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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纯情独白

    第116章-


    他刚冲完澡, 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握着毛巾出来,就看见妹妹坐在地毯上, 两条白生生的肉腿毫无羞耻心地岔开着,大剌剌的, 呈M字形,也没个遮掩。


    手里攥着根hellokitty皮筋, 对着落地镜跟自己的头发较劲。


    乌黑浓密的长发散乱在肩头, 被她揪得乱糟糟, 这么长久以来都没修剪过,发尾都快要垂到屁股了。


    头顶还歪歪扭扭地翘起来一撮呆毛,她鼓着腮帮子, 眉头皱得紧巴巴儿的,小嘴噘着,一脸委屈。


    听见脚步声, 她立刻回头,眼睛湿嗒嗒地望着他:“大哥哥,头发不听话。”


    陆庭洲忍不住失笑, 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接过她手里的皮筋,声音放得柔缓:“嗯, 我来。”


    他让她坐在梳妆凳上, 自己站在身后。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一点点梳顺打结的地方, 动作轻得怕扯疼她。


    妹妹的头发摸起来又软又滑,像上好的绸子。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发顶, 泛着迷离的光泽。


    他动作熟稔,满脸享受,想必幼年经常帮她绾发,熟练地把长发拢到脑后,十指翩飞,一个松松的侧麻花就扎好了,末了,还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下巴。


    “好了。”


    她立刻抬头凑到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转过身扑进他怀里,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腰,仰起脸蹭了蹭他的胸襟,声调子甜得能拉出丝来:“大哥哥手好巧!比我绑的好看一百倍!”


    陆庭洲低头,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宠溺:“是你好看,小祸头精。”


    她也不恼,反而嘿嘿嘿笑得更欢,把脸埋在他大。奶里不肯出来,鼻尖全是他身上刚洗完澡浓烈的阳刚气,朗姆酒混着辛香料,让她觉得特别安心。


    坐姿问题,哥一双墨瞳溜过去,玩味她的高耸和深丘,她被盯得小脸通红,后知后觉,急急忙忙用手去遮。


    遮住这头露那头,程不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小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捂着自己,又试图挡住他的一双眉目,声音又急又臊:“不许看!”


    他玩味不语,轻轻松松将她两只手反剪到身后,人也跟着顺势往前逼近下压几步,下巴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


    程不喜如临大敌,吓得赶紧闭上眼,本以为


    他又要大白天逞兽。欲,谁知他只是伸手去后方的书柜里取书——


    “《丰乳肥臀》,今天读这个。”


    危机解除,她别过脸,长长松了口气。


    大哥手里攥着书,目光幽幽带电,舌尖贴着唇缝碾过,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每天监督她喝牛奶,吃高蛋白,按时按点一顿不落,也不为这个,只是觉得她太瘦,想让她长点肉,没想到现在这么波澜壮阔,无心插柳柳成荫,倒也后知后觉的意外收获,感念自己的无心之措。


    他低笑一声,声音沉了些,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戏谑:“扣扣,你是不是故意的,嗯?”


    “故意穿这么骚。”


    “你明知道我受不了。”


    她脸上更是犹如火烧,大喊:“我才没有!大哥哥你喝醉酒了,说胡话!”


    他闷闷笑了,连连嗯了好多声,书也不读了,就这么抱着她躺下睡回笼觉。


    大白天的,窗帘也没拉严实,细碎的阳光漏进来,喷洒在二人身上,妹妹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要是古代君王,定也是个为了妖妃不早朝的昏君一个,等着被史官写弹劾,记录在如山一样的史册里,狠狠唾骂上千百年吧-


    她最近嘴巴干,嗜甜,每天都要吃好多甜食,各种小蛋糕、马卡龙、糖果,吃了甜食就不吃主食,大哥嘴上说着要节制,让她少吃甜食,小小年纪别牙口弄坏了,以后有罪受。


    可说归说,覆盆子马卡龙,玫瑰香露,草莓拿破仑还是一盒盒往家里送,就摆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毯上投下大面积柔和的光斑。


    她睡得不沉,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声响弄醒的,揉着眼睛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宽大的蚕丝睡裙,也不管了,赤着脚就往厨房走。


    大哥刚把烤好的吐司摆上餐盘,转头就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眼神朦胧,像只刚睡醒的小奶猫。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将她揽进怀里,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怎么不多睡会儿?”


    “大哥哥不在,我睡不着。”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小手还不忘环住他的腰。


    陆庭洲心口一软,低头在她发顶印了个吻:“乖,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她听话地点点头,却没立刻松开手,反而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像偷腥的小猫,做完就红着脸转身跑开了。


    大哥愣住了,在原地半晌没动。


    …


    早餐还是老三样,程不喜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黏黏糊糊的。


    吃到一半,她忽然皱起眉头,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推到他面前:“这个有点咸。”


    大哥没说什么,默默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煎蛋换给她,拿起她推过来的那份,几口就吃完了。


    替她消灭吃剩下的,或者不爱吃的食物,像是早已刻在骨子里,习以为常的举动。


    她看着他的动作,眼睛弯了弯,低头小口啃着吐司,嘴角偷偷扬起。


    上午的时候,他在书房处理工作,她就搬张小凳子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画画。


    她画得不算好,只是凭着感觉涂涂画画,大多是院子里的热带植物,还有二人牵手散步的画面。


    画累了,她就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看他认真工作时微蹙的眉头,看他握着钢笔写字的修长手指,看他偶尔抬眼时眼底的温柔。


    陆庭洲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 她摇摇头,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就是觉得,大哥哥好看!”


    陆庭洲的指尖顿了顿,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声音放得很低:“就喜欢说好听的。”


    她被说得脸颊发红,缩回手,重新低下头画画,只是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


    临近中午,外面忽然下起了小雨。


    热带的雨来得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跑到窗边,踮着脚尖往外看,小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怕吗?”


    “不怕。” 她摇摇头,转身窝进他怀里,听着外面的雨声,还有他沉稳的心跳声,觉得格外安心,“有大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闻言不自觉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雨停的时候,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香,热带岛国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宜人的,风也温和。


    妹妹拉着他的手,在院子里踩水洼。她穿着白色的泡泡裙,一步步踩得水花四溅,笑得像个孩子。


    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神情宠溺温柔,追逐她身影,时不时替她扶一下快要歪倒的身子。


    每次扶完都换来她腻乎乎的依赖和求吻,似是吻不够,直到她缺氧挣扎才会松口。


    每天夜晚抱着她入睡,她睡得很快,一眨眼就着了,两条胳膊紧紧搂着他。


    而他总会失神很久,睡不着冲着天花板干瞪眼。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偷来的,无时无刻不在麻痹自己,这场美梦终有醒来的一天。


    但只要能拥有此刻瞬息的甜蜜,他都甘之如饴-


    这天集团大厦里,午后日光暖融融的。


    沈修时突然来了,也没个风声的,像是路过,随意上来转转,又像是咂摸了很多天,耐不住一肚子火,跑上来敲打。


    自打妹妹失踪,他许久不来,又是喝茶,二人沉默对坐。


    茶杯捏在手心,久也不喝,只是颔首思索,他今年也30了,没娶老婆。


    沉默了足足半刻钟,他忽然开口,问:“你就这么喜欢吗?”没有头尾的。


    大马金刀坐在老板椅里的人,闻言腮帮子紧了。


    “她要是喜欢你,这是好事,要是不欢喜,你是什么。”


    未尽之意,你这是犯罪,是强求,是天理不容。


    言尽于此,没什么好说的,自己好好想想吧,沈修时长叹一息,说完就走了,垮着脸走的。他平日里最爱喝的君山银针,往常过来总要喝光喝尽的,这次一口没动,都冷透了。


    办公室里只剩陆庭洲一个人,他坐在老板椅内,寂灭了许久,忽而愤怒抬手,扫落了桌角那个装饰用的地球仪,带着惊天的怒气。


    “砰” 的一声巨响,玻璃碎片溅了一地,室内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膨胀粗重的呼吸。


    惊得万怡匆匆赶来,面对一地的狼藉,还有面色阴沉吓人的顶头老总,吓得大气不敢出-


    9岁那年她迷上了网球,准确来说,是大哥‘以为’她爱上了网球。


    专程差人在家附近打造户外网球场,给她请世界冠军做老师,还亲自陪练。


    兄妹俩那年夏天还逃课出国看法网,谁也没告诉,起清早天刚蒙蒙亮就走了,一家的佣人还没起身。


    彼时的莎拉波娃是女单2号种子选手,妹妹很是在意,她多少有些颜控,既然比赛看不出名堂,俊男美女还是很养眼的。


    妹妹钟爱的俄国美女选手顺利击败对手,成为历史第六位实现全满贯成就的顶流top1选手,两年后又一次在法网公开赛决赛击败对面,二度问鼎冠军。


    兄妹俩少时经常出国看比赛,温网澳网NBA世界杯,22年的卡塔尔世界杯是兄妹俩最后一次结伴,“法兰西超跑”姆巴佩面对梅西的强势进攻,在2:0的绝对惨局之下惊天逆转,97秒内连进两球,举世震撼,只可惜最后败于点球大战。


    她其实对这些球啊,四轮子啊,冠军宝座啊,并不感冒,没太大热情,但是大哥喜欢,她年深月久,跟在屁股后头,不能说丁点儿不感冒,只能说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日久生情和一见钟情都是情啊,没什么厚此薄彼的。


    有些东西习惯以后照样能甘之如饴的。


    大哥却深深以为她很喜欢这种竞技类的刺激项目,变着法子带她偷偷溜出去过瘾。


    两个惊天大闷葫,就这样紧密相


    处了十来年,居然谁也没看得透谁。


    他坐着办公,她就偷偷摸摸溜进来,踩着小碎步挤到他腿/间,坐在他怀里,穿着泡泡袖,蛋糕裙,陆庭洲的视角,垂眸就是妹妹漂亮的头顶,漂亮的鼻小柱,高耸的小山丘。


    大哥的鼻背很高,鼻影直接连到眉头,眉头一压,压迫感扑面而来,俗称眉压眼。


    这种自上而下的注视带来的威压感是很强烈的,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别想逃过。


    她那漂亮的小嘴巴像贝壳那样闭得紧紧的,说佣人阿姨不给她吃甜,委屈得要死,快哭出来。


    妹妹是精致的直鼻,鼻头鼻小柱都很窄很小,立挺高挺,鼻头微翘。


    她这张脸和她寡情薄义的帅老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轮廓间的那股狐仙媚气遗传了她母亲。


    漂亮的惊心动魄。


    安慰完,妹妹不再委屈,闲来无事,他点开电脑里的扫雷小游戏,准备休闲娱乐会儿,妹妹看见页面惊呼:“这个我也会!”仿佛偶遇电子老友,笑得比游戏上方的小黄人还要灿烂。


    她接过鼠标,对着小方格点点点,玩得不亦乐乎。可玩着玩着,她的动作忽然顿住,脸色发白,一阵眩晕袭来。


    脑海里闪过模糊的画面,她想起从前,也有一个人坐在身边玩扫雷,桀骜英姿,风华正茂,并非身后这一位。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朝向他射出浓浓的戒备,声音发颤:“你是谁啊——”


    大哥脸色骤然阴沉下去,一只手点鼠标,一只手按住她猛草-


    有一天他晚归,发觉家里到处找她不到,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了。


    他挨个房间找,喊她名字,没人应,最后在楼下厨房的冰柜角落里发现她。


    她蜷缩在冰柜和墙壁形成的三角区域,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冰柜的冷气丝丝往外冒,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裙。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清是他,眼睛亮了一下,张开手臂就扑过来,声音又软又依赖:“宁二哥哥!”


    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喃喃地说:“我要嫁给你。”


    “我绝对不负你。”


    陆庭洲呼吸猛地一滞,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凉了半截。


    她近来总是这样,精神时好时坏,经常错乱,有时会把他错认,有时候一声不吭。


    她会忽然跑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仰着脸脆生生地喊他“大哥哥”,让他帮忙梳头发,画眉毛。但更多的时候,她会像现在这样,把他错认成宁辞。


    她会眨着眼睛,满脸憧憬地描述:“我梦见家里下雪了!好大的雪,我们一起去湖边钓鱼,你钓了好多好多鱼!我们在亭子里烤鱼吃。”


    “可好吃了。”


    一会儿喊他大哥哥,一会儿又仿佛不认识他,对他爱答不理的,像个陌生人。


    邱禹每天都会过来给她听诊,态度也越来越鲜明,她正在慢慢恢复记忆,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想起来。这意味着现在这种时而亲昵时而混乱的状态,很快就会结束。


    大哥闻言孤寂良久,愁云压眉,惨淡似江海上的一叶漂舟。


    脑海里折子戏又在响了,赊得易时还得快。


    他闭上眼,眼底漫过一层痛楚。


    他知道的,偷来的时光,早晚是要还的。


    只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短暂的甜,舍不得怀里的温度,舍不得她现在看向他时,眼里的那点依赖。


    可舍不得,又能怎么样呢,总归是要还的。


    夜晚她抗拒触碰,手脚并用推搡他,让他滚开,浑身竖着尖锐的刺,说别碰我!


    他仿佛在看一滩碎玻璃,这梦醒得好快,他才刚刚沉浸,就要醒来了吗。


    “全世界都在怪我,骂我,拦我,连你也要叛我吗?”


    “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敢的?”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决绝的后脑勺-


    这是辛集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踏入这栋别墅的内部。万怡先前也来过一次两次,也都是在外面,隔着高墙远远瞧上几眼,不曾踏入。


    不论外面怎么闹翻天,这里无人知晓,好似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任他们怎么搜寻,都查找不到半点踪迹。


    这会儿程不喜正窝在书房的小隔间里午憩。


    辛集十万火急,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先是匆匆汇报近日的A级项目的进度,临了儿才压低声音说:“老大,宁家那位二爷出事了。”


    她浅眠,忽的惊醒,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手刚刚搭在门把上,就听见这句,忽而定住。


    外间,大哥的声音冷沉响起:“出什么事了。”


    “线人来报,旧金山,唐人街附近,发生了连环车祸,人至今还昏迷不醒。”


    话音刚落,隔间的门被猛地推开,程不喜惨白着一张脸走出来。


    外间的谈话声戛然而止,陆庭洲和辛集同时转头看向她。


    她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头发凌乱,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脚站在书房中央的地毯上,像个从噩梦里走出来的游魂。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苦和清明。


    她的记忆有一大半是前夜恢复的,昏睡一整宿,现在已经彻底记起来了。


    这是时隔半年,辛集再次见她,不可谓不惊异,印象中那个被他们老大捧在手心,宠溺得无法无天娇憨灵动的小姑娘,此刻竟憔悴成了这副模样。


    辛集顿时吓得脸色大变,迅速噤声,他垂首退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陆庭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搁在老板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逆光中投下浓重的阴影,试图维持住惯常的平静:“扣扣,你醒了?怎么不穿鞋,地上凉……”


    “为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


    他嘴角那点体面的弧度渐渐散去。


    “我问你为什么!你不是说,他只是出国一趟吗,不是说很快就会回来吗?为什么突然就出了车祸呢!”


