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后日中，京城。


    宗乐平拿了应席生发过来的供据，站在冯老门口。


    京城与宁县小地方不同，这里所有的丝织店铺都由类似于行会的织锦行统一管辖。


    织锦行半隶属于官府，在京城做布料织绣生意的都要来织锦行拜了码头，得了许可，才能开办。


    冯老就是织锦行最大的管事。


    按理来说拜码头需要内部的人员引荐，但宗乐平在此处没什么人脉，于是便决定瞎猫碰死耗子一般在冯老门口蹲点，总能逮得住人。


    手里的供据上边还盖着朝廷的章子，织锦行既然与官府有所牵连，也许就算没有引荐，也未尝不可一试。


    大门向内开，原来不屑一顾的守门这会子收敛了，干脆利落的将门大开，并掌往里一请。


    “宗老板，您跟我来。”


    估摸着是被家主敲打了。原来守门的可不是这幅安静模样。


    一开始见宗乐平什么也没带，还是个女子，鼻孔朝天的赶人，等供据亮出来，迟疑几下随后进去通报。


    这会如愿进来，宗乐平也不做刁难，将供据仔细拿在手上，跟着守门七拐八拐进了主屋。


    屋内装饰不错，冯老早年间是当地第一大布铺的老板，和皇家也有一点关系。


    现在退休将家业交给女儿了，自己当了织锦行的一把手，规范规范后辈们的各种行当。


    宗乐平进了主屋，抬眼一看，上位端坐着的老人偏瘦，眼睛清亮，面容舒展慈祥，估摸着就是冯老。


    下手左侧还坐了个人，面容也瘦，下巴略尖，身上穿的是顶好的布料，估摸着也是个做得不错的老板。


    宗乐平一拱手，先把礼行到位了。


    “不必拘礼。”冯老手往上抬，隔空扶了一下宗乐平抱拳的手掌，身旁待命的仆从会意，将一把凳子递过来给宗乐平坐了。


    “这女子，怎么不曾见过。”那尖下巴开口了：“冯老……这是？”


    “准备来落脚的新店主。”冯老简单介绍了一下，并指又往尖下巴那一指，和宗乐平介绍。


    “这是副会长，姓徐。”


    宗乐平拱手，喊了一声，也算是见过了。


    姓徐的副会长浅浅颔首，没有应声。


    冯老又开口，看来与副会长的事情聊完了，这会子主要是了解宗乐平。徐副会长起到一个背景的作用。


    来拜码头的，第一是准备好引荐的信物，第二是准备好会费，第三则是将自个的信息，譬如经营内容为何，从哪里起家，未来发展的方向，规模，都一一说清楚。


    在这之后，上边的人点了头，才能在这地方开始开店，挂牌子，卖东西。


    从宁县一路向北到京城的时候，宗乐平着重对于京城的开店规则做了详细的了解。


    不求知己知彼，但求对这些了解一二，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冯老果然将这些信息一一问过，先是问了以什么起家，之前在哪发展，为何想来京城。


    宗乐平都做好了准备，一一说了。


    前边徐副会长还没吭声，只是有下没下的用茶润嘴巴，等听到宗乐平说来自宁县，眉毛顿时高高挑起来。


    感觉像是终于抓到了可以借题发挥的地方。


    “宁县？”徐副会长调子上扬，像是没听明白：“倒是没听说过这个地，怕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地方。”


    宗乐平知道本地的帮派或多或少有点排外，这点虽然在冯老身上没看到，但现在看来，终究还是绕不开因此产生的莫名敌意。


    宗乐平笑一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能被人家找到地方反击回来，干脆不说话。


    只要她不接招，嘲讽就没用。


    倒是冯老在这时抬手，止住了徐副会长的话头。


    “好了，我们织锦行也不是什么门长闭不开的地方，小姑娘家家能从南边一路过来，也是算有本事。”冯老说：“听守门的说你得了官府亲发的供据？”


    宗乐平点头，将供据递过来。


    徐副会长这时候安静了，眼睛瞥着供据。


    “这供据确实是官府所发，不知道宗老板怎么获得的？”


    于是提问环节继续，宗乐平把经过说了一嘴，略微修改了些，只说自己是误打误撞帮助应席生解出了这绣文。


    冯老听完笑着，手里一下一下摸着胡子：“能误打误撞解出来绣文，也是后生可畏了。”


