性不挣扎,而是顺从他,将下巴仰高,低垂睫毛,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宁辞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眼底的笑意化开得更浓。
他太清楚了,这副娇滴滴柔弱顺从的皮囊之下,藏着一身多么难以驯服的反骨,表面听话,指不定背地里正盘着什么,一肚子阴谋诡计,把他搞死吗?
“呵…监视我?”他嘴角噙着笑。
“还是祸乱我。”
说话时眼缝微微眯起,舌尖顶住上颚,语气锐利又漫不经心,“我不记得哪里得罪过程小姐。”
不等她开口,“该不会…”
他话说一半忽然欺身,两张脸相隔不到两公分,笑得十分狡诈开心,“是喜欢我吧?”
程不喜:“……”眉头一拧。
太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这样霸道、放肆、毫不收敛的宁辞她从未见过,就仿佛是完全陌生的另一面,所有的好都被掩埋,所有的劣性都被激发。
喉咙像是锁住了,胸腔里盘亘着一团闷气,泄不掉又压不下去。
她定定望着眼前这张又爱又恨,又割舍不下的脸,他的人生到底是被她给毁了。
程不喜闭了闭眼,深吸气,尽量让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委屈:“宁总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她脑袋一偏,想从沙发上下去,宁辞眸色黯了黯,这一回并没有阻拦,而是收回那只放肆的手,懒懒靠回沙发上,眉梢挑得老高。
“程小姐这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一声轻蔑的低“嗬”,“可惜,我已经结婚了。”
“程小姐的这份心意,我怕是消受不起。”
他指尖来回摩挲虎口,是他惯常的小动作,语气又闲又冷,坏得彻底。
程不喜起身的动作一停,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心口那股闷意翻涌得更凶,酸、涩、疼,搅成一团,压得她浑身难受。
他像是毫不在意,丧失掉全部的同理心,淡淡补充道:“程小姐这点小心思还是收了的好。”
食指在沙发背上轻点,频率不疾不徐,“家妻善妒。”
她嗓子眼发紧,委屈得不行,声线绷成细弦,闷闷说:“宁总放心,不会让宁总难做的。”
他顿了一下,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回看了很久,久到程不喜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半晌,他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轻得像叹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行。”
他说。
起身离开时的背影毫不留恋,只冷冰冰撂下一句程小姐最好说到做到-
回到会场,招标已经结束了。
宁辞风头无两,居然能从陆庭洲和港城来的蒋老板手里抢东西,还赢得这么干脆利落,这下宁家二少的旗号在圈内彻底打响。
跟随宁辞从会场出来,刚走出大门,冷风一扑,程不喜脑子瞬间清醒。
台阶很高,铺着长长的红毯,上面散落着彩炮的碎带,五颜六色,皮鞋碾过去,有些嵌进绒面里,有的碎了,有的缠成一团,看着乱糟糟的。
宁辞一出现,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给他从中间让出一条宽道来。
程不喜身为助理,乖乖跟在他身后,傻子都知道是他带来的人。
那位脖子上挂着和田玉佛牌的太太见状,笑得阴险又别有深意:“宁总的助理,居然私底下也会帮着陆董说话?”
“真是有趣。”
旁边有人嗤笑:“这有什么稀奇?”
一位今晚陪跑的老总喝多了,不屑摆手,“国内最顶尖的两大互联网企业巨头知道吗?双方的竞争都摆在明面上,老总从不在一个场子出现,都以为他们俩是竞争对手,老死不相往来,其实俩人私底下是好兄弟!”
“同领域的头部企业看上去斗争激烈,其实背后相互持股,相互打配合的情况非常普遍。”
“毕竟各国都设有反垄断法嘛,不可能让一家独大。行业老大和老二良性竞争,携手割韭菜才是正儿八经商业规则里的默契。”
“世人眼中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没准儿私底下一把帘好的都穿一条裤子。”
那人喝多了,自家老婆也就离开了小半会儿,回来听见了急急忙忙拍了他一脑瓜,“嘴也没个把儿的,注意场合!”
“哎呀,话糙理不糙嘛。” 男人嘟囔了一句。
程不喜出神盯着不远处的建筑,听了一多半,余光里,忽然被不远处翡翠扳指折射出的火彩晃了一下。
蒋老板后半场才来,象征性走了个过场,这会儿正和大哥说着话,俩人面对面,身形海拔相当,势均力敌,谁也不遑多让。
一个是京城圈子里的太子爷,一个是港城地界的风云少主,碰上了就是天崩地裂,火药味满满,势必要斗个你死我活。
宁辞还在应承一些溜须拍马的企业领导,奉承也好,谄媚也罢,一张脸波澜不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也戴起了虚伪的面具。炽白灯罩下,衬衫西裤裹着年轻笔挺的身体,身形萧萧,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说不出的雄姿英发。
她看不出什么名堂,一是离得远,二是她才刚入圈,能带她玩儿就不错了。
正胡思乱想,隔着人群,大哥忽然回眸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重若千钧,似酿着无穷无尽的深意,转瞬又敛去,掩饰得很好,仿佛是她一瞬之间产生的错觉,她顿时心头一紧。
大哥的眼睛很深邃,又很迷人,似桃花非桃花,心情好时脉脉含情,生气时,三分狠戾,三分睥睨,三分风流,剩下的一分,是迷蒙大雾般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压根看不透他。
…
当晚宴会结束,宾客散尽。
最终宁辞以高出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码成功竞拍西郊那块地,至于那个从开场就备受瞩目的核心商务区,最终以流拍收尾-
接下来连着好几天,大哥都没有回来,只是中途差人把多比从寄养的宠物店送了回来。
一别半载,本以为会生分,谁知多比一见到她还是兴奋地扑过来蹭蹭。
有了多比,她平淡的日子也算多了点安慰。
这天她在公司加班到七点,外面下起了雨,瞧着雨势越来越大,她下楼正要给司机发消息,忽然看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撑着一把蓝色格子的雨伞,从雨幕里急急地朝她走来。
是她亲爹程宝山。
她这个爹啊,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到了这个岁数依旧挺拔周正。不单单模样好,个子也高,即便上了年纪,还是风度翩翩,可程不喜看见他,心里只有一片冷。
他来干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多半是为了继妹。从小到大,只要她和继妹起冲突,他这个当爹的,总是先护着那个小的。
程欢伊上周在公司造谣生事,被她耍了点小心机处理掉了,今天刚办完开除手续,八成是来替继妹求情。除此以外程不喜也想不出其他缘由了。难道是专程来探望自己?开什么玩笑。
父亲走到她跟前,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打湿了,也毫不在意,他脸上带着点尴尬和急切:“小喜,爸来看看你……”
程不喜没动,也没接他的话。她知道他为什么来。程欢伊被开除,她那个惯会哭闹的继母,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定定看他两眼,很好。这双肖似她的眼睛有那么一丝丝的悔恨,也不枉她当初坚持不肯改名。
“有什么事,直说吧。”她声音没什么起伏。
程宝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压低声音:“小喜,欢伊她……是做得不对。可开除,是不是太重了?她毕竟是你妹妹,还小,不懂事。你看,能不能跟公司再说说,给她留条路?哪怕换个岗位也行……”
雨丝被风吹斜,打湿了她的肩膀。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格外阴冷,阴到骨子里,“她造谣的时候,没想过给我留路。”
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彻底退到雨里,脸上的情绪灭得一干二净:“程先生,抱歉,你提的要求恕我做不到,请回吧。”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父亲似乎还想挽留几句,程不喜不想再跟他多说,转身就冲进了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小喜,”父亲追上她,把伞往她头上遮,“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程不喜往后退开,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她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她是你妹妹……”
“她不是。”程不喜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如果只是来说这个,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继续往雨里走,父亲伸手拉住她手腕:“你这样要生病的!”
