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有言在先(三)

作品:《墨入红城朱玉黑

    黔京郊外,垂钓庄。


    庭院寂寥,旁竹深深,银月余晖拂落清幽之色。


    四间简陋木屋错落其间,结群而孤,疏风钻过屋间道,顺势牵起数声清幽啼叫,叫人无端惊寒,仿佛这片生地再无人气。


    而人,自然是出门了。


    桃石趣每每起早夜巡,路过庄主所居之处时,都觉得自家主子的审美别样另类。


    庄中楼院各异,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来者皆赏心悦目,与世隔绝院亦承受赞美。只是,白日里看着好好的一个雅致庭院,为何一到半夜就成了鬼屋?


    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曾偷摸带风水大师前来看过,结果人家大师说此庭院格局是为了镇压邪祟,人住久了心境清明。


    这种鬼话也就只有在鬼屋里说才能让人相信。


    桃石趣神游间鬼使神差地踏入首间木屋。


    木屋久未住人,沆瀣凝结,阴湿透骨,霉味隐然萦绕鼻间。


    这时,一道幽声随着料峭寒风贯入大门,“桃石趣……”


    桃石趣惊悚回头。


    门外站着两人,一黑一白,一男一女,极像阴曹地府的特色人员。


    “……”


    桃石趣不自觉地吞咽了下口水,鬓间虚汗直流,踌躇半天才开口应话:


    “庄主,你们回来了。”


    ……


    跟在唐明礼身边的女子捂嘴轻笑道:“桃主事,你的胆子还是这么小。”


    “胆小命大听过没?”


    桃石趣边抱怨,边掏出火折子准备点案上的烛台,忽然眼前一道银光闪过,烛芯瞬间被擦出火花。


    桃石趣:“……”他若能进门时射该多好。


    唐明礼自然落座于房中木桌前,出门半月,他风雅气质全无,与其对视时还隐约能感受到戾气旁逸的窒息感。


    他随手丢给桃石趣一卷信条,“这几个地方派些人手过去,出现可疑人选,照例回城禀报。”


    “怎么地方又多了?”桃石趣舒展信条,盯着那几个偏远地区直皱眉头。


    起初不过几个重点蹲守区,如今都要遍布整个尧国了,纵然垂钓庄再家大业大,也撑不起如此庞大的侦查网啊。


    垂钓庄的外勤主事田璐最了解详情,她入门后便自觉地拎壶去灶台烧水,此刻正在侧房应道:“前两年就这么多了,但好在旧区缺口已然被修补好,人手可以抽调过去。”


    缺口被修补好……


    “真的一点都不能透露吗?”桃石趣试探性地瞟向唐明礼。


    唐明礼淡淡提醒:“胆小,命大。”


    桃石趣:“……”


    田璐安置完茶壶后翩然落座,捣鼓随身带回来的新茶,“近来京城可有异动?”


    “有。”一提到这个桃石趣就郁闷,“那人何止是异动,简直是疯狂乱动!次次都假公济…捣乱,反正一碰到他就一堆麻烦事。”


    “那是谁?”


    “大理寺少卿,夜哲。”


    -


    荼州,度公侯府。


    迎客宴菜色丰富,但耐不住客人拘谨,吃饭艰辛。


    夜繁左臂罢工也就算了,不知为何完好的右臂今夜却也像废了一样,夹菜频频失手。


    啪嗒。


    又一块鸡肉掉到了桌面上。


    夜繁面色不改地将它夹起来放嘴里。


    ……


    饭桌上的众人都被震惊了。


    作为东家的萧古庭见状立马解围:“焗草鸡乃荼州独有的名菜,香草的清香碰撞油焗的腻滑,风味绝佳,夜丫头若爱吃,本侯便让后厨将方子写下来,让你带回去嘱咐厨子再做。”


    夜繁闻声勉强回神,抬首时眼中眸色格外黯然,她微笑道:“多谢侯爷好意。”


    萧古庭面上欣慰颔首,心下疑惑:怎么等个饭的功夫,这丫头就跟失了魂似的?


