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
作品:《纯情独白》 第71章-
哥工作结束得晚, 回来已经大半夜了,原本打算在办公室将就一晚,想想还是过来了, 顺便把冰箱填满。
在家乐福买了一堆吃的,都是妹妹喜欢的, 最近忙着期末考,每天起早贪黑, 瞧着似乎又瘦了。
妹奴, 妹控, 妹宝男,唯妹主义——妹在他身上下蛊了。
屋里静悄悄的,多比在狗窝里呼呼大睡, 狗盆里堆的全是冻干。
妹睡得很沉,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滩华丽的墨迹, 胸腔随着吐息均匀起伏。
走近了才发觉她又枕着那件黑色的克罗心外套了,依旧没穿内衣。薄薄的一层吊带裙里面真空,樱桃尖颤颤巍巍凸起, 像是在等人来采撷。一屋子的小狗味。
哥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夹。腿?这衣服有这样好夹?
他俯下身,伸手想将那件陌生外套从她怀里抽走。
可越想抽走她反而抱得越紧, 像是抓住了什么舍不得放手的宝贝。但凡他加重力气, 妹也同样使劲地往回拽。
“……”
大约他力气使得有些重了,妹不安地动了动, 脸颊无意识地蹭到他手背,樱唇溢出一声极轻的嘤咛:“唔不给!”
她擎小喉咙就甜,声音软得不像样, 像化掉的奶糖。
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撩拨。哥下束一紧,小腹像被投入火星,瞬间燎起一片滚烫,他可耻地别开眼:硬。了。眼底翻涌起一抹再清晰不过的渴望,直直地锁住床上那毫无知觉的娇柔躯干上。
也罢。就这一次,一次就好,他保证。
他执起妹妹雪白的酥手,缓缓放到身下,内心不断祈祷:不要醒。不能醒。
妹才不愿意醒,她正在做一场甜蜜旖旎的美梦。
梦里不是这张蓬松柔软的公主床,而是一张更小更硬的板床,宁辞睡在她身边,张扬痞帅,一身黑,胸膛白皙精壮,笑着喊她程小满,她趴在宁辞身上,搂住他脖子,自上而下冲他咯咯笑。
唇边同步浮起憨憨甜蜜的笑意,睡得愈发沉,喃喃:“大坏蛋…”
三个字,含混不清,像梦呓。
哥喘息之余听见了这声嘤咛。
“……”
“…”
谁是大坏蛋?
…
一觉睡到自然醒,梦里宁辞的气息、温度、喘息,仿佛近在耳畔,还有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sweet talk睡醒了都能清晰地回忆起,简直叫人头皮发麻。
程不喜坐起身,胡乱地挠头,直到把头发弄得乱糟糟,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想入非非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效果为零。
发觉一夜之间,自己的左手手心莫名其妙肿了,还有些发红充血,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压的。
忽然瞥见身下被蹂-躏得不像样的那件黑色克罗心外套,宁辞的,再结合昨天梦里可耻的行径,以及摩擦这件衣服时产生的满足感
屋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香气,湿淋淋的小狗味道,她的脸颊一下子红透了,像刚摘下的水蜜桃。
别想了别想了…她强迫自己忘掉。
趿拉着拖鞋,心神不宁地推开卧室门,只想赶紧去厨房灌一杯冰水冷静冷静。
然而客厅里有人。
哥穿着简单的家居服 ,背对着她,正站在桌前煮牛奶,晨光将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得清晰。
哥穿衣呢,总有种不动声色的讲究,衣服永远是顶级面料,剪裁极度合身,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熨帖,也恰恰是这种熨帖,让肌肉感和线条更重。
这个点,公寓里应该是空的,只有她一个人才对。
然而:“……”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
程不喜的脚步唰的钉在原地,人瞬间清醒。
忽然间意识到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吊带、一条内裤,吊带里面还是空的,而大哥就在眼前。
她脸蛋瞬时涨红,歘一下冲回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手忙脚乱拉开衣柜,掏出一件高领毛衣和一条休闲裤,又摸出内衣飞快地往身上套。
奈何太过慌乱,动作有些变形,内衣背后的扣子扣了半天怎么都扣不上。
这时房门被敲响,她急急忙忙回应:“来、来了——马上!”
越是着急越是扣不上,哥耐心耗尽,推门进来。
四目相对,一目了然-
客厅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喱香气,哥神态自若,将一杯刚热好的牛奶放在餐桌上,推至她面前。
这会儿她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也理顺不再乱糟糟,只是脸颊红晕未消,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哥的眼睛。
大哥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紧绷泛红的脸,什么也没说。
不过刚才在帮她扣内衣带子的时候,他故意加大了手劲,从他的角度几乎是一览无余的。
喉结略微浮动,强行压下心底那点儿想要触碰的念想,叮嘱她说:“快点儿喝,马上冷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情绪。
“噢”程不喜小声应道,听话握住热乎乎的牛奶杯。
话虽如此,她头低着,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哥的视线,密密麻麻地落在身上,像探照灯。
很不自在-
狗盆里的食物全都换过了,换成味道不如冻干和肉罐头的狗粮。因为多比爱吃冻干,妹就全部给它喂冻干,可零食吃多了对狗并不好。
发育中的小狗应该多吃狗粮,这样才有营养,有助于长身体,零食吃多了会把胃口养刁养坏,会营养不良,养小孩儿也是一样的。
她太过慈悲也太过心软,下意识会惯着小狗,小狗爱吃零食就全部给它吃零食,小狗不爱吃狗粮就不吃,这样是不对的。
大哥在这方面比她有经验得多,小时候她也是一样的,张牙舞爪的小馋猫一个爱吃零食,甚至为了吃零食而不吃主食倒反天罡,挑食是常有的事,哥从不惯着。
多比似乎也察觉到了来自主人的主人的严厉,巴巴儿地盯着,像是知道以后不能天天随心所欲吃罐头了,苦唧唧地汪汪叫两声,叫有用吗,叫完老老实实去吃狗粮-
冬至这天按照惯例,全家必须坐在一起,吃热乎乎的汤圆还有饺子,奈何今年爹妈有事外出,二姐又有通告要赶,就只剩下兄妹俩大眼瞪小眼。
哥把餐具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喝。”
程不喜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牛奶滑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一点不自在,但大哥的目光还停在她脸上,她只好没话找话:“哥,你今天怎么没去公司?”
“今天冬至。”他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划着,“过节日。”
省略的后半句,是以后岁岁年年,我都想和你一起消磨光景,蹉跎良日。
“哦。”她这才想起来,又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多比在桌底下蹭她的脚,呜呜地哼唧,大概还在为狗粮的事委屈。她想弯腰去安抚,大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用理它,吃你的。”
伴君如伴虎,她摸了几下赶紧坐直了。
哥看完邮件,放下平板。餐厅里安静得很,只有多比跑动的声。他忽然问:“手怎么了?”
程不喜一愣,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怎么。”
“肿了。”哥很直白地挑明。
“可能……睡觉压到了。”她含糊道。
他没再追问,而是起身去厨房盛咖喱。她悄悄松了口气,把左手抬起来查看。
她也纳闷儿,怎么好端端的就肿了?难道昨天她用手抓过什么东西吗?好像没有吧,她只抓了那件外套…正疑惑不解着,哥拿着一支消肿清凉的药膏出现在眼前。
没等她反应,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掌覆盖住了。
哥将昨夜放纵过火,弄的红肿的小手捉进手心,挤出药膏慢慢地涂抹。
一边涂抹一边皱眉,怪自己不知节制,次数太多,有些过了。
程不喜习惯于这样的对待,因此并不抵触,只是目光虚虚散散地落在地面,不知道小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什么。
哥不笑时嘴角自然下抿,透出冷硬之感,可眉梢一挑,那点冷意倏然化开,成了懒洋洋的暖。
白色衬衫领口闭得严实,领带是深沉的绀青色,打得一丝不苟,严丝合缝地卡在喉结下方,透出强烈的禁欲感。
“在想什么?”他问,是很俊凌的眉压眼。
她眼珠微颤,思绪回笼,视线从地面收回落在他的下巴处,又缓缓转移到他的眼睛。
都说对视是人类不带欲望的另一种意义上的精神接吻。
她倒不觉得,也没有这样觉得,她只是觉得这一双眼睛比起从前,更沉了点,更暗了些,看不透,摸不着。
他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感觉像是长久俯瞰着长满青苔的深井,不论怎么往里面扔石头,那个人始终如一,波澜不惊,没有回音。
所以,水下面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
默默看了会儿,似乎是想确认什么,又想开口承认什么。
她很想说:哥,我有喜欢的人了-
但,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因为哥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走的时候妹还坐在椅子上,牛奶喝了一多杯半,背影纤细直薄,手臂撑在身体两侧,探出半边身子,绕过玄关目送他,小狗一样。
他立在门边,沉默凝望,忽然间涌上万千思绪。
很像年轻妻子目送出门工作的丈夫那样,带着无尽的惦念,出入平安。在无数个清晨日落里,柴米油盐,日子就这样慢慢悠悠地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他不求什么,是富贵是贫贱,是春夏还是秋冬,只求这个-
冬至这天用不着回家,一个人呆家里又很无聊,惦记宁辞,于是就约他下午出门逛街,去大栅栏,对面欣然接受。
程不喜长相遗传了亲爹所有的优点,亲爹高大帅气,皮肤很白,气质又像早故的母亲。眼尾细长微微下垂,不笑时有些清冷疏离,笑起来则弯弯的,卧蚕明显,往那儿一站,像初夏清晨沾了露水的栀子,干净里透着一股子甜津津的生气。
她没开车,两人两车不方便,宁辞说他开一辆黑色的车来接她。
下楼,没想到他居然开的是大G,她不由得愣了下,宁辞从车里下来,遥遥这么一打眼,蓦地笑了。
俩人有怪癖,都喜欢学对方穿衣服。每次见面都暗自记在心里,这不,今儿倒好,全撞。都不约而同地穿了鬼冢虎,大鹅,还都戴了mlb的帽子,黑白撞色,红黑交织。
宁辞走到她面前,上下将她欣赏打量,嘴角不羁一扬:“暗恋我?”
“学我穿衣服?”
程不喜也没想到撞这么齐,简直就是情侣款,明明来之前也没打过招呼约定过什么啊,气得转过身不理他,宁辞见状急急忙忙又去哄:“怎么了怎么了。”
伸手勾她肩膀:“生气了?”
她生起气来的样子格外招人。
不说话,“真恼我了?”
宁辞失笑,没招啊:“行行行。”
他败了,他投降:“是我暗恋你,是我天天琢磨怎么亲近你,我学你穿衣服,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程不喜红着脸停止气鼓鼓,转过身来正眼瞧了几瞧,他的头发比起之前好像又短了点儿。
目光落在他大敞的领口,和日常领口紧闭严合的大哥比较起来,他总是这么的张扬且豪气,俊美皮囊裸-露得大大方方。
那衣服里像是有阵阵暖流,散发着无尽的暖意香气,引诱她分心,一股邪念涌入大脑:要是能钻进去,和他穿一件外套就好了。
额。见鬼。
她被自己荒唐的念头惊了一跳-
大G停稳,从地下停车场出来,眼前就是大栅栏。
程不喜骨子里钟情大尺寸的车,比如SUV,梦想是开坦克300,可家中大哥和养母的座驾要么偏商务要么都是轿跑,她很少有机会坐大G这种越野车,今儿算是过足了瘾。
经过Berry Beans,她一眼瞥见橱窗里蓬松可爱的小蛋糕,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宁辞在她身上装了监控,轻易捕捉到,也不出声,就径直笑着往里走。
她:“……”
后知后觉自己的小心思全被他摸透,并且他倒好,也不说点什么,直接就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她还能怎么着,追上去啊。
点了招牌巴菲,二人占据一张小圆桌,宁辞注意到她的包挂上是一颗迷你的足球仿真挂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也没听她说过喜欢足球啊,挑眉问:“爱看球?”
程不喜低头看了眼手机包:“你说这个么?唔,这是小时候去看亚冠,得的纪念品。”
“一直挂在这个小包上,我都快忘记啦。”她眼眸晶晶亮。
至于喜欢看球,她解释说:“我是因为家里人嗯,我哥爱看,被他影响到,以前经常陪着他一块儿看,哦对,他喜欢卡卡。”
说到这儿,她愣了下,好像不论说什么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绕不开他,从小到大,大哥几乎已经占据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了无处不在的一部分。
“是吗?”宁辞笑,“我喜欢C罗。”
09年吧,那年他七岁,第一次看欧冠,彼时的皇家马德里迎来两个旷世奇才,一个是上帝之子,一个是惊天杀神。
卡卡就是那位上帝之子,而C罗是惊天杀神。
宁辞不禁对她嘴里的哥哥更为久仰和好奇了,真想和这位大哥见一面,毕竟以后他成了小舅子,这大舅哥怎么着也得好好哄着、伺候着吧?
“你呢?”他转问,说了半天都是哥哥,“你喜欢哪个球员。”
“我”她眼神飘了一下,“我没有什么喜欢的。”
宁辞笑着:“骗人。”
程不喜仔细想了想,轻声说:“我喜欢莫德里奇。”
想起从前,那些夏夜和哥哥围坐在一起看比赛的日子,她眼神不觉覆满了温润的华光。
“很少有人能像魔笛先生那样性格好,简直就是”
宁辞自然往下跟道:“简直就是克罗地亚一段美丽的传说。”
程不喜先是一愣,紧接着重重:“嗯!”
可说完又觉得遗憾:“可是他年纪越来越大了,好像快要退役了,好希望他能继续留在绿茵场上,当个教练什么的”
“有时候,就很羡慕罗总和梅西他们啊。”
“怎么?”
“他们是天之骄子,包揽金球奖、足球先生,有无数的球迷,身后多得是前仆后继的人,而有的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块背景板,天才路上的垫脚石,他们的身后空无一人,孤家寡人。”
宁辞喉头一滚。
她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天真,过于理想化,这个世界总要有人是第一名,总要有人做英雄:“不许说我异想天开,我真就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要说你。”宁辞大咧咧地弯下腰,轻戳她额头,“你说的没错啊,总要有人当英雄,不是他们也会是别人。”
换做别人,会毫不留情笑她圣母心泛滥,“你不觉得这样很圣母吗?”
“巧了,我是圣父。”宁辞悠悠地道,单手支着侧脸,另外一只手抚摸着她包挂上的毛茸茸。
你是圣母,我是圣父,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或许之前程不喜还会担心,可当见识过他的圈子,他赢得的那些荣耀,程不喜暗暗想,可你的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对了,你说的那部电影,我看了。”
“唔?花束般的恋爱么。”
宁辞点点头,“是啊,结局太过悲惨。”
“我也是被骗去看的。”程不喜摊手,“哭的稀里哗啦。”
“哭了?”
“嗯。”
“我瞧瞧。”话音落,下巴被抬起,整张脸忽而被他捧在手心里。
“你干嘛!”她嗔叫。
宁辞好整以暇欣赏她的表情,那双含烟水的漆黑眸子蕴着沼泽雾气,把他魂勾走的小兔子精。
“以后跟我在一块儿,我不让你哭的。”他如此这般承诺,话音虽轻,但情义不轻。
程不喜:“……”猫瞳微微瞪大,有些不可思议。
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隔着肚皮,摸了摸她的心。
给我看看你的心。
第72章-
接到韦少电话那会儿, 俩人还在店里吃花环泡芙。
脑袋对脑袋,膝盖对膝盖,俨然一对小情侣。
初雪没有给这座城市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雪很小,一落地就化了, 热搜倒是爆了不少条。
他们位置靠窗,马路一览无余, 行人都穿得厚实, 缩着脖子快步走, 呼出的气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宁辞瞥见来电显示,懒洋洋接起来, 对面赤急白咧:“宁二,你搁哪儿呢?快点儿的!江湖救急——”
宁辞蛮不高兴了,手指在桌面轻点, 说:“约会呢,怎么着?”
听见他说约会,手机那头静了一瞬, 紧跟着听筒似乎被拿远了些。
好像人还不少, 宁辞干脆把手机递到程不喜面前了,直接让她跟那伙人说:“招呼不用打, 就说没空, 让他歇歇。”
程不喜吃的满嘴都是黄金薄脆,腮帮子鼓着, 用眼神拒绝,才不呢。
韦少那边估计八卦完了,大喇叭声传来:“约会?”
“那敢情正好, 把大妹子也一块儿拉来当啦啦队!!!!”
程不喜:“……”
宁辞:“?”-
京郊,街头篮球场。
还是上次那伙人,自打输了以后格外不服气,成天霸占这里。
这附近要建写字楼,韦少地产公司头一个项目,一胎打基础最是关键,时不时来这儿转悠勘验,一来二去就撞见这伙人了,不能忍。
他俩到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对面不知道打哪儿请来一黑人朋友,有他的
加入,和上次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上次要不是宁辞他们也干不过,这次被虐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时间过半,落后50分,基本可以宣告惨败,回家洗洗睡了。
程不喜坐在球场周围的长椅上,宁辞刚给她安顿好,她看着看着忽然说:“我也想打。”
宁辞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想打球。”她眼珠清透,黑黢黢的,灯下涌动着皎洁的色泽,迎着目光又重复了一遍。
“?”
“行啊你程小满。”
宁辞当然信她,只是对面不服管,磕着碰着他会心疼,“真想上?他们打得有点野。”
她说:“我不怕。”
宁辞只犹豫了一秒,下一秒就朝场上的王杰浩挥了下手:“耗子,你下来歇会儿,换她上。”
韩箫头顶巨大的问号:“啥?”
“不是吧……这红鸾星小姐瞧着文文弱弱,和这硬邦邦,满是汗水的运动压根儿不沾边啊……”
“就是。”
“宁二,你到底咋想的!”
