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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纯情独白

    第91章-


    “……”


    吹风机的嗡鸣声持续着。


    可她察觉那只握着它的手臂一直悬在半空, 久久不动,疑惑地抬头,灯光下, 哥眼皮子浅红,有种近乎脆弱的薄。


    他兜里的手机也一直在震动, 程不喜天真地问:“哥,你不接吗?”


    大哥视线落在她发顶、团扇似的睫毛、秀挺的鼻梁、一瓣红唇、纤细锁骨、奶。沟, 声音低哑得厉害:“你希望我接吗。”


    她瞥了眼, 说:“嫂嫂打来的。”


    “那又怎么样……”


    “嫂嫂很好的, 你在她心里很重要,还是接一下吧……”


    他打断道,“那你呢?”


    “在你眼里, 我是怎样的。”


    “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他问了三遍,语气里是少有的急迫,像一张张弓弦绷紧了。


    她深知三心二意的代价, 更晓得始乱终弃的下场,那会沦落和母亲一样,她不要。此生, 她要牢牢抓住宁辞, 只要他,这是她的目标, 她要想尽一切办法, 不惜一切套牢。


    眼波流转,背脊虽薄却透着难以弯折的力道, 一旦决定好的事情她是不会回头的,哪怕孤注一掷,哪怕困难重重。


    “你是哥哥。”她认真道, 乌幽的瞳仁里覆着一束微光,拢着浅浅的温情,当真没了半点爱慕,只有敬畏,仰仗,尊崇。


    说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镜子里的面容安安静静的,伶仃乖巧,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又低低补充了句,“也只能是哥哥。”


    闻言,兄长挺直如松的肩背,轰然一塌-


    即将公布期末考试成绩。


    程不喜早早儿地登进教务系统,静待出分。


    宁辞比她还急,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倒不是怕她考差了,是害怕大舅哥又突然间发疯,借题发挥跳出来阻挠他们俩,真真的苦命鸳鸯。


    以至于开会那会儿也频频看手机,新公司才刚成立,底下一帮新兵蛋子,什么都要靠他,他也才22岁,忙起来见不到影,顺子韩箫他们哥几个碰面时常还打趣呢,说二代不靠家里,赤手空拳想白手起家是真不容易。


    先出来两门选修,都过了80,最差高财那门考了78,剩下的都接近90分,会计基础更是考了93!


    呜哇哇刚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宁辞,这时手机‘叮咚’到账600块,是去年教资阅卷的劳务费——被高雅缤拉过去凑数的。


    那会儿她已经整整一年半没见到大哥了,别说听个声儿了,连条影子都摸不到,深陷在少女哀戚的愁绪里,在寝室闲得长毛,成天看漫画,高雅缤看不下去,就拉着她参加了几个学校的活动。


    还有一笔是马院比赛当志愿者的钱,福利院做义工的报酬去年就给了,也是800块,三笔凑一凑居然有近三千!


    哇…算是正儿八经她自己赚的第一桶金了,嘴角忍不住翘起,好开心!


    第一反应这么多钱可以给那只狐狸买点儿像样的东西了,她有初恋情结,想来想去打算送手表。


    宁辞看完成绩单松了口气,心想都这样儿了,那位挑礼挑剔的大舅哥总该没话说了吧?


    握着热乎的钱币子,程不喜在商场转了半天,专柜那些手表款式繁多,琳琅满目,就是价格太贵。万国有一款她很喜欢,可一看价格就泄了气,光凭自己赚的那点是买不到了,除非动用小金库,可那样的话就失了心意,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块西铁城,二代蓝天使。


    刷完卡,看着购物小票还有漂亮超帅的实物,内心极大满足,原来给喜欢的人买东西、花钱、消费、是一件如此开心快乐的事情。


    只不过——她忘了一件事,这张银行卡是和大哥绑定的,几乎是在刷卡的同时陆庭洲那边就收到了信息。


    与此同时,集团会议室。


    陆庭洲原本身形孤傲地坐在主位上,一张脸冷若冰霜,目光不经意扫过手机屏幕,倏忽停顿了两秒。


    因为几天前那场和妹妹之间不愉快的谈话,他连日里心情很糟糕。辐射到职场,整个会议室都噤若寒蝉,几个部门主管这几天汇报时声音都是虚的。


    一侧的OD(运营总监)还纳闷儿,这几天他们老总怎么了?火气大得很。哪怕方案里一个细微的数据偏差,或者文件里一个小小的格式错误,都能引来冰冷如剑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指正。以至于这几天开会他们都是自备纸巾擦汗的,惊诧于老总这脸色,到底谁惹的?


    恰好这时PD(采购总监)由于紧张说了一个明显的逻辑漏洞,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还在一个劲儿往下讲。孙治业孙副总的心里咯噔一下,已经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结果,却见主位上的男人,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那其实压根都算不上是一个笑,只是比起连日的阴霾已经称得上是如沐春风了。


    无比震惊,心想分明刚刚还一副要让他们所有人全部卷铺盖滚蛋的凶神恶煞样儿,怎么就突然就笑了?难道是震怒的前奏?


    下一秒,居主位的他抬手打断汇报,“有点私事,今天先到这里。”


    说完便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徒留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半晌没人说话。


    孙副总擦了擦额角的汗,凑到助理旁边,压低声音:“……刚才,陆总是不是…笑了一下?”


    助理也惊魂未定:“嗯……也许…好像…笑了一下?”


    隔了会儿,确保他是真有事离开了,会议室里才响起阵阵私语。


    后天就是他生日了,意识到妹妹的这笔消费来自谁、是为了谁,之前那些憋在胸口的火气、烦躁、不甘,瞬间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下瘪得一干二净。


    他靠在宽大结实的办公椅上,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底冷意尽数都散了,转而漫出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原来她心里,是有他的-


    查完分她嘚瑟坏了,恨不能满世界都知道。


    之前能考个70分就算菩萨显灵,几乎趟趟低空飞过,这次居然考了90多分,可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吗?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骄兵必败,方欣怡毫不留情地泼冷水,批评。


    “像什么?”


    “像只打赢胜仗的大公鸡!鸡冠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哼了声,“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去,你这逻辑真是满分。”


    “你就让她嘚瑟吧,这辈子没考过90分。”


    话音刚落,程不喜眉目定定,认真不已:“嗯?你怎么知道的?”


    几人:“…………我勒个去”-


    买完手表,回到公寓,扔掉书包,揉了两把多比,往沙发里一扎。


    整个人陷落进柔软的靠垫里,发出猫晒太阳一样满足的欢愉声。


    拱动了会儿,打开和宁辞的微信聊天页面,二话不说就开始输出:


    “你在干嘛呀?”


    “呜呜。窝的小心脏都要碎成二维码啦!宁二哥哥!”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一个人好寂寞,要长草啦!!”


    她全发的语音,一个劲儿撒娇,还有自己考了90分的事情。


    “小喜喜欢你呀。”


    “喜欢你。”


    “喜欢……”


    她趴在沙发上,两条小腿竖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随着撒娇声忽高忽低  ,晃动的弧度也跟着快慢无序。小屁股饱满鼓翘,肉乎乎,旁边地面散落着低KG的哑铃,身子下压着宁辞送的oversized 轻松熊。


    还没说几句,下一秒电话突然响了,是短号1


    看见来电显示,晃动的腿瞬间停下,脸上笑容也垮了,立马不夹着嗓子了,而是从沙发上坐起来,换回正常的语气,接通:“哥。”


    那边顿了一下,说:“冰箱里有草莓。”


    “……”


    上次看见她吃草莓蛋糕只挑了顶端的草莓,误以为她最近爱吃,就叫人送了几盒过来。


    她愣了下,说哦我知道了。


    可电话挂断,她压根没有起身去吃的意思,而是继续趴在沙发上玩儿,隔一会儿运动个十来分钟,然后继续朝聊天窗口发语音撒娇,骚扰。


    直到傍晚,在阿姨过来前,她才不情不愿跑到冰箱前,取出一盒草莓。盯着那一颗颗鲜红饱满的果粒看了几秒,接着强忍住罪恶感,取出来几颗,捏碎了冲进了下水道。


    此后多天,大哥再也没买过草莓-


    明天就是大哥生日了,开车回家,大嫂和养母正在客厅说生日宴会场地的事情。


    这个嫂嫂虽然声音不太清亮,偏粗沉,但胜在调子有平有仄,说话慢,温温柔柔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母亲。”


    “嫂嫂。”


    她进门,老老实实打完招呼,白女士拉她过去坐,摸摸她小脸蛋儿,捏捏小手,稀罕不已。


    蓝文心脸色微变,又迅速恢复如初,平静说:“庭洲说从简。”


    “从简?”白女士一听这话瞬间就不乐意了,脸垮得能挂住半斤香油,说今年可是30岁,又不是什么散生日,往年随他去了,小打小闹,今年意义不一样。


    陆父倒觉得没什么,表示他在外三年不回家,这刚一回来,办得多热闹也不像样。


    “也是,30岁的人了,既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白女士边说边瞪了丈夫一眼,话里带了刺,阴阳怪气,“是该低调。”


    她气他在孩子婚姻大事里总是扮演老好人的角色,难道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心急吗?


    陆父宠她惯她,随便她闹,但还是我行我素,认为婚姻大事急躁不来,还是要看孩子自己主张和乐意。


    话不投机,白女士气得摔了不少东西,陆父一声不吭但凭随她撒气。


    程不喜借口换衣服,离了客厅,径直上楼。


    蓝文心的视线追随着她的轨迹,几天不见,这个妹妹又水润不少-


    傍晚,楼下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她低头看去,看见大哥的宾利缓缓驶入内院里。


    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副驾驶座上,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侧影,是大嫂。


    看样子大嫂今天下午陪他去了应酬的场地,晚上又一起回来,程不喜心想今晚无论如何,他都不该、也不会再睡书房了吧?


    第92章-


    该说不说, 这个女人出现的时机是如此巧妙。


    陆家大少自打回北城后事业如日中天,持续霸榜‘北城最具魅力钻石王老五’榜首,条件优越, 家世、样貌、能力样样顶尖,也是圈内最诱人的香饽饽, 想攀附他的女人不计其数。


    他身边正缺少一个类似于‘夫人’或是‘女主人’的角色,使得其在名利场还有应酬厅行走得更为顺当, 游刃有余, 不出差错。


    有些事情男人圈子玩不转, 只有太太圈才能独享独红。


    江阿姨喊她下楼,说有个国际快递必须本人签收,这么晚了估计是二姐寄来的, 她应了声:“就来!”


    噔噔噔跑下楼,刚到门厅,就听见养母拉着大嫂的手叮嘱说:“以后这些事你多费心。庭洲那边, 你主动些,他性子冷,但心里是有数的。”


    蓝文心温温一笑:“我知道的, 伯母。”


    程不喜垂下眼, 默默签完字,看着务必当日达的追加条款, 二姐风格一贯如此, 还是那般的势在必行,只要能用金钱能解决的事儿就不叫事儿。


    回房间时经过二楼公共区域, 和大哥撞了个正着,她手里还拿着二姐寄来的大包裹小包裹,不经意露出刚拆开的一块VCA情人桥——加上这块, 他们家的系列腕表算是齐活了。


    “哥……”她攥紧包裹,小声喊了句,有点手足无措。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到休闲区那张巨大的钢琴键沙发坐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过来坐。”


    见她杵着不动,他又抬眼:“紧张什么,过来。”


    程不喜指尖冰凉,心想一会儿嫂嫂就要来了,坐什么坐。但也不敢违逆,又不是什么大事,于是乎走到沙发边,视线来回划了个弧——紧挨着大哥坐是不可能了,干脆就在旁边的单人小榻上慢慢坐下,只占了个边边角角。


    坐下以后,“成绩出来了?”他忽然开口。


    她点点头,手也没停,继续拆包裹,卡地亚、克罗心、miumiu、直到看见一个宝石小鸟胸针,似乎特别精美,她眼睛亮了亮。


    哥眼睫稍眯,喉头略微一滑动,不动声色将这一幕纳入眼中。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压根不在意她考得如何,正如养母所说大不了捐楼,还真能让她一辈子毕不了业不成。


    问完他没再说话,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像是在等什么。没几分钟,他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万怡。


    大嫂这时恰好也走到身后,臂弯里搭着两套真丝睡衣,一套月白,一套烟灰,一套自己的一套他的。


    兄长大人似乎很疲倦,直接开了免提。


    很快万怡那带着急慌慌调子的声音传来,背景音也嘈杂混乱:


    “陆总!同我们谈建材供应的章总在会所喝多了,与人起了冲突,现在被派出所扣下了,他说这事儿只能您亲自出面解决,不然明天的签约就黄了!”


    配合着夸张的夜店DJ重低音,还有嘈杂的人声,玩骰子的吆五喝六还真是那么一回事。程不喜下意识觑了眼大哥,只见他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冷定模样,只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疲倦,说:“好我知道了。”


    “辛总半小时前已经出发去接您了!这会儿应该在楼下了!”万怡又补充道。


    程不喜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巧?这才刚回来,一环套一环的。


    蓝文心脸色微微一变,快得让人抓不住,迅速反应过来什么,又恢复成那张滴水不漏的周密面孔,轻声说:“路上小心。”


    陆庭洲没接她的话,只是看向一旁傻乎乎的幼妹,问:“你呢?”


    “回学校吗?”


    程不喜还呆呆的,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他:“我……”


    不知道他这是演哪出,正要说不回,结果他又补充:“顺路。”几分强势。


    程不喜本能看了一眼大嫂,后者似乎也想跟着一块儿走,大哥面对她,连半张眼皮子都懒得掀,多半个语气词都觉得欠奉,“至于你。”


    他淡淡补充:“不顺路。”


    “……”


    似乎没拒绝的余地-


    辛哥开了他车库里那辆双拼色迈巴赫,果真如电话里所说,已经到楼下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车轮毂平稳地驶离公馆大门。


    程不喜攥着安全带,视线黏在车窗外流泻的夜色里,余光却忍不住往一侧瞟。


    心想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前脚刚坐下没几分钟,后脚催命似的电话就来了。


    瞅嫂嫂那瞬间变色的脸,还有大哥那副看似无奈实则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都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刻意。


    大哥目视前方,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唇角甚至还噙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不出半点急着去派出所捞人的焦灼。他甚至还有闲心抬手,扫了眼腕表,动作慢条斯理的。


    他说顺路送她回学校,可见那导航里压根儿不是什么派出所,就是要把她带回公寓里


    住。


    担忧这事儿要是被养母知道了,后果会如何?


    白女士这会儿还在屋里悠哉悠哉地敷着面膜、用名贵的藏红花泡脚,等知晓时,好大儿那车都已经开得没影儿了,追都追不上,电话拨过去全是占线——意思不言而喻,忙着呢啊。


    她气得一把掀了面膜,泡脚桶都差点踹翻。


    “混账东西!”


    “你们几个都是干什么吃的!”


    蓝文心期待了数日的同房,又一次落了空-


    隔天睡得迷迷糊糊,接到大哥电话,说手表落家里了,她跑到隔壁房,果真看见斗柜上那块闪得不行的江诗丹顿陀飞轮。


    “唔,要送去公司吗?”她对着电话问。


    那边顿了顿,没回答她的话,反而问:“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程不喜脑子转了半圈,后知后觉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连忙说:“生日快乐。”


    “还有呢?”