“松开。”她没回头。
争执间,一辆黑色的科迈罗缓缓停在了路边。
驾驶位车窗降下,露出宁辞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看了看浑身淋得湿透,脸色发白的程不喜,又看了看她身旁的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上车。”他的声音穿过雨声传来,没什么温度,却也不容拒绝。
程不喜脚步顿了顿,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有些涩眼。
她看了看侧脸绷着的宁辞,又看了看身后不远处还站在原地脸色复杂的父亲,
没再多犹豫,果断甩开父亲的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潮湿和寒冷。
密闭的车厢也很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味道,就他身上那股清冷淡漠的松雪香。
程不喜记得他之前爱用薄荷调的香氛,就连沐浴乳也是,清清爽爽,嚣张肆意的男大,现在闻不到了。
她蜷在座位上,头发丝还在往下滴水,很快洇湿了身下昂贵的皮椅。
脑子里乱糟糟的,回想起刚才的一幕,这么多年没见了,再见面居然还是因为继妹那点破事。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再见面绝不会失态,甚至动用三分颜色还能叫他痛苦,可事实是她的道行仍旧不够,亲爹到底是亲爹,在他面前还是乱了阵脚。
心有些空洞,指尖冰凉麻木。
宁辞透过后视镜观察她,脸色同样有些阴郁,沉过这不见天日的雨幕。
车开了又停,他出去又回来,程不喜毫无察觉,一声不吭,还以为他有事儿要忙。直到眼前忽然出现一只印着高端logo的纸袋,里面是一整套干净绵软的新衣服,还有一张足以把她整个人裹起来的大毛毯。
她彻底呆住。
为了不让她尴尬,宁辞进店后没犹豫,直接问sa要了一身套装,能买的都买了,让她们用最快的速度打包。
被问及尺寸,他皱眉大致比划了下,说腰很细,腿很长,身材很好…估摸着越想越烦躁,干脆冷下脸命令你们赶紧搭,我只给你们五分钟时间。sa也是头回遇到这样的,匆匆忙忙按照要求弄好,宁辞看都没看,付完就走了。
这会儿把东西往后丢,“换上。”他言简意赅,甚至没有回头。
她没动。
宁辞等了两秒,见她不接,眉头皱了皱:“程小姐狼狈的样子,也格外叫人动容。”
“是哪儿淋坏了,动不了了,要我亲手帮忙吗?”
说完斜瞥她一眼,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作势真要拆开那套刚买的新衣服。
浑如刷漆的眉紧皱着,明显很不高兴,程不喜微惊,生怕他乱来,匆忙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宁辞这才罢休。
车里环境密闭,孤男寡女,他把衣服丢给她,就十分绅士礼貌地出去了,给她腾出私人空间。
出去以后自顾自靠在车门边,两条腿长度逆天,低头百无聊赖翻看手机。
当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程不喜看着眼前干净的毛毯还有衣服,还有些发怔和打怵,拧了拧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不要多想,火速把衣服换好,敲了敲车窗,宁辞知道她完事儿了,开门重新坐回去。
这附近大概是商场车库之类的地方,周围很安静。
程不喜呆呆坐了会儿,轻声说了句:“谢谢。”
宁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腕顿了一下,没说什么,也没问她要去哪,只是默默发动车子,朝前方开去-
车开了一阵,最后驶进一处环境清幽的高档别墅区,停在一栋三层高的独栋别墅前。
别墅外观是简洁的现代风格,白砖灰瓦,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冷清。
宁辞解了安全带,没看她:“下来。”
她乖乖跟随他进去,屋里很大,干净又空旷,家具颜色都是浅色系,所有的东西摆放得整齐规整,一丝不乱。地面光可鉴人,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干净得没什么烟火气,像个高级的样板间,也看不到任何女性居住的痕迹。
宁辞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又去调高了别墅中央空调的温度,末了指了指一楼客房的方向:“去洗个热水澡,柜子里有干净的浴袍。”
顿了顿,“干净衣服我马上让人送来。”
宁辞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念头,鬼迷心窍就将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心想这女人一定给他下咒。
他语气依旧平淡,眼神古井无波,只是在她接过浴巾时,目光在她冻得发白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
说完就转身去了客厅,没有再管她。
程不喜抱着柔软的浴巾,站在这座空旷冰冷的豪宅,看着宁辞转身去打电话的背影,心里那点强撑的冷硬,忽然就塌了一角。
即便失去记忆,即便两家势不两立,他依旧对她很好,忍不下心凶她,不管她-
洗完澡出来,干净的新衣服已经摆在衣架上,还叠放得整整齐齐。
宁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这间豪华空旷的别墅里似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比刚才小了点。
她正站在客厅里对着窗外的雨幕发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女声:“你好。”
程不喜一惊,转过身,看见岳薇从楼梯口走过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家居服,脸上没化妆,比在公司时看上去苍凉许多,也憔悴许多。
程不喜绷着脸,没答话,眼神里带着戒备。
孤男寡女,又和宁辞是世人面前夫妻的关系,她很难不乱想,脸色有些褪。
“你是程小姐吧。”没想到岳薇居然会主动开口搭话。
程不喜很意外,唬着脸说你认识我。
岳薇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奇怪,她走近几步,在沙发边站定。她看着程不喜,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点苦。
她也是个可悲之人,三方势力周旋,她一个小兵,身先士卒的小棋子,冲她浅浅笑,“他没碰过我。”她忽然说。
程不喜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
岳薇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其实我很羡慕你。”
“我知道自己就是个替代品。”
“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接近一个大人物,那个人是您兄长。”
程不喜乌瞳猛地一缩,神色里全是难以置信。
岳薇继续说:“我按照要求尽力模仿您,企图得到他一丝丝的垂怜,结果,他甚至连看一眼都没有看我。”
“第二个任务,也就是现在,代替你嫁给宁辞。要不是失忆,我和他甚至都没有机会说上话,哪怕一个字。这么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敬重我,从来没碰过我,对我很客气,没有半点逾矩。”
“抱歉,”岳薇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浓浓的无力与愧疚,“你的夫人身份被我占了,你的美好人生被我搅了。”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也是身不由己。”
程不喜注意到她手里攥着一块手表,表盘随着车祸磨损许多,表带上也有明显的划痕和凹陷,看得出经历过严重的撞击。
虽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但程不喜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块她人生第一笔自己赚的钱买的西铁城腕表。
程不喜觉得脑袋里有一根筋来回撕扯着,尖锐的疼。
她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想发出声音,但是尽数被堵回去。
岳薇注视着手里的表,轻声说:“这块表,当时车祸时损毁了,可是他醒来后吵着要,他知道是‘那位小姐送的’。”
“很喜欢呢,最开始那几天几乎寸步不离戴着,可是破损太严重了,后来我说我给你收着,改天找人修修,他想了很久,才决定放在我这儿。”
岳薇说着,眼神很复杂:“我找了很多家钟表店,每次打算交出去的时候,又后悔了,有些东西,损坏得太厉害,就算复原了,也回不去了。”
她把表轻轻放在茶几上,往她这边推了推。
“我无意搅入,我也无意鸠占鹊巢,我身不由己。”
“程小姐,这个还给你。”
她说完,又看了程不喜一眼,眼神里有歉意,有疲惫,也有种说不清的释然。
程不喜站在原地,没接话,也没伸手。
半晌,她闭了闭眼,转过身,她没有要,只说:“你改天,找个时间,去把它修一修吧。”
顿了顿,“实在修不好,也没关系。”-
宁辞傍晚有桌应酬,本打算睡公司的,坐车里抽了两支烟,看着窗外濛濛雨幕,莫名其妙手和脚不听使
唤,还是拐回别墅里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雨不久前刚停,雨后的空气潮湿安静,别墅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静悄悄的,像被夜色泡透了。
程不喜蜷缩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个软枕。
她睡姿很乖,肌肤雪白,身板子柔弱无骨,两条腿并拢蜷缩,肩膀骨也收缩比常人睡觉的模样瞧着要更可怜几分,大约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吧,总之很让人心生怜惜感。
呼吸很轻很浅,睫毛长长的,在下眼睑投出细密的影子,像一把撑开的水墨色小伞。
即便身处漩涡,她依旧皎白,是天边的月。
宁辞一进屋就看见这样美好的画面,喉头深深滑滚,忍了触碰的念头。
大约是他身上沾染了夜风的凉气,程不喜睡得本就浅,察觉到一股冷意入侵,眼珠子动了动,就快要醒了。
宁辞怕她突然醒来,连忙后退,坐到沙发的另一边,距离她拉远,脸上的情绪也收得干干净净。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像只刚睡醒的猫。
“怎么不进屋睡。”宁辞问。
他声调平平,尽量克制视线不往她身上拐。
程不喜慢慢撑起身,揉了揉眼睛,无害软萌,闷闷回答说:“忘记了。”
那副自然而然的模样,对答如流,瞧着一点儿不生分,一点儿不拘谨,就仿佛他们之间本就熟悉,早已是亲密的一对。
宁辞倏而蹙眉。
意识回落大半,她仿佛惊梦,自己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睡着了。
岳薇的一番话又在脑子里转,让她痛苦和烦乱,他还是干干净净的,可她呢?