    “他是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只要我听话,你就不会动他!你说过的!”


    陆庭洲看着她,心头忽然窜起一阵荒谬的欣喜,满脑子,你恢复了吗?


    “扣扣,你恢复了吗?”


    “你说啊!”她哭得眼泪横流,“你骗我,你又骗我!”


    “扣扣,冷静点。车祸是意外,我已经派人……”


    “意外?”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不停地后退,眼神里充斥着浓烈的怨恨。


    “怎么可能是意外,那么巧?就在他出国的时候?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逼他,如果不是你破坏我们的婚事,让他出国周旋,他就不会出事——”


    “我恨你。”


    她字字血泪,甚至扑过来要亲手掐住他喉咙归西  ,满嘴阴毒怨恨,


    “为什么出车祸的人不是你。”


    “为什么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人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我恨你。”


    “死的人应该是你。”


    辛集见状,目光骇然,出于护主的本能,上前一步想要控制住她,甚至是打晕她,却被陆庭洲一个眼神制止了。


    大哥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妹妹那双颤抖却带着狠劲的手用力掐住他的脖颈。


    她这点力气根本不足为惧,他反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能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她在他怀里哭喊,挣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软溃不成军,“他要是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是夜,月朗星稀,卧室内昏沉静谧。


    “扣扣,你知道吗。”


    大哥环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不是牢笼胜似牢笼,低着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瞳孔却亮得出奇,“这些时日,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弥补了当年所有的遗憾。”


    “你混蛋!”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恶狠狠瞪着他,她全都记起来了。


    他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低头就堵住她的嘴。


    不是亲吻,是啃咬,是侵占,带着惩罚和发泄的意味,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掠夺她所有的空气和声音。


    程不喜的哭喊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她拼命扭动,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红痕,却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温柔,只有一股摧毁式的狠劲,像要通过这种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把她心里那个人的影子彻底碾碎,把他自己的印记烙进她骨头缝里。


    “心里有他是吧?”他疯了似的吻,混着粗喘,字字刊心刻骨,“我让你有…我让你这辈子…下辈子…想起他就只能想起今天…想起是谁在这么对你……”-


    印象中大哥爱穿深色衣物,也几乎都是纯色款,鲜少穿些花里胡哨的。


    不过也有例外,他衣柜里那些领带的纹样都比较骚气,缠枝花纹,波点,暗纹提花,菱格,水波纹,还有豹纹。


    即便之前为了媚好妹妹故意穿些颜色敞亮的,紫的粉的墨绿的,也稍显得克制。


    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件花衬衣,白裤子,这样轻佻嫩气的颜色套在他劲拔魁梧的躯干上,别有一番味道。


    一种反差感十足,禁欲又勾人的味道。


    她骨子里不是什么好人,她知道,迄小就一肚子坏心眼,她有自知之明。不然也活不到这么大。


    小兔子想要在狼王窝里讨生计,没两把刷子还真占不到这么拔尖儿的宠爱和高地,她心里门儿清,稍有不慎,她这位置就可以给旁人。


    陆家有钱有势,想要领养个孩子,这地界儿多的是人挤破头想进来,凭什么轮到她?


    她四岁那年差点被小舅母押送到山头头的福利院,那里面的小孩子哪个不是眼低手高,各个鬼精,不耍些心机手段怎么能得到高人青睐呢。


    算命说她骨心凉薄,真没说错,大哥说她丧良心,也没骂错。全家人掏心窝子地对她好,在她眼里只是自己千方百计耍心机得来的战利品。


    程不喜,你没心的。


    失忆的这段时间她过得很快乐,她承认,她体会到了从没有过的心安和欢愉,生理上心理上,无忧无虑,睡醒吃,吃饱就撒丫子玩儿,玩儿累了就躺下来睡,大哥也不再阴险,不再混蛋,不再让她觉得恐惧。


    前阵子上秤,她惊讶发现还胖了两斤,她挺会长的,肉都长在那两瓣软乎乎的大白馒头上了。


    清晨起身,阳光透过窗帘缝钻进来,暖融融的。


    大哥照旧屈膝,匍匐在床边帮她套袜子穿鞋,程不喜垂着眸子,盯着他乌黑浓密的发顶,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她明明都已经恢复记忆了,大哥还是这么的不解风情。


    “你这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呢。”她小声嘀咕,止不住地叹息。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几笔。


    “年轻漂亮的,温顺懂事的,知冷知热的。”


    “比我更合你心意的。”


    “何愁找不到更好的。”


    说着说着,她目光一寸寸深沉下去。


    “哥,那年我喝醉了敲开你房门,其实有私心的。”


    她一张小脸说不出的正经,“我那时候太害怕了,我怕你以后有了妻子,有了孩子,眼里就不再有我了,我好日子就到头了。”


    “我和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又身无长物,我除了会装可怜会卖惨,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能让我过得好点。”


    “你对我的偏袒是我最后的底气。”


    她声调子不高,音软糯,叫。床很来劲,随便哼哼两句都能让他颅内空白,高。潮迭起,就算抱着什么都不做也能攀云霄。


    这会儿说话声轻轻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后来你离开家,出去打拼,那三年对我不闻不问,我时常懊悔,也时常在想,其实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你,我只是喜欢你对我好,贪恋你带给我的那份偏心。”


    “我只是想攀附你。”


    “我想好好的活下去。”


    “即便回到三年前,门里边的那个人不是你,只要能让我不再颠沛流离,不再无枝可栖,不再吃不饱穿不暖,不论是谁,我都会敲开那扇门,说喜欢你。”


    至于她什么时候彻底喜欢上宁辞,是在湖边野钓那次。


    她发现在大哥身边时,她从没有过这样开怀无拘的时候。毕竟自打第一面起,这份情义就是不纯粹的。


    她经年日久地攀附于他,总是小心翼翼讨好他,听命于他,顺从于他,为了讨他欢心,强行逼着自己去做一些并不是那么喜欢的事。


    但在宁辞面前,她不需要伪装,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


    “哥,其实你知道的。”


    “你明明知道的,你只是不甘心罢了。”


    “你从小占为己有的东西,有一天突然被人抢了,你心里不高兴而已。”


    “你这个人对物品的控制欲比常人要深,二姐姐抢你东西,你明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还是会报复回来的。等日后你遇到你真正喜欢的,就不会这样了。”


    全程,他都没怎么吭声。只是默默帮她穿袜子。


    “我保证,以后我不会恨你的。”她看着他的发顶,由于替她穿袜子轻微耸动的肩头,轻声说。


    他不言不语,只在心里一遍遍骂她小没良心。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忽地,“那我要是死了呢?”他蓦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哭不哭呢。”


    她一愣,高向下看他近在咫尺的英武脸孔。


    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问,好半晌才说:“哭啊,为什么不哭。”


    “人前一定会哭啊,因为我是你养大的,不哭显得我动机不纯,这么多年的人设不就白立了。”


    他问背地里呢,她默了默,声音涩了。


    良久才说背地里谁知道呢?也许会哭吧,急哭。毕竟靠山没了,她拿什么活下去。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吃惯了山珍海味,一朝只有稀饭咸菜了,总有个落差来袭,受不住的。


    “陈夕,你是个没心的种。”


    他忽然喊她的本名,语气波澜不起。


    她沉默,接受他的批判,他没说错。


    “当初为什么不肯改名?”


    他又问,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脚背。


    “你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吗,陈夕。”


    他叫她陈夕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色。气,漂亮的丰唇一开一合。


    “你从大班到小学初中,每一本习题册的名字都被涂改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自嘲地哼哼,小腿不听话的晃动:“改了,我那位亲爹见到我,还会对我有愧疚吗?”


    大哥愣怔住了。


    “我才不改,我要让他一辈子记得,这个不好听,甚至晦气的名字是拜谁所赐。我要让他每次见到我,叫我,面对我,听闻我,都分分秒秒的记得,这是他欠我的。”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还什么云胡不喜,哄小孩儿呢。”她冷冷哼,带着说不出的轻蔑之色。


    “你现在装都不打算装了。”大哥的声音沉了又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哥哥。”她忽然笑了,笑得狡诈又阴险,“我只在你面前装呀。”


    “你知道的。”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你也是吃这一套的,不是吗?不然每次我闯了祸,不论多大,你都替我收拾烂摊子。”


    她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挑衅:“说到底,其实你才是最会装的,不是吗?”


    “你坦诚过吗?”


    “从始至终。”


    “我好歹勇敢过。”


    “你呢?”


    “你就是个得不到玩具,打了败仗就掀桌子跳脚的莽夫。”


    “他现在出了事故了,你满意了。”


    “要是他好不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着,她挺直


    脊背,脸上洋洋自得:“大哥,你也别怪我歹毒,我都是跟你学的,不是吗?蓝嫂子说了,说我像你,我是你养大的,不像你像谁呢。”


    他眼神猛地一厉:“你喊谁嫂子。”


    “你早晚有一天要结婚的,喊谁不是喊。”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呵呵又呵呵,“你最好娶个天香国色的嫂子回来,也不枉你这些年贪得无厌,嗜好夺权,你都这么有钱了,还嫌不够,你的心眼子和器量一样小,连妹妹结婚你都要掺和一脚。”


    “大哥,你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你结婚那天,我肯定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也不在乎伯父伯母怎么看我了,反正我是被逼的,大不了把我逐出去,反正我从小被赶到大,早就习惯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说着说着,她忽然弯了弯唇,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语气轻佻:“其实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靠着你,我好歹念了所211呢。”


    “大哥,陪你睡这么多天,我不亏。”


    他死死盯着她,强撑着一点好颜色,不和她撕破脸,可周身的气息却冰冷诡谲,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抹平静。


    “陈夕。”


    “你就是个丧良心的。”


    “你他妈没心肝儿的。”


    她无动于衷,随便他说。


    第117章-


    妹妹挨了骂, 不仅不怕,甚至还有心情哼歌。


    屡教不改的惯犯了,顽劣不堪小毛贼, 假若她屁股后面有尾巴,这会儿必定是高高翘起来的。


    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呗, 反正她也不会改的,她骨子里就这么坏, 有本事弄死她好了。


    也许老天爷看不惯他这么出色, 于是专门派她来祸害他英明的。


    他似是认了, 心里一遍遍想着算了,都惯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溺死人的温柔。


    “扣扣,我爱你。”


    不是喜欢你,是爱你。


    突如其来的转变, 程不喜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笑不出来了。


    温柔的西风穿窗而过,撩动起垂在窗台的细软薄纱, 投在墙体, 地砖,落下万花筒一样交缠绸错的光影, 像极了流苏。


    大抵身居高位的男人对‘爱’这个字总是讳莫如深, 避之不及,不轻易吐露, 也不轻易显现出。


    他们身边簇拥着的全是见风使舵的马屁精,花花肠子扯出来不知能绕几道弯的人精,巧言令色, 对他手里的权柄虎视眈眈。有太多双阴毒的眼睛暗中盯着了,在外极少数以真面目示人,面对谁都字斟句酌。


    这种人一旦有了弱点就等同于被人攥住了把柄,将最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人前。


    这三个字冷不防从他嘴里蹦出,程不喜的心咯噔一跳,面容也随之绷紧了。


    短暂的交锋,机敏如她,渗透骨髓的凉薄也如她,转瞬笑开:“哥哥爱妹妹,天经地义。”


    他丰唇阖动,笑着反问你真的不懂吗,我爱你,我会娶你。


    敢当着我的面喊别人嫂子,是迫不及待要提醒我早日办婚礼。


    这话听着不像是掺假,她大约是真的感觉出那么一丝害怕了,咬着唇,脸色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很紧绷难看。


    本以为和他只是床伴关系,随便睡睡的当不得真,钱货两讫,彼此心知肚明,谁知道他玩儿真的,程不喜唬着脸一声不吭。


    结婚?她想都不敢想,养母要是知道了,他们两个在眼皮子底下珠胎暗结,兄妹乱-伦会不会发疯当场把她给打死?