    听冯老这语气，也不知信还是没信。


    “日后打算在哪里开店？”冯老问。


    听到这么一句问话，宗乐平悬着的心落下来一半了，悄悄松了口气。


    京城东西的买卖划分了区域，卖布卖绣花的基本都集中在一块，这样管理起来也方便。


    宗乐平在来拜码头之前就实地考察了，最后选在了离集市入口偏远但是两路交汇的地方，这样租金相对便宜，但也有足够的人流量来支撑起店铺的运营和发展。


    宗乐平一一说了自己的考量，紧接着从怀里拿出一张会票。


    “冯老，这是入会金。”


    冯老点头：“徐会长，收起来吧。”


    徐副会长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示意听见了，但是没什么动作。


    宗乐平感觉到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自己，轻飘飘的，莫名让人不舒服。


    空气短暂的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冯老两指叩了叩桌子，发出两声轻响。


    徐副会长听见了，将二郎腿放下，起身接过来。


    拜码头走到这里，算是流程完备了。


    冯老：“行了，宗老板初来乍到，估计还有事情要忙，就这样吧，不耽搁了。”


    “日后选个好日子开业，也知会我们一声，老夫也带人去捧个场。”


    宗乐平应了声，总算是无惊无险的把关键环节过了。


    出了冯老的屋子，正往外边走，迎面走过来一个女子，步速很快，步子大又稳，仿佛对这边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走动如自己家一般，头发扎成利落的一个高马尾，眉目舒展。


    看着估摸着有三十出头。


    宗乐平看着，感觉和冯老有点像。


    前边给宗乐平带路的仆人果然停下来，问了一礼。


    “冯小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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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小姐停下脚步应了声，很显然看到了这个出现在府上的陌生人，笑起来。


    冯小姐：“这位是？”


    “不日将开业的商贩。”宗乐平接话，同时伸出一只手：“幸会。”


    冯小姐十几岁就跟着冯老开始做生意，二十岁出头管理分店并且慢慢上手了主店的相关事务，如今冯老当年打下的基业在冯小姐手里更是蒸蒸日上，不可谓不厉害。


    冯小姐伸出手同她握住了，手温热，同时很有力气。


    “日后可以多多交流。”冯小姐说：“我对开店子的女人很有兴趣。”


    “自然，到时候请冯老板来店里做客。”


    两人的手松开了，冯小姐对宗乐平点头：“先这样，我还有事，改日再会。”


    宗乐平伸手并指往后，示意她请便。


    *


    四月十八日，宜开店，诸事大吉。


    牌子挂上去，剪了红绸，经纬阁分店正式开业了。


    百姓们都围在店内店外瞧着热闹，顺便也看看新开店的花样如何如何。


    宗乐平对此自然有信心，将客人们短暂的交给已经招来培训过的小二——一个手脚麻利的姑娘，宗乐平转头走出店门去。


    店门口缓缓来了一辆马车，车门打开，徐副会长和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冯小姐一并下来了。


    徐副会长掌管着织锦行的日常流水，来冯老家也因此来得多些，一般什么店子开业，往往是徐副会长代替织锦行出面贺喜，意思意思，捧个人场。


    不过大抵是官府的供据更有含金量些，这次不仅徐副会长，连着代表冯老出面的冯小姐也来了。


    徐副会长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宗乐平也陪着他演戏，走个和和睦睦的过场。


    等视线转到冯小姐这里，宗乐平的面上真情实意的多了几分笑意。


    “办的不错。”冯小姐趁她和徐副会长虚伪与蛇的时候在店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副绣品。


    是用了先前应席生带来的失传的绣品所做的绣。


    冯小姐扬了扬手中的绣品，嘴角笑着：“买下了。”


    “多谢捧场。”宗乐平也笑着：“后边还有些，乐意的话都去挑挑，不要你的钱。”


    为了这次开业宗乐平准备了些日子，绣品管够。


    这一次开业与当时在宁县开业不同。


    宁县时她和辛刃手上没几个钱，做百纳锦起家。但这会子已经富起来了，不可同日而语。


    况且在百花齐放的京城最需要的是差异和竞争力。


    宗乐平直接将目标对准京城的大户人家，推出的要么是以破译绣文为代表的比较繁复华丽的花纹，要么是经纬阁经典的心绣绣品。


    现在冯小姐手上拿的这块属于前者，一挑就挑中最好的，眼光毒辣。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冯小姐笑着，又开始点评：“店铺看着不错，落落大方的。可以再多宣传一些，把名声打起来会更不一样。”


    后来冯小姐又说了些建议，看得出是真心为了宗乐平好的。


    宗乐平一一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