她仓促站起来,有点慌张无神:“对不起,我,我进客房睡。”
“打扰了……”
说完就逃也似的溜走了。
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宁辞才收回视线,神清漠然地走进浴室-
显然她刚用完这里,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有散完,空气中还残留她的气味,她用了架子上的洗发水。
这里基本不住人,乳液也是新开的一罐,淡淡的柑橘香,混着一点草木香,清爽干净,十分好闻。
镜子上蒙着水雾,宁辞伸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的脸。
神色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暂的碰面,她玉-体横-陈,慵懒魅惑而不自知的模样,他脑子里转过了多少不该有的念头。
他打开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皮肤上,那股躁意才慢慢压下去。
即便失忆,脑袋空空只剩下无情的扩张,那又怎么样?
他还不是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了,被引诱掉入了风月的陷阱,还泥足深陷了,他明明已经结婚了-
程不喜刚进客房,发现自己的头绳落在浴室了,又折返。
抬头看了眼卧室,门敞开着,里头灯光四溢,隐约有水声,但很快停止。
宁辞沐浴完出来,随手扯了条深灰色的丝绸睡袍裹在身上。
带子系得松垮,衣襟大敞,胸口的肌肤大面积裸-露着,半边肌肉隆起的肩背也露在外面。
他一边用干毛巾擦水,一边在想事情,步调子散诞,显然没料到屋里有人,还是那个让他牵肠挂肚,魂牵梦萦的女人,可这时候想要遮掩自己裸露在外的身体已经不可能了。
已经晚了。
她看见了。
他的脚步倏然定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散漫尽散,只剩被冒犯的阴鸷。
程不喜同样猝不及防,一抬头,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室内光线明亮,将他的身体照得清晰无余,包括那些狰狞错乱的伤疤。尤其是小臂,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车祸烧伤痕迹,凹凸的肌理在暖光下看着格外刺目。
她的目光就那样直勾勾黏在那些疤上,忘了移开,也忘了该避嫌。
她看得太专注,呼吸都忘了。
她记得这条手臂。
一年前,它还在篮球场上投出过漂亮的三分球,在福利院抱起过哭泣的孩子,在茶楼里随意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肌理流畅,线条漂亮,每一寸都透着少年人的蓬勃和意气。
可现在呢?他的小臂上爬满了交错狰狞的疤,灯光下尤其可怖。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的呼吸开始发紧,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上移——
浴袍太松垮了,后颈、侧颈和背部几乎全露在外边,那些本该光洁的皮肤上,同样爬满了狰狞的伤痕,有的颜色深些,有的浅些,像是被烈火舔舐过后留下的印记,触目惊心。
宁辞浑身的肌肉线条都绷紧了,可这时候想要遮掩已经来不及,目光精准地对上她写满惊愕的脸,脸色几乎是立刻就冷了下来。
“谁让你进来的。”十分森寒的语气。
他额角青筋隐隐抽动,看她的眼神带刺,十分恐怖骇人,像是被触了逆鳞。
程不喜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她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些碎嘴的闲言碎语,什么“烧得可惨了”,什么“那身皮肉算是毁了”,“就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小孩子”,她当时听了,只觉得刺耳,只觉得那些人嘴碎恶毒,她根本不信。
她不信。
她不信那样骄傲的宁辞,那样意气风发的宁二哥哥,会被一场车祸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那些庸脂俗粉嘴里“可惜了”的可怜虫。
可是现在,那些疤痕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眼里,血淋淋的,真实的,不容她逃避。
“你……”
她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宁辞没动,就那样看着她。
周遭骇人的戾气暴涨,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是嘴角牵起一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是不是很吓人。”
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程不喜喉咙一紧。
“害怕吗。”
他又问,甚至往她面前逼近一步。
程不喜拼命摇头,眼眶开始发酸。
宁辞看着她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藏在阴影里的手臂,又抬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静,像一潭死水。
“厌恶我,同情我,可悲我。”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剐得人生疼。
“还是恨毒了我。”
“这些是怎么弄的!”她终于控制不住尖叫,她以为自己眼睛瞎掉,以为自己在做梦。
扑到他面前,昂起泪水涟涟的小脸。
她不信这是真的,她不信这是她的宁二哥哥,她不信那场车祸能把他毁成这副模样。
“程小姐。”
宁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皱眉似乎觉得烦乱,“你哭什么。”他问。
似乎觉得好笑,他都没哭,倒是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哭什么,“哭我毁了容,还是哭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样子。”
程不喜拼命摇头,她想说不是,都不是,她是心疼,是疼得快要死掉了,是她宁愿那些疤长在自己身上,也不要他承受这些。
可她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宁辞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看着她凶霸霸地堵自己面前,扯住他的浴袍领口,像一只愤怒的小兽。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的,浅的,复杂的,最后都归于一片沉寂。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伸手,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把那一滴滴犹如断线珠子般的眼泪蹭掉了。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别哭了。”他说。
“又不是你的错。”
程不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记得有人和我说过,说她是圣母,那样可怜又天真。”
宁
辞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问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好,我不觉得圣母有什么不好,我说我是圣父。”
“那个人是你吗?”