    “不就是伤了个肩膀么?拿不动碗难道还夹不住筷子吗,在那里矫情什么?”墨夷珊珊傍晚得知自己有了情敌,更加见不惯夜繁这副柔弱强撑的模样,当下挤兑找痛快。


    “珊珊。”萧古庭目光愠色。


    墨夷珊珊不服气地冷哼一声,继而殷勤地替尧璞夹菜。


    尧璞重新敛眸,吃饭。


    饭桌上的交谈稀稀落落,而他脑海中却反复闪过库房中那一幕。


    烦躁徒生急涌心头,身子情不自禁地贴近…乃至后知后觉的安定,无一不令他引以为傲的头脑陷入混沌,重现那日她从寻芳阁追来时,心海泛起的那层朦胧的迷雾,让人看不清方向……


    初冬已至,月色朦胧,夜里风寒地冻。


    四人饭后于池塘边的方亭中围炉煮茶,石桌周围摆着几个暖炉。


    谈话间,夜繁一言不发,满眼疲色。


    傍晚时分在库房中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时的她进退维谷,不敢踏前一步挣脱那人束缚,直觉一旦反抗,便是火海深渊。


    理智让她却步,感性让她流连,回忆勾起混乱。


    于是,两位外来客下昼时有多健谈,眼下就有多惜字如金。


    这就令亭中本就低迷的氛围变得更加诡异。


    夜繁独自沉思,尧璞看着她沉思,墨夷珊珊看着他看她沉思。


    萧古庭望着眼前三人,一时无语至极。


    蓦然,夜繁倏地站起身,众人目光一个接一个地跟上。


    只听她蹙着秀眉,语气略微惶急道:“我身体不适,先失陪。”


    此刻轮椅已在身下,但她却仓促地抓起旁边的拐杖,作势要走。


    尧璞瞬间注意到她颤抖的右手,迅速伸手阻拦,结果抓了个空。


    ?!


    夜繁动作敏捷异常,径自走出亭子。


    亭外视野开阔,乌云遮明月,始终不肯散去,宛如她此刻的处境。


    她仓促急吸一口气,加速逃离囚禁地。


    尧璞此刻已然猜到了什么,起身善后道:“繁儿应是伤势复发,本王去看看她,失陪。”


    萧古庭久经世事,早便看出两人今夜变化,但出于主家之礼,他依然要问道:“客房在东南角,可需本侯唤个大夫来?”


    “不必……”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棍丈落地声,尧璞随之脸色骤变,闪身出亭。


    墨夷珊珊忍不住追出来叫道:“弼书——”


    尧璞头也不回地射出一枚铜板。


    她惊然旋身躲过,回头再看时,那枚铜板则角度刁钻地擦过亭角腊梅枝,令其颤了三颤,并未折断。


    折枝留情……


    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


    尧璞携人穿梭庭院间,夜繁身子越发滚烫,开始于胸前挣扎,“给我解药。”


    “毒发了你为何不说?”尧璞蹙眉,语气难得严厉。


    “……”


    怀中人的沉默令尧璞眉头皱得更紧,只因他清楚她隐瞒的原因——不肯,不愿,不甘,不屈。


    她有千百万个理由想摆脱他,却找不出一个理由安分听话。


    尧璞心情陡然压抑。


    囚者,似她。


    是他!