浩子同样一脸懵,但还是喘着粗气下来了,照样不解地看了宁辞一眼,“宁哥?”
再回头,程不喜衣服都换好了。本来里面穿的就是安德玛的休闲内搭,七分裤,面料贴身,只要把外套脱了,头发绑一下就行了。
换掉浩子,她顶上。
上场后,她站到了小前锋的位置。对面几个男生看到她,互相挤眉弄眼,露出轻蔑的笑。
“怎么上来个小娘们?”
“我去……这是真不怕死啊,都落后多少分了。”
“乐子。”
四面八方全是戏谑和藐视的眼神,还有几声下流的口技声。
程不喜倒是很冷静,目光澄澈坚定,丝毫不受什么影响。
她站在三分线外,高马尾在脑后利落地束起,街头篮球场光线昏弊,整个人像是一块发着光的莹白暖玉。
比赛继续。
球传到程不喜手里,对方一个人懒洋洋地过来防她,显然没把她当回事。她左右手交替运了两下球,时刻观察着对方,重心压低,忽然一个假动作顺利带球过人,动作流畅得不像话。
那防守队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场下的哥几个也愣住了,包括队伍里的其他人。
她确实会玩球,从小跟在大哥身边,除了不会开飞机,桌球篮球网球骑马,她都会一点,虽不精钻,但也不弱。
带球突破,又有人补防过来,她轻松化解,像一只轻巧的蝴蝶,球像黏在了手上。
场边响起几声零星的“喔!”
投篮的动作还算标准,但可能因为力量稍欠,或者很长时间没练习,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
“啧,可惜了!”韦少几人大喊。
对手顺势抢到篮板,反击,但接下来几个回合,反倒成了程不喜的个人表演。
她太灵活了,脚步快,重心低,人在极端环境里肾上腺素飙升是无敌的,无论对方怎么围堵、甚至开始上了身体对抗,她总能找到空隙,像一尾滑溜的鱼,一次次从人缝里钻出来,把球带出去,或者巧妙地分给位置更好的队友。
宁辞从最初的得意、欣赏、赞许,到渐渐看得有点入神。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挽起的发髻有些松散了,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脸颊边,那副认真的样子和他平时熟悉的温柔模样截然不同,闪着另一种生动的光。
又一次,她连续晃过两人,直-插禁区。对方一个大高个堵了上来,几乎封住了所有角度。程不喜没有强投,而是做了一个逼真的投篮假动作,点飞了防守人,然后冷静地一个小抛投。
篮球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两分有效。
场边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喝彩。
“我靠!宁哥!仙女妹妹可以啊!”耗子在场边激动地大喊。
本以为她说想打是心痒想试试,没想到她真的很会,而且技术不赖,头发高扎,目光坚定。
给韦少他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草,这特么哪是啦啦队啊,这分明是女篮吧!”
“我有罪啊……”
宁辞还沉浸在她带来的惊喜和反差里,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顺子等人七嘴八舌地夸着“嫂子妹妹厉害”。
“等等,嫂子妹妹又是什么逆天词汇……”
“字面意思,你懂就行,哈哈哈……”
对面那几个人脸色就不太好看了,被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生连着戏耍了好几次,虽然这妹子长得很漂亮,但是进了球,面子上彻底挂不住。
特别是那个刚才被程不喜轻松过掉的高个子,尤其阴沉地盯了她一眼。
新一轮进攻。球几经传导,又到了程不喜手中。她刚拿到球,那个高个子就立刻贴了上来,防守动作明显变大,手臂挥舞着,甚至鼓带起了风声,充满了压迫感。
程不喜蹙了下眉,就在她抛球的瞬间,那高个子似乎早有预判,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一个跨步上前,整个身体强硬地朝她侧撞过来。
那不是正常的防守对抗,而是恶意冲撞。
“啧,挡什么道啊?”撞倒她的高个子男就站在她旁边,居高临下,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女的就别凑热闹了,懂不懂规矩?”
“这就不是你该来的地儿!”
这一撞是实打实的,整个人摔倒在篮球架下,膝盖的刺痛让她倒吸了口冷气。
“草,你他妈故意的是吧!”
“你他妈会不会打球?!”
那高个子闻言撇撇嘴,毫无诚意地摊手:“抢球嘛,有点身体接触不正常?谁知道她这么不经撞。”
“我去你大爷!”
浩子性子直,气不过直接冲上去要理论,被旁边的人拦住,不需要他们动手,因为宁辞已经过去了。
宁辞这人呢,不好说,公子哥儿能文能武,君子能动手就不会动口,何况是逆鳞。
“谁规定,女的不能打球?”他适才开了口,语气寒冰刺骨,目光阴森冷锐,再多一分就是暴戾,“你又算什么东西。”
视线扫过全场,
“你,你是宁辞?”
“前天UBM男篮赢了美国佬那个——”
有人认出他了 。
宁辞走到程不喜面前,抬起她擦红的手肘和撑到地面的手掌,眉头拧成一个清晰的结。
球场四周暗淡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轮廓。
再多一分就要阴霾。
“疼不疼?”他强压着怒火问。
刚才那一摔,实打实蹭到粗粝的塑胶场地,说不疼是假的,但她也没那么娇气,只是对面明显是故意而为之。
程不喜强作欢颜,镇定说:“没事,塑胶场。”
似乎是感觉到他压抑的愤怒,下一秒拳头就要上脸。
“宁辞。”
程不喜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却还算平静,甚至仰起脸对他笑了笑,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运动后的亢奋和一丝狡黠,“可是我得分了呀。”
一句话。
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戳破了宁辞胸腔里鼓胀的怒气。他看着她带着擦伤却满不在乎甚至有点小得意的笑脸,那股火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最后全化成了心疼和一种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是又气又心疼:“是啊,谁有你威风啊,女侠。”
她呼呼地冲他笑-
与此同时,国金大厦。
举世瞩目的商业年鉴金融发布会正在热烈进行,现场座无虚席。
港城来的蒋家大少落地北城,恰逢冬至这天。
陆庭洲身为集团董事长,又是执行总裁,自然是要出面的。
这是二人名正言顺的第一次公开碰面,财经报刊未来一季度的头版头条都有了,势必屠版。
哥回到公寓天已擦黑。
妹发消息说和同学出去玩儿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刚好之前给她买的那几箱衣服也差人送来,闲暇给她挑选衣服、置办家用、琢磨做菜,似乎已经成了一种癖好和习惯。
他走进妹妹卧室,打开灯。
床被子没叠,一抹黑色凝固在床边。
妹不在家,终于有机会能仔细检查那件他越看越不顺眼的黑色外套。
就这么喜欢压在身子下边儿睡?还用腿夹,并且回回不穿内衣。有这么好夹?
直到握在手里才发现这件衣服的码数非常之大,绝非陆思雨能穿,甚至再稍微大点儿他都能穿了。
更让他感觉不安的是衣服上的气味,如同野生动物般的年轻荷尔蒙的味道,张扬热烈,混合着妹妹清甜的体息,令他瞬间警铃大作。
他几乎是立马拨通了陆思雨的电话,同时拍下衣服照片发给她,问:“这件衣服是你的吗?”
机场背景广播正嗡嗡的响,陆思雨看完翻起巨大的白眼:“拜托,这是男款。”
哥的下颚瞬间绷紧了,气息也沉下去半截:“所以这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我的,我送给扣扣的都是香香
女款……“她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搞什么,气得陆思雨当场骂出声音来:“陆庭洲你大爷的!”吼完整个机场的人都朝她看去。
经纪人先生像是习以为常,默默地去替她善后。
…
哥疾步走出妹妹卧室,问正在做饭的阿姨:“小姐人呢?”
阿姨每天按时打卡上下班,只管做饭,别的一概不知,触及到年轻老总霜雪森严的满是怒容的脸,老实巴交地说:“说是出去了”
“去哪儿了?”
“外,外头,好像和同学出去打球去了。”
打球。
哥脸色骤然阴霾。
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岌岌可危了-
月半弯,小石桥,京郊的夜色缠绵好看。
“哎哟喂,今儿个真高兴啊!”
小浩哥欢天喜地小跑几步,突然原地起跳做出跨栏投球的动作,稳稳落地后回头问:“咱接下来去哪儿?”
宁辞上场后,不费吹灰之力落后的几十分直接被拨正,最后还反超30多分。如果说上一回他打得很收敛,只用了五成实力,那这一回他不再保留而是几乎碾压着对面打。
尤其面对那个撞倒程不喜的高个子,宁辞更是毫不留情。几次强硬突破从他身边得分,强势盖帽,打得他嗷嗷叫,场下都看呆了:“盖帽?宁哥什么时候这么野蛮了。”
“我去,这是真碰了逆鳞了……”
大获全胜。
结束几人迎着夜色走上石桥,浩子想事后聚餐吃烤串,韩箫相当无语地瞥他一眼:“你是不是欧阳去掉偏旁啊?”
程不喜老老实实跟在宁辞手边走着,闻言没听明白,露出困惑的表情。
韩公子生怕自己这一根筋的发小听不懂,缓慢且加重音节又重复了一遍:“欧阳,去掉偏旁。”
欠日
后知后觉,程不喜脸通红。
“不儿,这还有姑娘在,你俩能不能嘴里有个把儿啊?”
“就是,三脚踹不出个屁来这会儿净干那缺德事!”
“服了!”
韦少骂骂咧咧完,也不忘向程不喜打招呼:“妹子妹子,他们就这样儿,你甭放心上。”
她十分老实,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红着脸缩回宁辞身后。
后者十分满意她的举动。
都是有眼力见儿的,自觉主动给他俩留二人世界,浩子还想继续跟着,被韩箫一把拉过衣领子给拽回来,完了不忘骂一句:“你是真欠呢?”
刚刚还一大队人马,热热闹闹,转眼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走了一半,程不喜鞋带散了。
她在原地‘踢踏’两下,宁辞瞬间秒懂,都不用说径直弯下腰来,蹲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帮她系鞋带,模样十分享受,一脸心甘情愿。
从小学到大的骑士精神,本以为会蒙尘,没想到十来年后终于派上了用场。
程不喜但凭他伺候,就这样低着头,看着他乌黑的发顶,樱唇弯弯地笑。
刚系好,她突然“呀”了一声,声音里压着恶作剧般的笑意,“你鞋带也开了。”
宁辞还没起身,自下而上挑眉看她,眼里全是了然的笑意,嘴角也跟着扬起来,“又来?”
他语气无奈,重新蹲了下去,低头去看自己那双干干净净的虎子鞋,侃:“哪儿开了?小骗子,糊弄我呢啊。”
机会来了。
趁宁辞弯腰的瞬间,她像是蓄谋已久,早就想这样干了。
突然掀起他的衣摆,像条灵活的小鱼,哧溜就钻进了他的衣服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棉质T恤下是温热的皮肤,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腹肌。
宁辞后知后觉,双瞳猝然睁大,手忙脚乱去抓她,却被她抱得更紧。
“程小满!”难得的慌乱。
她咯吱咯吱地笑,早就想这样干了,比起那件黑色外套,夜晚压在身子下边儿,亦或是当成被子紧紧包裹着盖,都不够,都不如现在,此时此刻直接而又大胆地纾解对他的迷恋。
“好冷呀。你好暖和,好舒服。”
“让我暖暖。”
他那件蓬松的黑色大鹅面包服鼓鼓囊囊,瞬间把她包住了,像只暖和的大口袋,只留下一个顶着浓密黑发的小脑袋露在领口外面。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痒的。
衣服里全是他的气息,温暖又踏实。
这么多天的渴望终于得到实现,她像只贪得无厌的猫咪,贪婪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体型差,她必须使劲踮起脚尖,小脸才完全从他宽大的领口里冒出来。
程不喜仰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往上瞅着他,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身子也跟着轻轻晃动。
宁辞比她高出一大截,被她这突然袭击和衣服里面的动静惹得方寸大乱,到底谁更纯情?耳朵红成什么样了。
程不喜踮着脚,摇摇晃晃地努力维持着平衡,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也冻得有点红,仰着脸看他笑,长长的睫毛弯弯翘翘,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地往上飘,在他下巴那儿散开,又很快消失在冷空气里。
两人在桥中央贴成一团,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口,听见心跳声越来越快。
忽的,桥对岸闪过一线刺白的车灯光。
“有人过来了。”
宁辞边笑边压低声音,提醒她。
“咱俩再这么抱下去,明儿一准上晚报。”他倒是不介意什么,就怕她届时脸皮儿薄受不住这份热闹。
程不喜才不管,循着光亮缓缓转过头,看见一道笔挺熟深的身影立在桥头。
来人一袭黑色的廓形风衣,周遭乌黑寂寥,冷夜风卷起他冷淡的衣角,烈烈风声将他的衬衣隆起一个大包,英拔笔挺的身姿,忽略他由于跑动而起伏的胸,像极了一座沉默的雕塑。
身后亮着两盏灯,宾利欧陆独一无二的钻石型切割大灯。
是她哥。
这么晚了都没回家,哥来寻她,正正好被他瞧见这一幕。
妹妹和陌生青年举止亲密。
四目对两目,大哥那张平静的面容,倏然间裂开条缝——
作者有话说:偷偷摸摸修文。
这卷结束啦!!!下卷很快开更,球营养液[空碗]
第73章
「我是一片连月亮也厌恶的墓地。」
/
江风无声吹过, 桥下的水波纹暗沉地涌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是妹心虚的样子,慌慌张张从陌生青年的衣服里钻出来, 六神无主不敢和他对视,就像小时候犯了错, 被他抓到现行,简直一模一样。
可是被抓现行, 她下一秒应该扑到他怀里撒娇耍无赖才是, 抽嗒嗒夹着小奶音求他不要生气, 小野哥哥我知道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装哭也好真委屈也罢,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往陌生青年身后躲, 仿佛他才是那个能保护她的人。
见到这一幕,陆庭洲感觉天塌了,仿佛自己从小养大的小玫瑰被人作践了, 哑着声喊:“小喜。”
叫完她没应。
不仅不回应,甚至还
紧紧拽住青年的袖子,更加往他身后缩去。
哥额头两侧青筋鼓胀着, 表情近乎狰狞, 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再也无法强装镇定了:“你在做什么?”
“现在几点了?”
“为什么不回家?”
“还不快给我过来!”
程不喜吓得一颤, 声音发虚:“哥哥!”
原来这位就是她常挂在嘴边心心念念的大哥啊, 宁辞起初还有些摸不准,此刻面色微微凝, 正儿八经打量过去。
确实风华无双。
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尤其是他看向妹妹的眼神,那真的是担心妹妹晚归家的哥哥该有的神情吗?怎么像是要吃人。
陆庭洲同样也在端量他, 眼下青年和从前任何一个都不一样,让他莫名觉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被硬生生抢走,他心头的一块肉。不能,决不能够。
程不喜再天真也知道这会儿该顺着大哥,她的婚姻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忙给宁辞递过去一个“我没事”的眼神,对他说:“我,我先回去了。”
宁辞还想和她多说几句,可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慌乱得像只受惊的鸟。
这样的画面不禁让他想起年幼在小树林,同样的抓不住,宁辞眉心一跳,本能喊:“程小满——”
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还是选择不回头-
车内只有仪表盘闪着微光,窗外路灯和霓虹飞速倒退,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车厢内气氛低迷,大哥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前方不断延伸的夜色里,仿佛在给她时间思考组织言语,该如何狡辩。
黑暗粘上他阴沉沉的面颊,然后蔓延开来,将整个人紧紧裹住,找不到一丝光芒。
整个车厢里似乎只剩下他压抑膨胀的呼吸。
“穷小子”“不入流”“吃软饭”“下嫁”无数个阴暗的念头疯涨,他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这漫长的路程,逼仄的空间,程不喜一动不敢动,掌心和脊背都浮了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几乎湿透了衣衫。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哑,质问她:“他是谁?”
程不喜心尖儿一颤,慌里慌张回答:“朋,朋友。”
“朋友?”大哥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你们认识多久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生怕被误会,程不喜脑子一热:“哥——宁辞他不是坏人!”
或许是因为从前的事有阴影,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生怕宁辞又被曲解成什么蓄意接近的坏人,不敢承认自己谈恋爱,重蹈覆辙。
哥太阳穴突突的跳,他说什么了吗?就这样护着。他是什么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的坏人吗?他在她心里就那么不堪?
程不喜仍心有余悸,硬着头皮说完,也不管他是否听信,把自己缩在车门角落里,缩成一个点,不停地喃喃重复:“他不是坏人,不是……”
哥脸色无尽阴霾-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阿姨仍在忙碌,浑然不知外面的事,那是足以掀翻十六年兄妹关系的滔天巨浪。
客厅灯盏全开,光线昏黄柔和,照着他清隽如初的眉眼,仿佛刚才车厢里那个雷霆震怒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程不喜小心甚微,坐得笔直,生怕呼吸急促一秒都要打乱这份静谧。
哥曾经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冥思苦索,他爱她,但不能爱她。
他看着她长大,一点点从小孩变成女人,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目光之下,牵动着他的心神。
越亲近越不能碰,越克制越想失控。他不是不知道错,而是越知道错,越上瘾。
妹坐在沙发上,乖乖的很听话,像一尊被摆好的木偶,目光落在眼前那盒红得发亮的樱桃糕上,顷刻回避,毫无食欲。
甜腻的樱桃香味钻进鼻子,不仅吃不下,反而引得胃里一阵翻搅。
她已经不爱吃樱桃糕了,那是小时候喜欢吃的,现在吃只觉得很腻。
他究竟知道吗?