她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残酷令她无法思考,她只想把那个幕后之人大卸八块-
当晚,她在宁辞的住所做了一场梦,一场窒息到几乎快要醒不过来的梦。噩梦。
她梦见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梦见大哥站在阳光普照的窗台边,光从身后照进来是那么耀眼,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华丽的金边,他低着头,眉眼温柔逗弄一块襁褓——棉布裹得很好看,可里面是空的。
她梦见那团血淋淋的肉质问为什么不要我,妈妈,你是不是也曾被妈妈抛弃过,所以这么狠心也不要我,我究竟哪里做错。
她梦见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梦见开满曼陀罗花的阴曹地府。
还梦见一棵树,栾树,那样茂密的枝条,粗壮的躯干,一树的洁白花朵,突然起火,烧得只剩下一根杆子。
她浑身湿透,犹如置身一片汪洋湖泊,被滚烫的岩浆包裹。烈火上烧开水的铁壶,正发出阵阵尖锐的嘶鸣,听见有人在叫她,一声声程小姐。
是岳薇。
她靠在床头,醒来后依旧深陷噩梦的阴霾,窒息感缠绕,良久心悸不散,她冲岳薇露出一枚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我摇摆,我既放不下宁辞,又贪恋另一个人的好。”
“我是不是很坏。”
岳薇说您是可怜人。
这种事情,换做是谁都做不到。
她是一个很贪婪的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她一直都知道。
她自幼渴望得到一切,父爱,母爱,师长爱,一切她所能触及,能够得到的爱,那怕粉身碎骨。
得到以后呢?更是疯魔,畏惧失去一丝一毫。
她和大哥,一个极度缺爱,一个柔肠百转灌满了爱无处宣泄。
他们天生是要纠缠的,是要难舍难分的。
她看准了这位兄长,清高傲气,无人敢对他提要求,更别说插科打诨,从他身上博得半点真心?天方夜谭。她偏偏吊着他。
哪怕他所有喜欢的东西都令她感觉深深不齿,甚至背地里暗暗呿,她还是能说服自己。
打拳有什么好玩的,骑马又有什么好玩的,那些车轮子摸着一手机油,难闻死了,还有那些无趣的球,踢来踢去,抛来抛去,有什么意趣。
她只想窝在阳台吹风,最好还有一本惊心动魄的武侠小说,一杯加了奶盖的热可可。
她记得小时候小舅舅家养的一只三花猫,它就爱躺在藤椅上,懒洋洋晒太阳,舔毛,一动不动,无忧无虑,饿了吃,困了就睡,心情残暴就去抓老鼠。
她远远瞧着,一边收拾柴火,一边好羡慕。
她小时候连只畜生都不如。
想归想,可她注定不能够,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握不住,必须使出浑身解数,于是她把目标放在这位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很好拿捏的兄长身上。
他是一个很有原则,很长情的男人,极其傲慢自负,当然也有这个资本横。这样的男人其实很好把控,投其所好,偶尔的任性撒娇,前提必须要顺从,牢牢跟随他的脚步,他喜欢什么,她就也喜欢什么,甚至要比装模作样还多出许多。
演技有多精湛,有时睡觉之前照镜子连她自己都惊叹,陈夕啊陈夕,你真是个天生的影后。
这样冷冰冰眼里容不得沙子,目中无人的贵公子都被你骗过了,你简直无所不能,恨不能拍手称快。
她自以为自己的手腕本事天衣无缝,孰不知在年长她九岁的大哥面前,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儿科。
即便在她看来这些年来大哥馈赠她的全部是噩梦,但也都深入骨髓,难以磨灭。
何况大哥是她此生最最斑斓的美梦,是她所有锦绣年华的伊始。
她只不过是不忍,不舍,抓住了不想松手。
宁辞也是她有生之年做过的一场极其瑰丽无解的梦,可惜梦醒了,树上结了一颗涩果。
他的大好人生因她尽毁了,她怎么可以弃之不顾——
作者有话说:其实宁二后面还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情[抠脑壳]这里妹宝其实已经想清楚了,还是和大哥继续纠缠着吧,对宁辞只剩下悔恨和心疼
第124章-
程不喜在宁辞的住所呆了两天, 期间没有再见到他,倒是岳薇,偶尔会过来, 找她聊会儿天。
这个女人厨艺很好,又很细心, 中文说得很溜,有时候会盯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她出生在热带岛国, 爹妈都是中国人, 从小生活在热带,还是第一次在北城过冬。
程不喜听她说还没见过雪,很期待雪是什么模样, 一说起雪两只眼睛就发光,程不喜一边帮她编发,很漂亮的侧麻花, 深得大哥真传,一边笑着说今年会下雪,再等等, 一定会让你见到, 还约定好带她去雍和宫看雪,去万里长城。
晨起帮她化妆, 她有些不好意思, 不敢看镜子,程不喜告诉她以后不要涂那么厚的粉底液, 肤色白皙漂亮,肤色黝黑也很漂亮,要找到适合自己的, 而不是一味的迎合别人,或是盲目追随大众的审美。
听她说她在家排行第二,家里还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小时候吃了很多的苦,说起她为什么会卷进这场风波,她低声说有一天出门卖石头,因为和她长得有一两分相似,后面又断断续续隐去了些,不光彩很灰暗的记忆,又喃喃说多亏了你兄长,不然她时至今日还要受到蒋梁昌的胁迫,是大哥给了她安稳-
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到大哥,他最近很忙,忙得有时候连电话都接不到。她私下里偷偷问万怡,也说的含糊,总之正如招商会上那名戴佛牌的太太所说,大哥最近的日子并不太平好过。
夜幕低垂,程不喜正合上手机,强迫自己睡觉,忽然听见开门的动静。
这个点除了大哥不会有旁人,她几乎是从被窝里弹跳坐出来,愣愣看着门边风尘仆仆,正在解围巾的人。
确认是他,她惊喜极了,“哥……”她疯了似的扑到他怀里。
一米八几的大汉子,居然没能承受得住妹妹柔软身躯的冲击,被撞得晃了一下。
他不敢相信妹妹会朝自己扑过来,这般依赖,这般离不开他。短暂消化这份甜蜜的暴击,紧接着才稳稳托住她的腰。
“又调皮了。”
“哥,我想你,你想不想我?”
他浑身的肌肉骤然一紧。
妹妹软趴趴伏在他怀里,开衩的丝绸银白睡裙,只裹住三点区域,其余皮肉肆无忌惮裸-露在外面。
思念,无边无际的思念像虫子在体内钻,蚕食她的信念,抽走了她全身力气,她仿佛幻化成一条水蛇,沿着他身体一寸寸缠绕,攀爬,纠缠。
妹妹的膝盖生得很漂亮,他有时情到浓处还会追着那块凸起的骨头亲吻。
像朝圣者虔诚叩拜,面对信仰的神明俯身皈依,眼底藏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与认真。
卧室的灯光很昏沉,她原本正要入睡,只开着床头一盏温黄的小夜灯。
妹妹肌肤在暗室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由于情绪激动此刻还透出淡淡的粉色,尤其是膝盖和脚踝处,仿佛白玉里透出的胭脂。
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她,更没有碰她,快要爆炸。
大哥一把扯开领带,胸膛的纽扣崩开三粒,唇终于落下,却不是温柔的吻,而是带着浓浓占有意味的啃咬。
越是粗暴,她越能体会到浓浓的被需要,程不喜被他从背后紧紧抱住,根本无处可逃。
他今晚很不寻常,巨大的刺激令她生出几分害怕,下意识想逃避火热指尖的触碰 。
“别躲。”他低声警告,齿尖蹭过她敏-感的颈侧,声音低沉到发颤,“扣扣,你越躲,越让我想要。”
她吓得立马不动了,攥紧床单,呼吸凌乱,身体被牢牢困在怀里,连最细微的反抗都显得徒劳。
他的大掌扣着她的腰,轻轻一用力,就让她整个后背贴上他炽热的胸膛,压迫感几乎要把她淹没。
这个吻太过绵长炙热,程不喜几乎快要虚脱,溺毙在他给的温柔里。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惹人。”大哥埋首在她耳边,话语带着克制到极限的暗哑,“扣扣,我四个礼拜没碰你,我很想你,我忍了很久。”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摸一摸你。”
她被他整个人从背后牢牢压制住,手腕被箍着动弹不得,脖颈上那只大掌时紧时松,仿佛有意在试探她的反应。
“扣扣,你心跳得太快了。”他低低笑,嗓音像砂砾碾过,却暗含克制不住的欲望,“是在怕我,还是在等我?”