    “……”


    等半天等来的都是沉默,哥不强迫,轻叹一息,说:“送来吧。”


    奇奇怪怪的,程不喜没多想-


    董办。


    辛哥汇报完工作,八成是刚才在董事会受了不小的气,那些老东西不敢明面儿戕行他,他的下属还不是想骂就骂,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天天挑刺谁受得了”,说您是高压管理,说“简直是暴君”……


    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精准落进陆庭洲耳朵里,他抬了抬眼皮子,声儿压得平:“秘书的工作不饱和,让你有时间说老板的闲话是吗。”


    辛集被呲儿的后颈一缩,像是被无形的寒气冻着了,瞬间噤声,握着文件袋的手都绷直了,再也不敢bb一个字。


    程不喜刚好听见这句,手顿在把手上,咽了咽口水,有些后怕地挪开,转而小心翼翼叩响虚掩的门。


    “进来。”大哥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走进来,和垂头丧气的辛哥擦肩,误以为大哥心情不好,想着把表放下就立马走开,省得撞枪口上,结果大哥却冲她抬了抬下巴,让她走近些。


    她不明所以,往前挪了两步。


    哥似乎不太满意,干脆拍了拍大腿,意思到他跟前儿去,程不喜一头雾水,但还是依言绕到桌侧,离他更近了些,疑惑着叫:“哥?”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女人说话的声音,万怡的那一声‘太太’拔得极高,听声儿出不了错,是大嫂——吓得她小心脏差点跳出来。  !!!


    慌不择路,她一头钻进了大哥的办公桌底下,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紧张,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陆庭洲眉头仓皇一皱,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做。


    桌下空间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她缩着身子,头顶堪堪抵着桌板,鼻尖几乎要碰上他膝盖。


    紧张瑟瑟,一脸生怕被发现的唐突样儿,五官皱成一座小丘,仿佛在祈求他脱险。


    兄长身上清冽的乌木沉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如此精妙的一张脸,雪白无暇,香娇玉嫩,整张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迫地仰对着他。


    他喉头剧烈一滚,太近了,下意识地身体微微前倾,换了个姿势,将腿分叉得更开。


    动作看起来随意,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为了压下那股骤然窜起的燥热。


    这张平日里总带着点怯生生神情的脸,此刻在办公桌下的阴影里,在他的腿边,呈现出一种毫无遮掩的近乎狎昵的悖乱感。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桌前,来人贴心不已地帮他整理桌面大大小小的文件。


    直到那只手停在腕表准备帮他戴上,他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蓝文心。”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呼其名,一字一顿,叫得清晰无情。


    蓝文心动作一顿,桌子底下的程不喜也同样一紧。


    “你那天,不该那样做。”他眼神沉郁,积攒着无声的暴戾。


    都是聪明人,她极快地反应过来了,那天游园会喝下午茶,那么巧赵家老二也去了,还直奔那位没血缘的妹妹而去。


    她触碰腕表的动作一停,继而站直,样子还是那个样子,调子听不出半点波澜:“我也是为你好。”


    “毕竟——那批建材提前一个季度批了,不是吗。”


    你以为董事会的那帮人是吃素的吗,这一个季度的先机和布局足以让你在股东大会上大放异彩,不是吗。


    她说这话时,手很自然地搭在陆庭洲手臂上,轻轻理了理他衬衫的袖口,动作熟稔,像是做过很多次,“有时候,必要时刻采取必要的手段。”


    陆庭洲没避开,只是下颚绷直了几许。


    她知道这话起了效果,脸上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方才二人的机锋像是没存在过,“今晚不要加班了,宾客们都在等你。”


    说完,语气眷恋深情:“生日快乐。”


    死一般的静谧,良久,他简短嗯。


    蓝文心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合上。


    下一秒,“出来。”兄长的声音在头顶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和怒气。


    程不喜吓得连滚带爬从桌下钻出来,小脸涨得通红,耳根子都在发烫。


    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还在,是她刚才慌乱时留下的,混着他身上惯有的乌木沉香,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说不清的暧昧。


    他极少吃瘪,还是在妹妹面前,被一个蛇蝎妇人压了不止一头。


    下一秒,“出去。”他不带感情地吩咐,语气冷硬。


    程不喜没敢耽搁,急匆匆往门边跑,只是蹲的腿还有点软,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低着头在看文件,侧脸在日光下显得尤其梆硬,好像刚才那个差点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我真服了这有啥好红锁的…删了重写你满意蜡


    第93章-


    办公室大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程不喜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腿一软,差点虚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大嫂提到的集团她知道,宏远控股, 那是赵家的产业。


    讶异赵家居然有如此大的能量,都能掣肘上头的事儿, 也难怪赵成磊平日里嚣张狂妄, 一副四六不靠的嘴脸样。


    还有, 没想到就连大哥这样的声势做起生意都有不遇的时候,还需要靠嫂子的人情来成全。这个家,这个名流扎堆的生意场, 看似光鲜亮丽的富贵温柔乡,外人眼里的安乐窝,实际呢?就是座龙潭虎穴, 吃人不吐骨头。


    她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守着一方天地, 柴米油盐酱醋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就够了。


    拍拍自己的脸颊, 皮下滚烫,还烧着。刚才桌下那短暂又漫长的几分钟, 像一场荒诞又窒息的噩梦,她窥见了兄长最不愿示人的一面——被算计被掣肘,被人拿着好处堂而皇之地要挟, 居然无可奈何。


    她越发笃定宁辞和他们不一样,他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简单,干净,眼里只有她,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简单真挚的爱恋和陪伴。


    一想到这儿,她对宁辞的那股占有欲又浓烈许多,她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绝不会。母亲抓不住父亲,不单单因为父亲薄情,也因为她的无能和懦弱。


    “小小姐?”正出神,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程不喜抬头,见到万怡还有去而复返的辛集,二人对她态度简直好到干瞪眼,和其他人比较天差地别,真就是当祖宗供着的,除了他们陆总,就她了,整个公司没人能有这待遇,说什么是什么,指哪儿打哪儿,但凡犹豫一秒钟直接撞墙跳湖。


    “您还好吗?”万怡觉察她脸色不太好,关切问。


    她连忙站站直,扯出一枚安然的笑,说就是腿有点麻,休息一下


    就好。让他们有事就快进去,不用管她。


    “您有事随时联系我们。”万怡不放心地叮嘱。


    她有二人的联系方式,点点头-


    回到办公桌前,万怡将一份合同递上去,低声说:“陆总,邬总到了。”


    “这会儿人应该已经见到了。”


    辛集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那个女人……”


    万怡倒是不担心,平静看了他一眼,说:“邬总的手腕,你我都清楚。”


    也是,不论来的是谁,什么牛鬼蛇神,在邬澜面前不说显原型,至少是要扒一层皮的。


    陆庭洲不置一词,指尖摩挲着黑金色的商务钢笔,Parker世纪先锋,18k金尖,三年前妹妹送的生日礼物,虽然刷的是他赠予的亲属卡,但毕竟是妹妹赠送的,这支笔多年来他一直在用。


    下属说的话,他不予理会,眼前浮现的,不过是妹妹刚才从桌底钻出来时,那张涨得通红惊慌失措的小脸,还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越发脆弱的白皙肌肤。


    烦躁。


    方才妹妹趴在他胯。下,他想起那双细白无骨的小嫩手是怎么紧紧抓着他的裤腿,力度不大,却带着某种濒死小动物般依赖的颤抖——就仿佛在祈求他玩她、弄她。


    两道秀气的眉紧紧揪着,小嘴巴闭着,泫然欲泣,求她帮她,不要出声,不要被嫂嫂发现,求你哥哥,帮帮我,快哭出来。


    他下束一紧。


    “今晚宴会名单已经check过喇。”辛哥耸耸肩,像是对自己刚才居然会质疑邬大总监的手腕而感到抱歉和好笑,就多余提那一嘴,补充,“照您的意思,从简,没什么九唔搭八的人。”


    万怡也应声附和了两句,说完,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庭洲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今晚的生日宴,注定又是一场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戏码-


    电梯下行,金属门映出程不喜恍惚的脸。


    手机震动,是宁辞,他最近公司接了个大单,还是和政府交接的,帮一石化单位设计人脸识别小程序。现在人颠颠儿的跑苏城去了,老样子vlog记录全天生活,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搁哪睡的。


    视频很长,那单位很偏,在山旮沓里,拍摄手法简单粗暴,带着原始街巷城乡的烟火气,如此真实接地气,瞬间将她从冰冷窒息的豪门算计里打捞出来,她一秒不落看完,回:宁二哥哥,我想你。TT


    那边秒回,说后儿就回来了,这边乡下住宿条件差,晚上就不连麦了,他和团队的小于一起睡,那人打呼噜厉害,本来想着出去找个酒店的,看了一圈那环境差的还不如住人家单位呢。


    ——离了爹妈亲哥,庞大的家族企业托底,生意真当好做吗。


    程不喜看见他发的直男自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里的阴霾散了大半。


    …


    集团大厦一楼大得跟迷宫似的,程不喜兜兜转转,走到了贵宾接待区。


    正准备绕开,余光瞥见正中皮沙发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猩红西装衬得人型美艳霸气、恨天高、奢华水晶,百万名牌包包,指尖夹着支细长的女士烟,没点燃,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是邬澜。


    她手里还捏着一份文件,看完眉头弓皱,显然心情不悦,下一秒,程不喜听见她冷漠不耐的声,“收声,再哭拉去深圳。”


    是上次的鱼蛋妹,居然还没玩腻,在一侧嘤嘤咽咽哭泣着,女孩儿被她一吼,哭得更委屈了,肩膀一耸一耸的,但还是硬生把后半截哭声憋了回去,只敢小声抽噎。


    没一会儿,一穿个穿侍应生制服的青年快步走来,模样瞧着是辛哥的下属,半扶半劝地将哭泣的女孩从位置上带走了,女孩走的时候还三步一回头,满眼的恋恋不舍。


    也是,这样多金又大方的主子,床上也温柔,跟一月,什么都不用干,躺入上百万,任谁牵得走?除非脑子不正常进水了。


    程不喜回想起之前的几趟经历,莫名竖起几根汗毛,血液流往心脏,本能不想被她发现,正要偷偷溜走,却看见大嫂蓝文心也朝着这边走来,她脚步倏然一定。


    蓝文心对邬澜早有耳闻,这位港城来的法务总监,长得美艳,手段滔天,即便传闻性向成谜,可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最主要——她和陆大少有着过命的交情,甚至她在集团里胡作非为,一向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陆大总裁也仅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碍于她‘准夫人’的身份,传闻到她耳朵里的只会更加添油加醋,早想会会了,只不过这些天邬澜人去了外地,直到今儿才回来。


    董事长专梯里属于她的东西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邬澜也正因这事儿没上楼,而是坐到了贵宾区,显然来者不善。


    蓝文心停在邬澜面前,没摆架子,也没降谱子,道了声:“久仰邬总。”说上次来公司还想着请她喝杯咖啡,可惜她行程太赶。


    邬澜连头都没抬,指尖依旧转着那支没点燃的烟,声音寡淡:“哦?有咁回事?”


    那态度,就像在面对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一只廉价到爆的花瓶,压根没把蓝文心放在眼里。


    蓝文心咬了咬牙,攥紧手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自认和旁人不同,是蓝家大小姐,是陆家默认的未来儿媳,是能给陆家带来实际利益的联姻对象。邬澜再嚣张,说到底也只是个高级的打工仔,顶多算个见不得光的情妇,凭什么这么看不起她?


    不知是不是刚才在董办,当着陆庭洲的面儿压了他整整一头,她越发狂妄起来,觉得自己可以无法无天了,微微一笑,继续说:“这次并购案的合规部分,邬总你处理得真是滴水不漏。难怪庭洲特意把你从港城请过来。”


    这话里的人名二字,刻意咬得极轻,是要开始摆女主人的款儿了。邬澜终于抬起眼皮子,瞧了她几瞧,嘴角轻蔑地一勾。


    蓝文心像是成竹在胸,继续朝她面前倾了倾身,刻意压低了声,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不过我听说,邬总之前在港城那边,好像惹过点麻烦?”


    “据说是和某个有家室的合作方走得太近,闹得挺不好看。”她顿了顿,笑容加深,“当然,我相信那些都是谣言。您这么能干,何必靠那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对吧?”


    空气静了两秒。


    邬澜忽然笑了,是那种瘆人头皮发麻的笑。


    “唔辛苦点揾得世间财?”


    “还是说,蓝小姐赚钱光凭一张嘴吗。”


    “你——”


    “蓝小姐,”她断然截住她话头,广普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请问你在陆氏,挂的是什么职?”


    蓝文心脸色微变:“我……”


    “哦,想起来噶。”邬澜打断她,笑得目中无人,像是在嘲讽她猖狂嘴碎,这才几日啊,摆起主子的谱了,有红本本吗,“你并非公司在职人员,那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质询我的职业操守?”


    她微微偏头,眼神如刀,直直射来,“未来老板娘?还是,蓝家派来的眼线?”


    “你胡说什么。”蓝文心脸色骤变,慌忙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这里不是港城,有些事传开了对你没好处。”


    “传开?”邬澜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蓝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她缓缓站起身,猩红的西装下摆扫过沙发,一步步朝着蓝文心逼近,气场全开照着她整张面皮子碾压,蓝文心被震慑的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在香港打赢三场跨国反垄断官司的时候,你大概还在琢磨怎么让哪家杂志把你拍得更像‘名媛’。”


    邬澜语气平淡,却字字扎人,“我接手的案子涉及金额,比你蓝家整个企业往年所有加起来的流水都高。至于你听到的那些‘谣言’——”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个冰冷讽刺的弧度。


    “去年确有个合作方的太太不知死活地跑到我办公室撒野。我给了她两个选择,一,要么拿着我助理开的违约金支票闭嘴走人,二,要么我立刻以诽谤和妨碍商业合作起诉她


    和她老公。”


    邬澜眼神冷下来,“最后她选了前者,需要我把银行流水调给你看看吗,蓝小姐?”


    “当然——至于违约的下场,那家公司现在濒临破产,马上就要重组了。”


    “下个月法院开庭,我旁听。”


    生怕她不明白,又笑着补充了句,“点呀,又要拉牌坊,又要做老举,你这个人是镶金还是镶钻?”


    又想立牌坊,又要当婊。子,哪有这么好的事呢你说是不是。


    蓝文心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尖掐得生疼。


    没等她反应过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渐行渐远。


    难得啊,能从嫂嫂那张纹风不动的脸上看见如此精妙绝伦的情绪变换,程不喜对邬澜的钦佩之情又浓了三分。


    她躲在一株巨大的琴叶榕后,看得津津有味,有仇当场就报的滋味,真是通体舒畅,解气又过瘾。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庭洲还有辛万三人在二楼目睹了全程。


    万怡轻声询问要不要带小小姐先行离开去宴会厅,陆庭洲看着躲在绿植后两眼冒着亮晶晶的妹妹,嘴角轻轻勾了勾,说不用——


    作者有话说:这章过渡,字数太多了就分成两章了


    下章好玩!!!!!大哥发疯了orz


    第94章-


    生日宴设在蓝家旗下的私人会所, 云阙。


    这儿附近清一色都是知名的顶流大牌会所,论排场论档次,这家实在排不上号, 连日生意惨惨淡淡,门可罗雀。


    到底还是从了简, 白女士就没参与过这样朴实无华的席面,要不是自家儿子, 她是断断连半根脚指头都不会迈入这间会所的大门。


    “毕竟您亲自挑选的儿媳妇——怎么, 千挑万选的, 您还客气上了?”陆思雨呛声完,大摇大摆进去了。


    白淑琴气得七窍生烟,转头就将火气撒在丈夫头顶:“瞧瞧你生的好女儿!”