    光是想就觉得恐惧,喉咙发紧,浑身颤抖。


    卧室里一下子变得很静谧。


    许久,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惜,我爱的人只有宁辞。”


    她勾着唇角浅笑,像是透过他在回忆着什么,难得夫妻是少年,这份恩情谁来了也拜下风。


    “从你不择手段毁了我的婚礼,我对你已经没有多少情分,你清楚。”


    他没搭腔,只轻轻按压她的脚底,模棱两可地说:“都说女人过得好不好,得看她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她听闻,两道秀气的眉越拧越深。


    爱又如何,她背叛了宁辞,这没得洗。


    她这具肮脏的身体,和他睡了那么多次,哪次不是哭着求他再用力些。他克制,床榻上也克制,干红眼的事儿他做不出,可是妹妹希望他豁出去,他会满足。


    如果那晚她不曾主动,他或许不会碰她,点到即止,只要平安度过这段日子。


    可偏偏她需要他,何乐而不为呢。


    “扣扣,你比之前更水润,更美好了。”


    她轻佻无情,淡淡哼:“各取所需。”


    “每次做那档子事,我都把你幻想成宁辞。”


    他也不恼怒,本就是占得她便宜:“嗯,你日夜缠着我,吸食我的精-血,我的一切都被你吸走了。”


    她依旧轻蔑,从鼻腔里甩出一声不屑:“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精-血都吸干,让你下辈子转世成一只畜生。”


    “你真的是我养大的种?”他闷闷笑开,眼底覆着一层温润的华光,“迷信。”


    她垂在身侧的手腕紧了紧。


    “不过,我乐意你来吸,做鬼也风流。”


    她骂他畜-生混蛋。


    鞋袜穿好,他也没打算起身离开的意思,而是捏着她的脚踝细细赏玩,饶有兴致,仿佛在看一尊世上绝无仅有的精美瓷器。


    从小跟在他身边养大,她身上几颗痣多少根毛他都知道。


    看着看着,他感慨十足:“我身边几乎所有人都说,我陆庭洲有个如花朵般美好单纯的妹妹,只可惜,性子太懦弱。”


    他顿了顿,目光犀利了几寸,盘桓于唇齿间没吐露的,是你就这么不信我,不信大哥。


    我会挨千刀的卖妹妹求荣,你为什么丁点儿不信任我。


    即便我不说,你就不会主动问,问我你是不是故意设局,好让我在婚礼现场亲眼目睹他下台身败名裂,大仇得报。


    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你糊涂,你对自己的份量一无所知。


    这也是我为什么愤怒的源头。


    你不信任我。


    我们相伴十余年,几千个日日夜夜,你连这点信心都不给我。


    所以我才会恨,恨当年为什么抛下你不管不顾。我要是知道你骨子里这般凉薄,这般防备我,试探我,当年我绝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我会在你极度恐惧说完那句喜欢我的时候,就把你拘在身边,不会放任你走。


    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好,全世界都要阻拦我也罢,就不会有现在的事。你心里多了个人,这是我没掌控得了,没能参悟得到。


    晚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会准的,他不会收手。


    他眼底翻滚着细小的漩涡,动作痴缠,克制又珍惜,生怕弄疼了她,“他们说起我这个妹妹,说她生得天香国色,可惜性子太过懦弱。”


    “每次我听完,都嗤之以鼻,你们这些人,对她手腕的钻研不足千分之一。”


    他笑笑,气度雍容,令窗外的日光都黯然失色。


    抬眸,“她要是懦弱,我何苦觊觎至今,筹谋至今,争夺至今。”


    “她耍起心机来不逊色你们其中任何一个,当然,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有心。”


    “陈夕,你丧良心。”


    她浅浅嗬,无动于衷,像是在看一团随时就会消散的泡沫,“你说我没良心,说我刻薄无情忘恩负义,我又何尝不觉得你虚伪。”


    “越是众目睽睽越是若无其事,要么怎么说我喜欢傍着你,否则咱俩也过不到一块儿去。”


    “扣扣,你不懦弱,你比我想象中要有骨气得多。”


    当然啊,她温温一笑,说:我妈妈就是死于懦弱,我又怎么会重蹈覆辙,”


    我至今记得她眉目,这样风流媚气的一双眼睛居然装满牌坊清高,我不屑。”


    她下巴昂得高高的,一说起当年的旧事就格外话多,阴损刻薄:“孩子都生了,为什么不死皮赖脸地搏一搏,非要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我那亲爹其实也没做错,是她自己没本事,拴不住男人,所以我不会学她。”


    顿了顿,越发幽暗,轻口薄舌,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滔滔不休:“是她自己未婚先孕,又留不住男人,丢下我孤零零在这个世界遭人唾弃诅咒。”


    “要是有的选,我愿意出生吗?三儿生的种,我小时候挨了多少骂你知情吗?”


    “你以为我不羡慕你吗?你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你是陆家的嫡宗亲大少,多牛啊。你是亲爹亲妈养的,我就是小三生的,凭什么?”


    名正言顺八抬大轿生出来的继妹私底下用了多少肮脏的词辱骂她,她幼年吃过多少苦他知情吗?


    “说白了,就是懦弱和她的无知与不幸,遇人不淑是一因,自己眼盲心瞎也怪不得旁人。”


    大哥似笑非笑,额首的青筋由于笑意,绷出显著清晰的弧度,“你怎么知道她没能拴住。”


    “扣扣,你不了解他。”


    不了解我们这种人。


    他话里有话,但她没心思细究,满脑子盘算的,都是要怎么从这座金丝笼似的别墅里逃出去-


    回国的日子没想到会突然降临,深夜大哥的私人飞机停靠时,她还在熟睡中。


    连人带被子一起打包丢进机舱,正要出发,远处草坪上忽然‘擦啦’亮起一缕明亮的火光。


    夜色浓稠如墨,四野里静悄悄,只有蠓虫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鸣叫。来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质感极佳的银白色丝绸衬衣,驼色封腰裤,剑眉星目,步履轻快。


    按说混到他这样级别的黑老大,出门在外不说十几个马仔,少说也是一路小纵队护航,可他此番深夜造访,轻车鞍马,只带了一个随从。


    打火机火光冲天,映亮他半边英拔潇洒的轮廓。


    “陆总这是想开了。”


    蒋东昇深吸一口雪茄,薄唇微勾,气度轩轩甚得。想瞒过重重安保,悄无声息踏进这里,放眼这世上也只有他能办得到了。


    陆庭洲抬眸看他,语气不慌不忙,“蒋老板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这不是怕陆总反悔嘛。”他哈哈轻笑了两声,吐了个淡青色烟圈,风流邪气的面庞隐匿在朦胧烟雾后,肩膀也跟着飒飒震动,“外面变天成那副鬼样,还得是陆总沉得住气。”


    “瞒不过你。”陆庭洲淡淡应声,“有什么指教。”


    “好戏就要开场。”蒋东昇指尖一弹,烟灰簌簌洒落,“我当然得来亲自见见。”


    陆庭洲沉默不语,目光幽邃发暗,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淡淡睥睨他,良久说在蒋老板眼里是好戏,在我这里未尝就是。


    蒋东昇闻言笑笑,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眉眼间尽是玩世不恭的味道,不多究:“北城见。”


    走前,他倏然又投来一瞥,“陆总,我很期待最后谁是赢家。”


    两人简短对视一眼,目光里藏着无声的交锋,试探,衡量,你究竟配不配做我的对手。


    陆庭洲没再多说,夜深了,舍妹起床气大,吵醒了就不好了,蒋老板自便吧,说完就转身踏上舷梯。


    舱门缓缓合拢,引擎声发出低沉的轰鸣,机身很快滑入茫茫夜色。


    蒋东昇望着机翼那点红光消失在夜色尽头,随手把雪茄丢进烟灰盅,任其湮灭,挑着眉梢笑,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


    “走吧。”他对身后的人吩咐说-


    一觉睡醒,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昂贵的意大利灰泥,手工雕刻的浮雕花卉,栩栩如生的玫瑰牡丹,粉色与象牙白交织的配色,和之前的几百个日日夜夜毫无差别。


    可是吸入鼻腔的空气,是凉丝丝的,干燥的,冷冽的,甚至刮在鼻腔里都有点发刺的,那是北城秋天特有的。和热带岛国终年潮湿闷热,飘着椰香的空气截然不同。


    她心头一震,瞬间就清醒了大半,坐起来。


    窗外是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不是星洲别墅外那片浓绿到发黑,永不凋零的棕榈与芭蕉。


    远处高层建筑的轮廓清晰坚-挺,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线条越发刚劲,勾勒出城市硬朗的骨架。


    北国已是深秋,九月末了。算算日子,她在星洲困了整整八个月,本该在今年夏天毕业的。她合该穿学士服,在学校的林荫道操场旁拍很多张灿烂的毕业照,结果……


    她回来了,阔别这么长时间,她终于回来了。


    来不及多想,狠狠抹了一把脸,几乎是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就往门口冲。


    但是门外立着三五黑衣人,他们像柱子一样,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让开。”她抓着门框,尖锐大喊,“你们都给我让开!”


    “小姐,董事长吩咐了,您不能离开这里。”


    “我管你们什么吩咐,给我让开!”


    保安们纹丝不动,只是重复着同样的话:“抱歉小姐,我们只听陆总的安排。”


    “宁辞呢?宁辞在哪儿!你们吃了豹子胆了,敢拦我!”


    没人回答。


    这时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下下鞭笞在她的心尖。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曾是她幼时安眠的序曲,也曾是她无数噩梦里的背景音。


    大哥从光影交错的走廊尽头走来,身上穿着寻常的深灰色居家服,质地柔软,手里还端着杯温水。


    他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她赤裸的双脚上,眉头蹙了下,语气染上几分不悦:“把鞋穿上。”


    她僵硬地转过身。


    “穿好鞋,”他的声线依旧平稳,“过来吃饭。”


    她满身戒备,无动于衷:“宁辞呢?你把他怎么了?我要见他!”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眼底似乎有什么悲凉的东西浮出水面,但是被强行镇压下去,闭眼几瞬再睁开,里面已经恢复成一片清清朗朗,似是无奈下的妥协,“你乖乖听话,好好吃饭,我带你去见他。”


    “你让我怎么信你。”她嗤笑一声,声音沙哑,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信不过。


    他似乎有些诧异,自己的口碑与信用已经崩到这样难堪的地步,是不是现在不论说什么都必须把心剖开了给她瞧一瞧才能作数。他脸上的温度肉眼可见地褪去,肃俊面容沾染丝丝缕缕的挫败。


    他望着她,久久,发出一道深沉的叹息:“你还是不信我。”-


    宁辞这大半年事业急速扩张,整个人的状态和气场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气质冷酷阴煞许多。


    如果不是特别亲近的人,根本不会把眼前这个轮廓煞气冲天的男人,和一年前那个风流恣意的俊俏小生联系在一块。


    那时的他爱泡在篮球场上,闲了就去做慈善,整个东区的福利院、老人院没有不认识他的,会蹲在街边逗流浪小猫,笑起来阳光英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现如今,笑容很少出现在他脸上了,偶尔牵动嘴角,也多是冷淡疏离的弧度,客套敷衍,虚假凉薄,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桀骜潇洒与阳光磊落。


    辛集只说了旧金山发生了连环车祸,车祸具体是由什么引起,后果如何,伤亡如何,惨烈的程度他没说。


    此刻全国最权威的医院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额角贴着一块刺眼的白色纱布,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起了皮。一个年轻的护士小姐正俯身调整他手背上的点滴管。


    他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护士胸前的铭牌上,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


    这场车祸远比想象中凶险,蒋梁昌忌惮他,防备他,得知他要反水彻查公司那些来路不


    明的账目,起了杀心。


    旧金山的中国城是他地盘儿,趁他出国精心制造了这场车祸,对外只说是‘意外’。


    宁辞本可以逃脱,但为了救一个被压在机床下的小女孩,车子在那时发生了二次爆炸,巨大的冲击力砸伤了他的头,更可怕的是烈火瞬间吞噬了他。


    皮肉经历了烈火的灼烧,右手手臂,膝盖,脖颈后侧,都留下了大面积的烧伤。


    戴姝戴女士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全球最牛逼的烧伤大夫来救治,不准留下任何疤痕。


    其实要不是他当时把那个孩子死死护在怀里,也不至于伤这么重。


    醒来时眼神扫过护士的脸,扫过病房里那些冰冷的仪器,最后,毫无波澜地滑过门板,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护士初见他时,隔着远远的距离,模样俊秀,五官英挺,身材特别好,即便躺着也能看出利落的线条。


    可是没想到走近了,才看清他露在病号服外的手臂皮肤,还有脖颈后侧,都爬满了狰狞的烧伤疤痕,皮肉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交错,触目惊心。


    哪怕是再专业的医护人员,见惯了大大小小的伤病,也不禁被这惨烈的一幕刺得心头一跳。


    叹息,惋惜,明明还是这样好的年华,明明还是这样俊秀的青年才俊。


    许是这位护士阿姨打量得太明目张胆了,眼里的龃龉都藏不住了,他眼神阴冷至极,像是要把她给冻死了,“看够了吗?”


    护士吓得手一抖,慌忙低下头,声音都发颤:“不敢!” 说完快步收敛心神,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旁。


    宁辞转开脸,看向窗外。玻璃映出他现在的样子——额角贴着刺眼的白色纱布,脖子上缠着层层绷带,那些烧伤的皮肤在光影下更显突兀,即便做了最先进的整容手术也于事无补。


    远处的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没什么生气,就像他此刻的脑子,空落落的,什么都抓不住。


    他不太记得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只隐约想起热,很热,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撕裂发焦,还有小孩的哭声,一道雪白的影子陷在泥泞深处,他想去勾,换来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刺痛。


    此外,一片空白-


    醒来第三天,宁辞见过爹妈,见过大哥宁邵,还有肚子微微隆起的大嫂。


    他根本谁也不认识,靠在病床上,眼神冷静打量这一家子,原来他出生在一个显赫的医阀世家,祖祖辈辈行医,一家子都是医生,在全市乃至全国都很有威望。


    他在家排行老二,上头还有个哥哥,已经成家了,嫂子不久前怀孕。


    全家都从医,可他不是,他另类,他不羁,他潇洒,他没走家里安排的老路,而是选择从小就感兴趣的编程IT,大学念的计算机,后来又读了商科,自己创立公司,23岁敲钟,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都不敢想的年纪。


    如今他是业内风头正劲的宁总,谁来也要恭维巴结几句,看他脸色行事,见了面恭恭敬敬称赞句少年英才。


    要不是这起意外的车祸,他现在只会更风光,事业更迈进。


    给他诊治的主治医生是他爹下属,说白了是靠着他们家吃饭的,治疗期间有多谨慎小心就不用多说了。说他是因为车祸猛烈撞击导致海马体受损,患上了逆行性遗忘,过往种种什么都不记得了,至于什么时候能恢复,不好说。


    得知这个惊天噩耗,全家人脸色都很不好,尤其是他的母亲,戴姝女士那么要强,平生见过多少病患,大案要案,是全市乃至全国最权威的产科院长,也两眼发昏。


    宁辞倒是很平静,一脸得过且过的散漫,无所谓平平淡淡。他天性洒脱,骨子里潇洒,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世间能牵绊他的东西本就不多,本来执念只为了一人深重,现在失忆了,忘了那个人是谁了,更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除了失忆,他浑身多处烧伤,由于烧伤深度过重,即便用了最顶级先进的医疗手段来治疗,再厉害的整形手术,手术再成功也很难恢复成他原来的模样,他身上多了很多狰狞的伤疤,此外,他左腿的膝盖也出了问题。


    “怕是,不能打篮球了。”主治医生遗憾开口。


    戴女士那么坚韧要强,听完险些没站稳,“治,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我要我儿恢复如初。”


    她自己就是医生,对伤病无不了解,无非是想要最大限度地治好他,给自己谋个心安,想要如初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从业以来兢兢业业,医术精湛,不知道拯救多少条生命,轮到自己的孩儿,她竟然惨呆呆束手无策。多么讽刺。


    宁辞明明不在乎,俗世里没什么能牵绊住他,一副皮囊罢了,何须挂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到夜深人静,万物都沉寂下去,看见自己脖子上还有手臂上一道道狰狞的疤痕,他会失魂落魄,会枯坐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这副皮囊,不就是一张皮吗?有那个小孩儿的命重要吗?可他就是觉得惶惶不安了,仿佛心也跟着碎掉了,拼凑不好了。


    潜意识里觉得好像有个人会因为这些伤疤而离他远去,让他觉得自卑,让他感到害怕,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色衰爱弛连色相都没有了,他还能把人留住吗?