她咬紧唇,耳根也跟着红透,话到嘴边,却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下收紧扼住,呼吸停顿的一瞬间,眼眶微微泛潮。
他似乎满意她这副战栗的模样,指尖轻轻一松,顺势摩挲过她的喉结与锁骨,语气暧昧得危险:“乖乖告诉我——你要哪一种。”
她呼吸急促,嗓音颤抖:“要哥哥…”
大哥再也抑制不住,闷吼出声。
……
房间里只剩下急促过后的静谧,空气里弥漫着暧昧的余温。
妹妹软软地伏在他怀里,呼吸还未平复,指尖蜷在床褥间,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掏空。
大哥低头望着她,眸色依旧深沉,却被一点点柔意冲淡。他的手掌从她肩头缓慢抚下,覆在她微颤的腰际,力道轻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累坏了?”他俯身贴在她耳边,声音哑得低沉,却带着难得的宠溺。
她眨了眨眼,唇瓣泛红,嗓音轻得几不可闻:“…都是你”
他正常亲吻和接触都让她招架不住,何况是积攒了这么多天。
陆庭洲笑了一下,低低的,带着几分满足与占有欲,他伸手将散乱的发丝捻到耳后,俯下去在她眼角落下一吻。
“嗯,都是哥哥的错。”他说。
“是哥哥引诱你,哄骗你,招惹你,教唆你犯下弥天大错。”
“要真有报应。”
“那也报应在我,你无需烦恼任何。”
程不喜皮下的那颗心脏,炽热跳动,左冲右突,就快要破膛而出。
…
程不喜从星洲回来这件事儿没几个人知道,就连白女士都毫不知情,还是一次偶然梁叔说漏了嘴,这才得知,她要强了半辈子,得知消息差点没惊厥摔倒。
冷静下来捂住心口,说:“快,快来人,带我去见她。”
破了天荒了,不是勒令小女儿回来见自个儿,而是她堂堂白女士去见她。
梗在心里那点儿怒火早在这么多天的分离思念里消磨殆尽了。
又得知好大儿瞒得紧,现下人还不知道搁哪儿,她在家发了好大一通火,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骂大儿子不忠不孝,骂他翅膀子硬了,本事通天了,又骂小的任性,和大哥沆瀣一气,让她一整年都没过好安生日子。
程不喜又何尝不想去见养父母,可是大哥不让。
她也不知道消失的这段时间大哥是怎么和他们解释的,逃婚,拒婚,替嫁,闹了半天又不肯出嫁,天底下还有比她更过分更翻脸无情的人吗?她不敢回家。
下了班,方欣怡约她去之前常聚的清吧,也把管姐她们叫上了。
龙舌兰日出度数不深,她浅酌一小口,管姐她们几个刚走,只剩下她和方欣怡坐着聊天儿。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刺骨绵辣,她有些无可奈何地说:“我还是没能逃过。”
方欣怡了然一笑,对她的选择并不多意外,玻璃吸管碰酒杯壁的声音清脆嘹亮,她酒蒙子一个,坐下张口就要B52轰炸机,度数极深的烈酒,一组6个shot,一口气喝完还不够,又点了一杯死亡午后。
“人呢,一旦被精细的宠溺和珍爱过,爱是无法被降级处理的。”她说。
她太了解眼前的人了,认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她骨子里的骄傲与倔强。
“因为太清楚真的爱是什么样儿,真的爱你的人会怎么宠你,对待你,所以对于那些不纯粹质量不高的爱,一眼就能分辨。”
说完她恍恍一笑,杯口轻轻碰了碰她的,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这样精贵的爱,我这辈子是体会不到了。”
方大小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样潇洒花里过,片叶不沾身的一个人,一只斑斓花蝴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哀怨春秋,不是一向都看得很开吗?男男女女情情爱爱,在她眼里只是漂亮珊瑚树上的点缀物。
程不喜轻抿了一小口鸡尾酒,轻声萌萌地问:“吵架了?”
方欣怡竖起食指抵在她的唇前,微微笑了,说不:“是分手。”
程不喜惊讶不已,瞪大了眼眸,印象中无论她和林哥怎么吵,多么激烈,都不会闹到分手这一步。
方欣怡深吸一口北城酷冷的空气说:“他不喜欢我。”
“我长得和他初恋有些相似,所以才会追我。”
程不喜愣住,陷入漫长纠结的沉默。
原来如此。
林哥也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呢。
她气息微沉,一抹叹息遥遥消散在空气里。
目光落在桌面,这杯龙舌兰日出色泽艳丽,和在星洲喝的司令酒有的一拼。
方欣怡长长的钻石美甲轻轻戳动杯身,另一只手拖着下巴,身子明明歪扭,但无形之中有一股力道稳稳承托着她,是傲骨吧,轻易不弯折。
方欣怡说着说着,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笑了,她想起不久前看的一期动物世界,是和某人一起看的,结果物是人非了。
“动物世界有一期讲的是狮子。”
“背叛狮群的母狮子卡丽带着三只小狮子在外面流浪,邂逅了一只名叫阿斯卡的公狮子。”
“正常来说,公狮子被侵犯领地,一出恶战不可避免。”
“然而阿斯卡并没有怒气,他一直守着卡丽,遇险就上,帮她驱逐鬣狗和野牛,也从不欺负她的幼崽。”
“要知道,战斗力彪悍的雄狮一般喜怒无常没什么耐心,阿斯卡给卡丽的这份独有耐心实属罕见。”
程不喜忽然就想起她哥。
“林哥啊,到底不是什么良人,喜怒无常有,耐心和忠贞却没有。”
她好像有些醉了,又好像没有,涂着亮晶晶闪粉的眼睛里一半清澈一半朦胧,“小时候不懂,为什么电视剧里那些相爱的男主女总是不能及时把话说清楚,明明只要一方开口,误会就能解除。我们在镜头外也无需替他们难过。”
“可惜他们每次都不说,最后错过了,走散了,我们看的也难过。”
“直到长大了,谈了恋爱,才知道或许双方都在彼此试探防备吧。”
“老五,其实我胆子很小,我特害怕真心被当成筹码,害怕爱会夺走我的命。”
“我不是不懂他们,是不懂爱情。”
“只可惜,懂得的太晚。”
方欣怡说完,噗嗤一声笑了,仿若自嘲。
程不喜默默听着,眸光忽明忽弱。
“老五,我给你个忠告,找男人可以,短期长期,只要你愿意,但一定不要找那种身份地位悬殊的,过把瘾就死的,到头来有你受的。”
她从始至终缄默。
方欣怡继续说,“我之前为了和他在一起,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他家里水太深了,他爸光是小老婆就有三个。”
“我爹妈传统,死活不同意我。为了他,去德国读书的机会也放弃了。”
“现在想想,恋爱脑何止是蠢笨,简直是奇耻大辱。”
程不喜默默听着,问:“那你后悔不?”
她定住,喉头一哽,忘了吞咽,转瞬笑开,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还是这么会捅人心窝。”
答案呼之欲出了。
“后悔谈不上,不甘心吧,不甘心。”
她一连说了两遍不甘心。
“以前不懂嬛嬛的苦,宛宛类卿的事儿真要发生在自个儿身上,有苦说不出,哎你说,我还能变成钮祜禄欣怡不?”
程不喜被她这鬼灵精的模样逗笑,笑的止不住。
“哎你别笑啊,我听说那儿毕业挺难的,没个七八年甭想,我不信邪,我要去闯。”
程不喜全程乖巧坐着,听她诉说,听她憧憬往后余生,替她祈祷,“那我就静候熹妃回宫?”
“贫!”