    ……


    夜繁的左手腕微微发热,一丝极致的哀绪若有似无地攀岩上身,心头捕捉的瞬间,灵魂如涟漪般层层颤叠。


    毒发毫无征兆,总令人措手不及。


    夜繁一直以为尧璞是有意下毒,殊不知这赤丹的药性附带毒素,不可剥离。


    赤丹毒素属阳纯烈,起初微小,十天半月毫无所觉,与常人无异。


    然日积月累,毒发是迟早的事。剧毒侵蚀五脏,压制神经,烈毒灼烧心脉,欲|火焚身,倨傲如夜繁,发怒暴走好过沉沦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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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一个武功高手暴走,定然伤人不利己,故而尧璞早便想好了应付之法——阴寒克烈阳,银剑寒气天生克制烈阳毒,需在欲发不发之际前及时灌入筋脉。


    尧璞原以为烈阳毒遵循外部环境的牵引,可以预期,但两次毒发皆在夜里,不由深受折磨。


    上次事发突然,临时吸走毒素令她身子空虚,重伤至今。而今毒发,又被其隐瞒错过时机,欲强而废功,欲轻人不肯。


    尧璞心头哀上添郁,郁上添闷,怨念尤深。


    方亭中,萧古庭躺在下人刚搬来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身旁的柳先序踌躇半天,终于上前询问:“让珊珊小姐追去真的合适么?”


    明眼人谁都看得出尧璞和夜繁两人间的暗流涌动,若让墨夷珊珊见了亲密之举,岂非更伤人心?


    但萧古庭自有另一番考量,“妖王乃天纵之子,早点认清真相于她而言,是好事。”


    “可她已为太子迎亲筹备多年……”


    “谁人又不是呢?”


    萧古庭直身放脚,伸手捧起热茶慢慢吹凉,“珊珊眼高于顶,这几年随我来到荼州后气焰更盛,是时候该挫一挫了。”


    柳先序迟疑道:“侯爷可是指相府千金?”


    他虽看得出尧璞对她的重视,但还远远不到鞭策他人的程度。


    萧古庭淡淡啜了一口茶。


    “看来你也不太信嘛。”


    “我只是觉得珊珊小姐不同于其他小姐,非常人能够匹敌。”


    他这话说得中肯。


    墨夷珊珊幼时丧父丧母,从小生活在侯府,侯爷的嗜武好战被她尽数学去,性格骄横无度。前几年未迁出京城时,她还算收敛,而到了荼州地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既有拳脚傍身,又有侯爷撑腰,岂会轻易屈服于他人?


    萧古庭放下茶盏,反问道:“能跟在妖王身边的女人,又岂会是常人?”


    “……”


    侯府后花园。


    此处假山环绕遮掩,不得视线,夜繁拽紧身前人胸襟,令其却步。


    黑暗中,低垂的蓝眸中复杂之色清晰可见。


    “解药。”声音异常坚定。


    怀中人浑身滚烫以至神志不清,却仍然坚守底线。


    “银剑!”都什么时候了还藏着掖着!这货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夜繁脑子都烧乱了,心里都不忘损他一句。


    而尧璞垂头敛眸,心中天人交战。


    “银剑已经无用了。”他淡淡吐出冰凉之语。


    夜繁闻之心头又是一颤,怒叫道:“你若再敢用上次那种方法,我就跟你势不两立!”


    眼看她还在死守防线,尧璞突然就不纠结了,直接低头噙住她的唇瓣。


    但对方牙门紧闭根本不给他长驱直入的机会。


    尧璞在她唇边来回撕磨了好几下,无果,心情更加不爽:“再不张嘴,王妃之位绝对非你莫属。”


    夜繁闻言条件反射地张口道:“你敢?!”


    “敢”字一出就被对方迅速吞下。


    一时间,脑中徒留空鸣声。


    比起第一次的仓促和粗鲁,尧璞这次有经验地放缓节奏,更加小心地抽离她经脉中的毒素。只是,这份小心实际含着几分克制,藏着几分怜惜,不得而知。


    而夜繁被他强势入侵后久旱逢甘,仅剩的神志全面溃散,素手如水蛇般缠上对方颈后。


    两舌交战,一方霸道又留存余地,一方抗拒又本能迎合。


    双方自认为能掌控局面,游刃有余,殊不知到最后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最终,后花园的缠绵令重伤之下的夜繁当场脱力晕厥。


    尧璞举头,唇角银丝轻断,抬眼间,眸光由沉转厉,他望向侧前方的假山,声音冷然道——


    “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