    失忆归失忆,他脑子还是好的,没坏,智商也没变化,事已至此,他只能选择相信亲人,等待记忆恢复的那天到来。


    这天冯叔带着人来探望他,是那个替嫁的女人。


    宁家体面,这个女人替嫁进来,哪怕儿子连看都不看一眼,他们还是给了她一处容身之所。


    陆家大少不当人,玩儿了一出替嫁,他们可不是什么混账没底线的野蛮资本家。


    宁辞靠在病床上,一身病号服也没折损半分气度,朗目星眉,英气逼人,上天垂怜他,戏耍他,白璧微瑕,膝盖伤了,皮肉损了,这张脸还是完好无恙。


    他似乎很喜欢盯着窗边看,一看看半天,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二爷,这位是您的新婚妻子。”冯叔恭恭敬敬地介绍。


    夫人交代过,要多找他熟悉的人过来,有助于刺激记忆恢复。


    他圈子里玩得好的哥们几个都来过,几乎一有空就往这儿跑,可没什么用处,放眼周遭,也只有这个替嫁的女人和陆家那位失踪的小姐身形相似了。


    他最最在乎的,不就是那位程小姐吗。


    听闻是他的妻子,宁辞转过头,视线冷淡地从女人身上扫过,从头顶到脚尖,看完内心没掀起半分波澜。


    “妻子?”他眯眼质询。


    “是的。” 冯叔点头,语气越发恭敬,“您结婚也快一年了。”


    宁辞闻言挑眉,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原来他都结婚了吗?他这样的人,要是结婚,还是英年早婚,想必另一半是他的心爱之人,还是爱到骨子里的人,不然万万不会轻易结婚的。


    可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激不起他半分的兴趣?不仅毫无感觉,甚至让他觉得抵触,只想无视掉,心底深处隐隐期待着是另外一道影子。


    “你过来。”他忍着内心的不悦,朝女人抬了抬下巴,让她挨近些。


    冯叔看了女人一眼,示意她还不快点照做,女人低着头,她没有话语权,只好听命,缓缓朝病床边挪近。


    谁知刚走两步,宁辞又皱着眉喊停:“我困了,要休息,都出去。”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躺下来睡觉,眉心两道竖痕。


    这是很抵触的态度。


    冯叔不敢违逆,立马朝女人使了个眼色,将她带了出去-


    躺了几日出院,他恢复得快,除了烧伤再难恢复到受伤前一模一样的皮肤状态,还有膝盖里也多了几根钉子,只怕日后再难上赛场打球夺冠,其他


    倒是没什么。


    他心大,他无所谓,他不在乎,他满脑子都是丢失的那段记忆,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可他想不起来。


    出院当天,那个他所谓的妻子又被送来了,一直跟在他身后,低眉顺眼杵在那儿,也不说句话,跟块木头似的,宁辞心里暗自腹诽,要是他喜欢的女孩儿,肯定是不是这副样子的,她该是嚣张又跋扈明媚的,绝对不会是这样沉闷无趣。


    可不管怎么说,名义上,他们是夫妻。再怎么不耐烦,也做不到真的把人当空气,那样太冒昧,也太失礼。


    宁辞皱着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干脆直接问:“你叫什么?”


    女人似乎惊了一跳,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和她说话,看来失忆是真的,“我,我叫珂珂。”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撒谎心虚,带着点怯意。


    “珂珂?”


    宁辞迈出去的脚步,顷刻间顿住。


    像是有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他混沌的记忆。


    原本死寂的眼底,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他转过身:“你是珂珂?”


    那个占据他心整整12年的珂珂。


    他的小白月光。


    他脸上陡然间绽放出十分璀璨夺目的笑容,是这么些天以来他笑得最真挚动人的时刻。


    那笑意藏都藏不住,是发自肺腑的高兴。


    “我一直在找你,你——” 宁辞激动地走上前,攥住她的肩膀两侧,力道大得惊人。


    可是看着看着,又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心底的那道影子很模糊,眼前人似像非像,看身量倒也贴近,说得过去,应该就是她,没有错吧。


    “你叫声宁二哥哥听听。”他很急切,迫不及待想要印证自己的想法。


    岳薇被他攥得肩膀发疼,又被他眼里的光烫得心头发慌,愣了愣,才磕磕绊绊地开口:“宁,宁二哥哥……”声音很低,低得让人心里添堵。


    她生在东南亚的小渔村,家境贫困,当初要不是上街上卖玉石,被有心人注意,身量和脸型跟陆家的小小姐有那么几分相似,也不会被蒋梁昌挑中,送来讨好陆庭洲。


    她的声音平平无奇,就是普通人的调子,甚至有些不好听,中气不足,跟程不喜那把听得叫人骨头酥的甜嗓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宁辞听见这声‘宁二哥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


    不对。


    哪里不对劲。


    似乎和记忆里的有些出入,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难道他真的糊涂了,连自己的小白月光也不信了?


    他盯着她,良久,缓缓松开了她,呼吸也有些急促-


    得知他今日出院,哥几个都来了,顺子还买了一车的花篮子,各式各样的花卉,五颜六色,庆贺他出院。


    齐天看向屋里的女人,这个替嫁的,脸色不大好,明晃晃的敌意,尤顺也察觉到了,胳膊肘捅了捅他,挤咕眼,说:“好歹人也是被迫的,你也没必要这么绷着张脸。”


    宁辞偶然听见了这话,身形一顿,看向岳薇——这个自称是珂珂的姑娘,他的小白月光,他英年早婚的妻子,目光多了几分难测,难道自己失忆前很混蛋吗,强逼着人家嫁过来?


    韩箫没好气地瞪了尤顺一眼,连连打圆场,满眼就你会拉偏,有些话该说不该说你心里没数吗。


    扭头招呼宁辞出院,勾肩搭背,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餐厅包间娱乐项目你随意挑,我们哥几个就是专门过来庆祝你出院的,不论你想做什么都奉陪到底-


    公寓,气氛剑拔弩张,无声的对峙在空气中缓缓发酵,一丝风吹草动都像是能点燃这满屋子的火药味。


    程不喜才不信他会遵守诺言,干笑几声:“你会这么好心?吃饭就放我出去?”


    她不肯老实听话,莲子粥喂到嘴边也不肯吃半口,当哥的对此毫无办法,失忆的时候有多乖张,现在就又多么多么的头疼吃不消。


    他选择后退一步,告诉她宁辞在医院,只要你乖乖听话,吃完饭我带你去见他。


    她将信将疑,可是除了这个再没有其他办法。


    浑身警惕吃完饭,按照他要求一口不剩全吃完,大哥果真信守承诺,安排司机送她去医院探望。


    她死死盯着车窗,盯着司机手中的方向盘,确保真的是往最大的医院开,而不是中途变卦送她去其他地方,期间手紧紧攥着安全带,还有车门柄不松动,以便于情形不对随时跳车。


    直到真的抵达医院,她才意识到他没欺骗她。


    顾不得多想,按照他给的病房地址,一路狂奔,脚步飞快,一丝一毫都不肯拖沓。


    她像只无头苍蝇,可恨医院为什么这样大,找了半天原地打转,好容易问到了,那是VIP病房,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半路撞见出院的宁辞。


    一个拐角,就看见了他。


    被哥几个前遮后拥的,还有一个长发女人,一声不吭站在他身旁。


    几目相对,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定在那儿。


    第118章-


    程不喜没想到会在这里, 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宁辞。


    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像泼出去的水, 像沧海换了桑田,再也回不到从前。


    宁辞脸上表情很淡, 淡得近乎冷漠,看她的眼神, 和看路边一个不相干的过路人没什么区别, 视线扫过来时, 半点温度都没有。


    顺子以为自己大白天眼花了,出幻觉了,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嘴一瓢就往外蹦:“小,小嫂子……”


    话没说完,韩箫果断捂住他的嘴, 宁家伯父伯母说了,就当她死了。


    是陆家人不仁在先,玩替嫁那套龌龊把戏, 就别怪他们不义。


    新婚夜逃婚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外面的风言风语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都传成什么样了?


    要是不愿意嫁就早说啊, 何苦给人希望, 又碾碎希望,把人架在火上烤, 弄得骑虎难下,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很好玩吗?


    栽了多少人的脸面她难道不知情吗?还有脸过来, 宁辞现在弄成这副鬼样不全拜她所赐吗?


    哥几个之前对她有多好,现在就有多憋屈,有多恨。当初送给她的新婚礼物,个个都下了血本,价值甚至都越过了给宁辞的那份,伴郎团那几人加起来,能顶半边天,那会儿是真把她当自己人疼。


    可她呢?一声不吭跑了。


    宁辞也被她毁了。


    现在回来是怎么,见他事业越做越大了,舍不得了?


    韩箫压低声音,狠狠瞪了顺子一眼:“甭掺和。”


    尤顺又急又懵,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却又一点辙没有,发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大理石墙柱子,踹完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哥几个识趣,自觉走开,只留下宁辞和岳薇站在原地。


    走之前齐天面色凝重看了程不喜一眼,可她满眼都是宁辞,压根没注意到他,大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很多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韩箫回头,见他还磨磨蹭蹭不走,怎么,等着帮续前缘呢?真当他们是慈善家了,啐了口:“大圣,还不走?”


    齐天闭了闭眼,上前轻轻拍了拍宁辞的肩,低声说了句别闹得太过,语焉不详的,说完也走了。


    他们都走了,只剩下有些局促不安的冒牌货珂珂。


    这是岳薇第一次见程不喜,她这个“替身”的正主。终于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如此在意她,甚至为了得到她不惜一切代价——也难怪。


    当初在星洲,蒋梁昌费尽心思调教她,把她送到床上讨好一个大人物,可那位大人物压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后来大人物又找到她,将她送到宁辞身边替嫁,此刻见到真人,她终于明白,这样漂亮动人的姑娘,换


    做是谁,都会很喜欢的吧。


    程不喜也在看她,这个跟在宁辞身边的女人,准确来说,是当年替她入洞房的女人。


    当时视频里看的不真,总觉得像自己,现如今正儿八经脸对脸瞧着,倒和她丁点儿不相似。


    只有对她从头到脚十分迷恋的人,迷恋到骨子的人。才会在下意识的一瞥中,窥见那几分虚无缥缈的近似。


    再者,她现在也没有刻意模仿她的神态。


    程不喜压下心里翻江倒海般的杂乱思绪,没再看她,目光重新回到宁辞身上,想扑过去抱住他,她有太多积压的话想对他说。


    她想说她也是身不由己,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过来的,家中的大哥是她再生父母,握住她生门,把控着生杀大权,让她往东就她就不能往西,她也是被逼的,她没得选。


    “宁辞…”她声音发颤,伸出手,轻轻拉他胳膊。


    可声还没落,就看见他皱起了眉头,比一年前更为成熟英俊的脸上写满了被打扰的烦躁和不悦,似乎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也就是她很是敌意。


    他这人有洁癖,对自己,对感情,要求极为严格,一旦认定了谁,忠贞不渝,他有妻子,此刻他妻子就在旁边。这样众目睽睽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对他拉拉扯扯,到底有没有羞耻心?


    此刻说难听点儿,她在他眼里就是个不知死活半路杀出来勾引他这个有妇之夫的荡-妇,是个行为不端的女人。


    男人到他这种程度,洁身自好到令人惭愧。


    程不喜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态度如此冷冰冰,这样拒人千里。误以为他还在生气,气她一声不吭消失,毁了他们的婚礼。


    实际他满脑子嫌恶,对她这种品行不端的女人充满不屑,昂着下巴,视线冰冷地落在她抓住的胳膊上,态度很是轻慢,毫不留情甩开——


    “你谁?”他问。


    “你认识我?”


    程不喜被他用力甩开,还没来得及错愕,又陷入僵愣,四肢百骸的血液在这一刻冻结、凝固,“你不记得我了?”


    “我为什么要记得你。”他反问,语气里是明晃晃的恶劣,那股子傲慢劲儿和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说完十分嫌弃地擦拭刚才被她碰到的衣服袖口,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态度十分冷淡决绝:“你有事儿没?”


    她呆呆的一声不吭,像是冻伤的小树苗。


    他声调子明明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耳朵里,烫进脑子里,留下嘶嘶作响的焦痕。


    程不喜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仍旧不死心,还想伸手去拉他,宁辞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不出意料再次甩开她试图靠近的手。


    “这位小姐。”他眉宇间说不出的轻蔑,“大庭广众,请自重。”


    说完,他就毫无留恋地越过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岳薇站在旁边,脸色一变三变,最终还是选择跟上他。


    程不喜还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千只狂躁的蝉。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宁辞,不记得她了-


    她记得小树林的初见,记得福利院,风里飘来桂花香,混着小老虎的猫味,还有宁辞身上好闻的薄荷味,像把温柔的网,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想起聚集着上万人的篮球赛馆,呐喊声喧嚣鼎沸,面对美国队这样的强势劲敌,他稳扎稳打临危不乱 ,中国队在他的带领下绝杀了对面,比分最后定格在101:99,他一头张扬短碎盖,carry 全场锐不可当。彼时场馆内漫天飘落着七色彩带,他手持冠军奖杯,冲着观众席,遥遥冲她敬小礼。


    她想起那天在茶楼,她一只脚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就听见顺子那把嚣张的嗓音,说玩归玩,要是遇到真心喜欢的呢。


    他本来压根儿没参与他们哥几个泡妞的经验交流大会,一帮花心大萝卜,突然插话,不假思索:“遇到真心喜欢的当然会打直球啊。”


    “当然是要千方百计,和她在一块儿。”


    哥几个流里流气地笑了,笑得很坏,骂他不是个东西,就是凭这副死皮赖脸的劲才把小嫂子妹妹勾搭上的是吧,他狂气极了,说:“她心里有我,怎么就是我死乞白赖了。”


    后面他们又说起韦少的糊涂事,宁辞骂得最凶,也最狠,他骂的那些词全是她憋在心里讽刺亲爹的,她听得爽快极了,她爱慕的青年是如此正直端方,识大体三观正的优质好男儿,还生得这么的这么俊俏,活儿也好,简直是捡到宝,她会一辈子守护珍惜。


    可是现在,他身边的那个位置,换人了,不是她了。


    新婚夜,红烛未燃,她就被强行带走。


    大哥的理由简单粗暴到可笑——我碰过的东西,就算毁了,也轮不到别人。


    程不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外面的阳光没有温度,晃得人头晕。


    恨意像藤蔓,在她荒芜了八个月的心里疯狂滋生,缠绕的对象,是大哥。


    如果不是他,她不会错过宁辞最需要她的时候,不会让那个女人有机会趁虚而入,宁辞更不会……忘了她。


    可是恨意的藤蔓再怎么蔓延,她这条小命终归也是他给的。


    要怎么恨,怎么选。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她才21岁,就已经尝完一半了吗。


    程不喜走进大哥的办公室,脸色惨白,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丝毫预兆,可她这张脸就是通行证,无人敢拦,无人敢说一个不字:“你满意了。”


    她声音干涩,“你是故意的。”


    大哥见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就知道宁辞失忆的事情她知道了,放下手里的文件,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伸手将她半拢在怀里,语气无奈又没辙。


    “离了他,又不是活不了。”


    “没了他,我活不好。”


    “你还有我,他不要你,哥哥要你。”


    “哥哥待你还不够好吗?”