两颗脑袋碰在一起,笑得那样欢乐,酒肉容易有,知音难有,壮志凌云更是少有。程不喜笑着笑着,默默消化掉好友即将远渡重洋,离开自己的事实,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堵着,半天也咽不下去,那么多想说的,到头来只化作轻飘飘的四个字:“一切顺利。”
她目光是如此
坚定,里头充斥着世间最最美好的愿景与祝福。
方欣怡,方大小姐,一切顺利,后会有期。
“会的。”
酒过三巡,方欣怡指尖套着车钥匙扣,轻轻一旋,那钥匙环儿便跟着转圈圈,“我叫了代驾,我走了。”
程不喜问:“你不和管姐她们道别吗?”
“已经道过了。”
她茫茫然,愣愣不解。
方欣怡笑着捏了捏她的肩,欺身酒气喷洒在她耳廓,“刚才送了她们那么多好东西……”剩下的那句隐去没说,眼波流转,言外之意还有比那些更好的道别之物吗?
程不喜想起来刚才管姐她们收到奢侈品包包还有手链香水,那眼睛都快眯笑成一道缝了,确实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道别。
“你不和我道别吗?”她又问。
“我不和你道别。”
她娇俏的脸蛋逼近,“老五,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面。”
走之前她说:“不要执念太深,宝贝。”
“我瞧得出来,你已经有了决断。”-
星海的智能家居项目落地,程不喜跟随封总监去往AMH集团参加项目最后的研讨会。
意外的是大哥也在,有幸旁听了半场董事会。
集团大佬们很重视这次项目,身为集团最大股东,坐拥最高话语权的大哥无疑承担起负责人的重担。
面对董事们提出的刁钻毒辣的问题,七成故意找茬,大哥始终表现得认真,谦和,偶有冷冽,但多的是淡然,又有一些无奈。
他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程不喜印象中的他天不怕地不怕,豪情恣意,这么多年,她迟钝又蒙昧,将自己桎梏在一方窄窄的清渠。
董事们忌惮他,陆家大少25岁就成气候了,他们25岁还不知道在哪个窑子逛着玩儿呢。
也是纳了闷儿了,陆庭洲他老子闲云野鹤,一辈子不参与龙虎斗,烹茶钓鱼,佛系得狠,生了个儿子倒是如狼似虎的,要把他们都逼上梁山。
他们这些年抱团,违规经营,集团内部腐朽,毫无创新,这样的庞大帝国集团,终有一日会落败,只是时间问题。百足不僵,这样的一日只会发生在百年后,根本不是他们该忧愁的事,可是他出现了。
他太锐气了,他要把他们这群害群之马给全部斩首,他要重振整个集团。
集团是老一辈人打下的江山,传了数代,陆老爷子将集团推到无可匹敌的高度,十三年前退居幕后,不问朝政。
自此元老派把控集团的生脉,他们分出很多派系,也不是为了集团发展,而是方便敛财。在元老派的掌控之下,集团可以说老态龙钟,产品老,模式老,人员老。
陆庭洲一上台就开始大力度的削藩,目标就是家族成员,还有前朝老臣。他削藩的动作尤其声势浩大,压根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首当其冲就是对董事会管理层开刀。
前年他刚回来那阵,董事会五个老臣一举全被拿下,全部换成了他自己的班底,底下怨声载道,他手腕雷霆说一不二。
同年九个总部部门直接被裁撤,十三个高管直接下课,全部换成了外聘的职业经理人。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那些元老派彻底坐不住了,他们掌控了集团所有除了金融相关的部门分公司,特别是员工持股会。
他们早年冠冕堂皇,宣称花费好几百个亿打造科技公司,造汽车,甚至做航天,做食品。结果上层领导中饱私囊,中级干部阳奉阴违,他们吃肉他们喝汤,所有项目全部都胎死腹中。
亏损遭贪污的钱财不计其数-
星海的项目顺利落地,照惯例大摆宴席。
地点在云栖兰亭,超一线的大牌会所,一桌十万起,上不封顶。
程不喜得到通知要她一同前往,还有些惊讶。
就在昨天,宁辞已经破格将她提拔为总经理助理了,在小组成员艳羡的目光中,她抿唇沉默了几秒钟,没多纠结,起身默默收拾好东西搬去了总经办。
她的新办公室距离宁辞很近,进出他都能看见,等同于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想要做什么也是一览无余。
这样明晃晃的监视,毫无疑问,她是陆庭洲的妹妹。
这场晚宴她也跟随宁辞赴约,没等她抽心思搭配晚宴要穿的衣服,助理已经拎着一个大盒子过来了,说是宁总吩咐的,让她换上这个再去。
盒子打开,是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料子柔软,剪裁简单,是她平时会穿的那种风格,但又有点不一样——领口开得比她自己选的要更低,腰线收得也更贴身,明显是宁辞更喜欢的那种款式多一点。
程不喜看着那条裙子,愣了几秒。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裙子很漂亮,尺寸也合适,像是比她自己更了解她该穿什么。可就是这种了解,让她觉得窒息。
像是被人轻轻捏住了后颈,告诉她——你就该穿成这样,你就该站在那儿,就该是这个样子,你是我的,你的一切都由我掌控和定义。
她想起星洲那八个月。大哥也是这样,每天醒来,床头已经摆好了她要穿的衣服,从里到外,从颜色到款式,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只笼子里的鸟,吃什么穿什么去哪儿,都不用自己操心,也由不得自己操心。
现在又是这样。
只不过换了一个人。
她换好裙子,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很好看,裙子很衬她,可那眼神,怎么看都少了点活气。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宁辞已经在外面等了。他靠在车门边,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嘴角微微勾了勾。
“挺合适的。”他说。
程不喜没接话,垂着眼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她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关在笼子里的鸟,兜兜转转,不论怎么扑腾着翅膀,依旧飞不出去。
第125章-
会所包厢里灯光昏黄, 茶香袅袅。
程不喜站在宁辞侧后方,离他半步远,低着头, 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这种场合她不该来,可宁辞点名要她跟着, 她没办法。
大哥是主办人,坐在主位, 手里端着杯茶, 不紧不慢地撇着茶沫。他的视线从宁辞脸上掠过, 又落在角落正垂着眼装乖的妹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宁辞靠在椅背上, 两条腿交叠着,姿态散漫得很。
“陆总这阵子清闲。”宁辞开口,语气像闲聊。
陆庭洲
撂下茶盏, 眼底古井无波,“比不上宁总。”他说。
“听说最近连拿三块地,风头正劲。”
宁辞笑了笑, 没接这话, 将掌心一直在把玩的薄荷糖往桌上一丢,那颗糖沿着桌边骨碌碌滚了两圈, 停在陆庭洲的指尖前。
“陆氏集团今年上半年的财报我看了。”他说, “不太好看。”
陆庭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
“宁总这么关心我的财报?”
“关心。”宁辞答得干脆,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挑衅, “毕竟迟早要打交道。”
陆庭洲没应声。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听见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在走。程不喜垂着眼,有些紧张发毛,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袖口的一枚金色纽扣。
宁辞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她的紧绷和不适,侧头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陆庭洲,忽然笑了。那笑容漫不经心的,透着跋扈和锐气。
“陆总好像不怎么爱说话。”他说,“是觉得我不配跟你聊?”
陆庭洲终于正眼看他。
那目光不重,却压人。程不喜坐在旁边,都觉得空气忽然紧了一下。宁辞当然没有放过她这一细小的举动,紧张的时候她会咬住下唇瓣,脸上的笑意旋即浓了几分。
“宁总年轻气盛,是好事。”陆庭洲语气平平,“年轻的时候,我也这样。”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你玩的这些,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
宁辞听懂了。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换成另一种。
更阴,也更慑人。
程不喜规规矩矩坐在那儿,始终都没抬头,可她知道大哥的视线正从她身上掠过。那目光像有重量似的,压得她肩头发紧。
她想,这生意怕是谈不成了。
可没想到——宁辞居然忍下了这团恶气,他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尘埃,话锋一转:“陆总最近手伸得够长的。”
“宏科那几单生意,您也没少费心吧?”