    陆爹:“……”


    也是, 白家家大业大,抛开白女士自己那份煊赫的家业不谈,今天的寿星公——业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陆总, 标杆儿一样人物,短短几年就在东省做到了金融行业的龙头老大,不仅事业一路高歌猛进, 英俊的品相更是无出其右, 雷霆手腕,杀伐决断。


    如今高调回北城发展, 大刀阔斧接掌家族企业, 兴改革,灭旧臣, 政绩斐然。想攀附的人不计其数,谁来都只有闭嘴的份儿,想得他青眼的人就像过江门的鲫。


    要不是他执意从简, 今儿就算是十个云阙的场子都不够看。


    程不喜在附近的剧院里消磨了会儿光景,嗑瓜子听了半场京剧,《红鬃烈马》薛平贵与王宝钏那段惊世骇俗的婚恋。


    临近开席才匆匆赶来,拐过一个爬满藤蔓的廊角,就见大哥一行人已经在正门站定了。


    门檐下倒悬一排灯笼,下方垂挂着鲜红流苏,散发出萤火般柔和的光晕,暖黄的光柔柔洒下来,恰好映照着他颀长峻拔的身形。


    一身定制的深黑色权力西装,剪裁凌厉,衬得人形笔挺,持正庄重,微微侧偏头,专注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寻觅等候着什么,万怡辛集在一左一右,时不时低声耳语几句,他只偶尔颔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嫂子作为这次宴会的主办人,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应付娘家人,又要面对排山倒海似的难缠贵宾,碰见相熟的太太们,还要停下来客套几句,到底是靠招标发家的,娘家做灯具电缆生意,场面活儿练得炉火纯青,在她的能力帮衬下,硬是把这场宴应付得滴水不漏。


    程不喜不禁想,倘若要是不从简呢?


    要是不从简,只怕这个嫂嫂会被多如牛毛的宾客淹没,此番也变相说她不够格。


    她是从侧门来的,压根儿没从大哥站立的正厅经过,等他冷着脸进入宴会厅时,妹妹早已经安安然然地坐在那儿了,甚至已经扒拉了几口开胃菜。


    看见这一幕,他脸上那层冻人的冰壳子,这才涣然冰释-


    贺礼一抬一抬往里送,人少,送的快,终于轮到妹妹了,站在跟前儿,模样透乖,喷香可人,可当他发觉妹妹送来的礼盒包装是长条形,而非方格盒时,顿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拆开盒子,里面果真不是那块用她自己私房库买的西铁城二代,甚至都不是她询问朋友得到的建议购入一只卡包,而是一条平平无奇的领带。


    深蓝底,带点很细的金色竖纹,简约典雅,是稳妥不会出错的款式,但也仅此而已。标签还没剪,是个不错的牌子,可一看就不是她会花心思去挑的东西。


    他脸色顿时沉郁几分,虽仍平静地站立,神情压抑淡定,一双乌黑冷澈的瞳仁中没有惊起任何的涟漪,可那骤然绷紧的手臂,一条条浮动的青筋,却将他的真实心思暴露无遗。


    似乎还在期待什么,奇迹的来临?他拿起领带,不死心往盒子底部翻看。


    指尖触到盒底一张小小的卡片,是刷卡单的商户存根联,付款人签名栏里,是陆思雨飞扬跋扈的字迹——甚至是复印体。


    空气静了两秒。


    意识到妹妹就连刷的卡都是刷的其他人的——


    这个认知令他心浮气躁,不住地澎湃火起,陆庭洲将领带放回盒子里,盖好,闭了闭眼,试图让声音平稳,但好像也稳不了了,深呼吸,对妹妹说:“这份礼物,我收下了。”


    程不喜见状松了口气,抹去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滴,转身飞快跑去二姐跟前儿坐着了。


    小蝴蝶般来去。


    起初还担忧这礼物送的会不会不合他心意,该说不说挺次的。说真的,这条领带当初买的时候很仓促,刷卡时还不小心刷成二姐的卡了。


    二姐每个月拨给她30万零花,一毛钱都没动过。那天太着急刷错了,眼瞅着大哥生日就快要到了,附近就是奥莱,她甚至没去专柜,匆匆买完就走了,可见多敷衍。


    可也不能全怪她,毕竟大哥那身份摆在那儿,什么都不缺,嫂嫂肯定比她周全啊,送什么都比不过呀,她又不是主角,干脆点。


    程不喜坐下后,又仔细想了想,她贯是会给自己找补,心想那咋啦…奥莱咋啦?她送的可是拉夫劳伦,又不是什么杂牌儿,还是小马标呢!海军蓝,就搁展柜第一排,瞅那又鲜亮又气派的,咋啦咋啦?不也是真金白银嘛…!怎么着也算可以了。


    呼……成功给自己洗完脑,那点罪恶感瞬间消弭。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坐下以后,总觉得有一道阴森鬼魅的视线在暗中时时刻刻注视着她,黏在她脊背,直勾勾的,令她浑身不自在。


    抬头寻觅望去,大哥的目光也恰好在此刻收回,那股阴湿发毛的感觉也随之淡去,她默默安慰自己想太多。


    二姐正跟旁边一位妙龄女子社交,对方是她影迷,想要签名,她架子似端非端的,拆开金色的马克笔,正要签,瞥见妹妹坐立不安的样子,一个眼神,隔壁的侍应生肚里生虫子了,很快程不喜面前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甜品山,各式


    各样的精致点心摆得满满当当。


    签完大名,那女子还想合影,她照合不误,完事儿坐回去,侧身逼近,伸手捏住妹妹下巴,掰到跟前笑着打趣:“怎么?送个礼还送出心病了?就他那臭脾气,你送座金山他也那副死人脸。”


    程不喜下巴被她捏着,声儿有些变形,小声囔叽:“窝,窝九是水边买的……”


    “随便买的就对了。”难得心肝幼妹这么上道,陆思雨笑弯了唇,摸摸她小脸蛋儿,刮了刮她的鼻尖,夸赞不已,“对陆老大那种人,费心思才是浪费。你看蓝文心,挖空心思办这生日宴,恨不得把‘陆太太’三个字刻脑门上,有用吗?你那好哥哥正眼瞧她几回了?”


    “还有这地界儿,乌糟的样儿,你瞅见白女士那脸没,黑得都能用粉笔头写字了。”


    她顿了顿,“至于礼物,别担心,你二姐我送的东西更劲爆。”


    这话倒是让程不喜稍微安定了点。也是,大哥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估计也压根不在意她送什么。


    好耶!


    彻底松了口气。


    后知后觉二姐那下半句,她疑惑:“嗯?二姐你送的什么?”


    结果一回头,身旁位置已经空了,二姐早已经走得没影,她扒着人缝找了半天都无果。


    正着急,约莫三四分钟,手机震了震,来了条简讯。


    姐姐天下第一好:——我送给他一道中途离席直奔机场的背影。不谢。


    程不喜:“………”-


    夜已渐深,宾客流连徘徊。


    陆父陆母喝多了,搭乘尊界S800回了家,程不喜也没心思多留,偷摸跟大嫂打了声招呼,就开着小花银回了公寓,剩下的烂摊子就交给大哥大嫂吧。


    刚进公寓门,程不喜就迫不及待从包里掏出那块西铁城腕表。


    指尖抚过微凉的表盘,她忍不住抱在怀里,嘴角弯起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心想后天就是北小年了,宁辞正好回来,到时候把这块表送给他,他肯定会喜欢的!她心里美滋滋的,差点没忍住凑上去亲一口。


    她低着头,指尖细细摩挲着表带上的纹路,整颗心都浸在蜜里,压根没察觉身后迫近的人影,大哥鬼一样的出现。


    直到手腕一空,手表被他夺走。


    程不喜一愣,跳起来,触及到他三分薄醉的脸:“哥——?”


    他抓着那块表,是他从三天前就开始期待的,是他心心念念、整晚整晚惦记的,认定了这就是妹妹特意为他准备的。对,没错,是他的。


    这么一想着,他甚至没理会妹妹的动作,径直就要往自己手腕上佩戴。


    程不喜愣住了,后知后觉他想做什么,急得两眼瞪大,劈手就要抢夺:“哥你做什么!你还给我!”


    他像是没听见,无动于衷,自顾自地摆弄表带。


    程不喜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表,追着他喊:“快还给我!”


    他动作顿住,眉心深深一道沟壑,这不是给他的吗。


    “这不是给我的吗?”


    她傻了,直噔噔地说:“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宁辞的。”


    陆庭洲闻言僵了半边身,“你再说一遍。”


    “这是给谁的?”


    “这是我买给宁辞的!”


    “你不要戴,会弄坏——”


    她急得不行,苦唧唧皱巴着脸,生怕他把表弄坏,伸手又要去夺。


    大哥轻而易举拦住她的动作,目光阴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就这么喜欢他。”


    她像是听不见,第一次扑了空,立即又扑了一次,想要把手表夺回来。


    这不是给他的,这是她买给宁辞的。


    却被他手臂一抬,轻而易举避开,腕表被他捏在掌心,灯下晃出一点细碎的光彩。


    几次三番都扑了空,急得她眼眶通红,声音发颤,终于忍不住示了弱,带着点哀求的意味:“求求你哥,你还给我……”


    “这是给宁辞的,你不要戴…”


    “还给我——”


    “你还给我呀!”


    可不论她怎么哀求,他始终冰冷罔顾,程不喜急了,干脆踮脚去够,被他反手一把捏住尖尖脆弱的下巴。


    掌下的妹妹,阴柔带刺,像只被激怒的小兽,极为罕见的张牙舞爪,刺激得他两股颤颤,“怎么,你急什么?”


    他拇指蹭了蹭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力道不轻,也不重,眯眼:“我要是不还呢?”


    不还——她一愣,仿佛一盆冰水迎头浇落,浑身冰到脚,“还给我!”


    她声音拔高,“这是我送给宁辞的东西!不是给你的!”


    “你快还给我!”


    她被逼急了,干脆跳起来伸手去够,大哥比她高出大半身子,想要够到简直痴人说梦。


    她手臂在半空徒劳地扑腾了半天,无论怎么扑都无果,结局都是一场空,徒劳的挣扎让她的眼眶越来越湿,越来越猩红。


    渐渐地,眸底浮现出一种名为屈辱的颜色,仿佛在说:我恨你。


    陆庭洲见她这般神色,捏着她下巴的力道更重了,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几乎陷进她软嫩的皮肉里,语气危险得像是在磨牙,问:“你这是什么眼神?”


    “啊?”她下巴被他整个儿捏紧,揉搓,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根刺扎进耳朵,“你恨我?”


    “他算什么东西,你为了他恨我?”


    “不准这样看着我。”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依旧用那双盛满怨恨和阴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盯出一个窟窿。


    刚才喝了不少酒,酒精在血管里奔突,燃烧,烧得他浑身都燥,烧得他理智一点点溃散。


    妹妹依旧不知死活地叫嚣,让他把东西还给他,口口声声这不是给他的,是给旁人的。


    “还给我!”


    “你快还给我,这是给宁辞的!”


    “这是我特意给宁辞挑的,他后天就回来了!”


    陆庭洲被这一声声的人名哭喊逼得心头火起,终于,他低吼出声,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闭嘴!”


    她吓得一哆嗦。


    “你闹什么?”


    “啊?为了块表,跟你哥闹上了?”


    她像是听不到,肩膀哭的一耸一耸,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哽咽着,绝望地吐出两个字:“你走。”


    陆庭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你说什么?让我走?”


    “这是什么地方,你让我走?”


    也是,这里是他的地盘,从内到外,而她——一个寄居蟹的货色,仰人鼻息的在胡说八道什么呢。她立马把嘴巴闭上了,小脸绷得紧紧的,半晌,


    “我不住了。”


    说完就要往门边跑,被他单手拎回来。


    不住了,给他气发财了,“离了这儿,你想去哪儿?”


    “去找他吗?”


    “我告诉你,没门儿。”


    他点她脑门,凶戾野蛮,哪里是平日温文尔雅的大哥,像悍匪一个:“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现在翅膀子硬了,想跑了?”


    他步步紧逼,强大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离了这儿,你什么都不是。”


    “我可以打工,兼职。”程不喜梗着脖子,声音发颤却不肯服软,“我可以凭自己本事赚钱。”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陆庭洲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凭你?凭你的二两良心吗?”


    “你忘了你什么身份了吗?”


    “我没忘。我很感激伯母伯父,包括陆大哥你。”她试图让自己镇定,抹了两把眼泪。


    陆大哥。


    陆庭洲气笑了,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口。


    给他气傻了,气麻了,气得人没了,胸口那股邪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感激?”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是掐的不是下巴,而是脖子,力道大的像是要把她下巴跟顶碎。


    妹妹被他锢在怀里,眼底水光粼粼,充满恨意。


    他置之枉顾,视而不见,声音要多阴森有多阴森:“用和那种毛头小子私定终身的方式来感激?陆家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随随便便就被不知底细的人骗走的。”


    “宁辞他不是!”程不喜想辩解,却被他的眼神慑住,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我不管他是什么。”陆庭洲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离他远点。否则,我不保证他那个初创的小公司,还能不能接到下一个季度的订单。”


    程不喜仓皇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总是这样,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掐断她所有他认为不合适的联系,掐断她所有的念想,碾碎她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那点微光。


    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气不忿、窝囊的情绪猛烈的涌上来,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太阳穴仿佛有钻头


    在死命钻。


    就算她考了90分又能怎么,就算她门门满分A+又能怎么,到头来不还是一句轻飘飘的不同意吗。


    “你除了会拿钱和权压人,还会什么?”她声音发颤,掺杂着浓烈的委屈和不甘。


    陆庭洲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眶,看着妹妹脸上滚落的泪珠,掐着她脖子的力道不自觉松了松,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她的下巴,名贵又娇嫩的皮肉啊,轻轻碰一下就是一道痕。


    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东西,有怒气,有掌控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慌乱。


    但他终究是大哥,他松开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会这个就够了。”


    “回屋去。”


    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像一株被冻伤的小树苗,眼眶红得吓人,却硬是没再掉一滴眼泪。


    “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


    见她依旧不肯动,他终于低吼出声,那把怒火几乎要将空气点燃:“滚回屋里去!”


    第95章-


    许是喝多了, 许是他这些年一直戴着面具过活戴得太久太深刻,黏着皮肉,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许是他真的做错了,把妹妹弄丢了……


    “明明是你不要我的。”


    “明明是你自己说我胡闹的。”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我说了我不喜欢你了。”


    “你是控制狂, 你是疯子,我再也不要跟你好了。”


    最后, 她赤红着眼眸, 喉咙动了动, 一字一顿道——“你什么都得不到。”像一句冷冰冰的诅咒。


    什么都得不到?