    他想不通,究竟哪里出了错,他究竟哪里比不上宁辞,他掏心掏肺护着她,爱着她,什么都给了他,却抵不过和那人短暂相处的一年时光。更何况,那个人现在已经忘了她。


    “不会了。”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得吓人。


    “你说什么。”


    “不会有人像他一样好了。”


    “哥,我求求你了……”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在走廊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贴心呵护另外一个女人的画面,她嫉妒,她不甘,她恨不得把那个女人撕碎了,凭什么?


    那是她的位置,是本属于她的!


    她越想越崩溃,仰着面,泪水涟涟地看着他:“哥我求求你了,我不要他忘掉…他是我的,是我的!”


    她眼神混


    乱而又癫狂:“都是你!是你!你毁了我的一切!”


    “如果不是你逼他出国,他根本就不会去那个鬼地方!他就不会出事!是你!是你害了他!”


    大哥脸上那层维持平静的假面终于出现了丝丝皲裂,他沉下脸,声音发冷,朝门外喊:“来人。”


    万怡匆匆进来,坐在首席高高在上的男人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波澜,恢复成平日的冷淡傲慢,吩咐说:“二小姐病了,送回去静养,没我的吩咐不准出门。”


    程不喜死死盯着他,眼神像钉子,誓要将他盯出一个窟窿-


    关在公寓冷静了许多天,夜晚大哥回去看望她,把她抱到床上。


    “为什么”


    她身子依偎在他怀里,软塌塌,不反不抗,像一株被抽了枝的柳条,失魂落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大哥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因为你想要离开我。”


    “我不爱你,我爱的是宁辞。”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大哥的眼神暗了暗,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知道。但你的身体需要我,不是吗?”


    他解开她睡衣的第一颗扣子时,程不喜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纯粹的恐惧和厌恶。


    “不要”


    他动作停顿,满眼的汹涌欲望也消散殆尽了。


    只要她说不要,他就不会强迫,“好,我不强迫。”


    程不喜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肯看他。


    “看着我,扣扣。”


    她依然一动不动。


    大哥轻轻把她的脸转过来,却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她在哭,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少时曾发过誓,不让她哭,永不,而现在,他却成了让她终日流泪的罪人,那个始作俑者。


    “我到底该怎么对待你,你到底要什么。”


    他不懂,她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把一切都给了你,宠爱,时间,金钱,我此生所有的耐性,你究竟还要什么?”


    他把她禁锢在怀里,感觉到她的僵硬。


    他不懂,这个人究竟要怎么对待,怎么呵护疼爱,都说浇灌也是娇惯,他纵容她十四年,打小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机,玩儿阳谋,折腾所有人,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和一个没有心的人谈情说爱,何其痛苦。


    “记得你以前喜欢趴在这里睡觉。”


    他执起她柔嫩无骨的手,将其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口,声音放得很柔,目光眷恋又滚烫痴缠。


    “说趴在哥哥胸口睡会很安心,手和脚像海草一样缠着我。”


    被权利滋养过的男人就是这样,高度的自我认同,秩序感强烈分明,绝对自信,骨子里的睥睨,目空四海,富有且慷慨。


    她拒不答话。


    他短暂沉默,又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礼物盒,拆开里面是一条镶满钻石的胸链,他喜欢看她在光线不明亮的暗室里浑身闪闪发光的样子,喜欢她浑身挂满流光溢彩的钻石珍珠,喜欢看她纯情又放荡的模样,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孟浪发骚。


    程不喜看都不看一眼,只说:“我恨你。”声音嘶哑。


    他动作僵住,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你知道温水煮青蛙吗。”她问,“就是那种一点点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驯化,那种毛骨悚然的绝望。明明知道自己逃不出去,明知道自己即将会死,但是无力摆脱和改变的滋味。”


    “我恨你。”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重。


    “我恨你把我变成这副令人作呕的样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不喜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直到圈住她的手臂越收越紧,勒得她生疼。


    “嗯,恨吧。”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毕竟恨,好过不记得我。”


    他下巴搭在她颈窝,气息蹭着肌肤,哑声说,“一辈子恨我,也值得。”


    她浑身瘫软,她气得无话可说。


    窗外,夜色深沉。程不喜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个人偶。


    她盯着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偶尔闪过的车灯,红的白的,转瞬即逝。


    满脑子宁辞还会记起来她吗?-


    她恨他,恨他毁了自己的人生,可是没有他怀抱的夜晚,她也会失眠。


    没有他,她不知道自己此刻会流落到哪,会不会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会不会早就死了?成了一缕亡魂了?


    程不喜有时候会想,她为什么会对他产生依赖?或许是被草服的,是的吧。


    他们都是彼此的第一个男人女人,大哥的技术好不好她不知道,毕竟她也没有参照物。但是她真的很爽,那种濒死的快感,别的不好说,大哥应该是属于那种天赋型,学得很快,轻轻松松摸清她所有的罩门,所有敏感点,一击即中。


    结束后帮她刷洗身子,说不出的细致温柔,她休学了一年,不愿意回学校继续完成学业,怎么说都不肯。


    大哥蹙眉,握着花洒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沉吸一口气,问她那你想怎样。


    她盯着浴室瓷砖上溅落的水珠,说想去实习,去宁辞的公司实习,那个女人也在他公司里。


    他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周身的温度都像是降了好几度,到嘴边的那句‘休想’还是忍了没发作。


    “换一个。”他说,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


    “那我就会一直这样。”程不喜转开脸,看着地上晶莹的碎片,“或者,你可以再把我关起来,关到死。”


    对峙了良久,久到室内几乎被抽成真空,程不喜觉得自己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终于,他松了口:“好,我答应你。”-


    到底还是答应她了,陆氏集团的董事长出马,区区一个实习岗位的HC而已,就算是要经理的职衔也是手到擒来,分分钟的事。


    甚至都不需要他出面,辛哥随便招呼个属下去打声招呼,谁敢不卖这个面子?


    再者宏科近期不少的生意都是和他在做,星海的项目,智能家居是他们负责。下面的人一听,即刻当成天大的事儿去办了。


    HC岗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也不是什么混日子的简单闲职,HC是英文Headcount的缩写,直译过来就是“人头数”,简单来说进了实习HC就等于转正HC,等同于一只脚已经踏进这家企业的大门。只要实习期间不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实习结束这岗位基本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换句话说,一个企业岗位要是没有正编的HC,那么即使实习期间表现优秀,也可能无法获得转正的机会。


    宏科市值百亿, 风头正盛,招聘有门槛,不是985不收,不是常青藤盟校不录,非QS前百不看,非专业不聘用,普通学历的简历连HR的邮箱都进不去。


    她大四这年休学,压根儿都没毕业,区区一个国内211,还是末流的,就这条件,这岗位到她头顶?天方夜谭。说难听点,这岗位就是专门给她一人挖的萝卜坑,给她量身打造的专属席位。


    辛哥专门还说了,不许透露她是关系户进来的,其他的正常照办就好,我们陆总不爱出风头,我们家小小姐也只是求个安稳,你自己看着办。


    那人是个副总,话语权不低,点头哈腰说我办事您放心。


    第119章-


    程不喜抱着入职材料站在电梯前, 看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北城深秋的空气清冽如刀,干冷地刺入鼻腔,和住了八个月的星洲温暖潮湿的气候截然不同。


    她从小住在这儿, 早就习惯了北城的温度,可过去的八个月, 又将她所有的喜好和习惯重组,现在回来了, 惊觉这样的气候已经有些不太适应。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不单单是作息改变胃口改变, 也包括她和大哥之间见不得光的纠缠苟-


    合,睡了那么多次,肉-体的契合和熟悉同样不能忽视。


    他拍拍屁股, 她就知道提腰,掰一下膝盖就知道张开,他减少频次, 她就会深坐。


    今早她起很早,刚起身就注意到床头搁了一套职业裙装,叠得整整齐齐, 浅灰色雾面调, 版型简约商务,又不失精致, 看得出购买的人品味极好。


    衣服摸着不薄不厚, 格外贴合身型,买衣服的人比她本人还了解她的三围和尺寸。


    原来深夜趁她熟睡, 大哥已经帮她搭配好了入职第一天的穿搭。


    不知道是不是万怡暗中出力,按照她对大哥的了解,这么短的时间里, 他的审美不至于提高成这样。


    除了搭配好的衣服,还有入职礼物,一只黑色的Dior经典款戴妃包,一对宝格丽钻珠耳环,一双Roger Vivier高跟鞋,都搁在床头,一睡醒就能见到。


    这种窒息爱意包裹下的生活,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提醒她,自己是他养在笼子里的一只小鸟。


    飞不远,也逃不掉。


    …


    十点入职报道,公司大堂人穿人往,刚毕业就进宏科,少说也是国内头部985,国外QS前十的海归。


    实际她履历上就写着财大,一个末流的211,还休学一年。


    不过这事儿瞒得紧,没几个人知道,也就办理入职的HR和托关系的副总知晓,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事儿。


    长得漂亮,气质又好,冷傲中带点纯真,这样的姑娘搁人才市场本就是硬通货,替公司装饰门面也好,放在办公室赏心悦目也罢,本身就具备极大的天然优势。


    这不,她刚一现身,就已经引来公司不少未婚男青年的青睐和侧目,私底下没少打听和关注,只是她本人浑然不察。


    前台姑娘领她去工位,开放式办公区,格子间挤挤挨挨。


    宏科后台很硬,背后有四大股东,除了宁辞还有三个,个个来头不小。宏科这一年多以来发展尤其迅猛,已经奔着千亿的势头去了。


    要是有心人多留意观察,会发现随着赵成磊爆雷锒铛入狱,宏远集团的二房势力倒塌,底下那些产业本该被各路资本争相蚕食瓜分,可几乎都被新冒头的宏科吞并。并且看宏科扩张的版图,完全是照着初代的陆氏集团打磨的,背后操盘之人野心可见一斑。


    他是要取代,还是要竞争?


    公司按照职务资历划分等级,她职级低,按照转正来算初级13级。14、15级算起步,16级就是公司的技术或业务骨干了,再往上18级是分水岭,没个三五年甭想,超过20级是公司级别的管理核心,也不是她这个年纪和资历能占到的,即便混个20年估计也轮不上她。


    她进来的目的只有一个——离宁辞近些,让他想起她。


    起初还会担心这样暗箱操作会不会占了别人的道,这样做多少会遭天谴,可这岗位本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萝卜岗,也不存在顶了谁的路,抢了谁的机会。


    工位被安排在靠里的角落,走几步就是茶水间,总有人来往。


    她人还没到,部门群里就已经有了预告,说上午会空降一个实习生,还是HC岗,负责招标文件的事。


    简直就是初回合的王熙凤,未闻其人先闻其声,派头还不小。


    “听说你们组来新人了?”旁边工位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按捺不住好奇,探头问。


    “嗯,实习生,名儿还挺怪,叫什么…不喜。”言外之意谁会取这名啊。


    她们还围在工位上,抱团偷偷揶揄,谁料她忽然出现在身后,自报家门,“程不喜。”把她们都吓了一大跳。


    一个个跟艳丽的变色龙似的,刚才还满脸不屑的三五个人,现在表情变了又变,写满了好奇和打量。


    毕竟她长得,确实靓。


    这些人都是从大厂挖来的,多精明啊,漂亮的人也见过不少,男男女女,电视上,现实生活中,可极少能看见这么水灵的。


    只可惜美貌从来都是把双刃剑,越是长得好,越容易被看作能力不好,是个华而不实的花瓶,靠脸吃饭。


    她们正在调侃她这名儿,似乎取得不好。程不喜压根没往心里去。


    不喜,意思是不喜欢,这该是爹妈多恨才取这名儿?她当然知道。年少时也没少因为名字被人诋毁,造过谣,没什么新鲜的。


    那些诋毁声都纷纷湮灭于得知她的后台和背景,编排的人知道她是陆家人后,立马消停不敢多说了,毕竟家世摆在那,身后有陆家这么大的靠山戳着,那些人就算再有闲心也不敢造次,只能巴结着,万一就是‘云胡不喜’的意思呢。


    再说了,即便她不姓陆,区区一个寄养的,可吃穿用的全是顶好的,他们又不瞎。那位陆太还成天带她招摇过市,当亲生的宠。就算是个卑微养女,有白家人撑腰,也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


    最主要她性格也很好,不争不抢的,也不刻意惹事寻衅,对谁都一视同仁,都是泥疙瘩,没差,性子很耐和,谁会不想和漂亮又安分的人交朋友呢?也只有大学里鱼龙混杂,什么神人都有了。