陆庭洲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
程不喜眼皮一跳。
宁辞也不恼,嘴角扯了扯:“听说陆总派人去查我那几家供应商了?查着了吗?”
“宁总多心了。”陆庭洲放下茶杯,声音淡淡的,“生意场上,互通有无而已。”
“互通有无?”宁辞笑了,笑得张扬,“陆总这话说得漂亮。那我那批被截胡的原材料,也是‘互通有无’?”
陆庭洲这才正眼看他,目光平静:“宁总年轻气盛,生意场上磕碰两下,很正常。”
“磕碰?”宁辞挑眉,“陆总这磕碰的力道,可不轻。”
“怎么,”陆庭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挑眉压迫感加剧,“宁总扛不住了?”
程不喜刚才喝茶时一不小心弄洒了茶杯,这会儿正起身用纸巾擦拭,她站在宁辞身后,垂着眼,一边赶快擦裙摆的水渍,一边盯着自己的鞋尖。这两个人的对话,她听得心惊肉跳,却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只能傻傻站着。
宁辞盯着陆庭洲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够狂够劲,他往后一靠,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匪劲儿。
只要他仰得再深一点,就能碰到程不喜的手腕。
甚至要是更坏些,能将她直接抱进怀里——
程不喜看见他大剌剌肆意轻狂的坏样,生怕他乱来。
宁辞欣赏完她脸上缤纷好看的情绪转变,大发慈悲放了过她。
坐了坐直,松了松领带,两条腿很是嚣张的分岔开,“陆总,您这一套,我熟。”他慢悠悠地说,“打压对手,蚕食市场,逼人低头。这招您玩儿了这么多年,玩儿得炉火纯青。”
陆庭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宁辞歪了歪头,余光扫了眼身后那个安静站着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程小姐说我说的对吗?是不是这样。”
忽然被点名,她惊得眼皮一跳。
“宁总,”大哥放下茶杯,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他的无理要求,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说完了吗?”
宁辞挑眉,等着他下一句。
陆庭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说完了,宁总雅兴,好好享用这儿的普洱。”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宁辞一眼,也顺带扫了眼脸色发白的妹妹:“对了,那批原材料的事,不用查了。是我做的。”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包厢里逐步安静下来,直至彻底沉寂,一丝哨声响动都没有。
宁辞坐在原位,死死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隔天傍晚,三位大佬在城西一处私人会所聚首。
明面上是简餐,各自轻车简从,没带多少人马,可毕竟都是身家千亿的老总,跺跺脚就地动山摇的人物,面上客客气气,说说笑笑,花花肠子扯出来,能绕着城墙几道弯,彼此忌惮,彼此防备,也彼此寻求依靠。
他们明面上没有任何的竞业冲突,相反各自打掩护,因而闹得再大也没有撕破脸面的时候。
宁辞那家公司版图越做越大,起初是科技公司,现如今也做起地产金融的卖买,集团幕后之人把自己多年积攒的所有资本都押注在上面了,陆氏集团能不能彻底换血,改头换面被他收入囊中全在此了。
他其实并不亏,相反赚爆了,搭上宁辞,无形之中背地里还多了康宁药业集团坐镇,这份牛逼的背书可不是想有就有的,可遇不可求,要不是宁家二小子被爱情冲昏了头,和中-六-合彩有什么区别。
晚些时候,宁辞单独约见了蒋东昇。
蒋老板这号人在圈内响得很,道上无人不知他的果敢英明,都说他眼光毒,投资的项目就没有不赚的,从不失手。
包间里就他俩,茶刚沏上,宁辞想拉拢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要联手,一起对付陆庭洲。
蒋老板闻言,舌头咕哝烟丝,嗤地轻笑:“哦?宁总这样自信。”
言外之意,那可是陆庭洲。
京城圈内的头把交椅,那可是天潢贵胄。
宁辞没拾茬,直接扔出一句:“上个季度,陆氏集团市场部门偷税两个亿。”
“我手里有账本。”
“市场部是谁的天下,蒋老板应该清楚。”
蒋老板眼皮抬了抬,没吭声,暗地里仍在轻蔑地笑,拨动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一下一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想两个亿,这么大阵仗,这是真下血本儿了。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我这人吧,做事有四个原则。”
宁辞盯着他,等他下文。
“一不做亏本买卖,二不受人摆布,三有仇必报,四向来只认利弊,不认情面。”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邪气毕露:“这么浑浊的一滩水,我涉入了,有什么好处?”
宁辞眸光顿时犀利,他没有忽略门外一闪而过的人影,俯身逼近问:“蒋老板想怎样。”
蒋东昇笑了,那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温度,唯余冷冽的弧光:“我要钟家退市前所有的账单流水。”
包间里静了一瞬。
宁辞表情冷却,蒋东昇趁热打铁,“怎么?宁总做不到吗。”
屋内死寂一片-
金融峰会结束,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
陆庭洲刚下完最后一级台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故意踩着点跟上来的。
他似乎知道是谁,没搭理,步调庄稳继续往前走。
“陆总,留步。”
宁辞绕到他侧前方,站定。年轻的脸,轻狂的气势,眉眼间带着点说不出的张扬锐利,毕竟刚刚打完一场胜仗,嘴角的笑藏不住。
陆庭洲停下,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宁二公子不留下陪祁总说话吗?”
“不留。”宁辞把手插进裤兜,姿态散漫,“我只和陆总有话说。”
陆庭洲挑了挑眉,反问是吗。
他说是,“有句话,搁在心里很久了。”宁辞歪了歪头,语气松散,带着点痞,“一直没机会当面跟您说。”
夜风吹过来,带走了宴会场里残存的喧嚣,不远处有人低声交谈,偶尔有笑声传来,但这片角落很安静。
陆庭洲终于抬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
宁辞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轻慢,带着点挑衅,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我会从你手中,将你重视的一切,一点点夺走。不论是产业,还是生意,”
他路过陆庭洲身侧时,脚步故意停了一瞬,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特别是,人。”
话撂在这儿,意思再明白不过。
与此同时,远在家中的程不喜,正在小厨房尝试做菜,切菜时刀锋滑了一下,不小心将食指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她本能地把手指含进嘴里,血腥味在舌尖散开。
大哥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着他,一张脸上毫无波动,愤怒,暴戾,疯狂,恨意,什么都没有。
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辈当面叫板,他既不恼,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像看一个刚学会走路就想跑的孩子。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他始终没动。
过了几秒,他才轻轻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宁辞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陆庭洲嗯了声,声音不高,不紧不慢,“那就拭目以待。”
说完就大步移开,压根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高大俊挺的身影往远处灯火通明的长街走去,渐渐没入沉沉的夜色里。
宁辞还站在原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腮骨一点点绷紧-
AMH集团大厦。
陆庭洲走进会议室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底下乌压压坐了一片,个个脸色都不太好,前排欲言又止,后排握拳抹脸,明显都瞧着很不安。
海外项目被卡,税务上门,当年香港阿凯的旧案被翻出来,国内的项目爆雷——背后之人这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都在他意料之中。
或者说,有一部分,是他自己递出去的刀子,就等着对方来捅,市场部偷税的那两亿就是其中一个钩子,看着是个大窟窿,实则是内部贪污的赃款,有邬澜在,这笔假账做得天衣无缝,外人查不出破绽。
三年前他就知道集团内部有条蛀虫,专在背地里搞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手段脏,心也黑。但那人太滑,藏得深,几次清理都没揪出根。
这次宁辞出手,正好给了他一个败的借口。
“陆总,”ACC(副总会计师)捏住掌心的档案夹,指节都泛白了,可见力道之大,声音发紧,“海外那边催第三次了,再不放款,项目真要停了。”
陆庭洲沉默不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让他们停。”他说。
满会议室的人纷纷愣住了,大张嘴巴和瞪大眼睛,不明白他的意思。
“陆总,这……”
“照我说的做。”陆庭洲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另外,税务要查什么,全部配合。阿凯那件事,让法务按最坏的打算准备。”
阿凯。
这名一出,万怡和辛集光是听这名儿就皱眉。
有人急了,坐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可这样一来,股价会崩,我们在国内的口碑也完了!”