一直买,永远买,每天都买,想一个顽固的小孩儿,抱着心爱的玩具不撒手。
“你长大了。”
哥挖了一勺樱桃糕,靠近她嘴边。
她紧锁眉,强忍着反胃,乖乖张嘴吃进去。
“可是有些事情,你应该告诉我。”哥继续说,声音温沉,不似回来时那般冷硬凶戾。
程不喜呆呆地望向他,嘴巴半张,良久选择示弱,对他说:“哥,对不起…”
哥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奶油渍,继续问:“认识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他搁下陶瓷碟,颔首,胸腔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
两个月就能钻他怀里吗?那他这个从小爱她护她惯她的大哥呢?
两个月,妹妹居然就能对这么一个人死心塌地,甚至为他可以忤逆自己;
两个月,就妄想从他身边抢走他的珍护十六年的小玫瑰吗?未免太可笑。
他这般大笑,程不喜不明所以。
“哥?”
他足足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你不是小孩子了。”
“……”
“这件衣服,是他的?”他指着沙发上的黑色外套,问,语气淡了下来。
程不喜不吭声,陆庭洲继续问:“游戏记录,是他玩儿出来的?”
“……”不吭声就是承认。
陆庭洲盯着她,径直说:“分了吧。”毫无转圜余地的口气。
程不喜一惊,慌张质问:“为什么?”
“你们不合适。”
妹倔强地摇头,不接受,试图和他讲道理:“我们很合适。”
“哪里合适?”
“你知道他什么底细,知道他什么目的?”
她哑口:“……”
“说不出来?”大哥半讥讽半心焦,“两个月,你就能做出这样的事?”
哪种事?他们清清白白。
“分了,我不想说第二遍。”
她依然倔强:“我不。”
“现在就分。”
话说一半陆庭洲又停了,因为他看见妹在咬唇。
牙尖在嫩粉的唇瓣内壁深咬,用的力气非常大,陷进去了一块,像是下一秒,牙齿就能咬破那块薄薄的肉壁,继而淌出血来。
陆庭洲喉结翻滚,他很想吻上去,他想尝一尝,妹妹血的滋味。
“两年,两个月,两天,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她定定地说。
怜悯在他这里行不通,他脸上甚至没有一丝动容:“我不接受,现在就分手。”
油盐不进的祖宗。程不喜霍然起身,一把推开身前的他,往门边走。
哥还维持被她推开的姿势,声调极森极冷:“小喜,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她背对着他,动作幅度很大在抹眼泪。
冷漠至极的声音继续响起,几乎是通牒:“你今天要是从这扇门出去,就别再回来了。”
阿姨刚好端着煲汤锅从厨房出来,闻言吓呆,僵在门边。
程不喜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仿佛这么多年她爱重错了人,这么多年,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面对如此威胁,她的逆反心被彻底激发,还是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哥手里的陶瓷勺,瞬间捏成一滩碎瓣-
走到外面才发现不知何时竟下起了大雪,雪花飘得又大又密,纷纷扬扬,很快盖满了整条街,冷得刺骨。
小花银上也盖上了厚厚一层,远远瞧着像是雪白的奶盖,出来得急,没带手机没带钥匙,没有这些东西,她在这座城市,什么都不是。
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哥追出来,慢下速度,一眼就看见了那缩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的小身影,喉结翻滚,眼底情绪晦涩。
“小喜。”
她将脸埋在双膝里,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哥,求求你不要告诉母亲。”
他的心忽然一紧,脸上的暴怒像被冻住了,凝固成一个极其怪异的僵硬表情。
原来她害怕的一直是这个吗?甚至不是因为他会妒忌发疯。而仅仅是害怕忤逆母亲?
就像是在试图驯服一只满身是尖锐倒刺的小刺猬,小刺猬极其忤逆跋扈,很是嚣张,摸不得,碰不得,但凡碰一下就鲜血横流。可他情愿被扎的千疮百孔,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去驯服。
“宁辞他不是坏人,我没有乱交朋友。”
这样绝无仅有的爱恋此生仅此一次,一个声音不断在告诫她自己,错过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
她舍不得,也绝不肯放手。
程不喜不停地解释:“我们之间是正常的交往。”
“哥,求求你……”她伸手去拽他的裤缝,像乞讨的动作,一点点摇晃祈求。头靠在他的大
腿,泪水模糊了视线,试图打动他,“我们是真心喜欢的……”
“哥,从小到大,我都听你的话。”
“就这一次,求求你,你帮帮我吧……”
要他如何自处,如何不心软动容,如何不妒忌发疯-
两日后,AMH集团大厦顶楼。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大雪吞噬了所有细节,城市失去了往常的色彩,像极了一幅色调柔和的黑白照片。
街道清扫出黑色路面,像脉络一样在白色城市里曼延。
门被推开,邬澜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去,鞋跟敲击地面‘哒哒哒’声格外清晰。
陆庭洲坐在他那张黑色皮质老板椅里,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沉。
“啪。”
文件袋被甩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这就是你未来打算拉拢的pardner?”
邬澜讥笑两声,“打靶老细。做起事比你都攥硬狠绝,以为我是来求饶或者谈判的?”
“那位蒋总最近可是截胡了我两个不小的项目。”
说完古老石山没动,不仅不动并且瞧着状态十分不妙,邬澜狐疑地盯了他两秒,注意到桌面上的资料。
那是一份人事档案资料,邬澜看完抬眉不解:“宁家的二少?”
“冇端端查人做咩啫?”你没事儿查人家底干嘛。
陆庭洲不说话。
只是盯着那份档案,眼神深邃难辨。
忽然有种被愚弄、被戏耍,被玩弄于股掌,被欺骗得团团转,那种骨头缝都透着鼓胀发酸的滋味儿——堂堂陆氏集团的董事长,高高在上的总裁大人,居然会栽如此大的跟头。简直简直匪夷所思。
看着信息页面上青年的免冠寸照,包括身家背景,履历介绍,妹妹看上的小男孩儿,各个没叫他失望。
这一次他出奇地平静。
只是夜晚,站在窗边抽烟,指尖夹着的烟灰已经蓄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却像是忘了这回事。
眼睛看着窗外楼下流动的车灯,那光晕在夜里拉长又模糊,映不进他眼底深处。
脸绷着,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只有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着什么艰难的东西。
他们究竟什么时候好上的,好上多久了?他们会手拉手吗,会彻夜长谈,会亲吻彼此吗?会做亲密的事吗?
那件黑色的外套,日夜压在身下,当成被子盖在身上,就那么喜欢他吗?
这些扭曲阴暗的念头像是疯长的藤蔓,不一会儿就将他缠绕成了不透风的人墙。
那双倒影在玻璃窗上的眼睛,死寂,妒忌,怒火中烧,要把他彻底逼疯-
那天过后,大哥没有继续强行逼她分手,甚至还默许了她和宁辞之间的交往,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这或许是好兆头,程不喜只能默默安慰自己,她相信只要时间久了,大哥总会明白,宁辞他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
时间会说明所有。
转天给大哥送样衣,定制的大衣已经初见形态,在车旁边她忍不住把这份心情分享给了万怡:“万怡姐姐,我有喜欢的人了。”
万怡微微惊诧,好奇会是什么样的人能得妹宝青睐,打心眼儿里祝福她的同时又萌生一丝不安,结合上司最近的状态,总觉得这件事不会这样简单。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和任何人说。”
妹妹宝似乎很不安,很懊悔,但又对既定发生的事情无法转圜和改变而感到深深的无力,只能默默接纳自己曾经年少的无知和轻狂,并且在迢迢来日不断地自我检讨,改过自新:“我小时候不懂事,向大哥表白过。”
饶是万怡,得知这样的事也觉得无比惊愕。只是由于工作性质特殊,又是人精,还是嘴巴极其严苛的那类人精,惊诧在她眼中仅仅停留片刻,便极快地消化了,终于能明白上司近来反常的根源了,她试探着问:“那您现在还喜欢吗?”
“不喜欢了。”
她回答得很爽落,连连摇头,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宁辞。
“那时候我年纪小,怎么能分的清喜欢和依赖呢。”
妹妹宝说话时语气轻快,样子洒脱,好似真的已经全然放下了:“万怡姐姐,你不用担心我。”
不知道为什么,哥的脸色,忽的一僵。
察觉到万怡神情有异,程不喜似有所感地回头。
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风华烁烁,笔挺庄重。
程不喜一见到他,瞬间变得缄默拘谨,收敛了笑容,举止收束像被老鹰盯上的小兔,老老实实喊:“哥”
从她的眼睛里,只能看见紧张和畏惧。
生怕他会因为送衣服迟到的事情而批评她-
当晚,雪越下越大,鹅毛雪片成团地坠落,很快道路就积了厚厚一层。
道旁的冬青树丛被雪压得低伏下去,露出底下几点挣扎的绿密,步行街完全被积雪吞没,脚踩上去发出松软的嘎吱嘎吱声。
应酬结束已经很晚了,辛集去车库取车,万怡则恭谨跟在陆庭洲身后。
身为左膀右臂,万怡不傻,明显察觉他们老大近期因为妹妹的事心绪不宁,最近集团内部斗争凶险,要是频频费心走神,会被那帮老家伙找到错处。
权衡再三,她还是选择说出来,哪怕是冒死谏言她也认了:“小小姐和您,到底是不同的。”
“陆总,心意是会流动的。”
这话已经暗示得够清楚了,就差把她已经恋上旁人不会再回头摊开了说清了。
面对下属的话,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漠然地从兜里掏出烟盒,他想吸烟。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在神经过度紧绷亦或是神思纷杂之时会点上一根。
不巧的是今天烟盒子空了,他神经质地将烟盒搓瘪。
怪怪的,今天的他很不正常。
又或者说,从他思念决堤决心回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再正常。
万怡包里也有烟,虽然和他抽的不是同一款,但200一盒的芙蓉王钻石也不便宜。
他从她手里接过来,嘴里叼着烟,万怡顺势摁下打火机,把火递给他。大风吹动着簇烈的火苗,他微微扭首,挡住了风道。
烟点燃,这时,隐没在黑暗中的男人的面部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
一向身姿笔挺,矜贵傲岸的男子,此刻腰斜得佝偻,肩膀前卷。
视线也与往常不同,带着颓丧和从没有过的淡淡死志。
这个词划过脑海,就连万怡也惊了一跳。
他垂下眼睑,深深地吸着烟,再吞吐白烟。和一贯冷冰冰的印象差之甚远,像是硝烟弥漫里的凶猛野兽,正在盘算着怎么将猎物一点点纳入掌心,折磨摧毁。
陆氏集团的董事长今天和往日属实不一样。
巨大的骨骼,坚实的肌肉,威慑性的外貌和平时一样,但是今天的他比平时的感觉要麻木凶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亦或者他骨子里始终迈不过那道坎,不过今夜之后,那道坎不复存在了。
万怡不傻,知道他对妹妹有着超越兄长的情意:“既然您明知道不可能,也不能,又何必将她绑在身边呢?”
“何不放手…”
适才一直没有多余动作的他终于开口,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你话有点多了 。”
深冷的语气,像是冰窟里镇过。
万怡默了。
哥喉结上有一枚浅色的痣,凑近了才能察觉,不知为何,这句“心意是会流动的”一只占据在他的脑海,如蛆附骨,甩不掉。
是啊,心意是会流动的,她不是他,她年轻娇俏,她如花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今后会遇到很多人。
那些优秀的,年轻的,漂亮的男孩子会占据她的视野她的目光,她的每一寸。
而他呢,他这个无能软弱的大哥只会被时间一点一点消磨推远,日复一日地掩埋。
就好比三年前,得知妹妹喜欢自己,他第一反应居然是恐惧,而不是欢喜。选择出言冷漠,用逃避的手段而不是直面这荒唐旖旎的爱恋——直到后悔才追悔莫及。
一想到那些漂亮的、年轻的男孩子会和她相拥,手牵着手,这样的画面侵占脑海,他就骨头缝都透着寒。
她是他养大的,最后居然会爱上别人。
呵…
多么令人觉得不愉啊。
凭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首句出自波德莱尔《恶之花》
第74章-
又是一年平安夜。
街头巷尾的节日气氛很浓, 沿街的商铺早早就开始装点起来,玻璃窗上喷着雪花和麋鹿的图案,到处都有挂满彩球和铃铛的圣诞树, 树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
雪下得密,没有要停的意思, 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脚印杂乱地叠在一起, 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盖住。
程不喜悄悄观察了大哥两天, 察觉他态度不似最初那么强硬了, 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心想大哥已经开始慢慢接受宁辞,这是好事。假以时日等时机成熟,她也可以主动和伯父伯母坦白, 让他们也接受宁辞,这样就可以不用去相亲,也不用和不认识的人联姻。
归根结底只要大哥这关过了, 一切都好说。
有了这样的念想和指望,她胆子也变大了些,甚至开始当着大哥的面儿和宁辞煲电话粥, 也不刻意避着了。
俩人隔着电话嬉笑玩闹, 她时不时撒娇嗔叫,有时还会深夜一起开黑玩游戏。
每到这时候, 大哥就会心生无尽的挫败。
像一条阴暗地带的毒蛇, 深潭里面游走的蟒,病态窥探不属于他的欢歌。
原来备注是狐狸的人是宁辞, 不是张航宇,那天发来游戏组队邀请的人也是他,妹妹和他已经好上很久了, 只有他被蒙在鼓里,傻傻的分不清。
被欺骗,被愚弄,被耍的团团转。
后槽牙咬得嘎嘣嘎嘣响。
可是又不能轻举妄动,生怕惹妹妹宝不快,在局势明朗之前只能先按兵不动,等时机成熟再想出制敌的办法。
顾及到她即将期末考,打游戏也不是那种毫无节制的纵容她疯玩,相反宁辞给她立了很多规矩,也指导起她作业。
程不喜虽然贪玩,但又很听宁辞的话,一边顶嘴一边老老实实做题背纲,有了宁辞的帮助,成绩果真提高不少。
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如此这般明媚的笑眼了,喜怒哀乐都是最真实的,只可惜这份明媚不是对他,而是对别人。
宁家是医学世家,宁老爷子德高望重,圈内圈外都有号召力,子女们各个都很争气,宁家的小少爷也没养歪,履历金光闪闪漂亮得很,也难怪妹妹会这样痴迷。
下午接到万怡电话,程不喜刚换好衣服。
正对镜试戴耳钉,试了半天也没决定用哪个,忙不迭拿起手机接听:“喂?万怡姐姐。”
“小小姐,您能来花东一趟吗?”万怡的声音透着几分焦灼,“陆总他,好像病了,下午状态就一直不好。”
程不喜听完愣了一下,“大哥病了吗?”
今天是和宁辞在一起的第一个平安夜,她打算和他一起度过,明天圣诞节同样有安排。
为了这次的约会她几乎是绞尽脑汁,从头到脚都精心装点过,甚至还化了全妆,接到这通电话无不意外。
“吃药了吗?”身为妹妹,她尽量保持周全,关切问。
“吃了,但是状况不好,昏昏沉沉的没有力气。”
“医生说高烧不退,胃病也犯了。”
程不喜听完,内心迟疑了。大哥的身体她是知道的,不生病还好,一生起病病来如山倒,心想半路去探望一下,然后再离开去和宁辞碰头也不迟,于是就满口答应了:“好,万怡姐姐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到。”
…
去之前特意买了一碗清淡白粥,还有几盒感冒药,几枚平安果,虽然知道他那边压根都不缺,但还是买了,聊表在乎。
雪还在密密地下,雪色连天,城市楼宇繁华,线条在渐浓的雪天暮色里一点点的柔和了,也模糊了。
抵达后她匆匆泊好车,快步走进花东配套的星级酒店。
暮色昏浓,总统套房的吊灯悠然亮起。
她一身蜜桃奶杏色系的穿搭,羊毛大衣的长度刚过臀部,剪裁是宽松的落肩款,但腰线那里收得细致,大衣的料子一看就厚实暖和,摸上去有绒绒的触感。
没系扣子,大衣就这么敞着穿,露出里面的驼色丹宁和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
极为少见的成熟穿搭,看样子为了今天的约会动了不小心思,更别提那细细勾画的漂亮粉妆。
哥向来矜贵傲岸,没有弱点,此刻却躺在病榻之上,难得显出一分脆弱。
听见她推门的动静,大哥蜷在榻上的身子微微动了动,眉心蹙着,搭在胃上的手刻意收紧按压了些,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哥,你还好吗?”
她甚至连大衣都没脱,径直跑到床榻边询问他的状况。
不知道她出门喷了什么香水,玲珑清甜的香气混杂着外边儿雪水与泥土的味道,一进屋便就弥散开来,鼻息间清晰可闻。
外套上沾染的冷意也恰到好处地充当了降躁剂。
“我没事。”哥故作镇定,轻咳一声,“休息一下就好。”
程不喜将买的白粥还有药统统放下,看了眼病榻上的他,哥躺在床上,眉头紧锁着,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往常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半阖着,目光有些涣散不聚焦,病中的大哥脆弱敏感,叫人为之动容。
事已至此她也帮不上什么忙,探也探望过了,只好蹙着眉心关切说:“好,那哥你注意休息,我我后天再来看你。”
哥闻言面色一凝,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倒抽一口气:“我只是只是胃有点不舒服。”
声音恰到好处的虚迷,不高不低,恰生生能被她听清,于是她重又回头凝眸望过去。
这么多年的紧密相处,从小受他教养,在他手边养大,太熟悉他的每一个细微之处了,无论表情还是动作。
此刻大哥紧绷的唇角、隐忍的呼吸,以及他从不轻易示弱现在却微微蜷起的姿态,无一不在说他这一病来势汹汹。
终究是把她养大的人,她没法视而不见,也做不到心冷心硬到不去管他。
她不打算走了,而是去茶吧倒了杯水,回头递给他。
哥见状却不接,只抬起眼望她,眼底情绪不明。
“不是要出门?”他问得平淡,手却仍按在胃上。
看着他故作镇定,明明已经疼得眼神都发虚了,却还硬撑着挺直背脊,试图摆出一副没事的样子,程不喜心里明镜似的透亮,哥病得一定很难受,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去了,”她把水杯塞进他手里,轻声说,“我今晚在这陪你。”
哥闻言,握住水杯的手微微受紧,眼底闪过一丝狡狯。
啧,真好骗。
陆庭洲自幼长在爷爷家,爷爷家有马场,山顶有漫山遍野的山花,他刚会跑就被带去骑马,刚会骑马就开始学射箭,还拿了全国青少组的骑射冠军。
只是这
段肆意无拘的日子没持续太久,很快就被接回到爹妈身边,开始修身养性,学下棋学禅道学茶艺,成熟稳重的外表之下是一把不羁狂放的草原野骨,这种人一旦坏起来没人能挡得住,不然也不会在16岁那年去玩儿赛车,虽然后面收敛了就是。
总而言之,他底色是文艺浪漫的,但骨子里又有草原的野性,即便知道装病是最最下等、最不入流的手段,但是为了能牵绊住妹,再下三滥他也认了。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赌,所幸千幸万幸,这一局他赌赢了。
喝下妹妹亲自倒的水,温水入喉,干涩的喉头得到舒缓,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也随之放松,他整个人也洋洋得意了:“今天是平安夜?”