    她早就习惯了,也无所谓,比起她肮脏难堪的非婚生女出身,区区一个名字而已,这点闲话她看不上。


    相比起成为话柄,她倒是更期待每次见到亲爹,亲爹喊她名字时,那一瞬间脸上的光彩。


    是羞愧?还是后悔?她无法确认。总之很有趣,每次见面都要盯看好半天,连亲老子眼角的皱纹有几根都不放过。


    只可惜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亲生父亲了,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活在罪恶里,每天忏悔。


    像他这种薄情寡义的人,估计不会。


    在小组成员挨个儿好奇的打量中,她简单的做了自我介绍,介绍完就找到工位坐下,气度不卑不亢。


    那些人表面看着挺热情的,但是私底下打量的眼光一点没少。


    翻着手里的资料,大致了解了一下工作内容,她所在的是工程部,更细化一些隶属于工程部底下的招标管理部,负责撰写初级招标文件里金融和造价的板块。


    具体的围绕资金、报价、财务资质、付款规则等内容展开,她大学学的会计,这点东西还是比较容易上手的。


    正看得认真,桌面被敲响,是一个泡面头的干练女人,香喷喷的都市丽人,走的中性风,“我叫赵玫,叫我赵姐就行。”


    这Mentor还挺热情,让她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过来问,她礼貌应下,温文说好。


    赵姐走了,小组长还在,一个高挑纤瘦的女人,黑长发在脑后用一个银色的水钻香蕉夹夹住,捧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走到她跟前儿,本身就高,还穿着至少七厘米的高跟,眼睛不大不小:“小程是吧?先熟悉一下我们组正在跟的星海项目。”


    她身上有浓烈的橙花香水味道,有些刺鼻,说完就把东西搁在她桌边,也不管她要不要,还特别强调,“对面合作方可是陆氏集团,这项目不能马虎,下午有个需求评审会,你做一下会议纪要。”


    女人语速很快,态度既客气又端着,目光上上下下将她打量,穿的戴的,长相,毕竟是新来的,难免会好奇。


    她没背大牌包包,也没戴手表,不过脚上那双RV的高跟鞋倒是很扎眼。


    办公区域是整层通透的大平层,日光毫无保留倾倒进来,整片区域没暗角,就连过道尽头都亮堂得很,初秋的晨光被一块块硕大的落地玻璃切割得冰冷而锐利,如同这里每个人审视新来者的目光。


    不单单是小组长,她能感觉到周遭很多似有若无的打量,那些目光带着好奇、评估,在这个人均名校海归,履历光鲜的团队里,一个突然空降的实习生,总免不了引人猜测。


    她按住资料,点点头说知道了,还是那副不矜不伐的态度,倒显得他们鼠目寸光,没见过世面了。


    她初来乍到,辛哥交代了,不要搞特殊对待,就正常安排,除了本职工作,还有不少内容琐碎


    的细活儿。


    复印、录入、整理档案、订会议室、帮老员工跑腿拿快递……她每一样都做得仔细,不多话,偶尔被压榨了也没怨言。


    办公室里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还以为就是个长得漂亮的实习生。


    划重点,性子似乎比较软,好拿捏-


    她工作头三天没见到宁辞,回到公寓,夜深人静她也会试图给他发消息,打电话,没有意外这些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自打谈恋爱,俩人的微信头像还有ID全换了,宁辞之前的旧头像用了十几年,一直没换过,后来换成了先锋书店的一角,那会儿俩人还没正式交往,北城也还没下雪。


    程不喜听方欣怡说地安门东大街开了一家先锋书店,人气挺旺。她周末闲来无事跑去打卡,正翻着书架,一抬头就看见宁辞戳在跟前儿,黑色飞行夹克棉服,燕麦色休闲裤,单手插兜,笑得英气勃勃。


    她有些呆滞,很意外他居然也在,直愣愣瞧他好半晌,宁辞说了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话,后边自然而然就结伴了。


    宁辞拍照留念的时候刚好摄到她半边背影,想必是很喜欢,后来就用作头像了,ID也从‘种树’换成了一个‘哦’字,大约是见她改成了whisper。


    失踪八个月,两家闹得不可开交,他又出了事故,失去了从前的记忆,重新开始很正常,之前的账号还有手机号全部都弃用了。


    她夜晚孤零零缩在被窝里,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流。


    半梦半醒,似乎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很哀的喟叹,下一秒,她孤苦无依的小身板就陷落进宽厚温热的怀抱。


    大哥心疼她,却又拿不住她,只能趁着夜色,她最柔软听话的时候,过来包裹她。


    安神香的味道席卷神经,她哭得眼尾还有些湿漉漉红,皱眉正要惊醒,安神香起了效用,眼珠子在紧闭的眼皮下动了动,到底没睁开,渐渐的彻底没了意识,在那片宽广的包裹下坠入了无边的黑甜梦乡-


    入职一周,中午去食堂吃饭,食堂在负一楼,宽敞明亮,这会儿正是饭点,人来人往。


    她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几个同事闲聊。


    “听说了吗,隔壁实习HC岗来了个双非。”


    一声意味不明的‘哟’,“双非进五百强,家里有矿?”


    她不做声,默默吃着碗里的哏啾绿菜心。


    心想看来这里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光鲜敞亮,人情味浓,她才刚来,简历就被泄露了?


    “你说那个叫岳薇的啊?”一头长棕色卷发的女人听闻,忽的发出一声饱满的轻哼,“人家可是有大背景的。”


    程不喜筷子顿了一下,原来说的不是她。


    “什么背景啊?”有人好奇了。


    那人笑笑,剩下的内容被捂着嘴巴说了,隔得远听不见,但是说完另外两个耳朵凑近去听的眼睛都瞪得老大,一脸不敢置信。


    “真的假的啊——”


    “四六开。”


    “不过啊,我更倾向于是真的。”


    “因为……”棕发女似乎知道公司不少密辛,又捂着嘴说了一通。


    “我去!她和宁总一前一后出电梯,俩人还是同一辆车下来的??”


    “小点声,你不要命啦。”


    突然得知这么劲爆的消息,右边的妹子一时口快,没忍住惊口而出,说完连忙四处看看,确保没人注意到她刚刚的口不择言。


    “我去,这可是重磅炸弹,以后见了这位,看来得陪陪笑脸。”


    “毕竟是老板娘。”


    “那是当然,谁不巴结啊,又不是傻的。”


    “你们是在说宁总的金娇吗?”


    动筷间,又来了一个穿衣打扮十分张扬华丽的姑娘,市场部的。


    得知她们聊的话题,她顺势坐下,勾着嘴角笑:“这又不是秘密,这么谨慎干嘛,这位金娇又黑又土,我上次偶然见到。”


    “不好看吗?”


    “也不是,就是皮肤黑,妆容土,轮廓还是好的。”


    “是不是越是牛逼轰轰的男的口味就越奇葩啊?”


    “什么金娇,你丫会不会说话,那是人媳妇儿。”又有人参与进来了。


    “真假的啊,宁总这么年轻,都结婚了?”


    “那可不。”


    此起彼伏的我去声。


    ……


    八卦范围越来越大了。


    程不喜一边啃菜心,一边听完了全部的,心口一阵阵发疼。


    聊天内容无外乎是上层那点破事,还有桃色传闻,说着说着又扯到她们这些跟着遭罪的员工身上,“哎,我听说宁总上午发了好大的火,市场部那个方案改第三遍了,还没过。”


    “正常,他要求多严啊,上次我送文件去会议室,我靠,那一屋子的人,哪个岁数不比他大?一个个跟孙子似的,任由他训,连一个吱声的都没有。”


    “咱这部门还算好的,离他办公室远,你看总经理办那帮人,天天守着他,大气都不敢出,估计下班回家连话都懒得说了,纯属熬心血。”


    “可不是嘛,投资部王总监,之前一百八十斤,现在已经快熬成腊肉干。”


    程不喜默默扒拉着饭,她印象里的宁辞,阳光干净,不沾半点商海里的勾心斗角,现如今也成了玩弄权术的,他真的变了好多。


    她刚来公司没几天,没认识什么人,吃饭也是孤零零一个人,周围没坐人。


    饭菜是阿姨早间在家做好的,细心别类装在保温餐盒里,菜色清爽,虾仁菜心,芙蓉蛋羹,煎嫩豆腐都是很合她胃口的,还带着热气。


    程不喜长得很像证件照上的那类人,五官巧致,眉眼秾秀,不苟言笑的时候有种冰霜雪冷的感觉,可笑起来就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正低头拨着米饭,对面光线倏忽一暗,有人把餐盘放在了桌上。


    程不喜抬头,是个穿着得体衬衫的年轻男人,长相还算周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神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看着是公司里的精英模样。


    男人看着斯斯文文,语气客气地问她:“这儿有人吗?能不能拼个座?”


    她心里不大乐意,下意识皱了下眉,但终究是初来乍到,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惹是生非,沉默两秒,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人见状立马笑了,眉眼间的喜悦藏都藏不住,高高兴兴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还特意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离她近些。


    刚坐定就主动搭话,问她:“你是新来的吧?哪个部门的?之前好像没见过。”他一边拆筷子,一边很自然地搭话。


    “嗯,新人,招标部实习生。”程不喜含糊应着,继续吃自己的饭。


    “哦,招标啊,挺锻炼人的。”男人笑了笑,又试探着问,“看着就年轻,刚毕业?哪儿毕业的?本地人吗?”


    程不喜舀了勺汤,语气淡淡的:“外地的,学校一般,不提了。”


    听见是外地的,男人有些黯然,随即又抛之脑后。


    “嗨,能进这儿的都不一般。”男人自认幽默地接了一句,又状似不经意地问,“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在学校肯定很多人追吧?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筷子在米饭里顿了顿。男朋友?宁辞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随即被她压下去。至于大哥,这段畸形的关系,是乱-伦。


    “没有。”她吐出两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


    男人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笑容更殷勤了,“单身好啊,自由。像我们这种忙工作的,确实也没时间谈恋爱……”


    他开始说起自己最近跟的项目,时不时穿插几句玩笑,哪个项目难做,哪个老板脾气怪,试图活跃气氛。


    程不喜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心思早飘到了别处,不接话,也没有分享自己的意思。她只想快点吃完这顿饭。


    食堂的嘈杂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把她和对面这个兴致勃勃的男人隔开。


    她没注意到,在食堂另一侧靠窗的专属就餐区,宁辞正和几位高管一起用餐。


    他原本在听下属汇报,目光无意间扫


    过喧闹的普通就餐区,恰好定格在她所在的那一桌。


    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边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看着她低头吃饭,看着她对面突然坐下个男人,看着她微微蹙眉又勉强点头。


    宁辞早就吃完了,面前只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他看见她对面坐着的男人笑得殷勤,她明显不高兴却又勉强应付的样子,那男人太过激动,嘴皮子不停地动,说话时唾沫横飞,身体都快贴到桌面上了。


    宁辞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搭在玻璃杯壁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下午简单休息了会儿,小组长安排她去分拣各部门的快递文件,忙完又跑前跑后订会议室,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最后又派她去顶层送文件。


    那是管理层的地盘,电梯门开,走廊地毯厚实,踩上去没声儿。


    总经理办公室门敞开着,她走到门边,看见宁辞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质感极佳的深色西装,绿白竖条纹的领带松散散地挂着,不堪系,几分痞性潇洒。站姿有些慵懒,但身形依旧挺拔,侧脸的线条在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清晰又陌生。


    他正侧着身,眉头微蹙,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决:“这个条件不用再谈,按我的意思办。”似乎没有发现她。


    程不喜愣了下,不知道这里是他的办公区,脚步一下子钉在门口,挪不动了。眼底渐渐蒙上一层迷蒙雾气。


    明明之前他们关系那样紧密,无话不说,就差一步成为了夫妻,成为这世上最亲密的人。而今生疏至此。


    他站在那里,从容不迫,光华夺目,与记忆中那个会为她打架出头,会蹲在街边为她系鞋带的青年模样重叠,却又如此截然不同,遥远得让她心头发酸,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背后打量的视线太过火热,直勾勾的,窗边的人忽然转过头,目光掠过她,倏然微愣。


    继而眉头就皱了起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朝她扬了下下巴,示意文件放桌上。


    她喉咙发紧,工作要紧,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把文件放在气派的办公桌一角,动作很是谦卑,转身正要走。


    “等等。”他忽然叫住她。


    程不喜背脊一僵,听命慢慢转过来,他的目光正面落在她脸上,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整个房间都因为他无声的注视而闷滞了几分。


    她愣了一下,原来他压根都没有记住她,强压下心底的失落,语气带着一丝哽,说:“我…是新来的实习生。”


    宁辞挑眉,没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好看的唇抿直成一线。


    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和一丝淡淡的讥诮。


    他对工程部空降一个实习生岗位的事有所耳闻,即便暗箱操作,可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务还是需要汇报给他的,他对此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道这么快就见到了真人,该说不说她胆子确实挺大。


    片刻,“我不收歪门邪道的。”他撂下这么句话,态度冷冰冰的,似乎对她很是不屑。


    程不喜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揶揄和反感,哽了声息。


    “谁送你进来,考核期结束不达标,收拾东西直接走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冷:“包括举荐你的那个人。”


    她就这么呆呆立在他跟前儿,心口摔得七零八落,跟碎了似的。


    她再也撑不住,她什么也没说,也说不出来,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门口。


    心里堵得发慌,只想赶紧离开这儿。刚拉开门,就和外面正要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啊——”彼此双方都惊呼出声。


    抬头一看,竟是那个替嫁的女人。


    岳薇见是她,脸色明显僵了好个几度,比她脸色还要难看很多,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难道他们的关系要恢复了吗?也好。物归原主。


    可是屋内的宁辞却是冲她招手,不是冲这位正牌的小姐,他是笑着的。


    程不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温和的笑意。


    就连声音也带着亲昵:“珂珂,过来。”完全不是刚才对她的冰冷漠视。


    那语气,亲昵又自然,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现在却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


    程不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肺叶像卡了颗石头,上不来下不去。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这间冰冷窒息的屋子,脚步又快又乱,生怕再慢一秒自己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冲进电梯,电梯缓缓下行,对着轿厢的镜子,程不喜看见一个头发乱乱的女人一脸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


    岳薇是一个很本分的女人,不会撒娇,更不会说噎人的刁蛮话,进来以后就老老实实坐在休息用的沙发里,安安静静喝茶。


    宁辞坐在办公桌后,回想起刚才送文件过来的女人,似乎姓程,名字很特别,叫不喜,他那天闲来无事,扫了一眼简历,大四这年辍学,财大绩点倒数,末流211,在宏科有多么不入流就不用多说了。


    当时看见名字,脑海中第一反应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倒也是个很别致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她的父亲母亲为什么给她取这样一个名,从小到大就不怕被有心人编排泼脏吗。但也很叫人过目不忘,印象深刻,不是吗?