    放屁。


    胡说八道。


    他这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他以为自己算计的天衣无缝, 至多五年,等一切尘埃落定,就把她娶进来, 倘若她那颗真心没变变了也没事儿,再抢回来就是了,哪怕违逆世俗也要把她锁在身边。


    他是何等骄傲自信, 狂气森俨, 直到今夜,在他三十岁生日当夜, 被心尖上的乖乖红着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他什么都得不到。操——


    那个打小跟在他屁股后头,甩都甩不掉, 扯着他衣角怯生生喊他‘小野哥哥’的幼妹,那个仰仗他如天神,回回见到他眼睛弯成月牙的幼妹, 那个他放在心尖上护了十几年,却被他亲手推远的幼妹。


    他以为勾勾手就能捏住她的软肋,动动脚稍稍施压她就会乖乖回头。


    结果呢?换来的是她的怨恨、憎恶、欺瞒、毫不留情的诅咒。


    陆庭洲坐在清冷空旷的客厅里,两条腿肆意岔开,像一只孤魂野鬼,手机嗡嗡嗡振得他头痛欲裂。


    大厅没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昏昏地亮着,光线剥落在他半边孤直挺拔的轮廓,他眼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


    辛集在楼下快急疯了,电话同样被打爆,几次三番要冲上去都被万怡给拦住了。哀嚎我草儿了什么时候了还儿女情长呢,年呢,不过了?图谋大半年的CEO宝座呢,不要了?小娘们儿就是烦,事儿就是多,操。一顿不就老实了。万怡见他口无遮拦的样,想让他少说几句,可紧绷的眉头同样暴露内心的急躁。


    他胳膊处有一圈鲜红的牙印,血淋淋,殷红的血珠顺着齿痕不住地往外冒,止都止不住,可见她咬得多用力。至于那块表,被她咬完以后抢走了。


    喜欢咬人是吧。他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刚浮上来又急速敛去。


    多比害怕这样混乱的关系,被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汪汪叫了几声,叫完夹着尾巴逃进了书房里再也不敢露头。


    什么都得不到是吧,他阴惨惨地笑了,抹了一把脸。


    他指尖摩挲着那圈牙印,眼底翻涌着翻江倒海的情绪,是愤怒,是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怎么会什么都得不到?


    做梦,他不会允许。


    就算是绑,他也要把人绑在自己身边。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


    程不喜缩在被子里,浑身冷冰冰,房门关得再紧,也挡不住客厅里穿透进来的怒吼,她在陆家养了14年,没见过他如此凶戾。


    她听见他骂下属,什么歹毒的脏话都用上了,问孙治业人呢?死了?死了也给我把他从坟里刨出来,这点事儿都办不明白,留他有个屁用,让他带着风控部的那一帮废物滚蛋!蠢货老子养你们不是吃白饭的,老子不是做慈善,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看到他破产清算,做不到全部给我滚蛋。


    那句破产清算——刺激得她微微一颤,像针一样扎进她脑穴里,宁辞那家公司的情况她隐隐知道些,一开始还不错,后来或许是管理经验不足,又或者别的什么,进展一直不顺。


    现在她隐约猜到了,他近来频频出差,繁忙脚不沾地,原来背后都是兄长的手笔。


    也是,没了爹妈托底,这块土地,成千上万的企业,挤破头凭什么轮到你?你以为之前顺风顺水,被巨头青睐收购你们的产品是本事滔天,要不是看在你背后集团的面子上,这样的运气不足千万分之一。


    屋外的辱骂声渐渐停息,没一会儿,房门被他推开,程不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进来了,带着一身潮湿厚重的烟味,眼神像沾了毒液的钩子,冷冷朝她甩来。


    她看见他时戒备得厉害,连话都不肯说。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一盏小壁灯,昏黄昏黄的。


    四目相对。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尖,把怀里的手表攥得更紧,生怕又一次被他抢走,一整晚她都牢牢抱在怀里,像是在提防一个贼。


    他大马金刀忽略,自顾自在床沿落坐,手里拿着一块冰袋,耐着性子,不喜不哀,冲她伸手,脖子上被掐出来的痕迹太刺眼,他想给她冰敷,给她揉揉。


    她缩在床头最里边,背紧紧抵着墙,膝盖曲起来,抱着胳膊,头埋得很低,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面对他的招招手,搁平日里会条件反射直接过去,可这一次却赤晃晃摇头,幅度小,但坚决,不肯过去。


    眼神里的戒备像一层冰壳,清晰又薄脆。


    大哥见状蹙了一下眉,但没同她计较,而是主动伸手,她吓得一缩,浑身都在哆嗦。


    他手臂停在半空。


    片刻,“你要清算谁?”他听见她问,音阶发颤。


    “你以为是谁。”他淡淡回。


    到底还是威胁有用,一听他要整垮小白脸的公司,立马就谨慎起来了。


    只可惜,他不配。


    有了筹码他不再主动,而是再度招手,要她过来,可她依旧不来。


    不准碰是吧,行啊,那他走,等着破产清算——结果刚起身,衣摆就被拽住了,他身形顿住,回头,妹妹撅着屁股,匍匐在他跟前儿,仰着通红的眼睛,声音带着哭颤:“你,你不准伤害他…”


    “那是他的心血。”


    “这个我可以给你,我不要了,你拿走吧。”


    说着,她真的伸出手,


    把那块被她拼死护下的,已经被捂得温热的表递过来。手腕细细的,还在抖。


    陆庭洲乐呵的,忽然哼哧一声,笑出了声儿来。


    他知道她脑子里在盘算什么,不就是一块手表吗,等她再耍点本事,再攒一笔,重新买,重新送,还有他什么事儿没?


    他就这么昂着下巴,居高临下觑着妹妹跪趴在自己身前,颤巍巍,上供那块表,很虔心,说让给他。


    生怕他把那小白脸儿怎么着了。


    他不接。


    一脸傲岸看着她强忍眼泪的样子,看着她因为恐惧而卑微的姿态。


    半晌,才语带讥嘲地开口:“你觉得我会要吗?”


    “值钱吗?”


    “二手货,我缺你一块表吗。”


    “啊?”


    她愣了愣,突然急了,猛地跪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着:“那你想怎样!”


    “跟他分了,这辈子别见面。”他语气平又淡,强硬容不得违逆,气度蛮霸,又泼又横。


    这一幕忽然就特别特别讽刺,当年呢?


    她爸也是这般被抵着脑门威胁?


    混账东西,赶紧和那个小奸人分了,不三不四的上不了台面,成何体统!


    她爸薄情又自私,世人都会被好看的皮囊欺骗,长得高高大大肤白帅气,说话温言细语,一双含情眼,念起誓言,轻易就能把人蒙骗。都误以为他正直专情,她妈也是如此,实际骨子里胆小怯懦,没半点担当,不要她妈以后没过多久继妹就出生了。她绝对不会沦为她爸那样的货色。


    知道她害怕,他森森然哂笑,语带威胁,


    “你不是想和他情深不寿吗。”


    “你不是为了他不惜和哥哥决裂吗。”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他手指戳她脑门儿,忍住掐脖子的欲望,“叫哥。”


    “叫啊。”他又催了一句


    “叫。”


    一个字,干脆利落,带着他惯有的说一不二的架势。


    她死活不肯叫,像哑巴了。


    “我知道你犟。”


    他弯下腰,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就把她从那个安全的小角落里捞了出来。


    不在意她的恐惧和僵愣,将她强行抱在怀里,两腿分开,脐橙的姿态。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细腰,力气很大,箍得她有点疼,两具身体紧密贴合没有一丝缝隙,他能感觉到怀里人身体细细密密的颤抖。


    “你想被你那做梦都想把你嫁得高高的好母亲知道吗?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反抗。她什么都不怕,就怕养母不要她。


    这种恐惧,经年累月缠绕着她,比让她死还恐怖。


    自幼就被亲爹亲妈扔过不止一回,幼年被像踢皮球一样,赶来赶去,对于被长辈抛弃这份恐惧刻在骨子里。


    她脸色顿时白了,全部的血液流往心脏,手脚都开始发凉。


    没什么血色的唇颤颤巍巍,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翕动着,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欺身,抓住他的衣领。


    尖锐的喊叫:“你不准说!”


    “你不准告诉伯母!”


    “然后呢?”他挑弄眉尾,肆意癫狂地俯看她,仿佛在看怀里一朵即将衰败的羸弱小白花儿。


    “我…会想办法。你不准说!” 她咬着唇,声调高了又弱,弱了又抬,本想威胁,奈何气势不足,像是在耍无赖。


    抓住他衣领的手还在发抖,猛然发觉他所佩戴的领带——小马标,蓝底,竖纹金线,是她今晚刚送的。


    来不及思考,“想办法?”他挑眉,调子不阴不阳,从胸腔里漫出来的势在必行的懒散,高高在上,“是打算生米煮成熟饭?还是打算下跪乞求她同意?”


    她哑然,感觉身下被硬物顶住,浑身一僵,“别说门了,我连窗户都不会给你留。”


    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


    “扣扣。”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别做梦了。”


    他抚摸她的脸颊,冰冷冷的指节,碰到冰冷冷的肌理,动作竟带着几分温柔和煦,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说,看啊,连我都逃不过,何况你呢?


    她长睫垂落,密密匝匝地覆盖住双眼,看不清眼底翻涌的情绪,乌发凌乱贴在脸颊,动都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瓷娃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就算他破产我也要他,是不是?就算被母亲抛弃,我也要试一试,对不对?”


    她被激得一颤。


    他的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戳中她的心思。


    “你别忘了,这些年你仰仗的是谁。”


    “我动动手指他那些事业朝夕覆灭。”


    他脸上露出狡猾的神色,跳着长长的眉毛眨眼。


    她在他视野里被寸寸拨光,无处遁形。


    她恐惧他的手腕,亦害怕被养父母抛弃,脑门像是有钻头在钻,走投无路缓缓扯住他的衣摆,力气渐满,抓住圈圈褶皱,声音染上丝丝哀求,“你不要告诉母亲,不要让他接不到订单……”


    “………”她蹭他的下巴,摇尾乞怜。


    他满不在乎地哂笑,权势滔天:“他自己没本事,就怨不得别人。”


    “你不要…”


    “听话。”他最后说,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动作近乎温柔,声音依样残忍无情,


    “别逼我用你不喜欢的方式。”


    说完,他松开手,将她甩开,毫不留情地起身准备离开。


    她被摔得七零八碎,愣愣看着他决然的背影。


    就在公寓大门即将打开的一瞬间,陆庭洲听见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赤脚踩在冰冷地板上的声音,下一秒,一双手臂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温热的身躯贴上来,微微发抖。


    柔软的肚子,纤细的手腕,她把自己脱得一干二净。


    一声一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后背,


    “他很努力……”


    “他为了这份工作真的很努力很努力——”


    “哥,我求你,你不能——”


    陆庭洲脚步僵停,这声“哥”刺激的他视网膜充血,浑身胀硬。


    他缓缓转过身来。


    第96章-


    宁辞刚下飞机就病了, 大四这年独居,为了逃避相亲没少跟爹妈较劲,明里暗里使绊子, 和家里关系越来越冰,家里把他所有经济来源都断了, 他也硬气,卖车卖房的钱原封不动全打回爹妈卡里。


    苏城的冬季气候湿冷, 是那种钻骨头的阴寒, 和北边的干冷不是一回事, 他回来的当天下午就病了。


    他体格子好,一年到头极少生病,几乎不生, 可一但生起病又很严重。


    他没敢告诉程不喜,怕她担心,只不过这丫头最近好像心情不好, 几天不冲他发撒娇语音了。相反对他的工作尤其关心,时时刻刻询问绩效,问订单谈得顺不顺利, 给宁辞也整得无语了。


    他确实不会做生意, 没人教,手底下那把人阳奉阴违, 见他年轻, 除了兜里有几个子儿,长得帅气, 帅又不能当饭吃,没几个没把他放眼里。这不是公式化的竞赛,也不是学校里的考试, 这是实打实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商圈,角斗场。


    他二十二岁,这跟头摔得猛,也烈-


    看着眼前脱得精光的幼妹,陆庭洲长长呼出一口气。


    “回去,回屋穿衣服去。”他无动于衷,小臂绷紧,掰着她肩膀,把她往回赶。


    “你给我穿。”她脱得只剩内衣内裤,牢牢把住他的胳膊,大白馒头柔软惊人,挤成一道不见底的深沟。


    陆庭洲深吸气,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无视她裸露在外的肩头,精薄锁骨,细溜溜皙白晃眼的皮。肉。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没吭气,只是攥着他胳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仰着面,抻长脖子,生怕他挣开走掉,像幻化成人形的白毛狐狸。


    整个人紧紧贴着他,胸口的柔软蹭着他的手臂,挤出温热变形的弧度,烫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


    “你不要走。”她昂着下巴,踮脚凑近他,在耳朵旁边吹热气,固执地重复:“你给我穿。”


    太阳穴有根筋在弹,门外响起下属的声音,又急又切:“陆总!”


    “您抛下满堂宾客,外头已经怨声载道了,这会儿蒋东昇人已经到花东,求您配合!”


    “滚,都滚。”他冲门外低吼。


    外面动静霎时消了。


    他试图甩开黏糊在身上的妹妹,可她仿佛认准了他的罩门,死不撒手,嘴里反复念叨着,“你不要走。”


    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眼底倒是没了刚才的惊惧,只剩下一股豁出去的执拗:“你给我穿衣服,我就听话。”


    “我膀子断了。”她说,“穿不了。”


    幼年回回缠着他,不肯他出去谈生意就是这般,光脚,不穿衣,企图绊住他,死缠烂打,完事儿再撒娇一通,再大的矛盾也没了。


    良久,他闭了闭眼,终于让步:“我答应你。”


    “我不动他。”


    本来动的就不是他,他不配。


    承诺完,“撒手。”


    她听不到一样,依旧攥着他不放。


    他闭上眼,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肩膀骨重重一沉,像是认命般,绷着的那点硬气终究是散了-


    因为三年前曾抛下她离开,这件事是横在二人之间的疙瘩,一根烧红的刺。他没说话,拿起散落在地的睡衣,抖开,从她头顶套下去。


    布料很软,滑过她脑袋,盖住肩头。


    她不算配合地屈起手臂,明显拖延时间,胳膊伸直了又从袖子里滑出来,他又往回拽,任他摆弄,虽然不再抗拒  ,但眼睛却一直看着他,睫毛湿漉漉的,眼底倔拗未散。


    睡衣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从领口到腰间。他手指碰到她腰间皮肤时,她轻轻颤了一下。


    “好了。”他声音有点哑。


    她却没松手,反而把他胳膊抱得更紧,仰起脸:“还有裤子。”


    陆庭洲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了停,然后弯腰,拾起睡裤。


    她扶着床沿坐稳,腿伸直,让他把裤子套上。


    整个过程安静得过分,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她偶尔压不住的很轻的呼吸声。


    裤子穿好,他直起身,影子盖住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陆庭洲关了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她不高不低的声音飘出来:“哥。”


    “不要让我恨你。”


    他听见她这么说。


    脚步顿了顿,眼神暗下来,没回头,带上了门-


    程不喜得知宁辞病了,眼下在医院输液,顾不得帮养母整理年节礼单,直奔医院而去,走之前带上了那块表。


    宁辞喝了药,眼皮子阖上了,躺在病床上浅眠。


    他睡觉挺老实的,也不打呼噜,病了后更像妖孽了。


    她没吵醒他,就坐在病床前,背脊直挺,慢慢悠悠削苹果皮,削得很仔细,刀刃贴着果皮,一圈一圈,慢而稳,就跟她这个人一样,是活生生的,可触碰的。


    不是做梦。


    宁辞睁开眼,就看见这一幕,喉咙动了动,哑着嗓子喊了声:“程小满。”


    程不喜吓了一跳,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下去,她连忙抬头查看。


    误以为他难受,结果他已经坐起来,眼睛骤亮:“你醒啦?渴不渴?想喝水吗?”