程不喜正帮他冲泡药剂,闻言点点头。
将药递给病中的大哥,自己则乖乖蹲在床榻边守着,两只胳膊环抱住肩头,像一只可爱蘑菇。
哥喝了药,她的心渐渐安定,忽的想起什么,她双目上扬笑着对他说:“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喜欢看芭比公主,有一部《圣诞颂歌》。”
她蹲在床榻前,一张脸是装点过后的妍艳,昂着下巴,模样很乖。
哥轻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印象。
她学着电影里的台词,傲慢自私的女主角斯塔林对心地善良的童年好友,前来劝诫她的凯瑟琳说:“当事情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真正能帮自己的人,是自己。”
“玛利亚阿姨说过,在自私的世界里,自私才能成功。”
她学得有模有样,神态语气和电影里傲慢的公主如出一辙,话锋一转:“可我记得当时,哥你陪我一起看,你说她这样做是不对的,你告诉我,如果将来事情真的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我第一时间应该去找你,而不是自己硬撑。”
“自私不是错,而是应该为了自己而活。”
哥不做声,不露声响,将她眼角眉梢寸寸描摹,像是在感叹年华流年似水,一眨眼,她就变了模样,从小姑娘长成了如今的祸水样,一举一动都在牵绕他的心神。
“平安夜,平安康乐,”她喃喃,像是在许愿,目光倦倦盯着桌案上通红通红的蛇果,也叫‘平安果’,“哥,快点好起来。”
“你生病,我也会难过。”
看样子妹今晚是不会轻易走了,将脑袋靠在床榻边,做出依偎的动作,就像小时候,书房里,守在他书桌前,一模一样。
陆庭洲心念微动,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感觉到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栗,他越发舍不得放手了。
喝了药,哥需要休息,今晚得有人照顾,没办法她只能回了宁辞,虽然遗憾,但是来日漫漫,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后年,总归有机会。
可是大哥只有一个,她不能不管他。
走到屋外阳台边,给宁辞打电话,看着漫天雪花:“我今天可能没法儿去了。”
那边呼吸顿促几秒,“怎么了?”
“家里出了点急事。”
他一直都很包容,问严不严重,说他现在就过去,程不喜急忙说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还想说会儿,大哥房里忽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她一惊,“先不说了。”
电话匆匆挂断。
与此同时后海西侧,露天停车场。
“怎么着,仙女妹妹有事绊住了,不能来了?”
电话挂断,宁辞脸色不是很好。
“八成是了,你甭问了。”顺子沧桑点烟。
“对了,我听耗子说,你车库里的那些家伙事,打算全卖了?”
宁辞攥着手机,淡淡“嗯”,眉宇间情绪并不显著。
“只留大G?”
“嗯。”
“不儿,怎么想的?”韦少不理解,“好歹也留一辆啊。”
这十多年,他一直在找当年的小月光,期间不止是车,还有很多东西,穿的牌子啊,住处啊,零件数码,换了一样又一样。
这些东西就像飞碟盘,一直都在变换,换来换去,没个定数,转到哪是哪,如今小月光找到了,心定了,这辈子就她了,也就不需要换了。
上次开大G去接她,明显感觉她很喜欢,既然这样,以后都开这个吧,如果她喜欢别的了,再换也不迟。
正心烦意燥着,忽的,对岸传来跑车发动的引擎声。
来人轰轰一脚油门踩到底,排气阀噗嗤噗嗤地响。
“我去,赵丘也来了?谁叫的?”
“一准是韩老三。”
“他来了,那岂不是那谁也……”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车里下来一男一女。
女孩子目标明确,直直朝向宁辞扑来:“宁二哥~~~”
宁辞轻松躲开她的扑击,冷淡地侧目,目光直白显著,明晃晃就写着一行大字:别来沾边
“宁二哥哥,你怎么不回人家消息啊?害得人家日夜苦等,都瘦了。”
赵沫甜娇滴滴的。
别说宁辞了,韦少都看不下去:“赵丘,管管你妹妹。”
赵公子最爱的座驾就是这辆布加迪威航,去年的生日礼物,车从外观上看像条犀利的黑金响尾蛇。
一般开这种限量超跑出来炸街,整条道都会无一例外行注目礼。
在座的都是天之骄子,公子哥儿们出行那都是一水儿的豪车。
赵大少做出摊手的动作,相当无奈:“这祖宗天不怕地不怕,我可管不了。”-
哥喝水的玻璃杯突然从桌面跌落,摔得四分五裂。
不知道发生什么的程不喜只能挂断电话,急急忙忙回来查看,望见那一滩四散的碎玻璃。
忽然可以理解当年大哥在面对肩不能提、手不能抗,还爱整天闯祸惹事的她自己了。就很没辙、无奈呀,除了宠着纵容着还能怎么办呢?
应该是太虚弱了,杯子没拿稳或者没放稳,面对这滩狼藉碎玻璃渣渣,也不想不麻烦酒店清扫的人员了,她主动拿来簸箕和扫帚清扫地面。
大哥面露不悦,“叫人来打扫。”她来这儿不是吃苦遭罪的,可程不喜却说:“哥,我很快就扫好啦。”
妹做事情很细致,很快地面就被清扫干净,扫完也没闲着,拧干毛巾,一点点帮他擦汗,问:“哥,你好点了吗?”
似乎今晚真的不走了,在哥走神的空隙,她又想起一件事,说:“对了哥,衣馆的白人师傅说,他生了一场怪病,要去澳洲治病,那件衣服短期内或许完不成了。”
“问我们是继续等,还是取消,造成的损失他会赔付。”
“如果等的话,会很久。”
哥沉默了会儿,妹妹头低着,像是做错事,把一件唾手可得的简单事搞砸了,辜负他,愧对他,抬眸迅速偷偷瞥他一眼,又火速别开眼去,不敢看他。
下唇瓣被咬紧了:“哥,你想等吗?”
“等。”他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就是一句等。
程不喜不禁陷入怔忡,没有想到一贯在乎效率的人,在面对如此费心冗长、弯曲周折的事情,竟会如此耐心。
难道不应该是果断选择取消,重新再找一位师傅,或者干脆这件事就此搁置吗?
毕竟等来等去,结果难定,等就意味着会没有任何回报,极大概率会血本无归。
虽不理解,但当事人既然都选择等,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好,那我告诉师傅,等他痊愈了,再重新挑选最新的料子制作。”
“都好,都听你。”
说罢,她长松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喝下药,正准备守着大哥休息,因为哥说他困了,谁知忽然收到宁辞的短信,他发消息说他现在就在酒店楼下。
“——”看见消息的那一刻,程不喜直接愣住了,甚至来不及多想,霍然起身,走之前还不忘报备:“哥,我出去一下!”
说完拿起大衣就往外跑——
妹前脚刚走,万怡就快步进来,“陆总。”
她面色凝重,“宁家的那位二少来了,就在楼下。”
“怎么说,是安排人……”
就知道不会那么
轻易善罢甘休。
陆庭洲从‘病榻’上坐起来,全然没有刚才妹妹在时生病虚弱的样子,相反身健体强,正常得很,甚至一丝一毫不觉得困。
闻言凉凉勾唇,那眼神叫人心惊。
比预想的要快,他漠然开口道:“不用管,让他来。”
声调极冷,盖过楼外冰雪,透着阴郁叫人不寒而栗。
万怡虽然不理解,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依照吩咐办事-
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程不喜一颗心又急又胀,等电梯的时间都变得如此漫长,双拳紧握,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出了楼厦,冷风裹着雪花立刻扑了满脸,她也浑然不觉。
目光所及,那道笔挺张扬的身影就站在路灯下,路灯光将他的轮廓和纷飞的雪一起照亮。
宁辞站在雪地里,上身裹着短款的黑色北面羽绒服,拉链没拉,领口横向敞开,隐隐约约能看见脖颈下清晰突出的锁骨,大雪天的,穿成这样也不觉冷。
程不喜没想到这么晚了他居然还会动身过来找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飞奔下楼。
雪地有些滑,她冲出来时踉跄了一下,却丝毫没有减速。跑着扑向他,撞了满怀。
二人在雪地里紧紧相拥,程不喜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浑身的力气都卸掉了,这一刻只想在这个怀抱里停留,沉溺。
好暖和呀。
宁辞又何尝不也是这样觉得,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拢,抱她抱得更紧了些。
隔着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在无声地传递和交融。
“大笨蛋!”她叫,十分刁蛮跋扈的语气。
“不是说了,下雪就别来了。”
边责怪他,边用力抱紧他的腰腹。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小笨蛋。”宁辞也笑,恣意桀骜,“不是说了,见了面不用跑,我就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怀里人狠狠用脚踢他的:“哼!”
可是一想到本来今晚答应了和他一起出去玩的,平安夜,多么好的借口,结果又临时毁约,此刻心底的愧疚又占了上风,她身体一点点软下去,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宁辞,对不起……”
宁辞也被惹得方寸乱了,他只是想见她,见一面也好:“怎么了怎么了祖宗,哭了?”
她本来不想哭的:“都怪你!”
谁让你来的!
“嗯,怪我都怪我,我是大坏蛋。”
“怎么办,我不想你走了,你好暖和啊,宁辞……”她贪婪地将他后背棉服抓住深深的五指印,“我后悔了。”
“我不该答应留下来的……”-
总套顶楼,大哥站在落地窗边,身形萧萧落寞,透过玻璃窗,往下窥伺。
那双怨毒的眼死死盯着,目光阴森冰冷注视着这一幕。
这般倨傲的姿态,全然没有病体的虚弱。
万怡站在身后,像一道锐利的影子:“陆总。”
权衡再三她还是问出来:“今晚御珑湾的商演,您真的选择不出席吗?”
“蒋家可是倾巢出动,也包括那位蒋总。”
短暂沉默。
“不去。”声调冷硬。
他说完,仍死死盯着酒店楼下,妹妹和人相拥的画面,额头的青筋跳了跳,下颚一绷再绷,本就冷峻的面容上像是覆盖了霜雪。
万怡知道一旦他决定好的事情就不会更改,也不试图叫他转变心意了,转而问:“需要去提醒小小姐,外面很冷,让她赶紧回来吗?”
“不用。”说这句话时,他气定神闲,毫不慌张,甚至还多了一丝从未预见的独断狠绝,像是对于结局毫无意外,那种从容和笃定。
说完深深往下勾看两眼,就大步离开,
“我了解她,她会回来的。”-
果不其然,约莫十分钟后,妹撑着小伞回来了。
哥重新躺回病榻上,样子虚弱不耐。
出去一趟,妹的心神明显被打搅,变得有些沉不住气了,也肉眼可见有些不耐烦,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神往。
似乎对于眼下的状况、对他这个病体虚弱的大哥只剩下无尽的后悔和厌烦。
当她第三次不自觉望向窗外时,哥终于忍无可忍,按下窗帘自动闭合的开关。
窗帘突然间拉合,瞬间割断了她的视线,程不喜不由得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灯光在大哥周身洒落,勾勒出一圈冷硬的轮廓。
“外面这么黑,”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平,每个字都像落在冰面上,“有什么好看的。”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哥并不等她回答,也不想等。
答案呼之欲出了,他不想听,情愿她编造两句谎话来欺瞒他哄骗他,也好过说实话。她会频频看向窗外,原因太好猜了,因为她惦记外面的人,她想和那个人待在一块儿而不是和他。
思及此,哥又抬手,径直按灭了屋内的顶光灯。
一瞬间黑暗吞没了整个房间,只有墙壁几线微弱的装饰条形灯幽幽发着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
“扣扣,已经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忽略病体之下苍白的脸色,装得有模有样,这声命令不容置疑,每个字都透着浓浓的控制欲。
第75章-
可她一点儿都不困, 非但睡不着,还很亢奋。
想在漫天飘雪的野地里纵情恣意地大笑、奔跑,追逐着什么, 比如宁辞的背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暖洋洋的酒店里, 像一只没有求生意志的羽翅光亮的笼中鸟,呆久了, 怕是都不知道怎么飞了。
眉心蹙紧, 咣咣叹息。
陆庭洲望着她, 妹单薄的影子,背对漆黑紧闭的窗帘,没有任何动作和情绪, 点漆的眸子,除了眉心那道细细的纹路。没来由的,心突然很慌张。
魅力男上早过了卖弄嘴皮子的年纪, 也做不来年轻漂亮小男孩撒娇卖萌那套,为了得到心上人青睐,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讨其欢心。
全天候自律, 健身雕刻身材, 故意穿很显肌肉纹理的紧绷衬衣,露出性感的筋肉和背阔肌, 私下里专门打磨厨艺, 做出妹妹爱吃的餐品,日常买漂亮的宝石水晶, 哄妹开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深海一样的沉寂,程不喜缓缓垂下眼睫, 她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答应不走就不会走。
起身,声音细细地问:“哥,我睡哪里?”
陆庭洲暗自松了口气,“你想睡哪里?”
他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床位,“睡这里。”
程不喜有些迟疑,可是说完哥的胃又恰到好处开始‘痛’了,虚弱地陷在枕头里,揉弄着眉心。
她最担心莫过于他身体,果不其然立马同意,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好,我会守着,哥你不用担心。”-
出门前刚洗完香香浴,这会儿只要把妆卸掉,简单洗漱,换好睡衣就行了,六星级大酒店什么都有,再说了,这可是大哥的地盘儿,四舍五入她也有独属于她的小小的封地,多年前也常常光顾这里。
选了柜子里最简单的白色睡裙,没有什么复杂的蕾丝或花边,就是最基础的家居款,也是最保守的,领子很高,裙摆很长,皮肉裹得严严实实。——撕起来也更爽
脸上是真真正正的素面朝天,没有半点脂粉痕迹,一张窄窄的鹅蛋脸,轮廓像工笔画勾出来似的,干净又柔和。
她小心翼翼爬上床,躺在哥身旁。
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了。
妹净身高167,骨骼实在纤细,五官有着学院少女独有的清纯秀美,体型差,哥可以单臂将她整个纳入怀里,稍微使点劲就能禁锢得她无处可去。
于无人处陆庭洲的喉头生涩滚动。
躺下后妹保持一米往外的安全距离,眼睛在黑夜里莹莹亮堂,闪烁着光。
睡不着。
满脑子
都是宁辞失落却又大度潇洒的身影。
妹长大了,身体曲线姣好,长睫天生弧度卷翘,这个角度看她,多了几分媚意。
孤傲冷淡的兄长身上有着淡淡的乌木红枫的气息,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睡不着?”哥询问她道。
程不喜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在想什么?”
“哥。”她喃喃,不知透过这一线昏沉黯淡,撩人不浅的夜色想到什么,未雨绸缪,筹谋着毫无把握的将来,眉心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忧惧和不甘不安,“你会向着我,对吗?”
陆庭洲呼吸慢了半拍,“什么?”
她越发蜷曲起了双腿,“哥,假如有一天,母亲让我嫁给其他人,可我不想我不愿意,你会毫不犹豫站在我这边,对吗?”
就像今夜,此时此刻,我为了你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下来。
陆庭洲无法言述 。
“你会的吧?哥”她落空的另外一只手不自觉地揪紧了枕单。
“一定会的吧……”声音越说越低,说得她自己都快信了。
要他如何承诺?他才是那个觊觎者。
心瓣被看不见的丝线勒紧,陆庭洲翻了个身,侧卧正对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喉结接连不断地上下翻滚并不正面回应,阖上眼只说:“睡觉。”
“……”
程不喜沉默凝望,从哥轮廓分明的下巴到俊挺鼻梁,再到睫翼、天庭饱满的额头,不断给自己希望。
一定会的吧?从小到大,他哪次没给自己兜底,哪次不是救她于水火?一定会的。
可对于哥而言,她就像裹满蜜糖的毒药。
明知是陷阱,甘愿踏错,饮鸩止渴,一错再错-
雪停了,夜色昏浓。
妹妹老老实实睡在身边,乖得要命,恨不能给她摘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陆庭洲这么想。
就算她要拿着刀子捅进自己的心脏,他都不会皱一丝的眉头。
不愿意放手也绝对不准被别人觊觎。
锋利的喉头硬生生滚动,眼底深处满满的偏执,可急躁不得,她长大了,不如年幼那样好骗了。他深知越往后越不能急躁。
黑夜之中,一双鹰眼凌厉如刀锋。
必须要耐住气。
夜色浓重,房间里只有妹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不远处的黑色圆盘大理石桌上摆放一只鎏金香炉,炉内燃着安息香,香雾袅袅,侵蚀意识。
估摸着彻底熟睡了,陆庭洲起身。
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凝视着妹熟睡的侧脸。
指尖攥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电子芯片,翻来覆去地摩挲,余光倦倦不断地落入芯片泛着银色折光的金属锐角,眸底情绪不明。
不多时,万怡缓缓出现,像蛰伏在暗夜深处的一道锐利的影子,无声无息帮他处理诸多要案,手里还拎着一只专业的铁皮工具箱。
“陆总。”她踌躇不决,看向床榻上睡得毫无意识的妹妹宝,眉眼间划过一丝于心不忍,“您真的打算这样做吗?”