    他想起她的侧脸很白,睫毛很长,垂着眼睛,像只小猫,很乖张,莫名又很委屈,他不记得哪里得罪过她。


    后面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些重了?可是她为什么要对他露出那样无辜委屈的表情,就仿佛他欠她似的。


    想起她放下文件,俯身靠近时身上浓浓的奶香味,想起她沁黑的眸子,似乎很熟悉,又不熟悉,该死。


    他明明有妻子,为什么会对一个和妻子有几分相似的人生出这么多想法?


    岳薇似乎察觉到他内心翻涌的烦躁,轻声问他还好吗,他淡淡嗯,说没事,可能是累着了,嘴上这么说,满脑子都是刚才他对那个女人说的话。


    那些讥诮的话语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来了,大约他骨子里还是生气的,至于为什么生气,他不知道,他记忆的旱土一片荒芜。


    目光又落到岳薇身上,她说她小名叫珂珂,他们也办了婚礼,想来她就是小白月光无疑,他失忆之前必然爱死了她,才会英年早婚。


    自从替嫁以来,宁家没有亏待过她,现在宁辞失忆了,她也试图引诱过他,为了完成两边的任务,但是宁辞对她没有感觉,只有终于找到当年的小白月光的喜悦。


    对她相敬如宾,其余多一眼都不会看,不和她同床,更不会和她亲近,只有绅士礼貌-


    下班时突然下起大雨,没带伞的人挤在一楼大堂,嗡嗡声很吵。


    程不喜站在角落,想着是等雨小点还是直接冲去地铁站。


    正想着,人已经往前挨了,这时大哥的座驾忽然出现,是那辆双拼色迈巴赫,车牌京A00063,车稳稳停在她面前,毫无预兆。


    躲雨的人堆里已经爆发出不小的骚动,许许多多压低的哗然。


    车牛不牛逼是一方面,这车牌可不多见,显然里面坐着的是个身份尊贵的大人物。


    后排车窗降下,露出男人半截俊挺的下巴轮廓,对她说:“上车。”


    她顿时拧紧了眉,当看不到,大哥声音沉了沉,“学会拔份儿了 。”


    “我数到三。”带着清晰的愠怒。


    他手已然按在车门把上,似乎下一秒就要开门下来。


    这么多人呢,大庭广众的,她脸色难看绷到极点,他手腕有多狠她不是没见识过,艰难挣扎了一下,在周围几个同事惊讶震撼的打量中,主动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空调开得足,带着清淡的皮革味。


    “第一周上班,还可以吗。”他看着平板上的报表,没抬头。


    她沉默趴在车窗,背对着他,出神看着窗外雨幕下模糊的城市剪影,当他是空气。


    哥捏住平板的五指紧了紧,但也没强迫,不是非逼着她说点什么,只是信口问问,既然她不乐意说,不说就不说,纵容她对他的无视摆脸,宠得没边,溺爱到极点。


    前排的辛哥见怪不怪。


    妹妹戴着耳环,漂亮的钻珠随着车轮颠簸一闪一闪。哥妹俩就这么僵持着,一路上没人再说半句话。


    直到车快到公寓,她才蓦然开口:“你满意了。”


    说不出的讽刺与厌弃。


    说完,不等车停稳,她就推开车门下去,重重甩上车门,动作决然,砰的一声,震得车胎都一颤。


    大哥的脸色骤然阴沉,像泼了墨。


    辛集吓得半死:“老大……”-


    陆庭洲当初放任她进宏科,是有私心的。


    他想让她亲眼看看,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的宁辞,现在是怎么把她当普通员工使唤的。想让她看看宁辞身边已经有了新人,看着他和那个叫珂珂的女孩出双入对。


    他想让她


    痛,痛到彻底死心,然后认清谁才是她该回的地方。


    程不喜确实痛了。


    每天从公司回来,她眼睛都是红的,有时在车里就忍不住掉眼泪。


    大哥看着,心里有报复的快意,也有细密的疼。他给她递纸巾,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她哭完。


    晚间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影。


    门阀响动声清晰传来,他只要提前回来,不超过9点,就是要做。


    她也知道他人已经走到了面前,浓稠巨大的阴影倾轧下来,将她整个盖住。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虚空处,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知道他要做,早做晚做都是做,过了一会儿,自觉主动宽衣解带。


    大哥脸色越来越阴,眼底的戾气几乎要烧起来。


    她丝毫不觉得羞耻,歪着脑袋反问:“我和你的情分,不就是睡出来的吗?”


    装什么清高呢。


    “除此之外呢?”他反问。


    她不吭气,动作顿了顿,终于舍得抬眼看向他。


    …


    妹妹的侧脸很白,睫毛垂着,像两把合起来的小扇子,一动不动,连眼角都没红。


    大哥透过浴室里蒸腾的雾气看她,一切都被朦胧化,包括他的五官,情绪,都看不太真。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穿过那片朦胧,清晰传来,低沉,涩然。


    “扣扣,其实你心里是有我的,你对我很挣扎,且我的份量更重。”


    他如是说,带着份量严严的嚣张笃定,“你欢喜我给予你的一切,从少时就仰慕我。”


    “你对宁辞,充其量就只是一份单纯的年少好感。”


    他是那样的自信,说起这些情情爱爱,没有一丝赧然,仿佛一枚顽固的石子,刻入她内心最柔软温和的地方,能要了她半条命。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第120章-


    “你要不要脸?”她气得把水全泼到他身上。


    接下来的抵抗是混乱而徒劳的。


    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倒了一地, 挤开的泡沫混着清水淌得到处都是,浴室里水汽蒸腾,满是狼藉, 像刚经历过一场潮湿的夏夜雷雨。


    她想让他停下来,不能再继续了, 会死掉的,他反而笑了, 笑得很开心, 像是疯了, 说死掉吗?一起死也不错。


    前提是和你。


    他又问宝宝,我和他谁更爽,她怎么知道?她只跟他做过, 他明明知道的。


    …


    晨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洒进来,落在凌乱的床褥上。


    程不喜从迷蒙混沌中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 骨头像散了架似的,拆过一遍又重装,尤其是膝盖那儿, 昨夜那个姿势跪得太久了吃不消。她刚有动静, 就立刻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从背后圈紧。


    “别乱动。”大哥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暗哑。


    惊觉他在里面呆了一夜, 生怕乱动会再次激起和唤醒他, 今天这班儿就不用上了,她立即僵着身子, 一动不动了-


    坐在梳妆台前,大哥帮他绾发。


    能想象吗,名利场上动动手指头, 抬抬脚尖就能引得无数人前仆后继为之尽忠卖命的集团董事长,执掌商界半壁江山陆氏集团太子爷,这样位尊势重的大人物居然也能低头摆弄这些小巧的头绳,做这种小女儿家家的闺房事。


    也不怕被人笑话,这要是被拍到,上了商业圈头条,不说别的,头一个挨骂的就是她。


    清晨为妹妹梳发扎辫,弯腰伺候穿衣,动作熟稔又妥帖珍重,生怕惹得她哪里不快活。如此这般小心翼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守着的是一碰就碎的琉璃盏,什么金枝玉叶的娇贵公主,宠得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粗-壮的小臂,上面的青筋鼓鼓囊囊,顺着手臂蜿蜒。或许之前被他这样伺候,心里或多或少还会有些龃龉说辞,有罪恶感,可是失忆那段期间几乎日日夜夜都是这样过来的。


    又不是她逼的他这样,纯纯是他自己犯贱。


    大哥动作有条不紊,顺着妹妹乌黑柔顺的长发编织着,侧脸线条在窗外温暖日光的浸泡下显得没那么锋利了。


    有种宜室宜家的似水柔情,相伴地老天荒的不真实感。


    惊。


    她立马将其拍碎。


    是好日子过多了吗?放松警惕了吗?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都敢往外冒。


    大哥从她幼年时就很爱帮她编发了,他骨子里挺贱的,早年会专门抽时间看些小女子编发的教学视频,还有绑带怎么系成漂亮的蝴蝶结更好看。


    他本就是天赋智商极高、学东西很快的那类人,还抱着编发的图文教程暗自反复钻研,能不精钻吗?这可比做实验开飞机谨慎多了,他也不是什么天生就会伺候人的,相反他身边所有人几乎整天都围着他转悠,都要伺候他。


    都说权力是男人的最好的美容剂,是第二层骨血,浸淫久了,那股威势便从毛孔里渗出来。


    他人前再牛逼哄哄,在妹妹面前啥也不是,就是个敏感多疑、缺爱患得患失、长得人模狗样但又不受宠的冷宫弃夫一个。但凡妹妹不搭理他,目指气使,他就要碎掉了。把一身的锋芒戾气全都化作了绕指柔,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耐心,全给了她。


    他而立之年的人生,一路走来不好不坏,桩桩件件,年年月月细数下来,也算是波澜壮阔的一卷山河长卷。


    少时有过一段很快意潇洒的时光,无拘无束,骑马赛车,万事万物在他眼里都算不得什么,不曾留下半点痕迹,直到妹妹出现。


    青年踌躇满志,成年后忍辱负重,直到如今大权在握。身边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诱惑,不胜枚举,游走在身边的蛇蝎怨女,风情万种的,小家碧玉的,温婉娴静的,聪颖过人的,走马观灯,他通通视若无睹。


    能想象吗?他最大的兴趣爱好居然是囤积妹妹的物品,星洲别墅那间屋子只是冰山一角。


    他有只私人的手提箱,1.8m x 1m,外壳是拉贡小羊皮,沿着边边角角雕刻了缠枝花纹理,内里是打磨细腻的胡桃木,隔成了大小不一的格子,盒身边缘镶嵌了雪白珍珠,掀开箱盖,里面装满了他给妹妹买的头绳还有发夹。


    各式各样,昂贵的,精美的,镶钻的,简约的,金属的,布艺的,数不清,看得眼花缭乱。


    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私藏,光是妹妹的照片他就存了几百个G,全部打印出来,一本本做成相册。


    他大约是有病,病得不轻,他需要看心理医生。也确实去了。


    这么些年他光是看心理医生的问诊费用就高达几百万,可是没有用,心病无药可医,他干脆放任了。


    其


    实他还要感谢宁辞,要不是他,他也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这么快突破底线,这么快得到她。


    他有钱,有钱可以为所欲为,赚这么多钱不都是为了她吗?他也有精力,有体力有时间陪她耗。他毫无保留,他狂野肆无忌惮。


    侧麻花辫扎好,程不喜也不看镜子,像是早就习惯了他的手艺,大哥那一双手做什么不行,想也知道是很标准很美观的花样,仅仅垂眸看了眼辫子尾部,一根漂亮的星光碎钻绑绳,大哥还挺有少女心的嘛。


    看完不经意间抬眸,注意到桌边多出一张卡,是一张百夫长黑金信用卡。


    身为豪门养女,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她知道这张卡不简单,不是有钱就能办的,而是要看身份,全凭银行定向邀约,全球拥有这张卡的人不超过千位数,是真正的圈层象征。


    这张黑卡的权限顶天,只要是合法的需求,任何事情都能解决,哪怕被困在沙漠里,银行都能第一时间安排飞机救援。


    她在陆家混这么多年,私库里的钱早就堆积如山,没有上亿也有大几千万,全是家中长辈隔三差五赏的。


    印象最深刻,小时候养母喜欢带她去茶楼打牌,对庄的都是身家上亿的豪门阔太太,几次三番赢多了全打她卡里了,养父母疼她,养姐宠她,大哥就更不用说了。


    她从小跟在亲娘身边,日子过得清苦,后面又辗转抱养,性子养得乖戾,薄情,也没什么物欲,陆家不短她吃穿,生活上一应俱全,迄小也没有需要她花钱的地方。


    即便有朝一日陆家倒了,不要她了,这笔无偿赠予她的巨额财富也足够她未来生活得体面、富庶。


    但前提是陆家会倒,可陆家不会倒。


    至少在她有生之年不会,只会商业版图越拓越大,大哥才30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只会越来越有钱。


    突然赠予她这张黑卡,大约是睡得舒坦了,打算长期发展了。


    她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这点反应当然逃脱不掉大哥的眼睛,下巴被捏,被迫抬头看向他。


    “在想什么?”大哥似笑非笑问。


    她努努嘴角,脑袋不听话地偏移,想挣脱,但换来他更深的控制,不顽抗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可不想下巴带着红印子去上班,昨儿刚坐豪车,今儿身上就弄出一堆可疑的痕迹,她又不蠢。


    干脆勾起唇角笑,看看这张卡,又看看他,笑得千娇百媚:“嫖资吗?”