    宁辞没说话,就看着她笑。


    她放下削一半的苹果,忽的想起什么,急急忙忙从包里掏出那块‘伤痕累累’的手表,递过去。


    收到手表的那一刻,宁辞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喉咙有点哽。从小到大,他收过的礼物数不清,价值更是无法估量,就这么块表,他忽然就心里软得不成样子了。


    金属表壳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我花自己钱买的。”他听见她说。


    “等我以后工作,赚了钱,再送你贵的呀。”


    说这话时还是那副样子,安安稳稳坐着,削着苹果皮,削得很仔细。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以后会有工作,会赚钱,他们会成家,会给他买更好的。


    宁辞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握着水果刀,仔细削着皮。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慢慢漫上来,涨满了胸腔。


    不是感动,也不只是高兴。


    是一种更绵长踏实东西。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像悬在半空的心,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


    他知道这块表不贵,也知道她说的以后送你贵的可能还要等很久。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说这话时的样子,安稳,笃定,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真心。


    他伸出手,程不喜误以为他想吃削好的苹果,就递过去,结果不是,而是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程不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开,抬起头看他。


    “程小满,”他声音有点哑,却带着笑,“不用等以后。”


    “现在这样,就最好。”


    她头发松松挽着,是用的那条他送的紫色发带,几缕碎发落在耳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身上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在光里泛着柔和的绒绒的光。


    穿了高领毛衣,为了遮住脖子上错乱的掐痕。


    宁辞看着看着,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心房被按结实了,她需要他,思慕他,喜欢他,在乎他,病了会心疼,好了会高兴,离了会惦记。


    阳光在她发梢跳跃,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干净,安稳。


    那一刻,好像窗外的喧嚣都远了,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他不会放手的。


    目光落在她耳垂旁,是一对新的耳坠子。


    挺别致的,“又换耳环了?”


    “是呀,大嫂送的。”


    她伸手拨动,樱唇微勾:“好看吗?”


    宁辞点点头,语气认真:“你好看。”


    程不喜耳根一热,急忙把苹果递过去,佯怒道:“生病还不老实,堵你嘴。”


    嘴上啐他,可心里却涌动着近乎偏执的倔拗,她同样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宁辞是她的,从头到脚都是她的,她不会放手的,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的。


    绝对不会的-


    小护士很年轻,长得也白净,脸蛋儿圆圆的,很清纯,进来查房,凑近了病床要察看他状态。


    宁辞那张脸不说别的,是那种很会招蜂引蝶的款式,妖孽一个。小护士没见过这么帅的,没忍住多叮嘱了几句,语气几分羞涩。


    程不喜接完热水回来,站在门外,就这么冷火青烟地盯着,一句话不说。


    阴柔的做派。


    宁辞一边敷衍,一边关注门口的动静,察觉她迟迟不进来,脸色也不好,眉弓拧紧,一把将护士挥开了。


    问:“你怎么不进来?”


    小护士愕然,这才反应过来他有女朋友,吓得急匆匆逃窜。


    出去时程不喜差点被她撞到,宁辞正要开口,问她怎么了,就听见她问:“你会喜欢上别人吗?”


    “宁二哥哥。”


    语气很平静,但是那目光,那表情,却像是要哭出来。


    他一愣,立即肃了脸,“程小满。”


    “你胡说什么?”


    她像是进了死胡同,深陷一种不知名的巨大阴谋的恐慌里,她想起赵成磊下流的嘴脸,想起养母一声声急切的念叨,想起大哥残酷的行径,想起嫂子那张四平八稳的脸,对她造成的打压远比想象中还要恐怖。


    越是离美梦越近,她就特别特别没有安全感,必须要一遍一遍确认,一遍一遍地听他肯定的回答。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安心。


    她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想眼前这个人,想宁辞会不会也和父亲一样,最后将她抛弃?会不会也贪生怕死,最后抛下她和母亲,喜欢上别人?


    从小被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日子,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生长痛,伴随她至今。


    如蛆附骨,她逃脱不掉-


    打破病房僵硬气氛的是浩子。


    他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探监’,发觉程不喜也在,不好意思挠头笑了笑。


    “仙女妹妹你来了,我说楼下的奥迪是谁的。”


    许久不见浩子,在车店和各式各样的场合混多了,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见得多了,待人接物也稳重了,和之前粗犷大大咧咧的性格全然不一样了。


    浩子习惯性拍宁辞大腿,给他疼得脸一白,这才发觉他腿也伤了,浩子也懵圈了:“不是说感冒吗,怎么腿也坏了?”


    他不想多说的,在苏城县城的大马路为了救一个横穿马路的孩子,被疾行的四轮子撞得倒地,那一下其实也没什么,痛觉是后知后觉的,估计是骨头擦伤了,起初没在意,现在倒是随着炎症厉害起来。


    程不喜吓愣住了,要掀被子查看。


    “是不是不能走路了。”


    浩子立马安慰,“放心,宁哥是个很疯的人,如果你现在说私奔,他立马就拉着你动身。”


    “不会动不了的,你就安一百个心。”


    程不喜看了他一眼,后者还是那副病歪歪,但掩不住骨子里傲意轻狂的样子,年轻气盛,神挡杀神。


    她知道小浩哥说得没错,此刻,如果她说:“宁辞,我们私奔。”他真的会扔下一切,拉起她的手不顾一切就转身。


    而不是像某人一样,满腹权衡和算计,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别人搞死。


    坐了会儿,听浩子拉了会儿家常,这家医院的领导突然大驾光临了。不看不知道,来的还是院长大人。


    这才反应过来,宁辞住的是高级单人房,按理说感冒吊水,也不至于住高级病房。


    此外,还有一件事令程不喜觉得纳闷儿,世人刻板印象里,医生是性格很高傲的,这行当里从来都是别人来求他们,哪里轮得到他们低三下气伺候别人呢。可眼下这位白大褂的医长,这般恭谨的姿态,还是总院院长,居然对宁辞毕恭毕敬的,嘘寒问暖。


    他倒好,态度极其冷淡孤傲,像看地上一根毛。


    院长进来喊了声“二……”,爷字被他目光拦截回去了,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叮嘱他近来注意保暖,腿也是,不要剧烈运动。他冷淡嗯。


    这院长的女儿同他相亲过,结局不出意料是给他放风筝了,估摸着不死心,想来探口风。结果他往床上一躺,兄弟老婆都在,拉住程不喜的手,把宝贝不行的手表递给她,抛媚眼:“你给我戴。”


    院长一看,知道没戏了,说了几句离开了。


    那块表,经历了那晚的事,现在再看,心里多少是有些膈应的。可她实在不忍心让这份单纯的心意淹没。毕竟,这是她长到20岁,第一笔自己赚钱买到的东西,意义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北小年这天本打算和宁辞去雍和宫烧香的, 结果在病房里度过了。


    傍晚宁辞出院,腿基本快好了,只要不做大开大合的动作就没事儿, 他皮结实,耐-操, 先前打球也经常摔来摔去,问题不大, 走起路来隐隐作痛, 他能忍能抗, 能接受。


    有宁辞在,车里昏睡一路,直到下车, 看见眼前是一栋上了年代的居民楼小区,程不喜才知道他从珺茂府搬出来了,现在住在一间不大不小的出租屋里。


    至于珺茂府那套大平层, 他支支吾吾说做买卖赔了钱,房子卖了,程不喜听闻脸一白, 连忙问他是不是被人找茬寻仇了, 样子很是急躁,都急得揪他衣领了。


    寻仇倒不至于, 那套房本来就是他爹妈的, 他住不惯,也不稀罕, 和家里闹掰以后就喊人来搬家了。揉她脑袋说没被找麻烦,单纯那地儿离公司太远了不方便,这儿好。


    程不喜虽然嘴上没说, 可心里恨极了大哥。


    程不喜坐在马桶上,看着内裤上的血渍,来姨妈了。啧。她皱起眉头。


    宁辞敲门,她在里面太久了,做马桶上发了会儿呆说我内裤脏了,宁二哥哥我流血了。


    宁辞一大老爷们儿,住的地方哪里有姑娘家家的内裤还有姨妈巾,顿了顿,说我下去给你买。


    她在卫生间里喊,我要性感一点的,我要蕾丝裤头,要大红色,要绣花的宁二哥哥你不要买错了。


    宁辞哑然失笑,说成成成我给你买,买大红色裤头,买绣花的,你到时候别不肯穿。


    她贴完姨妈巾出来,大红裤头也换上了,套着宁辞顺手买的粉色碎花吊带睡裙,抹胸方领,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宁辞平躺在床上,大大方方的,拍拍自己精壮结实的胸膛,让她过来。


    “疼吗?”


    她摇头,趴在他身上,自打上次痛经被大哥发现,饮食特别较真,养了一阵就好了,也没疼过。


    似乎烦躁大姨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来,她四处啃,四处咬,很快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牙印。


    宁辞哭笑不得,“喜欢咬人?”


    “你是小狗吗。”


    听见这话她咬的更重了,吻他下巴,啄他喉结,宁辞腿伤了,制裁不了她,只能被她当鸭子玩儿,浑身紧绷绷的。


    咬了一阵,她突然问,“宁二哥哥,你喜欢粉色的睡裙吗?”两只眼睛定定的,语气很是认真,“唔,你是不是很喜欢粉色呀?”


    他意识很涣,点点头,说粉色藕色浅绿色只要你穿他都喜欢,她仔细听,粉色藕色浅绿色,暗中记下了。


    知道她来大姨妈烦躁,宁辞就拍她脊背,安抚,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力道不重,节奏很缓,像在哄孩子,她手很不老实,宁辞被她抓的弓腰。不知道多少下,全喷-在她嘴里了,宁辞伸出手,皱眉:“吐出来。”她一丁不剩全吞进去了。


    包里手机静音,数十个未接来电。


    她趴在他身上,两只手环抱住他的腰,耳朵两侧的耳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特别漂亮。


    狡猾说宁二哥哥,你那里好大,我大不大。她是腺型的,即使人再瘦,瘦得起节那里也很大,是天生的。何况打小大哥就对她饮食很苛刻,什么豆浆豆汁蜂蜜水的,纯牛奶每天按时按点一顿不落,这样浇灌十多年想不大也难。


    宁辞眼里有欲望,但忍住了,拍拍她脑袋,说大,味道很好,尝过之后其他都吃不出味儿了。


    她心满意足了,闭上眼睡觉。只是刚才吞咽下去时候脑子里无端端闪过大哥不要手表时,那句冲她说的冰冷冷的‘二手货’,不禁打了个寒颤-


    以至于后来,她闹得最凶最厉害的时候,被关在星洲的别墅里,脚上手上全是环儿,一动就响。


    夜里故意刺激他,惹怒他,说早就和宁辞上过床了,问他我这么个二手货你不觉得脏吗。大哥赤红了眼,扒她衣服骂各种脏话,最后说脏了也是他的,不嫌弃。他是一手就行了,给她吓半死了-


    转天,天刚蒙蒙亮,程不喜就拉着宁辞往雍和宫赶,他恢复得快,腿已经不疼了。


    腊月里的雍和宫,连空气都是灰蒙蒙的,人头攒动,香火气蒸腾着,把冬日的严寒驱散了几分。


    一大清早香客就很多了,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手里攥着香,脸上带着虔诚的信仰。也有独自前往的,眉眼间藏着心事的,悠悠地踱着步子。


    俩人手拉手,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宁辞的手一直没松开过她,掌心的温度渡过来,暖得人心里发沉。


    宁辞排队去买香,程不喜就站在银杏树下等。树叶早就掉光了,嶙峋的枝桠横七竖八划开铅灰色的天空。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听见风铃轻响。


    回头,他迈着矫健的步伐,递给她三支细香。柏木混着檀香的味道,清苦而干燥,钻得人鼻尖微微发痒。


    越往里头走,香火的味道越来越浓,袅袅的烟丝往上飘,缠缠绕绕的,像扯不断的线,织在灰蒙蒙的天光里。


    程不喜面朝大殿,认认真真地跪拜下去,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没许什么大富大贵的愿,就只在心里默念,希望身边这个人平平安安,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守着彼此,走下去。


    宁辞就站在旁边,看她跪在那里。


    蒲团是暗红色的旧绒,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跪得并不端正,膝盖微微分开,背脊却挺得很直。浅饴色羽绒服的帽子滑落到肩后,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在昏暗的大殿里白得晃眼。


    佛像高高在上,金刚怒目,俯视着底下渺小的人。


    她磕完头起身,一转头就撞进宁辞潋滟的眼中。


    他似乎也刚许完愿,正看着她笑,眼底的光比殿里的烛火还亮。


    周围人声鼎沸,烟火气漫得满殿都是,香灰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程不喜恍惚在想,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她或许和他来过这儿。


    就该是他,只能是他。


    从大殿出来,她担心自己许了太多愿望,害怕佛祖不依她,“好贪心啊…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佛会不会笑我啊?”


    宁辞看着前方朱红的宫墙,墙头枯草在风里摇曳着,远处有大雁成群南往。


    “不会。”他说,“佛要是连贪心都不许,这庙早就空了。”


    她听了,重重嗯了一声,心里的那点忐忑瞬间散了。


    只是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母带她去登云峰,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冷。养母说,只要你虔心,心


    里想什么,佛就听见什么。


    当时她年幼无知,许了什么愿望?


    ——不饿肚子。


    现在想想,也算实现了,唉…好后悔啊,当初就该多许几个愿望的。


    走得好好的,宁辞突然开口:“程小满,你有什么心愿吗。”


    她脚步一顿,连忙摆手:“说出来就不灵了!”-


    宝华殿里人多,烟气也浓,呛得人鼻尖发酸,不过是低头揉了下眼睛的工夫,一个转身,身边的人就不见了。


    程不喜心里咯噔一下,攥着平安扣的手指瞬间收紧,踮着脚在攒动的香客里扒拉着找,心尖儿都跟着发慌。


    人群熙攘,香火缭绕,到处都是相似的身影。


    她心里一紧,站在原地转了两圈,呆呆喊了声“宁辞……”,声音低的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绕过一尊香炉,烟气散开些,就看见他站在几步外的殿柱旁。


    原来是被两个捧着大把香烛的大爷挡着了,他正侧着头,也在找她,眉心微微蹙着。


    她赤惶惶地跑过去,一把抓住他,急切地问:“要是我们走散了,可怎么办呀!”