陆庭洲沉默。沉默即是默认。
万怡了然于心,不再劝诫什么,默默打开工具箱。
趁妹熟睡,他在她的手机里植入了芯片,并且升级了定位功能。
做完这一切,万怡纵然有千般劝词想吐露,终究还是忍住了,皱着眉头先行一步告退。
陆庭洲继续坐在黑暗中,看着妹妹。
影子漠然高大,魁梧利落,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一旦被发现,她一定会非常生气,甚至会恨他。但他没有办法。
“扣扣。”他缓缓抚摸她的头,“听话。”
“我只是想确保你的安全。”
像是在对妹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从今以后她每一次聊天他都会知道,聊了什么,说了什么,和谁聊,他都会知道。
而不是重蹈之前的覆辙,被欺骗,被戏耍,被玩弄得团团转-
睡醒天光大亮。
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舒服的觉了,睡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也没做恼人的黄粱梦。
实际昨夜点了安神香,确保在植入手机芯片的时候她不会突然醒过来。
程不喜浑然不察,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惊觉自己不知不觉竟睡到了床中央,而大哥被她挤到了原先她入睡的地方。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僵住,内心不住哀嚎她到底在做什么啊!胆儿这么肥是要上天吗?到底谁生病谁需要看护照料?
清醒以后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床边。
哥半个身子倚靠在床头,姿态冷静沉徐,样子比起昨夜清朗许多,看来恢复的不错,见状朝她勾勾手,意思叫她回来。
可妹没有动,不仅如此,在面对他伸过来的手时,脸上血色一褪再褪,逐渐变得苍白。
‘战逃反应’。这种古老而又高效的反应随着时代变迁依旧牢牢刻在基因里,当一个人觉得受到威胁时体内会分泌肾上腺素,这种物质会让更多的血液流向肌肉和心脏——便于随时逃命,所以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脸会变得苍白。
受到威胁吗,害怕吗?
她怕他吗?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哥的理智又在烧光的边缘,绷紧的心弦又在反复横跳。
他瞧着有这么吓人吗?
那是谁从小养她到大,伺候她这那?
小混蛋,就是个没良心的。
程不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吓得六神无主,动不敢动,或许是骨子里对兄长的那份敬畏随着年龄增长而不断拔高吧。
叹息。
再也回不去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时候了-
植入芯片这件事,妹无知无觉。
陆庭洲每天窥探妹妹和别人的聊天,他妒忌的要死,又不能暴露。
他深知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他必须要隐忍,等找到突破口再强硬也不迟,不然只会打草惊蛇,惹得她逆反,得不偿失了。
还有一件事令他辗转反侧,心烦意冗,他本以为妹妹喜欢流畅紧凑的小型轿车,之前家中母上父上二位也多次询问过,她也都表现得没什么异常。直到那天,亲眼看见她利落地跳下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随手关上车门,动作那样熟练自得。
通过窥探她聊天得知,原来这么多年,她最期待的是开坦克700那样的大型车,可是有了小花银,她没有机会再开口,也不敢花钱自己买。
给她的卡里钱永远都是那么多,只多不少。最离谱的是她一天花销不超过50,也就最近开始谈恋爱,开销才明显增多,上学那会儿,甚至有过一段时间每天只花三顿饭钱,没超过20。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替他省钱吗?-
圣诞节爽约,程不喜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可宁辞并非那种占了理就不饶人,没理还争三分的小人,不会因为她爽约就生气,非要给个说法或者弥补什么,相反他不吵不闹,不仅如此还特别的宽宏大度,如此一来和阴暗多疑小肚鸡肠的大哥一比较,高下立判。
叹息。可越是这样,反而越彰显她这人言而无信,是坏蛋,为了补偿他,故而她这次特意挑了一个好去处,再度约他出去。
那地儿方欣怡和林哥之前去过一次,靠着房山区,湖边野钓。
趁着湖面还没上冻,赶紧去玩一玩。
并且承诺全程由她开车,宁辞只管躺后边儿歇着就行。
这提议是当面提的,念在她成绩近期大有进步,宁辞想都没想便同意了。
除此之外,成绩进步还奖励她一只新手机。大屏适合玩游戏,她喜欢小屏手机,这么多年还在用那只粉色的13mini,宁辞喜欢玩她的手,比大小啊,穿指啊,小情侣之间玩手有够涩情。
得到新手机,这次出门程不喜干脆把旧手机留在公寓里了,大哥浑然不知-
冬天的湖边,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有点刺人。
湖面没全冻上,靠近岸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儿,灰蒙
蒙的天压着,四下里安静得很。
雪停了,地面的雪融化了一半一半,因为雪水上冻的缘故,路面不算好走。好在有越野王大G
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欢开大型的越野车,光是踩油门的那股劲儿就没得质疑,宁辞算是看明白了。
出门套了件MiuMiu的浅枫色丹宁外套,面料不是那种硬硬的,而是绒软的,还带着很细的白色车线;下身穿了条深黑色的裙裤,搭配一双黑色的及踝短靴,也是miumiu的,鞋跟不高,但走起路来很稳当。
脖子上松松绕了条和大衣同色系的羊绒围巾,衬得她脸小小的。
她开车和不开车简直就是两种人,以至于多年以后,韦少等人回忆起,也会感慨当年的‘红鸾星小姐’,除了有如花的容貌,名动京城,还是“一个开车很稳当的姑娘”,叫人又爱又恨。
程不喜其实对钓鱼没什么耐心,亲爹倒是钟爱钓鱼,是不折不扣的钓鱼佬。
她兴致阑珊,但喜欢看宁辞认真的样子。装模作样钓了两下,就跑去玩儿了。
宁辞戴着墨镜,黑衣黑裤颀长笔挺,特别拉高了防风立领,下颌线埋进去一小半,看不清表情。
工装裤料底厚实,裤脚利落地塞进一双高帮的防水靴里。一顶深蓝色的毛线冷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只露出专注的侧面。
光看侧影,是清瘦挺拔的,甚至有点少年人的单薄。可那眼神,懒洋洋地盯着湖面上的浮漂,又透着一股子对什么都唾手可得的潇洒劲。
风吹乱他冷帽下几缕黑发,他也没伸手去理,由它那么散着。
频频有鱼上钩,他利落地收竿,每钓上来一条程不喜就会丢下自己的鱼竿凑过去看,桶里的几尾小鱼扑腾着溅起水花。
她蹲在桶边,双手抱着膝盖,像个好奇的小蘑菇,抬眸,洒满星星碎钻的眸底溢满崇拜之情。
好厉害呀!
日头渐渐西沉,湖面的风带了点凉意。
宁辞给她整了个小马扎,程不喜玩累了蹲坐在湖边,手握鱼竿,肩膀微微内缩,学着宁辞的动作试探性抛竿,动作倒是有模有样。
宁辞每钓上一条鱼,她眼神里都带着傲娇的小不服气,当然少不了溢美之心,嘴里也频频嘟囔着:“我也能行。”
宁辞笑着挥杆:“来,你来,你来钓来。”
有意激她。
果不其然,“瞧不起谁呢!”
半小时后,她竟也真钓上一条,虽然比不得宁辞钓上来的那些,体积小了些,但她照样像赢了似的扬起下巴,撅着嘴:“看!我就说吧,我也能行的!”
说话时她侧昂着头,下巴的线条格外流畅精秀,是非常标准又漂亮的鹅蛋脸,被这样一双含情露浓的眼睛盯着时,有种在看桃林花海的错觉与动容。
奇怪,明明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啊。
宁辞的喉头突突滚动。
不论看多少次,这颗心脏都会因你而蓬勃跳动。
“嘚瑟包,小功臣,给你能耐坏了。”
“哼~~~”
不知不觉天色渐黯,和他在一块儿时间总是过得好快,程不喜感慨。
起风了,她下意识背过身,背对风口搓了搓手臂,下一秒,一件外套就轻轻披到了她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做完又一句话不说,继续看着鱼漂,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时候装高冷,程不喜不乐意了:“你干嘛冷冰冰的。”
“不说话?”
“嘘。”宁辞做出十指竖在嘴边的动作,“别把我的鱼吓跑了。”
合着鱼更重要呗,她丢下鱼竿作势就要走。
还没走两步,就被拉进怀里了。
眼神别向一边,脸颊悄悄鼓起来,像只闹别扭却不肯直说的小猫。抿着唇瞪人,眼尾微微挑着,带点没道理的娇蛮。
“怎么了怎么了。”宁辞笑,“今晚不吃烤鱼了?”
还没硬气两秒钟,咽了咽口水,“吃……”
没出息。
程不喜看着桶里那一尾尾的鱼,又看看他专注英刻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收拾好渔具, 满载而归。
俩人踏着厚厚的积雪回到住处。
订的民宿是原木风格的,露台直接延伸到湖边。
方欣怡是个玩咖,会挑去处, 这地儿不打广告不做营销,营业期间最多只接待一队客人, 纯粹是老板老板娘退了休闲来无事做点买卖,但是每天的预定都是满的, 已经排到年后了。
宁辞大高个儿, 杵在民宿小别墅视野最好的地方, 只一个高挑侧影,冬季厚重的保暖外套也挡不住他的宽肩和劲瘦的腰肢。
民宿前脸装修敦实,后院的小亭子里别有洞天, 茫茫的穹宇还在飞雪,程不喜正手忙脚乱地对付那条腌好的鳑鲏鱼,她费尽千辛万苦钓上来的那条。
炭火滋啦乱窜, 鱼皮粘在铁丝网上,焦糊味混着松枝的烟直往脸上扑,呛得她不知所措。
宁辞不过是进屋换身衣服给她接杯热水的功夫, 回头她已经迫不及待烤上了。
“祖宗?”
“嘛呢, 让鱼烤了?”
她鼻尖一团炭黑,自顾不暇, 还想着翻面, 莫名想起小时候煮茶叶蛋,也是同样的羞愤难当, “……”
脸蛋皱巴着,倔强不出声,奈何箭在弦上也不肯半途而废, 就这么和鱼犟着。
宁辞但笑不语,三下五除二接过她手里的烂摊子,十根手指头修长灵活得不像样,大抵是有握手术刀的基因吧,烤焦的地方用小刀完美剔除了。
咸鱼翻了身,犹如被施了复原魔法,鲜香入鼻。
程不喜自知没面儿,撅着脸缩在一旁不吱半声,装蘑菇。
老板娘前来送围裙,初初见到程不喜时,她整个身体被宁辞遮了大半,只有一张脸蛋露在外面,还以为她是个很娇小的姑娘,就连给她拿来的围裙都是小号,结果当她起身,没想到居然那么高,只是在宁辞的衬托之下才显得娇小,人群里完全不会。
也是,她生了一张让人误会的脸,巴掌大的小脸,下颌收得薄而精巧,皮肤透白,总让人以为是个娇小玲珑的姑娘,可当她站起身,167的个子骨架匀亭,比例极好。
老板娘踌躇想重新取一件,宁辞也看出来了,嘴角憋不住笑纹,爽快接过老板娘送来的围裙,谢说:“够用。”
气得程不喜狠狠掐了他胳膊肘-
宁辞做事一贯认真专注,又有那么点儿孤标傲世刚正不阿的气度,哪怕是清晨低头挤牙膏,亦或是简简单单削苹果皮,也自带一种心无旁骛的投入。
身前橘红炭火鼓鼓旺盛,他俊挺的鼻梁被烟气熏得有点发红,额前碎发落下来,也没抬手去拨,只是专注地盯着铁盘上那条滋滋作响的肥鱼。
挽起冲锋衣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担心烟熏火燎波及到一旁无辜的程不喜,干脆把炭炉往风口方向推远了,风吹起火星,他偏头躲,下颌线在明灭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不喜费尽千辛万苦钓上来的那条鳑鲏鱼终于烤好了,虽然卖相不太好,但闻着很香。
叉住
鱼肉最肥嫩的那块,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
“张嘴,小心烫。”宁辞说。
程不喜觊觎他钓上来的更大更肥美的,眼神直勾勾的,一时没动作。
宁辞弯唇,嘴角牵着漫不经心的懒笑,打趣调侃说:“理所应当等我伺候的女人,程小姐是头一个。”
程不喜歪头睄了他一眼:“不能吗?”
“我少时发过誓,只有未来老婆才能这样。”
后知后觉被他戏耍,程不喜两眉一叱:“宁公子占我便宜。”
“无往不利。”
不吃白不吃,程不喜娇哼声,低头咬了一大口喷香的烤鱼,嚼嚼嚼,汁水饱满,齿颊留香,君子远庖厨真是难为他了,是谦谦君子也是精干大厨,宁辞问她:“我伺候的好吃吗?”
她骨子里傲娇,“我钓的鱼,能不好吃吗?”
“也是。”宁辞毓质翩翩,不可一世,“以后还请程小姐多多捕鱼,这个家没你不行。”
程不喜愣了一下,又羞又急,“你还赖上我了?”
“赖上瘾了?”
“嗯,吃。”
“……”她猝不及防,面对伸来的绝味鱼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听话又咬下一口。
真的很香,是她的战利品,也是宁辞杰作,是能记一辈子的味道。
宁辞的嘴角不掩饰扬起,弧度肆意,眼廓还留着被烟熏过的痕迹。
亭子外皎白的雪光映着他挺拔的脊背,而炉火的橘红暖意正源源不断烘着四围,仿佛冰与火在他身上交锋。
程不喜一边瞧着,一边恍惚痴痴地想,一起淋过雪的人,也算是一起白过头-
吃完烤鱼,又喝了老板手工酿造的清酒,意识渐渐混沌,夜晚稀里糊涂爬上“床”。
她酒量一般,当地的酒浓度很深,她又是头回喝,酒劲翻涌上,一下子就醉倒了。
宁辞从淋浴间出来,就看见这样一副香艳画面。擦头发的手就这么戛然顿住了。
漂亮的miumiu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被脱下来,囫囵扔在了地毯上,不闻不问;鞋子横的歪七竖八,贴身的羊绒衫也卷上去一截,露出纤细柔软的腰肢,腰侧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随着呼吸绵绵起伏。
打底裤也几乎被蹬掉了,胡乱堆在沙发脚。
“……”
此刻她身上剩下一件薄薄的打底衫,浅米色的料子软软地贴着她身体的曲线,领口歪斜着,半边肩膀都露了出来,锁骨深深的凹陷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还觉得热,竟要伸手去扯内衣的肩带——
宁辞几乎是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欲望,快步而至将她的动作制止,并且很有自控力地移开视线,不去看胸口乍泄的波光。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外套毛衣和打底裤,胡乱叠了两下放在一旁,全身肌肉都绷紧了,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急。
将她打横抱起来,娇娇身躯轻又软,抱着就不愿意撒手了,他下颚不自觉绷了绷。
难顶。
将她放进被窝,额头两侧的青筋突突跳动着,他想抽身,怀里人却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
“好热……”
他也好热,小腹像是要炸了。
没想到人前这么乖张的姑娘,醉酒居然这样闹腾。
“呼呼……好大……”
怀里人似乎钟情于他的一双大掌,根根手指挨个儿把玩,甚至还想要抱着啃,得亏宁辞是正人君子,给她拉住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玩着玩着,大约是不堪脑荷重负,她闭上眼头微微一偏,就这么径直坠入了无边的黑甜梦乡。
她是睡意深沉了,徒留宁辞还醒着,胀着,无处纾解着,捏捏她的小软手,再戳戳她的脸颊。
毫无办法。
深吸口气,再重重吐出。
真是要了人命了。
黑暗中,宁辞看着她终于安静下来的睡颜,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身二度折返进浴室,带上了门。
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他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一夜没睡-
宿醉酒醒,程不喜睁开眼睛,睫毛扑簌颤动,映入眼帘的是熟悉不已的方形胸大肌,饱满秀颀。
第几次了?
胸肌的主人醒得很早,又或者一整夜压根没怎么睡着,居高临下描她,低沉磁朗的笑声从喉间溢出。
“第二次了。”
“妹妹。”
最后的妹妹俩字故意咬字很轻,很荡漾,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
后知后觉又抱着他睡了一整宿,程不喜仓皇坐起,不料起势太猛,一阵眼花。
好不容易缓过劲,捂着半边额头,发觉离他更近了,下巴几乎都紧紧贴着了,她又气又恼火也不甘示弱,嘴巴撅成了朵喇叭花,反问:“怎么?”
“我脸皮薄,你乖乖收敛一下,行不行?”
“你自己怎么不收敛?”
宁辞:“?”
下面都快撑爆了,怎么收敛。
他不说话,只是定定瞧着她,俊得发邪了,程不喜的手还撑在被窝里,挪动过程中不小心触及到什么,忽而一僵,意识到自己刚才触碰到的是什么东西,她二话不说迅速从床上爬起来,背对着坐在床边胡乱套好衣服。
她不傻,知道那是什么。
打桩机嘛,硬邦邦资本好足啊,脸颊咻的浮起两团粉云,颜色越聚越浓,在床榻边扮含羞草。
“摸哪儿呢?”