“那就让它崩。”陆庭洲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散会。”
他推门出去,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会议室里静得吓人,像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
沉寂了好一会儿,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将希望寄托在邬澜身上,毕竟她经手的案子从无败仗。
“邬总……”
众目光汇聚之地,邬澜还有心思迎着窗外的夕阳光照,欣赏新鲜做好的鸽血红美甲,闻言头都没抬,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大有种得过且过的放弃抵抗之势:“你们看我有咩用?我也是打工仔。”
她笑笑,收起手,一阵香风飘过,伴随着高跟鞋哒哒哒的动静,会议室内再度陷入死寂-
大梦压心,程不喜一觉睡醒,看见大哥在收拾行李。
箱子摊在地上,衣服一件件叠进去,大哥打算出国。
程不喜趴在床边,盯着他的背影,隐隐嗅到危险,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慌。
这一别多久还能再见面?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他身后,伸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你要去哪里?”
妹妹馨香娇软的身躯挨近,目光定定锁在他脸上。
他动作停顿,肩膀线条也绷直了一瞬,转眼又松却,他没回头,继续整理衣物和用品,只说:“有个海外的项目要处理,很快就回来。”
她才不信,直觉告诉她他不可以去。
“你答应我的,要陪着我,陪我一个月。”她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更闷了。
大哥下颚微绷,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哄小孩似的:“听话。”
程不喜不依不饶,反而抱得更紧,胳膊圈着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我不要,我只要你陪着我。”
“哥哥拆开来,不就是可可可可吗?”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赖皮,脸在他背上蹭了蹭:“一个可还不够,四个可,不就是任何要求都可以答应,任何心愿都能实现吗?”
“哥哥。”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是怕惊着什么,说不出的认真笃定:“我不要你出事。”
“转性了。”他罕见露出一丝笑,摸了摸她头,“听话,我不在家,好好吃饭,不许耍性子。”-
大哥出国当晚,宁辞是在会所门口堵到他的。
陆庭洲刚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辛集,他今晚穿得随意,黑色薄羊绒衫,外头套了件同色系的长大衣,衬得人格外魁梧冷峻,眼窝比平时更深些,也更具魅力。
看见宁辞的那一刻,他脚下没停,只是眼皮抬了抬,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状似无一瞥了眼他身后乖张沉默的妹妹,短瞬又落回别处。
对上大哥目光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往前挨近了半步。
骨子里万分祈祷他不要走,可她也知道一旦决定好的事情,他不会更改。
就这半步,陆庭洲的眼神暗了一瞬,到底还是舍不得。
辛集往前一步,本能护主,被陆庭洲抬手止住了。
“陆总。”宁辞站在台阶下,仰着脸看他,嘴角挂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程不喜,“带助理出来谈点事,陆总不
介意吧。”
这话问得客气,里头的挑衅却明晃晃的。
陆庭洲没看他,目光落在妹妹脸上。
程不喜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没躲,也没说话。
陆庭洲把刚点燃的烟递到嘴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散开,他的脸在烟气里模糊了几瞬,再清晰时,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这么晚了,宁二公子有事?”他说。
宁辞往上走了两级台阶,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
程不喜站在原地没动,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没什么大事。”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就是路过,想跟陆总打个招呼,毕竟——”
回不回得来还另说。
他笑得很是波谲云诡,如果目光能具象,这会儿应该已经幻化成一千把一万把锋利尖锐的刀,凌厉刺向他。
陆庭洲垂眼看他,没说话。
程不喜察觉到二人之间浓浓的不对付,这样的场子要多窒息有多窒息。
宁辞也不在意他的傲慢和无视,自顾自往下说:“毕竟往后见面的机会还多,先熟悉熟悉。”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里头那点意思却明晃晃的。
程不喜站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指甲掐进掌心。
陆庭洲把烟掐了,烟头摁进旁边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动作很慢,慢得有点刻意。
“熟悉?”他抬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只是扯了扯嘴角,“宁公子想熟悉什么。”
他挑眉说陆总心里清楚。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初冬的凉意。会所门口的灯笼被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来回切。
陆庭洲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目光很平,平得没有波澜,像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小孩。
“宁二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清楚的事多了。你指的是哪一件。”
宁辞腮帮子紧了。
他知道这人不好对付。年长那么多岁不是白长的,光是那份不动声色的定力,他就得再练几年。
可有些事,等不了几年。
“陆总。”宁辞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去了,声音压低了,“你做过什么,自己知道。”
陆庭洲没退,也没躲,就那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
半晌,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嘴角确实是动了。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懒散。
“宁二公子,”他说,“我做过的事多了。你指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宁辞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
“抢你婚礼那件?”
宁辞的脸色顿时变了,也包括程不喜。
陆庭洲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这回那笑意明显了点,但还是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还是别的什么。”
宁辞拳头攥紧,又松开,周身煞气腾腾,压都压不住,他往前又凑了凑,两个人几乎脸对脸,这是他此生最最痛恨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冲到头顶的火气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稳住了,甚至还带着笑。
“陆总。”
他往前又凑了凑,两个人几乎脸对脸。
陆庭洲没动,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宁辞盯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笑的模样,那笑痞得很,说不出的张狂和挑衅。
“一个酸梅两个核。”
这句话的下一句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意思不言而喻了。
今非昔比了。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声音不高,咬字却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陆庭洲的眼神变了一瞬,很短暂,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宁辞还是看见了。只要一涉及妹妹,他就会慌,这是他的软肋和破绽。
宁辞嘴角那点笑又扩大了些,往后撤了一步,拉开距离,姿态松散下来,双手往裤兜里一插。
“令妹我很喜欢,就这么放任她在我身边,陆总倒也真舍得。”
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凉更急,会所门口的灯笼晃得更厉害了,光影在地上乱窜。
程不喜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男人,她浑身发紧,这样的场面,她不知道该看谁,也不知道该站哪儿,她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天气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阴寒发毛。
大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宁辞。
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深不见底。
良久,他丰唇阖动。
“宁二公子,”他说,声音还是不高,却比刚才沉了几分,“我二十出头那会儿,比你狂多了。”
他顿了顿,“你和我之间的恩怨,和她没有关系。”
“要是牵扯到她,伤害她,我会让你一无所有。”这不是警告,而是赤-裸-裸的通牒。
宁辞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陆庭洲没再多说,越过宁辞,往台阶下走,经过妹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什么都没说,也没看她,然后继续往前走,不知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才忍耐住不抱抱她,摸摸她说说话,他的心已经硬到这样的地步。
辛集跟在身后,经过时看了程不喜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有话要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车子发动,尾灯亮起来,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程不喜站在原地,指节发白,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
宁辞转过身看她,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笑,带着点自嘲。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程不喜抬起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自己能回。”
宁辞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可我想带你走。”
“回我的住处。”
程不喜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