    他没有犹豫:“我就去做和尚。”


    她愣住,随即捶他,说呸呸呸,我刚才还许愿你未来儿女成群呢。


    宁辞痴痴的问,孩子她妈呢,是你吗。


    她盯着他,恍恍惚惚,痴痴缠缠,忽然就笑了,再开口时声音轻轻的,说宁二哥哥,我不负你的,很是狡猾-


    她大姨妈头天最多,之后递减,大哥是个很较真、凡事必需亲眼确认才信的。


    倘若她往卫生间里面多勾看一眼,就会看见这样一幕:商圈宦海,四九城内搅弄风云只手遮天的陆氏集团董事长,手段滔天,正蹲在垃圾桶旁,在翻垃圾,准确来说是翻她丢掉的姨妈巾。


    他必须仔细确认了,检查了,确定她那天就来姨妈了,才安心。


    她在大卫生间里刷牙,穿着超短的浅绿睡裙,p股又挺又翘,肆无忌惮撅着。他突然进来,二话不说从后背圈住她,掐她脖子,帮她刷牙,动作特别大,特别机械,一张脸什么都没有,空白的。


    她被牙刷捣得干呕,他冷脸旁观,说:“脏。”


    “刷干净。”


    不知道刷了多少下,终于放过了她。


    出去的时候他脸色很难看,可是她心情舒畅-


    本以为自己的姻亲之路还会再等等,毕竟家里多了个嫂嫂不是,养母一门心思做奶奶,暂时也顾及不上她,谁知道真正打破平衡的一件事儿发生了——


    那就是徐曼那儿媳妇儿,生了,还生了对双胞胎。


    这下白女士彻底疯了,**,冷静下来捂住心口,目光对准了梳妆台摆立的单人照,那是故宫正前门儿,对着镜头正在甜甜微笑的心尖上的幺女。


    势必要嫁得高高儿的,风风光光的,彻底摆脱她那娘胎里的身份——这是她半生执念。谁来了天塌了也不好使。别的她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唯有这件事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转天程不喜就被按坐在大厅沙发上,养母和嫂嫂像黑白无常,一左一右,外面的天空铅云密布,黑压压的。目光扫过托盘上那些年轻才俊的照片,像是在评估一批待价而沽的珠宝,


    “这些,都是我和你伯父还有你大嫂精挑细选过的,家世、人品、能力,样样都拿得出手。你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又来了,程不喜的目光落在那一沓厚厚的相片上,指尖微微发僵。


    每一张照片上都是精心修饰过的脸孔,个个光鲜亮丽,春风得意,背景要么是高尔夫球场,要么是私人游艇,或是某个高级俱乐部的专属标志。


    他们是这个城市金字塔尖预备役的成员,是家族里联姻最优质的筹码,打头的,是赵成磊那张精修到反胃的脸,背景是波光粼粼的塞纳河。


    她一张张翻完,果然没有宁辞的身影。


    也是,她究竟再天真狂妄些什么,其实早可以预料的,倘若真的有他,他肯定会说的。不是吗。


    她一边看,一边抓瞎,水温刚好,一口口地喝进去,可她却觉得剌喉咙。


    她好几次想张口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可是触及到养母那张期待的脸,又咽了回去,这也是她的罩门啊,十多年的养育之恩,要怎么辜负呢。


    最后她挑了三张,专门挑了几个拍摄背景低调,没有花里胡哨私人飞机、私人游艇、高尔夫球场的,能拖就拖,当然,没选赵成磊。


    白女士看完那三张,嘴巴抿成一条线,眉头也没松动,不知道在琢磨掂量什么,似乎满意又似乎不太满意,大嫂坐在一侧,笑得很是虚假。


    晚上大哥有应酬,回来时快十一点。


    程不喜睡不太着,下楼找冰饮喝,在楼梯口撞见他正站在卧室门口解领带。


    隔得有些远,可她还是看清楚了小马标。其实这一幕挺滑稽的,他十几万的西装配奥莱打折的领带,还是过季促销款,有病吧。


    哈哈…


    还有,说真的,其实宁辞那样的身材才是最好的,不大不小刚刚好,蓬勃紧实,肌肉摸着一弹一弹的,腰特别细,而不像大哥,他练得太凶了,那块头感觉能把人压死。


    蓝文心从暗处走出来,穿着丝绸波光粼粼的睡裙,这个嫂嫂起码172,很瘦很瘦,手里端着杯蜂蜜水,一截锁骨露在外面。


    勾引的意图很明显了。


    “回来了?喝点蜂蜜水解解酒。”嫂嫂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一幕,程不喜忽然冒出十分恶劣的想法,真不是她邪恶阴损,而是这个嫂嫂就算扒光了,站在跟前儿,把腿。张。开,她这大哥估计都没一丝感觉,不说别的,光是这声音一听就让人没胃口了。


    她想起邬澜,想起那个捧着大哥手表的年轻女人,想起从前眼前游走的形形色色的妖女,哪个都比这个女人让人有欲望。


    陆庭洲站在那儿,没吭声。


    蓝文心没立刻走,也没更进一步举动。


    清高的女人,为了拴住男人连扒衣服都不会,骚不成纯不就的,无趣丑女人。


    狮子搏兔还用尽全力呢,她小声呿,看不起她。


    大嫂就站在那儿又轻声说着什么,大概是明天家里祭祖的安排。


    陆庭洲听着,极为敷衍,只不过那眼神,像是看瘟疫病毒。


    程不喜差点笑出声。


    暖黄的夜灯照在两人身上,距离不远不近,抛开块头、样貌、性格,有身家保驾护航,看起来倒是般配得很。


    程不喜站在阴影里,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悄悄转身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水晶吊灯迷离璀璨,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模糊的鞭炮声,年关越来越近了。


    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过年的热闹,可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第98章-


    夜里下起滂沱的雨, 伴随着阵阵张牙舞爪的惊雷,在漆黑的天穹撕裂。


    程不喜蜷缩在被子里,屋里暖气很足, 她脚心窝子冷,还开着电褥子, 睡得满身是汗,迷迷糊


    糊间, 汗湿的背脊触到一片微凉的体温。


    像迸裂的岩浆, 滚烫时摸到了冷山泉, 凉爽不可言喻,她无意识地贴过去,舒服的整个张开, 误以为是宁辞,手臂环紧紧住那截劲猛的腰腹,脸颊蹭了蹭, 嘴里含糊喊着“…二…哥哥”


    陆庭洲只听见那声“哥哥”,脸色缓和下去,笼罩周身的寒意也淡去几分。


    知道她生理期接近尾声, 之前痛经, 他找老中医配药方,暗中调理了很久, 从携带的药瓶里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 微凉的指节碰了碰她温热的下唇,低声道:“张嘴。”


    她迷迷糊糊, 依着本能微张开嘴。


    药片被送进去,随即是一小口温水,嘴对嘴。


    她顺势吞咽下去, 喉间咕咚一声,大哥却没有这么轻易放过她,反而含住她的唇,缠着她亲。吻。


    这个吻来的猝不及防,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绵长,直到她鼻腔里溢出憋闷的轻哼,快呼吸不上来才停止。


    吃了药丸,电褥子也关闭,她体温渐渐恢复正常,紧蹙的眉头舒展开,呼吸也安稳下来。


    那股萦绕不散的惊悸感,似乎被那药片悄然化开了。


    陆庭洲维持着承托妹妹的姿势,他在下妹妹在上,两只大掌稳稳持握住她的腰,蛰伏的巨龙沉睡冒头,被他强压下去。许久未动,怀里的人彻底睡熟,手脚都缠上来,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


    闲凉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睑,像叹息,又像蚀骨的沉溺,凌迟的温柔,久久无言。


    窗外的雷雨渐渐小了,只剩淅淅沥沥捶打窗框还有叶子的模糊‘沓嗒’声。


    他喉头疏疏滑滚,沉默地一咽,那些翻腾的情绪最终消失在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漆黑-


    转天清早,程不喜和大嫂在楼梯拐角偶遇。


    大嫂端着杯参茶,一身雪白的狐狸毛皮草,见到她时脚步停下,视线直直落在她脸上。


    她刚睡醒气色一般,天生冷白皮和那种后天修饰过的脸完全是两样事,可唯独那两片嘴唇,透着异样的红润,像是抹了层没化开的胭脂,又肿又艳。


    这一幕刺激得蓝文心牙床相抵,茶杯差点没端稳,眼底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厌恶。


    但是很快,这份嫉恨就被她强压下去,重新换回亲切的笑意,说:“喜儿,快收拾收拾,待会儿回老宅祭祖。”


    顿了顿,“顺便…商量未来夫家的事情。”


    不等她开口,大嫂就端着杯子,目不斜视地擦着她肩膀走了过去。


    徒留程不喜一个人僵在拐角,指尖攥拳发白。


    楼道里光线昏昏暗暗,把她的影子拉得细又长,心里的抗拒烦乱如同烧不尽的野草,疯狂地冒了上来-


    正值1月,山茶花期。


    程不喜记得从前家里的庭院里,有很大一块地都种满了山茶花,听江阿姨说,这花名叫白雪塔,因为花型饱满如塔,又是纯白色,故而叫这个,她记得大哥好像很喜欢。


    说起这个,陆庭洲年少时曾做过一件令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不允许庭院内种植的山茶花有任何蝴蝶靠近,以至于差人要给它们打造专门的天然种植棚,隔绝飞虫。


    他是野兽行动派,说干就干,工人已经在测量面积,白女士闻讯过来,问他发什么疯,他坐在藤椅里,眉宇间笼罩着丝丝戾气,用古寂捱板的语调说:“我不喜欢我种的花周围围着太多蝴蝶。”


    那是属于他的,只属于他的。


    不能被任何东西接近、染指。


    或许是他当时说话时眼底蒙着杀意,腾腾的,太过簇烈的,闻所未见的,陆夫人被惊吓到了。


    不过十五六岁,说起话来居然这么狂妄邪性,这是要抄家吗,她愤怒地把丈夫喊过来,“老陆,你过来!你儿子疯了!”


    程不喜那会儿刚开始上大班,在外结交了不少新朋友,放学回家总爱往外跑,对他有点儿冷落说实话,但这种冷落在外人眼里几乎察觉不出来,可当哥的不一样。


    那天她放学回来就看见一向温文尔雅,懂事明理的兄长正在被养母呵斥,大声质问他是不是要造反,你的花是花,命是命,她种的那些就不是命了吗。


    他冷漠不出声,攒眉抿唇,但态度很明显,不退让。


    她从没见过养母发这么大火,也没见过大哥脸色难看成那样,以至于吓得一晚上没敢吭气,就连看见大哥朝自己过来也怕得要死。


    时过境迁,现在那片区域的山茶花几乎都没了,只有很少很少零星的几朵,如今几乎都种满了养母钟爱的花毛茛、虞美人、芍药绣球,五彩斑斓,那些纯白的小花在这些面前看都不够看的。


    大哥喜欢白色,这件事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喜欢看她穿白色的衣服,吊带、睡裙、毛衣、腿袜只要是白色,他好像都格外偏爱。她那时候还小,有时候为了讨好他,就会故意翻出白色的衣裳来穿,就包括现在,这个习惯也没怎么变。


    直到嫂嫂进门,程不喜才发现,嫂嫂穿的用的,大多也都是白色的东西-


    祭祖回老宅,已经三年没和大哥同行了,自打三年前他一声不吭跑去特区,这几年都是她陪着养母去的,偶尔二姐也会在。


    坐在车里,她感觉额头那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似的,三年前,那个盛夏夜的午后,那枚似梦非梦的吻,她至今都记得。


    那枚吻也发生在老宅。


    也正是因为这个吻,持续烧了她的心大半年,才会在除夕夜发疯,敲开那扇门。


    她记得老宅的凉亭清爽舒适,穿堂风拂过树梢,带着蝉鸣的聒噪。大哥俯身向下靠近时,带来令人眩晕的气息和灼热的触感,让她瞬间忘了呼吸。


    他俯下身。


    程不喜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


    时间被无限拉长、凝滞。


    然后,一个极其克制轻如鸿毛的触感落在了她的眉心。


    干燥、温暖,还夹杂着他身上特有的乌木与皮革的气息。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快得让她怀疑那只是做梦的眩晕幻觉。


    等到她睡醒睁开眼,兄长已经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疏离持重的表情,干干脆脆,仿佛刚才俯身靠近的只是一场荒唐错觉,他依旧漠然地翻阅着她的习题册。上面画满了红圈,勾子寥寥无几。


    只有程不喜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是梦吗。


    那个小心翼翼而又僻静克制的吻。


    还是说……


    “扣扣?”


    思绪被打断,白女士询问她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她一愣,摸摸自己发烫的额头,断然摇摇头,说没事。


    嫂子自己开车,她和大哥母亲同乘尊界S800,目光虚虚飘到一侧,余光里的大哥,还是和三年前那个盛夏夜一模一样,疏离持重,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


    或许……真的是梦吧-


    老宅书房的门虚掩着,应该是粗心的佣人忘了关。


    她经过之时正要帮忙合上,却听见有声音传出来,是嫂子那把不清不亮的女声。


    “赵家来提亲,说喜儿和他们家老二有了肌肤之亲。”


    “肌肤之亲?!”白女士调子一把拔高,瞬间警觉。


    “就落水那次。”蓝文心说。


    “说喜儿和他闹着玩,俩人其实私底下关系很好。”


    听完,白女士又缓缓坐回去,安分下来,似乎在默默思量赵家这块牌匾有多厚实。


    大哥从始至终沉默。


    站在门外的她,脸色惨白。


    “所以,你要把扣扣嫁给赵家的老二?”她听见养母问。


    “母亲以为?”


    她在等,等那个熟悉的声音站出来,帮她解围,可下一秒,从来清朗的嗓音,此刻冰得刺骨,让她如坠十八地狱——


    他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庭洲……?”似乎就连养母都觉得意外,居然答应得如此痛快。


    他似乎喝了一口茶水,说


    完不再多言,屋内再度陷入沉寂。


    良久,白女士的声音又接着响起:“赵家,算不得高嫁,至多平嫁。”


    她语气缓慢,像是在衡量咂摸对方的身家,是富贵是显赫,不论怎么掂量,似乎都已经是最顶天的门户,没有哪家比得上赵家更气派。


    最后她拍板:“不过也足够了,保她岁岁无虞。”


    “那就这样吧。”


    “至于赵家老二的相貌……”她似乎还有些说词。


    “母亲,您放心,喜儿不是肤浅的人,相貌什么的,不会出差。”嫂子适时跟话。


    闻言,程不喜的心狠狠一颤,四肢百骸内流窜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凝固。


    牙齿抵咬舌苔的滋味叫她清醒,她尝出血腥。


    满脑子只剩下:她哥要把她嫁给赵成磊。


    她哥要把她嫁给赵成磊


    她哥要把她嫁给赵成磊


    她哥要把她嫁给赵成磊


    她哥要把她嫁给赵成磊


    她哥要把她嫁给赵成磊


    都是有迹可循的。


    怪不得伯父生日宴那天赵成磊会莫名其妙说出那样的话,怪不得他死活不同意她和宁辞交往,原来是为了拉拢赵家。


    也是,赵家这块香饽饽从小就开始惦记了。


    落水那件事是嫂子处理的,更多的实情也无人知晓。


    那天赵成磊辱骂她的话历历在耳,喊她喜儿妹妹,问她最近过得还好吗,想不想我啊。


    她漠然无睹,当他吐痰放屁,他急了一把扯住她头发,“小见人,演什么温良恭俭?”


    她一把甩开。


    赵成磊‘哟呵’了声,“还挺辣。”


    继续一步步逼近她,笑话她,刺激她:“你装什么清高?你在陆家什么地位,一个养女而已,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心情好了赏你口饭吃,心情不好了你屁都不是,要不是小爷我稀罕你,你以为你配得上我?跟我摆谱,够格吗?”