“手这么不老实啊。”宁辞抵赖,边说着头还朝向她那侧偏,肩膀不住地颤动,似是在忍笑。
随着他上半身的傍近,带来一阵温热的气息。
“羞什么羞,我都没羞,你倒害上了。”
“没见过啊?”
刚睡醒的嗓音哑得刚刚好,温柔又不过火。
“——”怎么可能见过啊!
忍无可忍回头,枕头当即砸下,宁辞被击中,故作吃痛,‘啪’躺倒回去。
“散德行!我不跟你玩儿了!!!!”
后者笑得更放肆了-
红着脸从房间出来,一前一后。
老板娘来送早点,喷香的叉烧包还有红糖糍粑,老板娘自己亲手做的也不要钱,程不喜拿了甜味的红糖糍粑,宁辞笑着拿了她不要的叉烧。
一边吃,一边看着身边人英英玉立的侧脸轮廓,数着旅途倒计时的钟摆,程不喜不由想起一段话:
“低级的男人是不可能给你爱的,也给不出爱来,爱是高手才拥有的能力。”
“因为爱是一种代价,一种付出,需要财富地位和物质,帮人提供谋略和战术,给人极致的服侍。”
起初从方欣怡的朋友圈看到这段话,她似懂非懂,现在她能懂了。
爱是一种非常智慧的东西,蕴含在天性里。
很显然,宁辞拥有爱人的能力,她相信假以时日,她也可以-
一天一夜的垂钓之旅,回程还是她掌舵,车开得极稳,宁辞潇洒做甩手掌柜,时不时教她一些开车的秘诀本领,这些都是从万怡和教练那儿学不到的。
让她过泥泞路段时用高档位,雪地胎压时要降低,弯中加油,而非弯前猛刹,见她握住方向盘的手臂绷得直挺挺的,皱眉:“抓方向盘别那么用力——是你开车不是车开你。”
“车陷进去了也别慌,关掉ESP,再不济——”
程不喜全身注意力都在后视镜,下意识呆呆地主动接话:“还有你。”
宁辞愣了下,旋即失笑,“嗯了。”
说着轻巧,实际操作还是需要一点恒心和毅力,当她有惊无险穿行过最最不好走的雪地路段时,宁辞像个不着边际的老学究,歪头语笑吟吟冲她鼓了鼓掌。
那击掌的动作慢慢悠悠,模样也相当之骄傲自豪,难掩溢美之情,像是自己带出来的兵成材了,大笔一挥结业盖章说:“现在,你是一名合格的G-Class驾驶员了。”
“程小姐,恭喜你出师了。”
穿过最最打滑不好走的雪水泥泞路段,程不喜小心松了一口气,观察剩下的路况,小巫见大巫了,闻言勾着眼尾,仿佛千朵万朵桃花于密林中芳华盛绽:“宁教练又想占我便宜。”
后者朗笑出声:“无往不利。”-
车停在簋街,预备吃点铜锅涮羊肉结束这次约会。
谁料前脚刚下车,后脚宽阔马路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宁二哥~~~”
程不喜的脚步仓皇顿住,扭头脸色不觉沉下去,警惕看向这个花枝招展奔袭而来的少女。
宁二哥?
赵沫甜也注意到了她,美丽的脸蛋让她心生危机感,表情一瞬变得十分难看。
她来这儿和姐妹逛街,突然看见宁辞的奔驰车,二话不说撂下姐妹兴冲冲跑过来,没想到宁辞身边居然有其他人,还是个女人。
一时间也猜不准程不
喜的身份,她动作慢下来,拨弄着胸襟卷发,一步一移,娇艳欲滴,话虽是对着宁辞说,但目光牢牢嵌在程不喜身上,像是密密麻麻的探针,怀带侵略性和好奇:
“宁二哥哥,打你电话你怎么不接呀,害得人家这几天都失眠了呢~”
再傻也知道这是什么戏码,这名少女和宁辞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程不喜皱眉,气性上来扭头就走,不出两步就被拉回怀里,宁辞紧拧着眉,问:“跑什么?”
她看看被撂下的赵沫甜,又看看他,意思不言而喻了。
宁辞眼尾痞范儿:“我没应。”
意思不做数。
程不喜轻哼,笑纹极淡,意思没答应就不作数了吗,不也叫了。
当街撒泼的事儿她做不来,当然她也不要别人挑剩下的,“宁公子处理完再找我。”
“怎么个事儿?”宁辞表情很不爽,“我处理什么,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的,我处理什么?”
程不喜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经历此等狗血无聊的戏码,一股无名火混着冰凉的失望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无处宣泄,她毫不犹豫地挣脱,拦下计程车。
宁辞想去追,可是麻烦就在跟前,他驻足,冰冷的视线扫过赵沫甜,“下次再这么叫我,嘴巴不用要了。”
赵沫甜一惊,眼睛里面积蓄着楚楚可怜的露珠:“宁二哥哥——”
宁辞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阴鸷,带着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强烈厌恶,这还是宁家端方有礼的二爷吗?她做错什么了吗?
赵沫甜被他周身倾泻的戾气震慑住,哪里见过这样的他,呆呆杵在原地,像一根干枯的木桩子。
比撒娇求饶来得更快的,是他一声冷冰冰的“闭嘴。”-
一夜未归,结果还撞见宁辞和陌生女人不清不楚,游玩的好心情直接没了七八分,程不喜冷着脸打开公寓大门。
锁阀吧嗒响,客厅内静悄悄的,没开灯。
昏暗的光线里,一道深冷高大的身影正静坐在沙发里,几乎与周围的暗色融为一体,像一块沉默的磐石,经年蛰伏的古堡石像。
程不喜堪堪站定,还没来得及看清,冰冷的话音穿过温馨的玄关,一字字砸进耳缝里,
“还知道回来?”
犹如一记闷棍,她的心陡然沉了半截。
是大哥……——
作者有话说:“低级的男人是不可能给你爱的,也给不出爱来,爱是高手才拥有的能力。”莫言老师说哒
第77章-
哥心情不好时爱仄嘴, 弧度向下,显得冷漠成熟。
程不喜像一条被捏住七寸命脉的小蛇,不情不愿滑进屋里,
万万没想到这个点居然会在公寓里见到大哥,一连串的托词都自觉主动想好了, 她换鞋时动作特别慢,脚尖磨磨蹭蹭剐蹭地垫, 给自己争取缓冲的时间。
妹不胜酒力, 喝了酒手腕会发红, 陆庭洲见状皱眉:“喝酒了?”
程不喜一愣,虚心回对,“一点点。”
这算什么?他都知道了, 那刚才准备的一大段推搪的借口全都没了用武之地了。
“你现在长本事了,夜不归宿,还酗酒。”声调子平平, 波澜不惊,但就是叫她听出一肚子怨愤来了。
这感觉如此熟悉,源自经年累月的仰望和无望的靠近。
她哑口, 愣在原地, 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假笑吗?还是横眉冷对,撒娇卖乖这会儿她心乱如麻做不到。思绪翩飞迭起, 最后还是选择咽下嘴里那团不服气, 没什么棱角的样子,柔软解释:“只是喝了当地的一点清酒, 我酒量不好,喝完就睡了。”
言外之意她喝了酒就老实睡觉了,什么都没发生。
即便这样, “出去玩不知道和家里人说?”
“夜不归宿,胡乱宿醉,你看看你,还有点姑娘家的样吗?”
薄而窄的眼皮子怫然掀开,凌空一眼扫射过来,刀片儿似的:“不像话。”
“更不像样。”
这些字句像冰碴子一样冷冷砸下来,专断且独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不就是出去玩儿没报备吗,这三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本就心烦宁辞那档子事儿,气性上来回嘴动舌:“这三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听出她话里话外的不满,“你在怪我?”
“怪我这三年不闻不问是吗?”
随便怎么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哥,我不可能一辈子活在你的庇护里,我有我的生活。”
“而且,哥。”她顿了顿,指甲陷进掌心里,无悲无喜,“我没有怪你。”
相反的,她怪自己。
肖想不该肖想的没好下场。
手机孜孜不倦地响,她视若无睹,陆庭洲问她:“怎么不接?”
“没什么好说的。”
“吵架了。”陈述句。
她没应。
看来是了-
宁辞自打野钓回来就闷闷不乐,一整天都挂着生人勿近的死人脸,窝在茶楼包厢的梨花木圈椅里,像一柄西洋钟,不摇不摆,不声不响,奶糖当饭吃,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少爷面子被谁撅了,稀罕事。
这间茶楼是贺家的产业,从内到外都装修得古色古香,禅意靡靡,东西小到桌面摆件大到墙皮几乎全都是木质的。
尤顺进去一屁股坐下来,看见他颓唐的样儿,奇道:“怎么了这是?”
“我去谁惹他了?胆儿这么肥敢惹宁二?活腻歪了吧。”
“吵架了呗。”韩箫冲他挤咕眼。
“小情侣之间磕磕碰碰很正常。”
原来如此。
包间里电视机开着,也没人看,鬼火蓝幽幽的冒着荧光,不知道谁无聊点开的《重庆森林》,梁朝伟饰演的警察663去常去的宵夜摊买吃的,突然把每天雷打不动买的厨师沙拉换成了炸鱼薯条,之前的沙拉都是买给前女友当宵夜的,可前女友离开了他,情场失意的他对老板无限自嘲:“宵夜都有那么多选择,何况男朋友?”
宁辞明显听见了这句,眉头清晰一拧。
韦少还在那儿自顾自嘬牙花子,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说宁二,你看满大街的潮男,哪个不是打扮得新奇范儿,你瞅瞅你,今早晨胡子都没剃吧?好歹支棱起来啊。”
顿了顿,大约是看见电视机画面了,“你以为你梁朝伟啊?”
“废话。”
宁辞终于动了,淡漠睥睨他,乜斜着眼角,“我犯得着?”
韦少听完摩挲下巴跟,咂摸他这身皮囊,确实犯不着。
也是,他才22岁,急什么,有什么好急的。
急个屁。
大约是电影旋律太苦情不应景,谁啪嗒又给关了;韦少回想起昨天晚上聚餐时的见闻,叨道:“对了赵家妞,那可是宝贝金疙瘩,昨儿在鑫民哭了一宿,怎么着你欺负她了?”
一提这事儿就满腹邪火,宁辞脸拉得更长了。
“嗐,甭提了。”
“赵丘人五人六的,薄情寡义怎么偏生的妹妹是个恋爱脑。”
“不撞南墙不回头。”
“就是啊。”
哥几个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扭头,圈椅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尤顺还想去找,被韦奇思拦住,让他甭搭理,笑的意味深长颇有感慨:“咱京城这头号铁树居然开花了,开的还特么是并蒂莲。”
“稀罕,太稀罕了。”-
傍晚市区很堵,宁辞漫无目的握着方向盘,听着前面没完没了的鸣笛,烦得把车窗降了半寸,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头发张扬乱动。
帅成一道风景线了,不少过路的妹子掏出手机抓拍,只是感慨这颜值逆天的青年瞅着心情不太妙啊,怎么回事儿长这么帅还开奔驰,有什么可烦心的。
他一时间不知道去哪儿,兜兜转转车停在长安街。
街市喧嚣浮华,靡丽璀璨的灯火傍晚,
霓虹与夕阳搏杀,只为争一席之地。
整条街都是大大小小的奢侈品店,街区亮得像块发光的布,裹着所有闪光的招牌。
隔着一面明亮的玻璃墙,车窗半降,宁辞懒一抬眸,忽而看见朝思暮念的身影。
她穿了件米白毛衣,发梢沾着店里暖黄的灯,拿了件衣服正要试。
宁辞愣了下,有些不可思议,回过神来已经推开车门疾步走进店里了,对着里面张口就唤:“程小满。”
可她进了更衣室,没听见,宁辞毫不在意直勾勾往里走,像是被她下了招魂幡的符咒,半路被店员拦住:“先、先生,这里是女更衣室……”
店员见他身姿殊秀,穿戴气度不凡,也不敢贸然驱逐,宁辞一见到她就没了自控力了,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他面若观水,沉着声对店员说抱歉,打算等她出来。
这时一道冷感贵气的男声从身后响起,说不出的傲睨自若,“刚才试的,全包起来。”
宁辞记得这声音,是程不喜那位不近人情的冷脸大哥。
“大舅哥?”
回过头来脑子一热,喊完他也愣住了,居然把心底的称谓喊出来了。
糟糕。
哥的眉峰瞬间拧成一道结,鼻梁绷直,脸黑得像蒙了层灰。
大约是知道时机还没成熟,他强行压下乌黑阴沉的脸色,但好像有些压不住了。
宁辞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忙改口正色:“程大哥,小喜在里面吗?我想见她。”
陆庭洲听见他这样称呼自己同样有些猝不及防,眸子稍眯,但掩饰得很好,面儿上看不出什么,涓滴不惊的,闲庭信步也不戳穿,只说:“她不见你,也不想见你。”
声调平稳,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
宁辞以为她气极告了状:“就五分钟——”
说完顿了顿,想起和她吵架的源头,喉结上下翻滚,他急急忙忙解释:“那人是我发小的妹妹,我跟她压根儿就不熟。”
原来如此,怪不得回来脸色难看成那样,哥心里有数了,但态度依旧冷淡,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程不喜换好衣服推门出来,看见屋内对峙的二人,也愣在那儿了。
导购新取了一款鞋子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笑眯眯询问她脚上的这双还合适吗,宁辞也想和她说话,程不喜正要点头说码数正好,不料哥蓦然出声打断:“不合适。”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这片区域的空气瞬间就滞住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他,同时他也打断了宁辞正要开口的话。
他十分自然地挡在妹妹和青年之间,高大的身影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宁辞不傻,俊挺的眉斜挑着,脸色也跟着沉下去了,这话明摆着是说给他听的。
陆庭洲恍若未察,兀自垂眼,目光落在妹妹脚上的新鞋,款式是他喜欢的,米白色,鞋面有工整精良的蝴蝶结刺绣,外围还镶着一圈夜光珠子,很适合她。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这双鞋不合适她。跟太高,走路累。”
他说完,才重新看向宁辞,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审视,甚至有那么一丝丝的轻蔑:“没看到我们在忙?”
他每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砸得宁辞哑口无言。
程不喜看着宁辞紧绷藏锋的脸色,心里一阵发紧,忍不住轻轻扯了一下陆庭洲的衣袖:“哥,你别这样……”
陆庭洲没理会她的劝阻,目光依旧钉在宁辞身上:“她现在没空跟你谈。要么,你安静地等,要么,请你离开。”他顿了顿,补充道,“别打扰她试鞋。”
宁辞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这意思太明显了,不待见。
这面儿可撅得太狠了,即便不开口也知道他想问:“你哥什么意思?”
程不喜夹在二人中间,感觉空气都变得稀薄,气氛已经僵硬到极点。
她看着兄长面带薄怒的侧脸,从小伴她长大,无时无刻不掌控着她生活起居方方面面,她实在没法儿违抗,艰难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对宁辞说:“你,你先走吧…”
宁辞闻言愣在那儿,好似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天方夜谭,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短瞬,他自嘲出声来,“行啊。”
骄傲如他一个字也没说,转身直接大步离开,店门被他摔得发出一声闷响。
程不喜说完就后悔了,身子朝门那儿踉跄了下,想去追,可是手腕却被哥牢牢拉住。
其实她已经原谅宁辞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谁知道在这儿撞见了,还是当着大哥的面儿。
哥面孔没一丝涟漪起伏,可是手心禁锢的力度她忽视不了。
本来偷偷谈恋爱就是在雷区上跳舞,不老实怕是连最后的机会都没了。
接下来的时间,她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试着一双双鞋。
眼前人似乎完全没被刚才的插曲影响,偶尔点评一句“这双还行”或者“颜色太跳”。
最后,他指了其中最贵的三双,包括橱窗里那双天价米白色小羊皮平底鞋,对导购说:“包起来。”
压抑情绪但凭宰割她以前挺专业的,可这一次似乎没那么好糊弄。买完衣服和鞋,兄妹俩回到车里坐着,气氛几乎降到了冰点。
挡板升起,车平稳地驶入车流。
程不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是熟悉的路线,宁辞走之前眼底的无措和不可置信一遍遍反复折磨着她,外面雪又开始下,忍了一路的委屈轰然决堤。
她不明白兄长为什么对她喜欢的人抱有如此大的敌意,“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对宁辞?”她转过头,没忍住问了出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
陆庭洲目视前方,语气没什么变化:“我哪样。”
“你让他那么难堪”她提高了声音,“我们只是吵架,为什么要说那么难听的话”
哥松动领带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那副骄慢自若、眼空四海的模样:“不然呢?看着他继续纠缠你?”
“那不是纠缠。”程不喜气息有些不稳,“我们只是有点误会。”
“能闹到分手的误会,就不是误会。”他转头看她,目光锐利,“小喜,你清醒一点。他配不上你。”
又来了,“配不配得上,哥心里没有数吗?”
“你为了一个外人跟我闹情绪吗。”
“他不是外人,他是我男朋友!”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
程不喜闻言肩膀一塌,眼眸不可置信瞪大,忽然意识到原来这才是他的心里话,搞半天兄长从未祝福过她,她还在那儿傻颠颠的做着白日梦呢。
笑死人了。
窗外的雪还在密密得下,越下越大,雪花瓣儿斜斜扫过车窗,飞溅起冰花,她盯着一团转瞬即逝的雪痕,忽然有些喘不上气,“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用你的标准来要求我,从来不管我怎么想,现在你满意了吗?”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陆庭洲终于侧过头看她,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所以呢?你现在是在为了他,跟你哥吵架?”
积攒数日的情绪爆发,她不管不顾地说:“对,我就是在跟你吵,你又不是我亲哥,你只是我爸托付照顾我的人,你凭什么不同意?”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膜。
陆庭洲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才极轻地笑了一声:“说得对。”
“还有吗?”