    大哥听完,瞬间黑脸,浑身戾气暴涨,但是并未发作,而是眯着眼,手游移往上,在她这张不听话的小嘴上重重揉搓,动作不算温柔,像是要将她的嘴巴搓到变形。


    她皱眉,想起昨夜,他也是这样的手法伺候她胸襟前的两枚。那滋味很销-魂,干燥的内裤有些湿润,她顿时拉下脸,有些厌弃这样的自己。


    他上午有个会,在城南的林业局,时间比较赶,没陪她一起用餐。


    走的时候很明显是挂着脸,眉头皱得有棱有角的,态度也凶霸霸的,搞得辛哥十分胆寒。程不喜坐在桌边,得意洋洋吃着早点,目送他出门。


    兄妹两个不知道对抗的第几回合,这一局,双方胜负五五开-


    吃完早餐去上班,大哥给她留了一名司机,已经在楼下候着了。


    她回来这么久了,没见到小花银的踪影。既然他不主动给,她也不会去问。许久不开了,估摸着也生疏了。


    司机开的是一辆黑色的沃尔沃,看着普通,但也是百万级别的SUV。司机之前在陆爹手底下做事,现在派给大儿子用了。


    这辆车看着其貌不扬,其实是防弹车,玻璃颜色很暗很深,涂漆很厚重,不是懂行的压根看不出特殊。


    至于为什么不让她自己开车,是担心她出事。


    宁辞失忆,那伙人暂时还不会动他,可他不敢保证那伙人会不会把主意打到妹妹身上。他有了软肋,无异于给了旁人可乘之机,他赌不起。


    …


    刚进公司大堂,程不喜就觉出不对劲了,不少视线明里暗里落在她身上,在她背后扫来扫去,等她一转头,又都齐刷刷地移开,装作若无其事。


    进了电梯,那感觉更明显了,她站在角落里,能清楚感觉到有人在打量她,不是光明正大地看,是那种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从头发丝到鞋尖,再迅速移开。


    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对她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大衣的掂量,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微妙鄙夷的让人很不舒服的视线。


    她心里清楚,多半是因为昨天那辆车。


    想也知道是,大庭广众豪车接送,阵仗搞得那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后台,还很硬。


    果然,得闲去茶水间接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低低的议论声。


    “……迈巴赫哎,还是限定款,我查了,落地得这个数。”有人压着嗓子比划。


    “这算球,看见车牌号没,那才是真正王权富贵的象征。”


    “看不出来啊,平时不声不响的……”


    “哪儿不声不响了,你瞅她每天穿的衣服鞋子,包包。”


    “嘘,小声点,来了……”


    她推门进去,里面几个人立刻收了声,各自低头摆弄杯子,眼神在她身上飞快地掠过。


    程不喜当没看见,接了水就走。可那些话还是跟长了脚似的,往她耳朵里钻。


    …


    到中午,风言风语已经彻底变了味,她去到水吧台,刚进隔间,就听见里面有人边补妆边闲聊。


    “听说没?招标管理部新来那个,是被人包养的。”


    “真的假的?看着挺纯的啊。”


    “纯什么呀?昨天那车你没看见?据说里面坐着的是个老总,她又这么年轻漂亮,肯定是被包养的啊!”


    话没说完,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刻意的惊讶:“哎呀,你们也听说啦?”


    这声音有点耳熟。程不喜从门缝往里瞥了一眼,看清楚那张脸后,不禁愣住。


    是程欢伊,她的继妹。


    继妹居然也来这儿工作了,她毫不知情。


    继妹身边还站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许久不见了,是赵沫甜。


    之前在街边偶然见过一次,就是她喊宁辞宁二哥,后来在宁辞的场子里也时常听人说起过,赵沫甜喜欢宁辞,可宁辞眼里只有她,这事儿她一直记着。


    瞧着程欢伊挺巴结她的,估摸着也是家里有地儿的,不然按照继妹那目中无人的性子,也不会这么哈着舔。


    虽然不知道她那位好父亲暗中打点了多少,以继妹那水准,按说连宏科的门都进不去。


    包养?笑话。不过真要深究起来,继妹也没说错。


    她现在和大哥的关系有多乱,兄妹苟-合,是他禁-脔,说难听点,就是见不得光的包养。


    即便是,那也不是她配说,配造谣的。


    程欢伊对着随身携带的小镜子慢悠悠涂口红,眼皮都没抬:“可不是么,不光是被包养,连进公司的名额,都是‘特批’的呢。咱们辛辛苦苦面试挤破头,人家啊,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程欢伊也是料定她不敢承认自己和陆家的关系,这份工作同样是靠走后门得来的,这才敢肆无忌惮泼脏。


    “真的呀?”旁边有人附和,“我说呢,这岗位之前都没对外招,突然就有人顶上了。”


    程欢伊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唉,我实话跟你们说吧,她其实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话音落,不少人眼睛直直瞪大了,完全吃瓜状态。


    “我这个姐姐啊,从小就这样,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她妈妈就是见不得光的情-妇,勾引有妇之夫,不过也能理解啦,有其母必有其女,母女俩走的就是以色侍人的路子,勾栏院的妓子,总得为自己多打算打算。”


    这又算准了她不敢明说自己是没名没分的外室子,亲妈未婚生子,说得有鼻子有眼。


    茶水室里几个同事互相交换着眼神,惊讶,了然,还有毫不掩饰的鄙夷。原来是情妇生的,怪不得。


    程欢伊掩面,做出抹眼泪的动作:“从小被小三破坏家庭的滋味,你们或许不懂,我可是每天都水深火热。”


    这样一卖惨,几乎所有人都站在程欢伊那头,义愤填膺骂她是不要脸的贱货。


    程不喜站在隔间里,默默听着,洗了把手,甩干,用干毛巾擦了擦。


    正愁没事干,继妹倒是不长眼地凑上来-


    有程欢伊这个没脑子的兴风作浪,公司内部匿名社交群和茶水间的八卦话题彻底炸开了锅。


    “看到没?昨天楼下,豪车接走!”


    “迈巴赫限定款!车牌京A仨零!我就说她来头不简单吧!”


    “什么来头?被包养的来头呗!”


    “难怪老总对她没好脸色,估计是知道底细,看不起这种人。”


    “听说她那岗位还是萝卜岗,专门给她一人定制的,听说原本就是个三流的野鸡学校吧?”


    “我靠,脏了咱们公司的地方……”


    这些话,或多或少也传到了宁辞耳朵里-


    一整天,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就没断过。她走到哪儿,都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去交个文件,对接的同事眼神都带着异样,笑容也都虚假,浮在表面。


    在走廊,又迎面碰上了程欢伊和赵沫甜。


    程欢伊亲亲热热地挽着赵沫甜,看见她,夸张地“呀”了一声:“姐,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休息好啊?”


    她意有所指地拖长了音调,“也是,坐豪车也挺累人的,对吧沫沫?”


    赵沫甜扯了扯嘴角,上下扫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腌臜东西,轻轻嗤笑一声。


    程欢伊就喜欢看她吃瘪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做人还是实在点好,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免得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说是不是呀,姐姐?”


    嘲讽完正要走,“程欢伊。”


    程不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廊道彻底静了。


    她轻易不和人起冲突,因为她不在乎,可这里不一样,这是宁辞的地盘儿,她撒野叫嚣也要看看地方。


    “车不是我的,就一定是包养吗?”她直视着程欢伊,“你敢保证吗?”


    程欢伊皱了眉,她料定她不敢把自己和陆家的关系说出来,陆家看中脸面,哪会真在乎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女?


    “怎么?敢做不敢认吗?”程欢伊扬着下巴。


    程不喜笑了,眼神直白又锋利,“程欢伊,你从小就爱造谣我,怎么长大了这老毛病还是没改。”


    “我坐谁的车,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就算我真认识有钱的朋友,也比你靠造谣日子强,起码我光明正大。”


    “你!”程欢伊被她呛住,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不远处,一道嚣张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


    一身挺括的定制深灰西装,身形萧萧玉立,身后跟了不少人,个个毕恭毕敬。来人站得笔直,单手插在裤袋里,深邃幽暗的眸子穿透人群,轻而易举锁定了她。


    然而他并未上前,只是远远看着她,想着这样肆无忌惮的泼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究竟能否顺利摆平,安然度过这关。


    隔着人群,一张张没有颜色的脸,唯独她有色彩。


    旁边随行的下属显然意识到管理失职,在总经理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慌了:“宁总……我现在就去处理!”


    他抬手制止,说不用,下属傻愣在旁干瞪眼,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程不喜本想着上午在水吧台就收拾她的,只是那里人少,比不得这儿大走廊人多,效果不佳。


    这不,机会不就来了?


    她先是看了眼头顶的监控,确保那镜头在工作,又迈着从容冷淡的步伐,走到她跟前儿:“你好像很羡慕?”


    她微微一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你从小就羡慕我,大了也一样。”


    一句话彻底激怒了她,“你放屁!根本是你羡慕我!”


    “你叫程不喜!不喜!不喜欢你!我叫程欢伊,只喜欢我一个!明白吗!你这个丧门星!”


    她也不反驳,就上上下下来回打量她。


    该说不说,这个继妹和她是同一个爹生的,按理说不至于长这么丑啊,基因彩票吗?那她确实蛮可悲的,亲老子半个优点都没继承到,也太悲催了。


    这儿的人又不瞎,一对比,到底谁羡慕嫉妒谁,高下立判,一看便知了。


    程欢伊身上穿的也是个牌子货,但价位嘛,自然和她比不得,她穿的是香奈儿,还是当季的最新款,脚上梅森马吉拉,背的miumiu托特包。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一个略有资历的姐姐路过,一时没忍住调侃:“做女人好难,长得漂亮容易被造黄谣,长得丑又容易被骂丑货,买点贵的东西就要被说败家,用便宜的又要被说穷酸——”


    “从头到尾就纯听她一人叭叭了。”


    “你是不是自己得不到,就开始造谣人家啊?”


    “你胡说什么!”程欢伊急了。


    程不喜当然不给她争辩的机会,凑到她耳朵旁,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威胁说:“好妹妹,这儿的监控设备可是最先进的,茶吧台那儿的就连声咳嗽都录得清清楚楚,你希望我调出监控,送到警察局去吗?”


    欣赏完她骤然僵硬的面色,整张脸血色全无,像是被寒冰冻住了,她缓缓后退半步,声调重又拔高,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哦对了,造谣判几年来着?”


    她装作在思考,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呀,想起来了,以暴力或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边说还边盯着头顶的监控,笑得格外讥诮可惜,“才三年啊,不过也足够了。”


    程欢伊是个草包,一听她要调监控,递交警局报警,顿时慌了,“你少吓唬人!自己下贱,被男人包养还不让人说了!”


    这时一道冷冽严肃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吵什么?”是人事部的主管Mina


    高跟鞋邦邦邦的声音传来,众人一惊,纷纷掉头。


    只见他们总经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处,宁辞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格外挺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压着一层薄怒,目光扫过面红耳赤的程欢伊,最后落在程不喜有些愕然的脸上。


    程欢伊的直属上级,也就是市场部的王总监也在他的人马中,见状顿时慌了神,青天白日里自己的下属造谣惹事,赶紧走上前赔笑:“宁、宁总,没什么,一点小误会。”


    “误会?”他音调子不高,却听得王总监脊背阵阵发凉,“王志诚,管好你的人。”


    说


    话时面颊阴沉沉。


    “是是是。”王总监惊出一身冷汗,狠狠瞪了程欢伊一眼,“还不赶紧回工位干活!”


    程欢伊被吼的大脑空白,回过神身旁已经空无一人,立马灰溜溜地跑走了。


    “至于你。”宁辞的目光转向程不喜,声音没什么温度,“到我办公室来。”


    撂下这句话,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心惊胆战的众人和还没完全回过神的程不喜。


    她没想到他居然也在,岂不是刚才说的话都被他给听见了?也不知道被他听了多少,一颗心七上八下。


    宁辞走了,程欢伊也被上司叫走。人群迅速散开,众神归位,办公区又恢复成忙忙碌碌的状态,谁也不敢再多哔哔一个字。


    她还有些麻木地站在原地,看着宁辞离去的方向,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解围的轻松,而是另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忘了她,忘了他们的过往,可就在刚才,那种不容分说的维护,依稀还是她记忆里宁二哥哥会做的事。


    只是,他的眼神太冷了,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他的维护,更像是一个高层管理者对公司内部不良风气的整顿,对规则的捍卫,而非针对她这个人-


    总经办。


    程不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冷淡的‘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宁辞坐在主位,指尖把玩着一只打火机,机身上嵌着的欧泊钻在日头下闪闪发亮,一身草莽匪气。


    有火有烟,他却不点,只是把玩,动作带着一丝上位者的清高傲慢。


    失忆,他那些隐匿在骨子里的坏气全部被激发,并且加倍放大了。


    外人看他,只会觉得这位宁总年轻有为,手腕硬,心思深,不好惹,可又有谁知道他一年前还是个笑起来虎牙尖尖,英朗又自在的青年。


    为了护住心尖上的姑娘,为了他们的将来,他一头扎进了波谲云诡的商圈,熬得面目全非。


    见她来了,原本正在办公桌前汇报工作的男人立刻撤出书房。看模样应该是他的心腹下属,走之前还瞥了程不喜一眼,眼神有些阴。


    程不喜进来也有一会儿了,宁辞他不说话,也不着急,就这么干晾着她。在西装密实的包裹下,不见一丝烧伤皮-肉的裸-露。


    一年不见,他的五官变得更立体,身材也壮实不少,少年感与男人味并存,比从前更加明媚耀眼,英姿勃发。


    足足过去了三分多钟,他依旧面色清冷一言不发,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落错敲击着,每一下都仿佛深深震在骨头上,逼慑得人心头发麻。


    “为什么进宏科。”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冷硬,字字都带着掂量的锐利与怀疑。


    “你有什么目的。”


    “监视我来的?”


    “就不能是喜欢你吗。”


    她脑子一热,说完自己都愣了,意识到不对劲,喉咙随之哽了一下,皱眉立马把嘴巴闭上了。


    满脑子这份工作是不打算要了?


    宁辞闻言,手腕骨伏在半空,不禁微微顿住,片刻后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却极富韵味,像是在享受某种胜利感。


    “是吗?”他语气玩味,乜斜着眼。


    放下打火机起身,一步步走到她跟前,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她。


    “刚认识就喜欢我,你有点肤浅。”他说。


    说完贴近她有些泛红的耳朵,轻声又补了句:“但很有品。”


    热气喷洒在耳廓,她被激得眼睫毛微微一颤。


    一瞬之间他身上的那股浓烈的暗黑气,极端好战的杀伐感消失,仿佛变回了从前那个嚣张又英朗的宁辞,她的宁二哥哥。


    程不喜一时竟有些看呆-


    另一边,程欢伊被喊到主管办公室,进门就挨了劈头盖脸一顿骂。她也是走后台进来的,主管两边吃屎。


    因为摸不准宁辞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他也不敢得罪程欢伊背后的大佬,象征性说了几句就让她走了。


    这一上午程欢伊都如坐针毡,程不喜的那番话就像个定时炸弹,她当然知道那辆来接她的车,百分之八十是陆家的那位大少,该死!小贱种,凭什么命这么好!


    还有赵沫甜那个贱人,也该死!赵沫甜在这方面比她谨慎多了,明明她是挑起者,是她怂恿把这事儿闹大的,结果到后面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把她推出来当出头鸟,自己倒落得干净,摆明了把她当枪使。


    她原本料定程不喜不会把自己的底细撂出来,却没想到公司里居然装了那么多监控,连茶水间里说话的声音都能录进去。


    只要毁掉监控就好了。


    只要毁掉监控就好了吧?


    她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管不了别的了。


    监控室在中央控制室,那里还放着公司不少核心机密,没有口令根本不能擅闯,可程欢伊顾不得了。


    只有把监控毁掉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