    是啊。


    她够格吗-


    她像幽灵似的飘回房间,魂不附体,脚步都发虚。


    稀里糊涂跟随养母祭完祖,累了一天,头痛欲裂。


    当天夜里,似是为了泄愤,她喝光了柜子里的酒。


    路易十三和人头马的XO白兰地,那些平日里碰都不会碰的烈酒,被她仰头灌进喉咙。


    没过多久,酒劲就涌了上来,她脸上红潮漫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锁骨,甚至向更下方隐没。


    汗湿的鬓发黏在绯红的腮边,嘴唇被酒气熏得比平时更鲜红饱满,像浸了酒汁的樱桃,无意识地微微张着,呼出带着甜热的酒气。


    眼神涣散,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每一次费力地眨眼,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慵懒媚态。


    陆庭洲推门进来,就看见她瘫在茶几边,整个人神志不清,喉结深滚。


    她眯着眼看了来人半晌,忽然吃吃地笑起来,含混不清地嘟囔:


    “唔…怎么有好几个你……”


    她试图坐直,手在沙发上胡乱撑了两下,又滑了回去,身子一歪,脑袋眼看就要撞到茶几角。


    大哥眉头瞬拧,丢掉外套几个箭步跨过去,掌心稳稳地垫在了桌角上,她的太阳穴重重撞进他掌心,带着烫人的温度。


    他单膝跪在沙发边,扶住她肩膀,凑近了才闻到她呼吸里浓重的酒气,混合着身上原本的奶香,酿成一种甜腻又脆弱的气息,缠得人呼吸发紧。


    陆庭洲抓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可能是衣服面料凉凉的,感觉很舒服,程不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手还紧紧抓住了他的胸口。


    这可能是下意识的行为,但大哥的身体还是极为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心搏不由自主地飙升。


    “喝了多少?”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发紧。


    程不喜仰起脸,眼神迷蒙地在他脸上逡巡,伸手想去碰他发梢,却歪歪扭扭地划过他的下颌线。


    “没……没喝多少……”她指尖冰凉,划过他下颌,激起酥麻的战栗,“就……一杯……红的……一杯……那个蓝色的……”


    马提尼。


    皱眉,度数是之前的南洋5号的数倍。


    话没说完,她身子一软,彻底摔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颈窝,怀里人每次喘气,一股绵绵温烫的气息就会掠过他的脖颈,撩得他下肢发麻。


    “站好。”他试图将她扯开,声音又沉了几分。


    “嗯”她鼻音浓重,像小猫似的蹭了蹭他的颈侧,嘴里模糊地喊,“宁,宁二哥哥”


    脸色酡红不已,还打了一个小小的酒嗝。


    忽的,她伸手紧紧箍住他脖颈,整个人犹如海草一样缠绕上去,“宁二哥哥我喜欢你。”


    陆庭洲身形仓皇顿住,“你说什么?”


    “宁二哥哥,小喜喜欢你呀……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她仰着面,脸颊被酒精烧得透红,模样猖狂贪婪。


    “我们两个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都重要……”


    整整半瓶人头马,全给她喝了。


    陆庭洲闭了闭眼,说:“你醉了。”无波无澜。


    “没有醉。”她挂在他脖子上,撒娇,手指还在他的后颈轻轻挠着。


    “你醉得神志不清了。”


    “没有醉。”她固执地重复。


    大哥扣着她的腰,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声音冷了几分:“那我是谁?”


    她眨着湿漉漉的眼,毫不犹豫:“宁辞…”


    “最后一次机会,我是谁?”


    “叫错,后果自负。”


    她懵懵地看了他半天,眼神涣散,嘴里喃喃:“怎么,有两个…宁辞,宁辞……”


    “宁二哥哥,你怎么变好凶……”


    她瘪了瘪嘴,“不要凶我啊,笑一笑……”


    “宁二哥哥,求,求求你,你可以求叔叔阿姨,让我们结婚吗?”


    “求求你。”


    “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不想,我不想嫁给……”


    “宁二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想和你做-爱,想亲你,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你摸摸我啊,你亲亲我,我们去结婚,好不好?”她把他的手放在胸口,试图让他揉那里。


    陆庭洲面无表情盯着她,看着她一件一件脱衣服,嘴里喊着宁二哥哥,凑过来亲吻他的喉头。表情越来越阴森,越来越恐怖,骇人。


    她哆哆嗦嗦,青涩地吻他的喉结,却发现眼前人丁点儿反应都没有。


    她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唇瓣颤抖着问:“你不喜欢我了吗?”


    依旧冷冰冰没有半分回应,她彻底崩溃。


    “宁二哥哥。”


    “你不要我了吗。”


    “不要不要我啊。”


    “我给你生小宝宝,你不要不要我啊。”


    她抓着他的衣袖,哭得撕心裂肺,像被抛弃的小猫,“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求你,不要不要我。”


    大哥脸色铁青,额角突突地跳,那些话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他的肉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怀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哭累了,身子一软,彻底昏了过去,他才慢慢将她拥入怀里,抱紧。


    “扣扣。”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癫狂和偏执,“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想要


    的,从来都不是做你的哥哥。”


    “我想要你。”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他收紧手臂,下颌抵着她发顶,“这辈子,除了我,你哪儿也别想去。”——


    作者有话说:一会修一下,写太着急了


    笔力有限,多多包涵。[求你了]


    第99章-


    头很痛, 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尖锐的小铁锤在里面不停凿。


    可奇异的是,那股钝痛慢慢地被赶跑,太阳穴附近有一只温柔的手持续不断地在那里轻轻揉搓, 按压,整晚整晚。


    她醉得意识朦胧, 恍惚听见窗外有雷鸣声劈过,吓得半死, 越发朝向身旁的暖源靠近, 止不住地发抖。


    至于为什么这么害怕打雷, 这事得追溯到她5岁那年。


    她打小就没爸爸,妈妈脾性也懦弱,没学历没本事, 母女俩在偏远的小镇上讨生活,受尽冷眼。


    她妈长得双狐狸眼,又奶。大腰细, 老一辈嘴里就是妖里媚气的狐媚长相,生来就是给人做小老婆的,是上不得台面的。


    时不时还有很多丑陋的光棍来骚扰, 她记事挺早的, 甚至有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儿都记得很牢靠,按理说四五岁的事儿搁现在早该忘了, 可她偏偏就是记得。


    5岁那年她妈没了, 连尸体都没见着就被领回亲爹家了,爷爷奶奶当她是瘟疫, 继母从不正眼瞧她,继妹更是拿她当沙包,变着法子地凌辱戏耍。


    那年夏季很是闷热, 又正值雷雨季节,继妹就比她小了九个月,家附近有个小仓库,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杂物,潮湿咸腥。


    继妹和邻居家的小男孩合伙欺骗她,把她锁在里面和老鼠蟑螂睡了一夜,听了一夜的惊雷。


    她至今都记得,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闷闷的,像有重物在天边拖行,有时是“咔嚓”一声,脆生生突然炸响,就在头顶,有时是低沉的呜咽,一长串在云层深处闷闷盘旋,像催命的鼓点。


    她拼了命地去拍打铁门,喊好心人…救命!救救我啊…!救救夕夕……可外面雷声隆隆,盖过雨声,大街上空空荡荡,谁能听见她猫一样的求救。


    她喊累了,就躲在角落里,一开始还会主动驱赶老鼠和蟑螂,后面太累了,就不赶了。


    老鼠在她的衣服里乱钻,蟑螂在她头发里肆意爬行,耳边是噼里啪啦炸开的天雷。就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门被打开了,是清晨挑粪的大爷。


    天光涌入的那一刹那,她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不吓死才怪。


    她少时看口袋言情小说,里面的女主角也害怕打雷,每到雷雨交加的夜晚,就是和男主角感情升温你侬我侬的时候,她看完不觉得多浪漫,只觉得那雷,是真的恐怖啊。


    她上国初那会儿,班级里面被霸凌的小女孩儿也害怕打雷,胆子特别特别小,大姐大把她堵在卫生间,泼拖把水,身后一帮女仔,吆五喝六,骂她矫情,圣母,下贱皮子,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居然连打雷都怕。


    她经过,她浑身震震,大姐大瞥来一眼,她面无表情当做什么都没看见,默默站到队伍末尾,也跟随‘讨伐’。


    她从小就知道人要学着攀附才能活下去,虽如此,却在底下偷偷发匿名举报短信。


    很快老师过来,将所有人都记过,她也在霸凌队伍里面,写检讨,和那女生道歉。


    只不过一边道歉,她一边想,其实眼前这个胆小的女孩儿才是言情小说的女主角,而她充其量就是个不知死活的骗子。


    自打那以后,再遇上夜里打雷,她再也没去烦过家里的大哥。


    公馆家中的书房里砌了整整一面书墙,里面摆满了上千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


    幼时踩着梯子,爬高偷看《圣经》,夜晚蒙着烛火,偷写甲骨文,周五傍晚,她会跟随大哥偷偷前往地下城,看八角笼的肉搏拳击。


    彼时灯光昏暗充斥颓靡气息的地下负一层,兄长大人从头到脚一身黑色,周围是蒙着五颜六色透露出堕落虚晃的灯海,如此浮糜败落的场景,他突出醒刻得像是一场经年的幻梦。


    失真,无解,一记绝杀。


    程不喜这一刻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前光风霁月、皎皎斯沉的兄长,竟也会有如此轻狂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打小就跟着他屁股后面跑,和他一起偷偷摸摸做了很多养母养父不知道的事。


    他带她抓萤火虫,半夜溜出去爬山头,露营烧烤,飙车竞技,去私人靶场射击,骑马玩德州,桩桩件件,都是些刺激的令她恐惧的项目。


    但是为了能牢牢抓住陆家哥哥这座靠山,她只能这么做。她心里门儿清,只有牢牢抓住这枚依仗,她才能在新家顺利存活,站稳脚跟,不用再像个没人要的皮球,被踢走。


    于是她硬逼自己克服恐惧,藏起厌恶,装作很是欢喜,蹦蹦跳跳跟紧他的脚步。


    她一介草根刁民,站在喧嚣的观众席,她觉得自己从头到脚战旗猎猎,英勇无匹,就像干掉巨人歌利亚的大卫一样,凭借一己之力,用小石子一点点改变自己的命运。


    也确实如此。


    隔天睡醒,头痛依旧,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就先撞进一片熟悉的墨绿,阳台上爬满了尤加利、不耐冬和绿萝万年青,再来是浓浓的乌木皮革的味道。


    床沿塌陷下去,大哥坐在那里,像是一夜没睡,眼皮子底下那块区域薄薄的一片。


    他不是薄唇,相反大哥的唇形饱满得很,又肉又欲,厚厚的不像是薄情的人,可他眼皮子底下的那块肉又比常人薄得多多。或许他骨子里就是薄情的人。只是她识人不清。


    四目相对的瞬间,程不喜本能往被子里缩了缩,因为她没穿衣服,昨夜喝得断了片,什么都记不起来。


    良久,才听见他低声说:“做噩梦了?”


    她不回应。


    “你哭的很厉害。”他又说。


    不知怎么,看见他穿墨绿色的西装马甲,袖子旁边的袖扣材质是翡翠绿,她忽的想起熊姥姥那双绣着惨绿眼睛猫头鹰的绣花鞋,想起她在半夜无缘无故当街杀死一队镖师,面对质问她淡淡道:“也不为什么,只不过为了我想杀人。”


    “每到月圆的时候,我就想杀人。”


    或许这个世界的规则本来就是强者制定的,他们想做什么就能去做什么,高兴起来赏你钱财名利,不高兴就惩罚你。本来就没有为什么,想杀就杀,想嫁就嫁,半点不由人。


    “你要把我嫁给谁。”她听见自己问,哭了一夜嗓子哑得像含了一口粗沙。


    大哥定定坐着,身体不可察觉地微微僵起,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才很轻地回了句:“你知道了。”


    “你就这么狠心吗?”


    我从小追随你,仰仗你,你就真的忍心吗?就算是养条狗,也应该有感情。她听见自己问,眼眶倒没红,只是气势短了三分,她对自己的份量一无所知。


    眼前人腮帮子顶紧,又缓缓松开,他无言以对,久久,最终只说了一句:“听话。”


    她笑出声来-


    年关将至,程不喜被带去戒台寺烧香。


    往年只有养母和她,偶尔二姐也会在家,今年却多了一个人,大嫂站在她原本的地方,紧紧依偎着养母。


    她被迫挤到后面,魂不在身,脚步发沉,满脑子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不要嫁给赵成磊。


    烧完香,她借口东西落在学校,又跑去龙裕茶楼,宁辞得知后说忙完就过来,难得大家都在,就连齐天也在。


    宁辞过来的时候,大家正商量着除夕守完岁要不要出去看贺岁电影。


    他自然而然地挨着她坐下,将她发凉的手握紧,塞进自己热乎的衣兜里捂着。一截西铁城腕表露在外边儿。


    尤顺接了通电话,喜滋滋说就来,好姐姐你等等我哎,挂断非要哥几个一道下去迎接。


    介绍一路:“这我亲堂姐,一直在国外留学。”


    尤盛雪被几个年轻后生簇拥着,笑呵呵刚进屋就看见紧紧挨着宁辞身旁的熟悉脸孔,漂亮的脸蛋总是叫人印象深刻的,一时顿在原地了,不禁疑惑:“她怎么在这儿?”


    “你们,认识啊?”哥几个面面相觑。


    “这位,不是陆家的二小姐吗?”尤盛雪还没进去,就已经看清那张脸了。


    “陆?”


    “她姓程啊。”尤顺也意外。


    尤盛雪愣怔,猛地一拍脑门,差点儿忘了,当初介绍的时候只听见陆夫人喊她小名,确实不姓陆。


    “哎呀是我记错了,可她的的确确是陆家的小姐,这张脸……”


    她不会记错-


    后天就是除夕,公馆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好容易得闲,佣人又围在一块儿扯闲篇儿  ,打头的先啐了一口,说:“那个宁家真是搞笑,之前把咱们家外姓小姐贬得一无是处,现在居然还敢回来说亲,真是好大的脸。”


    “是啊,当初骂外姓小姐时,唾沫横飞那叫一个狠,可是半分情面没留。”


    白淑琴闲得慌,跑花房给那几盆快死的金花茶浇水,刚走到屋外,就听见佣人在聊天,这事儿她可不知情。


    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黑得那叫一个赛锅底,‘砰’地一声摔了浇水壶,厉声喝道:“你们说什么?!”


    佣人婆子吓得半死。


    盛怒之下,她叫来了家里全部的人。


    “老梁。”她看向站在一旁的管家,语气冰冷,“这件事儿你知情吗?”


    梁叔脸色发白,知道瞒不住了,瞒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漏了风声,早晚的,本还想着瞒过这个春节,“夫,夫人……”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宁辞当初抗拒家里人安排的相亲,什么招数都使了,那些家族基本都得罪了遍。冯叔面对他自然是事事照办的,他原话是“拒了”“不论用什么样的方式”,到陆家这位小小姐时,冯叔他甚至都不用费心想什么法子,直接挑选了最最容不得对方反驳并且也是最具侮。辱性质的理由。


    “一个养女,怎么配得上我家二爷?”


    这是原话,其他说的更难听的可想而知了。


    得知此回信的陆家人,也就是梁叔,梁管家,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为了不叫家里的太太先生不高兴,硬生生忍下了这团恶气。


    梁管家在家地位不低,只要他不说,外面的风言风语吹不进,这件事儿迟早会揭过去,可家里的佣人爱嚼舌根,风声还是透了出去。


    其他家太太知道以后也只敢在私下里当笑话和谈资,万万不敢闹到正主跟前儿。结果,这下好了,白淑琴知道了,还是在她受了刺激最最疯癫的时候,她堂堂首富千金,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踩着她的脸耀武扬威,恶言谩骂,哪里能咽得下去?