程不喜十指麻凉,心房骤然拧成一股绳,满脑子她疯了吗,居然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可是哥却丝毫没有怒容,相反充满十足的兴味,好像听见什么很合他心意的话。
如同精雕细画的眼角深刻而狭长,漾起丝丝缕缕的浅纹,继续追问她:“只有这些吗?”
她吓懵了,脸色惨白,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
“哥、哥!我错了——”
“我的确不是你亲哥。”
我也不想只当你哥。
“……”
适才到了目的地,车停在地下车库,不远处辛集和万怡正在入口等候,今晚的标的案很重要,能不能吃得下全看这次谈判。
“哥,哥哥!”程不喜害怕那一番口不择言的话让他心生不满,日后和宁辞更加没有可能,急得拽住他袖口,“你一定要这样绝情吗?”
他不说话,车库安静得近乎能听见一片叶子坠地的声响。
“你是陆家小姐。”撂下这句分量十足,且她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话,言外之意你有的选吗。
她犹如被施了定身术,抓住他衣袖的五指骤然松脱。二选一,自己想去吧。
陆庭洲吩咐前排司机送她回去,走之前还不忘提醒她,“元旦记得早点回家。”
低头强调施压:“我不希望到时候还需要派人过来请你。”
“……”她除了乖乖认下还能说什么。
说完哥就大步流星地走了,没再回头。
程不喜还独自坐在昏暗的车里,新买的鞋子还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昂贵精致,表皮泛着柔和温暖的光,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作者有话说:
偷偷更新
第78章-
元旦当天, 程不喜还是硬着头皮回了家。
一进门江阿姨就接过她的外套,小声提醒:“小姐,少爷和姑爷在书房。”
末了还跟了句, “大少爷心情似乎不太好。”
言外之意让她多顺着大哥点儿,别一头劲往上杵。
程不喜的心一揪, 她嗯了声,尽量放轻脚步, 想悄无声息地溜回二楼自己房间。
谁料就在她快要走到楼梯口时, 书房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
大哥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身形挺拔, 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寂静的水面, 泛起半丈高浪花。
怕什么来什么,程不喜脚步钉住,不情不愿转过身, 低声喊道:“哥。”
不错, 还认他这个哥。
陆庭洲打量她片刻,“吃过饭了吗?”他朝她走过来, 步伐不紧不慢, 仿佛不久前棒打鸳鸯的人不是他似的。
程不喜不吭声,沉默的这几秒哥也没恼, 只是寂静睥睨她,突然伸手,不是碰她而是从她毛衣袖口摘下不知道从哪沾到的半枚枯树叶子。
程不喜却像被电流击中, 条件反射避开了。
看到她这个反应,哥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这么怕我?”
“我做什么了?”
做什么了你自己心里清楚,红口白牙的没意思,也不想争论,程不喜稳住气息回:“没有怕你。”说话时垂着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是吗?”陆庭洲往前又逼近一步,程不喜被迫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凉的楼梯扶手,无路可退。
他低下头,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动作强势捻下她袖口的枯叶,“那为什么躲?三天假期,非要拖到今天下午才回来。这个家,就这么让你待不住吗?”
他的质问一句接一句,手背上的青筋凹了又凸,几番起伏。
委屈和烦乱交织在一起,一边是兄长一边是喜欢的人,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我怎么样,大哥不清楚吗?”她倏而抬眸,黑漆漆的眸子像面镜子,里面清晰是他的倒影。
不就是仗着知道她偷偷谈恋爱的秘密,肆意揉搓她吗,“大不了你告诉伯母,我谈恋爱了,我想和他在一块儿。”
他。
“哪个他。”
明知故问。
逼急了,看到她眼底逐渐泛起的水光,陆庭洲眉头皱得更深,选择退开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危险的距离。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妥协:“没出息。”
动不动就哭。
“答应我什么了?”
“好好说话,不掉眼泪。”她抽抽搭搭回答。
“那现在呢?”
知道他不喜欢还非得这样,激怒他,刺激他,忤逆他,三句话说不对头就哭,有什么好哭的。
皱眉,“回屋换衣服。”
命令完就不再看她,转身重新走向书房。
程不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像虚脱一样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
她不怕他训斥,她怕的就是这种阴晴不定,怕他这种看似关心实则禁锢的掌控,怕自己在他面前永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哥动机单纯,只想把她圈在身边,放在视线所及之处,却好像总是用错了方式,每次把她推得更远-
元旦家宴。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熠熠生辉。
白女士坐在主位,保养得极好,气度雍容华贵,颈间是一串光泽温润的珍珠,首富千金的优雅与气场是刻在骨子里的,陆父坐在她旁边,当官儿的一呼百应,即使在家也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二姐姐没回,家里就她和大哥在,程不喜默默地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
她刚坐下,哥就走了过来,还是那身深灰色的常服,刚从书房处理完公事,不似方才的怫然盛怒,就是平日里的冷峻模样,他的目光扫过餐桌,在程不喜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
白淑琴看着一桌子菜,还有一双儿女,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但话题很快就转向了她最近最操心的事上。
“庭洲,上次尤家的千金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我瞧着那孩子挺不错的,家世也好。”白女士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
陆庭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平淡:“公司年底事多,再说。”
“忙忙忙,就知道忙!终身大事就不重要了?”
白女士叹了口气,“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说完目光最后落在了安静吃饭的小女儿身上,语气温和了些,“扣扣也是,世家里有没有谈得来的男孩子?”
说罢她幽幽地瞪了眼丈夫,“都怪你伯父。”
“小时候不让你抛头露脸,非说什么怕被带坏,现在好了,还要挨个儿通气,要是有看对眼的带回来给母亲看看。”
程不喜心里一紧,拿着筷子的手倏然顿住,她能感觉到斜对面那道视线再次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她不敢抬头,低声说:“母亲,我还小,学业要紧。”
“不小了,可以先接触起来嘛。”白女士笑道,“咱们家不讲究门第,人好就行,关键是你们自己喜欢。”
这话说得宽容,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人好的标准在陆家意味着什么,不讲究门第?只凭自己喜欢?鬼才信。
整个晚餐程不喜都吃得食不知味,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斜对角某个庞然大物的存在,即使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附和一下陆父关于时局或经济的简短评论,可他那种沉默的注视,比养母直接的询问更让她如坐针毡。
与此同时,宁宅,元旦家宴同样热闹。
宁辞心不在焉地用汤匙搅着碗里的汤,一点胃口都没,母亲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王局长的千金刚从东京回来,东大读的医科,我看跟你正合适。年初三,妈约了她家一起喝下午茶,你必须到场。”
他皱眉,撂下勺子,无波无澜:“有约了。”
“和谁?”
不等他回,“那个学校里闹出丑闻的女学生?”
宁辞手腕一顿,戴女士知道说中他了,斩钉截铁:“我不同意。”
“你要娶的,必须是望族名门的小姐,告诉你,小门小户的我坚决不同意。老宁。”
宁父明显这方面听妻子的,“阿辞,听你母亲的。”
毕竟大哥打算娶的是青梅竹马的同学,对方家世普通,仗不过嫂子人好,爹妈好不容易松口,轮到他就必须找个有势力的平衡,他爱重大哥,他没得选。
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皮子,喊:“冯叔。”
“二爷。”冯管家欠了欠身。
正预备说他手底下新公司
刚成立,递交完材料得去工商局预约,吃完就得走了,正巧电话响了,看见来电显示,他虬结的眉头终于松动,二话不说离席。
“宁辞!”
徒留母亲在身后呼唤,他置若罔闻,闷头朝外走,冯叔立马上前挡枪,赔小心解释:“二爷最近创业,难免。”
戴女士冷哼了声,这才转接了炮火-
程不喜吃了一半借口去洗手间,顺便吹风,席间太闷了,站在露台发了会儿呆,电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拨通的,稀里糊涂就打过去了。
对面似乎也在家宴上,椅子轮毂的轻微摩擦声稀薄传来。
很快动静消了,应该是跑到了外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是欢喜,嘴角含着醇厚的笑意,“怎么?程小姐想我了是吗?”
“分别时的铮铮傲骨呢,喂鱼了?”
她没吭声,攥着手机,轻声骂呸。
宁辞笑意不减反而越发大,和刚才的淡漠反骨简直判若两人:“程小姐的哥哥撅我脸子,他不肯当我大舅哥,不松口,这会又来让你扮白脸。”
程不喜微微叹息,低声:“他是我哥。”
宁辞顿了顿:“你护兄长,我不怪你。”
“换做是我,”他声音闷在喉管里,赌气连天,“也不会因为外面的另一半不要家里的大哥。”
“他是我哥,你不要怪我。”程不喜声音有气无力,一股子没奈何的妥协,回想起这十几年他含辛茹苦,君子论迹不论心,“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
这话听着蹊跷,宁辞不由得蹙眉。
势在必得如他,心高气傲也如他,至今不晓得她身世。
她是陆家小姐,就是他拒了相亲的那个陆家,不论什么方式千方百计也要让难堪的那个陆家,不是懦弱无能的程宝山闺女。
后话了。
蓦地,身后传来脚步声,“扣扣。”
她出来的时间太久,哥过来寻她,程不喜惊得回头。
电话也匆匆挂断,低头神色慌张,都不用想刚才是在和谁通电话。
见她情绪低落,最近饭也不好好吃都瘦了,还是为了旁人,当哥的妒恨无力,冷飕飕的嗓音刺破空气,射人耳畔:“真喜欢他?”
程不喜深吸气,破罐破摔也不想瞒着了,没意思:“是,你大可以告诉伯母。”言下之意我想摊牌,不同意也会争取。
听出她话里的影射,“你不信任我。”
难道在你眼里,大哥是会随时背叛并且告密的小人吗。
“我想信任你,”她肩膀下塌,无能为力笑得比哭都难看,“可是,哥,你这样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既然这样,“听话,和他分了。”
“我不。”
“他究竟哪里好。”
“我不知道。”程不喜瞳孔静谧,回想起和他之间的一点一滴,呆呆的模样,叫人心生怜惜,“我就是喜欢他。”
“那我呢?”
“你不是也说喜欢我?”
“……”
“哥?”闻言,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锈住了,眼波震颤,双眸不可置信瞪大。
哥全然没在意,自顾自惘说:“你的喜欢,泛滥,随便,泡沫一样。”
他神色说不出的孤单落寞,茫茫的冬夜,像是久远时空的一声回响:
“小喜,你让我怎么信你呢?”
第79章-
恍惚是十三年前, 年节下大雪,举家回辽城老宅过年,兄妹俩一起出门看烟花。
北方的灯市车马骈阗,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红的宫灯, 黄的锦鲤,粉的莲花, 一盏挨着一盏, 像一条流动的璀璨光河。
灯光洋洋淌落, 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柔腻腻的波光,风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爆竹的烟火气。
看完烟花, 兄妹俩手拉手走到丰街上,小妹一蹦一跳,搂着他的腰, 像一只灵巧的缠绕他的藕色蝴蝶,说不出的灵动漂亮。
随处可见琳琅满目的售货小摊,不少小孩骑在父亲肩头, 手里举着亮晶晶的琉璃喇叭, 程不喜见状偷偷勾看身旁的大哥一眼,拉住他的小手攥紧了些。
似乎也在祈祷大哥也能像那些大人一样将她抱到头顶, 可哥像个大直男, 装的看不见她诉求,实际想听她自己开口, 软磨硬泡的小奶音,哭泣着要抱抱。
可妹也是直女,居然也忍住了。
走到一个卖非遗布料的摊子前, 妹一眼看中了挂在最亮处的刺绣老虎。
“小野哥哥,扣扣喜欢这个!”她怀里总共抱着仨,咯吱窝里俩,臂弯里还有一个,明显更喜欢臂弯里那个,是布老虎。
“那这个呢?”兄长挑眉,指了指她咯吱窝里的小公鸡。
她抿唇,犹豫了:“喜欢……”
“嗯,还有这个。”
彼时哥二八年华,意气风发,冰天雪地里一身黑袄,颀长凌厉,又指了指另外一边的小鲤鱼。
脑袋深深伛下去:“也喜欢……”
他故作高深,一板一眼:“只能挑一个。”
“呜———”
不甘心扭动身体,这是歪缠和撒娇的讯号了,哥翘首以待。
可万万没想到她最后居然还是忍下来了,“好吧……”她恋恋不舍,最后还是拿了手里的小老虎。
哥不动声色。
心里想着,虽然剩下那俩没买,但在回北城之前还是会买下,再悄悄摆在她北城公馆的卧房,无伤大雅。
可再次令他没想到的是,隔天就在她卧室里发现了另外两个,并非他所送,小公鸡和小金鱼到底还是落到她手里了,一问才知道是母上大人送的。
也是那时候陆庭洲知道,小丫头会藏拙。
嘴上说着不要,多乖巧,多听哥哥的话,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要就不要,最后还是会想尽方法得到。大哥那儿行不通,不打紧有的是法子,洗完澡偷偷溜去见养母的十分钟就是她的太极棋,迂回术。
结局显然这盘棋赢得漂亮,战利品也忘了藏,不知道是真忙忘了还是故意炫耀,总之她小尾巴露出来了。
小小年纪就藏拙鬼精,势在必行。
他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并且,能轻易说出口的喜欢能叫喜欢吗?
那三只布娃娃初见时多稀罕啊,没过多久就抛之脑后了。
喜欢大树,喜欢小鸟,喜欢道旁知名的不知名的野花儿,喜欢大哥…
她喜欢的东西可太多太多了,得到了就放在一边儿了,一点儿不珍顾。
他小心珍重再珍重的话,藏在心底千回百转压抑着,被她借着酒疯说出来了。
他能信吗。
“小喜。”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沉更浑,像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缓慢地碾过空气,“你长大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不再是那个收到颗糖,一条镶满宝石的链子就会开心很久的小女孩了。”
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别被一点好处就冲昏头。”
这算什么。
“你还是不同意,对吗?”
“他配不上你。”
又来了,从小到大,那些出现在身边的小男孩在他嘴里个个儿都配不上,那谁配得上?
她不过是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发大运一朝得势蒙了陆家的门楣,沾了光,真要深究起来,究竟谁才是那个配不上?
一楼露台的廊檐下种满了炮仗花,又叫火焰藤,密匝匝一直延伸进围栏里,大把的花苞禁不住风的席卷,粉碎在大理石护栏上,一如她此刻的凋零难堪的心境。
程不喜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跳跃的灯火,也映着她此刻苍白又倔强的脸。
她永远记得三年前除夕夜,当听见从小陪伴长大的幼妹对他怀有那种心思,他脸上的震怒。
那是一种被冒犯的清醒,一种被窥探到底的凉薄审视,道德审判的
重锤砸得他眼冒金星。
当时他在面对这般难堪的处境,是如何解决的?
他拒绝了,用了相当难听的理由。
“哥。”她深吸气,“你知道吗。”
“在太轻的年纪,说很重的话,就会砸坏什么。”
陆庭洲闻言身形寸寸僵住,脸上的愠怒也尽数凝固,一瞬之间化为乌有。
“砸坏的,或许是一颗真心,又或许是一份勇气。”她无限自嘲。
皱眉,迫不及待想澄清:“那件事——”
“那件事是我年幼无知不懂事。”
却被她抢了先,“哥,我向你郑重道歉,我知道错了,但只有这一回,我是真心的,我喜欢他,我想和他有好结局,求求你大发慈悲,成全我一次,可以吗?”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所有的强硬都失去了效应,越是逼迫妹妹,只会将她推得更远,离了心。
他迟迟不表态,“哥,如果你还是不同意,那我自己和伯母说。”程不喜气得浑身都在抖。
“吵什么,兄妹两个怎么又吵起来了。”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养母急匆匆跑过来,将她拉到跟前细看,楚楚可怜的心头肉啊,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大过节的,你们兄妹俩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见他当哥哥的神色空惘,不起涟漪,误以为他打骂妹妹还不认错,白女士火气攻心,“庭洲!我说过多少次,不许凶妹妹,你到底听没听!?”-
冬雪夜,路灯把积雪照得堂堂亮。
云层是稀薄的,若有若无地悬在高处,看不清月亮的轮廓。
养母一声呵斥,范围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只有远处豪宅大院络绎拜访的人声隐隐传来,更显得这片角落死寂心慌得令人窒息。
兄长就站在那里,挡住了屋内仅剩的一点光亮。
他微微低垂着头,侧脸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端倪。久久,似是认了。
透过他眼中,发现方才对她百般强求、百般支配的狠戾,仅此一瞬,一瞬过后那丝烫人的猩红褪去,变得空茫且颓败,额首两侧盘结的青筋也慢慢平息。
他似是认了,深吸一口气:“既然这样,那出国吧。”
白女士惊愕不已:“你说什么?!”
程不喜同样满脸震惊望向他,愤怒和绝望席卷了全部身心,大哥居然心冷硬至此,要把她送走,离开这个家。
当年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高考成绩出来要是实在不行就出国去,陆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印子,可她当年很争气,虽然仍旧班内垫底老两口也照样高兴。再者时过境迁白女士巴不得儿女都能常伴身边,陆思雨这辈子她是指望不上了,又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把小女儿送出去?
“你要把扣扣送到国外去?!”
“庭洲。”她显然不期许,“好端端的,你要把扣扣送到哪里去?”
“横竖都是念书,在哪里,怎么念念什么又有什么区别。”
“庭洲——”
他不依,换了一种强硬:“次次考试倒数,又极其忤逆不听话,难道您想一直这样养着她,养废她吗?”
一字字一句句,程不喜手脚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无边的委屈,浑身血液仿佛倒流,她一把推开了横亘在身前的他,哭着跑回了屋里。
白女士亦是来气,“她打小就不是学习那块料,你我心知肚明,我从不勉强她,只要她平安长大,你现在说这些是故意让妹妹难堪吗?”
陆父也闻讯过来,指着他鼻子骂:“混账!哪有你这样当哥的?!还不快把妹妹给我哄回来!出国?我不同意!”-
被窝里,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离家的恐惧,关乎将来的未知,和宁辞分别的不甘苦楚,整颗心像被摆在火架上烤。
可既然他说出国,结局必定是出国,陆大少一言九鼎她没得选择是板上钉钉。
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那团影子不期而至,将她层层围拢。
就在她以为他会强硬掀开被子,而后撕破脸皮,正准备与之大吵一架之时,他却只是寂寥廖地坐着,久久,神思惘然地开口:
“你小时候有阵子总是做噩梦,喜欢抱着父亲书房里那块儿惊堂木睡觉。”
程不喜直直地愣住了。
他似是在回忆,“黑槐木的,说闻着香,踏实,厚重。”
“后来大一点,哭着求着抱着我睡。”
“住口,不要再说了!”她捂住耳朵坐起来,浑身都竖起尖锐的刺。
“为什么不要说?你自己从小做到大的事情,旁人还说不得了吗。”
抓起身下的枕头,往那团黑影不管不顾地砸去,“别再说了,我讨厌你!”
黑影没躲没避,枕头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头顶,胯里,“再说一遍。”
“我讨厌你!!”
“讨厌我,喜欢他,长兄如父你就是这样报答养育之恩的吗?”
连日的焦虑让她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皮筋,终于失去了所有弹性,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是。”
“我可以答应你和他交往。”他似是终于退让,又像是不得不暂时妥协,胸腔里仍鼓胀着滔天的怨气,只是为了维护这仅存的脆弱的一点兄妹情谊,
“但你要知道,你是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
他眼眸里漾着一汪水,一轮月,眼皮淡的近乎寡薄,唐突脆弱的一抹艳色。
程不喜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二乎了下,来不及欣喜,刚要弹跳起来说真的吗,你真的同意吗。
可他说完就平静起身,从屋里出去了。
徒留她还站在原地,乌黑长发泼墨般倾泻,呆呆的难以置信。
十多年来,他能松口的事情,寥寥无几-
翌日清晨。
兄妹俩坐在餐厅里,安安静静吃早茶,比起昨天晚上吵架迸磁儿势成水火,赏心悦目得像一幅画。
白女士下楼,看见这兄友妹恭的一幕,心情也变好不少。
“早这样多好?”她一边在餐桌旁落座,一边说道,“多大了,还吵吵闹闹。”
都心里有鬼,默契不发一语。
突然,哥问她:“什么时候走?几号考试?”
她一惊,老老实实缩着肩膀骨回答:“下,下周期末考试。”
白女士至今以为兄妹俩吵架,昨天发狠了扬言要送她出国是因为考试成绩,连连打圆场:“实在不行捐个楼,大不了留级,我就不信还能一辈子毕不了业不成?”
程不喜一边喝粥一边抬头,心虚不已,悄悄看向大哥,只见他将茶盏轻轻搁在鎏金边骨瓷托盘里。
指节分明修长,腕间的表带折射出冷光。
说来也怪,自打那天去集团找过他,他就似乎再没更换过手表了。短暂的分心,暗暗骂自己净想些有的没的,换不换手表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说话,要捐楼吗?”哥吃完最后一口早点,斜睨她。
她登时一个激灵,伸出四指齐天并拢,开口保证这一次一定好好复习,不会倒数。
“你又吓她。”白女士咯咯笑。
哥没说话。
白淑琴儿女心重,对待小辈那都是一万个上心,饭吃了一半非要亲自检查她有没有好好穿棉衣。
程不喜最听养母的话了,乖乖把袖子递出去。
不知怎的,这一幕陆庭洲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
那会儿也是大冬天,零下十几度,她年幼身娇体弱,家里母上大人总是担心她生病,病起来没完没了,十分严格看顾起居。
棉衣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像枚彩虹色的粽子,圆润可爱的小企鹅,那会儿他面临升学课业繁重,总是要出门,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拽他的衣角,祈求他说:“小野哥哥,不要去好不好?”
他说乖,哥哥很快就回来,她不吭声,就站在门边等,一直等他回来。
可现在呢?
巴不得他呆外边儿,永远别回来吧。
胡思乱想结束,哥已经收拾停当出门。
家里就剩她和养母在,她擎小吃饭就慢,磨洋工,佣人取干洗的衣服回来,都是大哥的。
白女士望见那一件件干洗好的西装大衣,不过是随口一问:“你哥最近怎么回事儿,西装颜色都这么跳脱洋气。”
“瞅瞅,酒红的,紫的,哎哟还有一件儿粉的。平时不都爱穿那身午夜蓝?黑的多。”
“大少爷偶尔也想换换风格。”佣人谄媚接话。
白女士冷笑,“别是外边儿多了什么风骚磨人的小妖精我不知道。”
佣人婆子一僵,意识到当家主母脸色不好,旋即堆笑:“哪能啊。”
“扣扣,你给我好好盯着你哥哥。”白女士拨弄着颈间的祖母绿吊坠,面上没什么表情,话里全是硬茬,
“要是你哥哥在外面不学好,和乌七八糟的女人有染,必须跟我汇报。”
她吓得差点儿咬到舌头,连连附和:“是,是的母亲。”
第80章-
嘴上这么说, 可心里却全然不这样想。
他堂堂陆氏集团董事长、上市公司的老总,每天都忙成什么样儿了,跟那连轴转的陀螺一样, 片刻不得歇,别说在外乱搞养女人了, 仅剩的那一丢丢可供支配的空余时间都陪妹妹胡闹了,哪儿来的什么乌七八糟的风骚妖女。
可即便有, 程不喜回想起在集团大厦撞见的女人, 瞅着挺眉清目秀的, 和狐狸精也不沾边呀…
只是大哥似乎还瞒着父母,也罢,还是先替大哥兜着, 她谈恋爱的事情大哥也在帮她,横竖他们是兄妹,必须一条心齐向下。
陆父坐在一旁喝茶看报, 风姿轩昂得很,闻言:“庭洲从小到大都很循规矩步,不会胡来的你就放心吧。”
白女士斜瞪眼, 阴阳怪气:“你儿子。”
“我儿子怎么了。”
“沆瀣一气。”
“……”
陆父显然没预料, “你……!”
都老夫老妻了,拌起嘴来比那些年轻孩子还厉害, 程不喜吓得勺子都丢了, 不敢继续吃了,倒是几个服侍了几十年的老佣人在角落里捂着嘴巴偷偷笑。
话不投机, 陆父也是个娇惯妻子上天的,气得闷哼,干脆换了一面窗户正对坐, 报纸‘哗啦’一声撑开,遮住整个上半身,索性不搭理。
白女士犹如纯种的高贵波斯猫咪,傲娇跋扈得没边了,谁都不放在眼里,注意到桌边的礼盒,随口一问:“这茶叶谁送的。”
梁叔说:“是张处长。”
“好端端的,送什么茶叶。”不咸不淡的语气。
“张生是姑爷以前的学生,现在高升,任住建部计划财务处的处长……”言外之意是谢恩来的。
难怪。陆父年轻时在机关单位带过不少学生,也不乏高就的,这位张处长升了职,就投其所好送了点儿茶叶,讨点好彩头。
原来如此,白淑琴掀开茶杯盖子,眼珠子往里面一瞟,没吭气。
“对了,张生的儿子也正在婚配年纪,和小小姐年纪相仿,不如约个时间见见…”梁叔忽然多提了一嘴。
听出他什么意思,白淑琴冷笑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下嫁吞针的道理,她不懂,你还不懂吗?”
梁叔哑口,这阵子他似乎有心事,看了眼家中年幼的小姐,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关切之心不比家中姑爷夫人少。
“可是…”
“别说我,你家姑爷第一个就不同意。”
白淑琴吹了吹杯子里并不存在的茶叶渣渣,口气斩钉截铁。
啜饮一小口,入口甘冽,确实是上等的岩茶,也算是有心了。
陆父虽没开口,但也没否认,也是个目无下尘的刚毅脾性,明摆着和妻子想的一样。
白淑琴喝完撂了茶盏:“一个处长而已。真当他家是世袭罔替、能享一辈子荣华富贵的高官厚爵了?孩子也能一样有出息了?”
她笑笑,又轻又蔑,“那孩子我知道,也就是个末流的985,专业也一般般,要这么说,扣扣还是211呢,哪里登对了。”
“扣扣少说也得找个顶尖学府,不说S大N大,至少是R大,哪里来的房山季鸟猴也配招惹的。”
梁叔龃龉半晌,“是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对了,这是大少爷送小小姐的耳环。”
梁叔将一只丝绒盒取出来,递给程不喜,态度谦卑恭敬,“说是昨晚惹小姐姐不高兴了,权当赔罪。”
白女士看了眼盒子,包装挺精美的,破颜一笑:“兄妹哪有隔夜仇的。”
“扣扣,还生大哥的气吗?”
怎么敢啊,她小身板子一骨碌抖搂直,急急忙忙取出耳坠子戴上,是一副光泽动人的海螺珠,头摇成拨浪鼓:“不气了。”
既承了情,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白女士眉开眼笑,“你哥也是,赔罪就赔罪,这礼物当面给又怎么了,绕这么大一圈。”
很快自洽,“罢了罢了。”放下手里的骨瓷茶杯,问:“扣扣,今天没课吧?”
程不喜点点头,她打小就细弱,又生得青靓白净最是能激发人骨子里的母性和保护欲,坐姿乖得哟,白女士母爱之心泛滥,“走,陪母亲出门烫头。”
她这黑长直,好看是好看,只是瞅着也太单调了,清汤挂面的也好几年了,“快过春节了,你这发型也该换换了。”
程不喜闻言摸摸发梢,听话应允,模样十分懂事明理-
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原本顺直的黑长发变成了蓬松的波浪卷,衬得一张脸蛋更小也更柔和,还多了几分之前从没有的柔曼风情。
“好看。”白女士从身后看着她,眼睛发亮,“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哪家臭小子。”
她是这家京城美容院的常客,这家美容院开十几年了,年消怎么着也有个百来十万,客户都是些达官贵太。
托尼老师心虚地收下一笔不菲的小费,咂摸着心想他也没机会炫技啊纯纯是这位小姐生得好,随便弄一弄都很漂亮——财神爷下凡来了。
烫完头白女士还带她进了桑拿房做了一小时汗蒸,外加全套的精油养护spa。有这么个驻颜有术、保养得宜事事精细考究的母上大人,也难怪她水灵灵的皮肤嫩得像剥壳的鸡蛋。
母女俩容光焕发的从理疗室出来,迎面撞见一位风姿绰约的贵妇。
那人手里拎着爱马仕白房子,穿一身月白真丝裙,颈间珍珠链衬得气色极好。
程不喜明显察觉养母握住自己的手吃劲几分,从斜侧看去,一张脸绷着。虽说唇角是扬着的,但明显是虚假敷衍的笑。
不奇怪,俩人从学生时期就是对手,考试争名次、文艺汇演争前排,毕业又各自嫁得好,顺风顺水的,只不过对方儿子去年结了婚,今年儿媳怀了孕。
“哟,淑琴,可真巧。”徐曼先开了口,声音如钟,说着目光落到白淑琴身侧,“这是喜儿吧?出落得愈发水灵了。”
“徐姨好。”程不喜乖巧问好。
白女士一向藏不住心事,好的坏的都写在脸上,料到这位顶针接下来要唱大戏,也没着急走,淡笑寒暄她也来放松?说这儿可新来了位手法极好的理疗师。
“可不是。人老了,哪儿都得打理。”
徐太抬手轻抚了抚脖颈,姿
态舒展犹如一枝风情的杨柳条,“不过啊,现在心思也不全在这儿了。”
她煞有其事哀叹两调,“家里那个小的,怀孕了,口味一天三变,哎唷昨儿半夜忽然想吃城西老字号的话梅,闹得人仰马翻的。”
酸儿辣女,明摆着又在炫耀。
她虽说着埋怨的话,但眼尾细纹里却堆满实实在在的笑意,程不喜明显感觉养母的手劲更加大了。
糟糕,真是王不见王,针尖对麦芒,这位徐太可真会挑心窝子薄弱的地界儿戳。
果不其然,白女士连嘴角最后一丝客套的笑纹也消失了,淡淡接话道:“那可是大喜事,恭喜了。什么时候生?到时候可得给我们信儿。”
“年底吧。”徐太摆摆手,目光又扫过静静立在一边的程不喜身上,问,“你们家喜儿也快毕业了吧?有什么打算?女孩子家,前程大事也得抓紧呀。”
空气中似乎有种无声的东西悄然碎裂掉了,程不喜垂着眼,能清晰感觉到养母呼吸加剧了不少,短短几句话,全是在雷区上蹦跶。
两人一向王不见王,这会儿偏在走廊撞上,真是狭路相逢。
果不其然,“扣扣。”白女士拍了拍她手背,故作大方,可那目光却带着冰碴儿,和那位贵太隔空碰撞,犹如刀光剑影咻咻咻,吩咐她接下来的时间自己安排,母亲有事儿要处理。
说是事儿,其实就是打牌,谁赢钱谁有面儿。
“好的,母亲。”她深暗此道,十分懂事地应下。
自打陆父生日宴被远房的五叔骂过她不识好歹,说她在外总是喊白淑琴伯母,是养不熟的小白眼儿狼,她近来都喊她母亲,白女士虽没专门提拨这件事儿,但骨子里挺欢喜的。
这里有专门的棋牌室,估摸着这一下午的时间都送葬在这儿了。程不喜目送两位衣着考究的妇人并肩朝电梯走去,低声谈笑着,仿佛刚才那阵无声的机锋从未存在过。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默默深吸了一口气,独自乘电梯下楼。
梁叔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说太太今晚估计没那么早回去了,问她需不需要安排车,程不喜摇摇头,说要去老校区办点事儿,那地儿用不上车,乘地铁很快,梁叔也没坚持。
去之前她买了一把洋甘菊还有几袋新鲜的水果,果冻橙黑红树莓还有荔枝。这个季节荔枝早没了,可是佑佑喜欢吃,贵就贵吧百来十块一斤她闭着眼就买了-
抵达后碰巧撞见福利院的老师,老师欢天喜地凑过来对她说福利院最近在翻新,还悄悄透露有个大老板匿名捐了不少钱。有了这笔钱今年冬天孩子们就不会挨冻了,阿弥陀佛还是好心人多。
还挺纳闷儿,对上生活老师虔诚合手的动作,她第一反应是宁辞。
但面儿上没表露,悄悄应下,往里面走。
刚到门口就被眼尖的小朋友注意到,“漂亮姐姐也在!”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往教室那边拽,“漂亮哥哥买了草莓蛋糕,我们一起吃呀。”
漂亮哥哥。
她微怔,被拽到教室里面,果不其然,那道熟悉张狂的身影嚣张地闯进视野里。
宁辞正坐在外面空地的秋千架下边,和孩子们讲课,脚边散落着几枚异形魔方还有一块磁性画板,身边围着一堆小孩,对着他叽叽喳喳,犹如仰望天神。
操场上积雪都被孩子们清理干净了,只有一茬青黄交接的茂密草坪。
透过玻璃窗向外瞧,他骨相好,体魄更是没话讲,相貌周正又带着点野气,是那种带了点硬朗的俊,往那儿一卧硬生生将这寻常角落衬托得像是杂志画报。
程不喜今天完全是临时起意来这儿探望小朋友,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
那只被救下的小三花已经恢复得和正常小猫无二,孩子们给她取名小老虎,小猫咪毛色纹理十分漂亮,恰如山中之王,之前瘦骨嶙峋现在直接胖了一圈,见着程不喜就凑过来蹭她的裤腿。
随着她出现,小孩子也纷纷欢蹦乱跳围到她跟前儿去了。
程不喜放下瓜果,让班里最年长的小朋友去分,孩子们看见荔枝还有漂亮的花束直接走不动道。
孩子们都进教室里了,程不喜缓缓走到教室外的草坪,挨着宁辞身侧,他正在逗弄小老虎。
身旁搁着块巴掌大的磁性画板,上面画了好几个几何图形,似乎是在教孩子们几何原理。
程不喜失笑,他们才多大呀就学这个?
“你看它多黏你。”
程不喜也学他窝在秋千架下,摸摸小老虎的头,“上次是谁说猫是独居动物,不爱黏人的?”
宁辞似乎一早就知道是她,竟也不觉得意外,抬头看她,眼睛里晃荡着冬日的莹润天光,亮而不灼,带点促狭的笑:“那是因为以前没遇到像小老虎这么会撒娇的——”
似有所指般,程不喜一噎。
说完他又扬了扬眉毛,嘴角邪气地一勾,目光落在她身上,寸寸打量:“这么看,小老虎也一般般啊。”
“不及某人半分。”
近乎勾引的。
程不喜的脸一下子红了,拧他胳膊:“孩子还在!”
“哎,别动手啊。”宁辞笑着躲开,小老虎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它昨儿刚生了三只小猫,孩子们说要给小猫找个领养家庭,你要不要当干妈?”
“至于干爹…不巧,位置被我占了。”
“……”
“谁要当!”程不喜嘴硬,却忍不住凑过去看猫窝里的小猫,毛茸茸的一团,像三颗小绒球。
不住地想,他要是当人老父亲,那小孩儿一定很幸福吧。毕竟有个这么帅气能干的父亲,十项全能还那么会宠人,做梦都能笑醒吧。
心跳蓦然间漏了一拍,这念头灵光乍现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别过脸去看小朋友玩闹的身影,却悄悄将手塞进了他恭候多时的大掌中。
那只手得到回应即刻收拢,将其牢牢握紧,不愿再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