    至于那些好谈八卦的阔太是如何得知,那就要问家里的四位大嘴帮佣了。一个偶然知道,其余三个很快也知道,江阿姨老实本分,不参与,但也有所耳闻,对于这个傲慢的宁家,她也是全无好感-


    白淑琴知道这件事儿,性质就完全变了,当即带人浩浩荡荡跑去宁家算账,讨要说法,这梁子不结也得结。


    正巧借着这件事儿,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闺女在她心里的分量,什么养女?就是她亲生的闺女!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传言一个比一个难听。


    “原来是非婚生女啊,生母还是个短命的,连个名分都没有。”


    “宁家什么时候门槛这么低了?找个私生女做儿媳。”


    无数难听的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飞来,她就没受过这样的气。


    消息落到陆庭洲耳朵里,手底下也是缄默了一片,“陆总”


    “舌头不想要,可以拔掉。”他声音冷得像经年不散的冰,瞬间让一屋子的消了音。


    至于宁家,同样闹得不可开交,他们家世系传统,世代行医,极度看重出身,毕竟自己就是家风清白的老牌世家,非婚生的孩子本身就是一种丑闻,怎么可能允许自家精心培养的孩子与丑闻结合?


    在这样一家传统保守,甚至带点儿京城衙门背景的古老家族是万万行不通的。


    “陆家?”


    宁老太太听闻皱了皱眉,侧头问侍立在旁的老管家,“老陈,陆家这位养女,是本家姓程吗?家里是做什么的?以前没怎么听沈太太提起过。”


    老管家年迈,依旧标准45度躬身,恭敬回答:“太太,详细的不太清楚。只听说是陆先生一位故交的非婚生女,很多年前就接来抚养了。至于本家……似乎没什么人提起了。”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其中的意味——背景模糊,家世不详。


    并且还是非婚生的养女,更加不能够了。


    说非婚生还是抬举了,难听点就是私生女。


    程不喜她爸其实身份也不低,到底是陆老爷子的干儿子,虽然被迫和一个不爱的女人结了婚,毕竟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可程不喜是私生女的事儿是板上钉钉,没得洗。


    “非婚生?”宁老太脸上的热情淡了下去,她看向儿媳,语气带着规劝:“我们家宁辞,一个正经端方的孩子怎么能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女?”


    “再说了,你儿子自己捅下的篓子,对方怎么可能轻易罢休?”


    “即便不在一个圈子混,将来也迟早要迎来往送。”


    就这样,在除夕夜前夕,两家陡然交恶-


    得知求亲的东西全部被拒,宁辞跑回那个他许久不曾踏入的家。


    冯叔急得团团转,“她就是你拒绝掉那位相亲对象,陆,陆家的二小姐…”


    “陆家?”


    “可她不姓陆!”


    “是陆先生和陆夫人十多年前收养的,对外介绍也都说姓陆,和亲生的没区别。”


    “你为什么不说!”


    “少爷,您那会儿态度坚决,也不准我们多问啊!”冯叔苦不堪言。


    当初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从小到大,他什么得不到。冯叔忠心耿耿,真的按照他所吩咐的,‘不论用什么样的方式’丁点儿没在乎后果,严厉地拒绝了。


    当初查来查去,只查到她父亲,宁辞本想着等自己毕业,开家公司,有资本再体面一点登门,谁知道惹出这样的祸事。


    打电话给她她不接,微信也不回,想来是被家里控制起来了,宁辞什么都顾不得了,冲进AMH集团大厦,直奔陆庭洲的董事长办公室。


    “先生,这里不允许……”保安拦在他面前,可哪里能拦得住。


    “陆总!他硬闯,我们拦不住”


    他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眼里布满猩红猩红的血丝。


    一米九的大高个儿,颓唐得是被没收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半分往日的风采都没有,嗓音浓烈沙哑,质问道:


    “我得罪陆总了吗?”——


    作者有话说:这卷完啦…


    正文还有两卷,趁着有手感抓紧写拉→v→


    求鼓励。


    第100章-


    得罪。


    相比起宁辞的狼狈, 端居主位的陆庭洲从始至终都显得从容不迫,平静残酷得像个置身事外的陌路人。


    保安面面相觑,被辛集一个眼神统统呼走, 沉重的金属门闭合,偌大的办公区规整肃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里剑拔弩张, 几乎能听见对峙的弦响。


    距离上一次看见这样活生生充斥着猛烈恨意的眼神, 还是在不久之前——他30岁生日的当晚, 心尖上的幼妹也是同样这般用充满恨意的眼神死死盯着他,誓要将他钉穿。


    陆庭洲缓缓撂下乌黑锃亮的钢笔,眼底刮起细小的漩涡, 目光缓慢扫过宁辞那张由于激愤而的怒意紧绷的脸,年轻吗,英俊吗, 那不是他玩儿剩下的吗。


    和他斗,他配吗。


    这屋子是他想闯就闯的吗。


    好想把这张年轻气盛的脸划烂啊……烂了她就不喜欢了。


    嗯,没错, 是这样。


    “为什么不让我见她。”宁辞喉头发紧, 厉声质问,“你把她藏哪儿了?”


    “小妹说了, 她不想见到你。”


    “你胡说!”他低吼, 一把扯住他的衣领,猩红的眼底满是不甘。


    他袖子滑落, 露出那块西铁城腕表,赤。裸。裸全露在外边儿,刺目得很。


    陆庭洲甚至都没有试图挣脱, 只是堪堪抬起眼睫,轻蔑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年轻张扬的脸,好想把这张年轻的脸划烂啊……再用盐巴细细涂满,看着它一点点腐烂、溃败。嗯。


    抬眸,语气照样没什么波澜: “宁公子风流人物,小喜无知年幼,配不上你的情意。”


    “你不是她,又怎么知道配不上?”


    一声近乎轻蔑的讽笑,在这空旷肃穆的区域内骤然响起,格外清晰,他就连身形甚至都没动一下,


    “她是我养大的,她喜欢的,她想要的,她厌恶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从前不会中意宁公子,现在不会,以后也更不会。”


    “不可能,我们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他嘴角微澜,带着理所应当气定神闲的恶劣,“可宁公子拒绝了,不是吗。”


    “我逼的?”


    他略微偏头,展眉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词句。这块手表好扎眼,好想扯下来,摔在地面,用脚狠狠用力地踩碎,


    “宁公子回绝家妹的话,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不,不是这样的……”宁辞肉眼可见的慌了,攥着他衣领的手不自觉松了些,“我我不知道是——”


    “陆家二小姐,异姓,非婚生  ,出身不显,与我无缘。请两家再勿提此事。”


    陆庭洲一字一顿,原封不动地将当初拒绝的话清晰复述出来,每个字都像一记响亮震天的耳光,狠狠掴在宁辞脸上。


    说完,他缓缓垂下眼,甚至有闲心低头整理一番被扯皱的领结,接着从容悠哉靠回椅背,姿态闲散,语气平和地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已经拒了,红口白牙,宁二公子是准备出尔反尔吗?”


    满屋子的死寂。


    宁辞僵在原地,像是突然卡壳的机器,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说穿了,这件事彻头彻尾都是他自己惹出来的。


    一个被拒了相亲的小姐,甚至彼此双方都没见过面,就被那样毫无忌惮地大肆泼脏水,说尽了恶毒的话,还是足以让人抬不起头的羞辱,无论摆在哪儿都是徒惹非议的。


    更何况,白淑琴那样的身份地位,要强了半辈子,临了儿临了儿怎么可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自己视若珍宝的幺女儿,从小悉心教养着,名声被人如此践踏,想要简单善了?简直痴人说梦。


    “来人,送宁二公子回去。”嘲讽完,他不带感情地吩咐。


    门应声推开,两个身形魁梧的保镖走了进来,一左一右立在宁辞身侧。


    黑色统一的制服西装,墨镜遮脸,寸头剃得干净利落,腰间的衣料鼓囊囊的,一看就塞着家伙事。这种常年集训下的特级保镖忠诚认主,毫不含糊,压迫感瞬间漫开。


    “宁二少爷,这边请。”


    宁辞来这一遭,什么好处都没捞着,相反还被狠狠折辱了一番。余光冰冷扫过,只要他不想就没人敢动他分毫。


    缓缓抬眼,最后看了一眼高高在上坐在主位的男人,笑得放肆邪性,冷冷嗤道:“陆总,这事儿没完。”-


    得知她从小宝贝大的小女儿居然还敢和宁家的小子来往,被大肆诋毁谩骂成那样,竟还好意思腆着脸贴上去,白女士一句解释都不愿听,气得直接把她锁在了屋子里。


    除了一日三餐,不准她出房门半步,没王法了,她生不出这样没骨气没血性的孩子。


    她不肯吃,吵着要见母亲,中间一定有误会。大嫂堵着门框,嘴角那抹笑又冷又轻,她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看落水狗的滋味,痛快极了,无人知晓她究竟有没有通传,只丢下两个字:不见。


    大年初二,外面锣鼓喧天。


    她被关在卧室里,一步不得出,夜晚哥回到家,大年三十他也在外忙碌不得闲,他走到床边,小心地将她身子转过来。程不喜没抵抗,顺从地翻身,却仍垂着眼不看他,眼圈泛着红。


    他用指腹很轻地擦过她的眼下,那里湿润,但没有泪痕。


    “为什么不吃饭。”


    她别开脸,他紧随其后伸手,强掰她下巴,逼她抬头。


    掌下的人依旧顽固不化。


    “你又要生气,毫无缘由地凶我吗?”她的声音带着弱颤,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卧室台灯昏暗,她越发显得畸零,何处不可怜。


    “你还当自己是五岁小孩子吗。”


    “哭就能解决问题吗。”


    “吃。”一个字,落地生威,带着不容置喙的疯批强势。


    “我不想嫁给他。”她抬眼,眼底蓄满了水汽。


    “不嫁也得嫁。”


    声音像块冰。


    这句话像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气得她意识空白,浑身都在抖。


    她忽然性子上来,猛地推了他一把,


    “你要逼死我吗?”


    空气瞬间凝固。窗外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兄长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荡然无存,像是一张被骤然揭下的画皮,里面的和煦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坚硬冰冷的底色。


    “你不会。”他吐字冰白,整个人欺压而至,掐她下巴,一字一句警告,“你的仇还没报。”


    “你那亲爹,继妹,继母,他们还好好的活着。”


    “你应该风风光光的,踩着他们的脸活下去,对不对?”


    说完,他再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眼神凌厉的刺向她,“吃。”


    起身,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吃完,和他分了。”


    程不喜脑袋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碎掉了,裂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肆意流淌。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他:“为什么?”


    她不懂,满心地质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逼她。


    “你们不适合。”


    “宁家于你而言,不是良配。”


    一句轻飘飘的不是良配,积攒压抑数月的委屈与辛酸,恐惧与不甘像翻滚的火山岩浆悉数爆发,“那谁是良配?”


    “是夜夜笙歌,吃喝嫖赌的周家老三吗?”


    “还是年过半百,克死过三任妻子的任松柏,还是荒淫无度的赵成磊?”


    “大哥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凉薄至此,觉得我能担得起这份滔天的厚爱吗!”


    程不喜的眼泪水狂扼不住地往下掉。


    陆庭洲脸色阴沉得不像话:“胡闹!”


    “哥,你明知道无论是谁我都会生不如死的!”


    “所以你宁可选择他?选一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纨绔二代吗?”


    “宁辞他没有不学无术!”


    “没有吗?”他反问,带着赤晃晃不加掩饰的轻蔑,“他靠什么?靠篮球队?还是那个朝不保夕的小公司。他连自己都养不明白,来养你吗。啊?他将来除了仰仗爹妈,仰仗他亲哥,还能有什么本事?”


    “你根本不懂!”


    “我不懂——”


    大哥眼底翻涌起骇浪,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真想把她就地狠狠的给办了,这张小嘴就不会说出让他颠目切齿的话来。


    她不管不顾吼完,只觉得脑袋里有根筋在来回跳着,一扥扯就钻心得疼,胡乱地抹了把眼泪,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还记得一五年,一五年那年我十二岁,你带我去工体看球。那场亚冠,北京国安对战广州恒大。”


    她声泪俱下说出这番话,陆庭洲猛地顿在那儿了,眼神复杂。


    “场内锣鼓喧天,人山人海,所有人都铆足了劲给支持的球队加油。”


    “外省来的亲戚小孩儿和我打赌,彩头是我陪他买冰淇淋。”


    “我赌输了,广州队客场力压北京队主场东道主,北京队零比二惨败,他叫嚣着让我去,不去就是耍无赖。”


    “可是你仅仅一枚眼神就让他打消了那个念头,可现在呢?我不想嫁给赵成磊,你还会像当年那样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这个她追随了多年的兄长大人,心一点点往下沉,不等他开口,程不喜已经替他回答了:“不,你不会了。”


    她眼眶中蓄满了泪,像是要碎掉了,“我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歪缠着兄长的无知小女孩儿了,你也不是那个光风霁月一味宠我护我的兄长了。”


    “你变了。”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听话,我好算计好拿捏,是你的一颗小棋子,随时可以抛出去利用的工具,你的心已经变了。”


    她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


    卑微的祈求: “大哥,算我求你了,你就破例这一回,好吗?”


    “往后余生我当牛做马,我一定会报答你,报答陆家,可以吗?”-


    大年初五,年节中段,白女士大发慈悲来屋里见她,本以为关了她这几天已经想明白了,会改过自新的,谁知她还是那般执迷不悟。


    “和宁家小子断干净,否则——”


    她从小就听话,唯养母命是从,从不敢忤逆半个字,而今居然为了一个欺辱上门的家伙和她对着干。


    白淑琴气得脑子嗡嗡的,血压直逼一百八,“家法呢?来人!二小姐疯了,给我上家法!”


    程不喜吓得哆嗦了一下,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母,母亲…”


    却被无情甩开,“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啊?被这样蹬鼻子上脸地骂,你还想进他们家门吗,啊?”


    白淑琴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像拉风箱一样一起一伏,声音又尖又厉,“我怎么有你这么个……”那句‘自轻自贱’她忍了没说。


    蓝文心站在一旁,冷眼俯看,嘴角一抹幸灾乐祸的讥笑。


    话都说到这份上,可一向听话的小女儿依旧仰着脸,眼神充满祈求,盼望着她能松口,白淑琴这阵子受到的刺激不可谓不大,先是徐曼儿媳妇儿生了对双胞胎,又是马家小儿子的百日宴,在蓝文心成日里‘苦口婆心’的挑唆下,本就心浮气躁,眼看着自己从小宝贝到大的闺女这般胡闹不听话,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等到回过神,那一巴掌已经重重地扇下去了。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卧室里炸开,程不喜生生挨了这巴掌,这一巴掌震得她躯壳发麻,只觉得整个半边脸瞬间麻了,都没知觉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这一巴掌也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彻底震碎了。


    她缩在原地,没动,也没哭,哑巴了,头低着,头发凌乱密匝匝遮住整张脸,看不清表情,整个人像只被摔坏后又胡乱拼起来的破布娃娃。


    “不孝女!”白淑琴指着她,手还在抖,


    “你要气死我吗!啊!?”


    这一巴掌,也把她那点摇摇欲坠的希望彻底碾成齑粉了。


    过了很久,她才缓慢地动了一下,她低着头,轻轻说:“我知道了。”


    “母亲,我会去说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五加班,不知道有没有时间码


    这章写太着急了,一会精修一下- 。


    我去心疼女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