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决裂
作品:《每晚都和宗门天才厮混》 “林游青,这几晚你偷偷摸摸做什么?”
晨间操练,赵凌一双剑眉深深拧起,眼睛却十分关切地注视着撑在他手臂上,一瘸一拐地往操练场片缘走去的少女。
她眼下乌青厚重,素日灵动的眼珠也黯淡无光,脸色憔悴,像是话本中常被妖精吸了阳气的书生。
“这几晚我忙着画画,画得晚了些。”少女弯着眉眼,一副懊恼的神色,瞧着真是因为自己不爱惜身体熬夜绘画而后悔。
赵凌心想:连说这话都像极了话本中面对道士不诚实的书生。
和林游青相识这么些日子,赵凌熟悉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譬如现在,她笑时眼下肌肉刻意向上提,嘴角不自觉向下撇,她每次说谎时都是这个表情。
赵凌不说话,只抱胸盯着她。
只是画画?
他这几晚好巧不巧都撞见她大半夜急匆匆出门,又在后半夜熟睡时听见她在井边洗漱的动静。
他好奇地出门查看,又往往能看见林游青那生出裂缝的墙壁上,透出里间的光,直到鸡鸣拂晓。
今日更甚,她的灯亮到晨间操练前一刻。
如此缺觉,也难怪刚才分神,又歪到自己的脚踝。
林游青越看越心虚,到最后,她小声地说:“抱歉,赵凌兄……”
“嗯哼?”
“其实是我认识的一同门,他这几日有事需要我帮忙。”
檀沉黛的确是她同门,林游青目移,她没说谎。
赵凌冷哼一声:“林游青,你大发善心我倒是不建议,但能不能先顾顾自己?”
他板着张脸,素日总是翘着嘴角弯着眼睛的脸竟也能如寒冬严寒,他张开手掌,“再过五日就是宫门大考,事关你我品级,若统修课与个修课皆能取得良,就能向上升一级。”
林游青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她居然将这件事情给忘了。
“丙级弟子月补贴可是有七百灵石,你要是为了其他无关之人耽误自己的事,往后再遇到什么困难,我可不会再帮你。”
赵凌别过头,放完狠话不免有些后悔,又不闻林游青的回答,他略紧张地看向身前的女子。
她却低着头,不甚好意思地扯着袖口,“赵凌兄还愿意同我做朋友就好。”
赵凌神情松动了,清咳两声,“好了好了,我也是担心你过不了考核,升品阶后能多点灵石总归是好事。”
赵凌的眼神在她眼下乌青一转,有些心疼,“你多为自己想想,别因为别人耽误自己。”
“明白了。”
林游青伤得不重,揉开酸痛的肌肉,又能活蹦乱跳起来。
赵凌盯着她,总觉得忘记问什么。
“赵凌兄,还有半个时辰,我们再练会儿。”
林游青回头见赵凌立在原地,一副沉思的模样,她三两步走回去摇摇他,“怎么了?”
赵凌那双漂亮的凤眼牢牢锁定她:“林游青,你老实告诉我,你口中的同门是男是女?”
林游青:?
“……和一位漂亮女子……在一起。”
是和一位漂亮得像女子的青年在一起。
林游青掐头去尾说道。
*
赵凌今日的话很是及时地提醒了林游青。
自那日带檀沉黛在夜市逛过后,她这几日每晚被檀沉黛叫去夜市,陪他尝遍了夜市大半的新奇玩意儿。
林游青苦不堪言,回来的晚就算了,偏偏檀沉黛长相极佳,每晚见他都被其一瞬间的容颜所吸引,回来后,心里似有猫儿在抓,勾得她画瘾大发,不画出来,难受得睡不着。
浑浑噩噩间,她都快忘记了考核一事,今日被赵凌一提醒,她掰着指头算日子,居然就在十日后。
真是美色误人。
林游青想到这一点,下笔时不由得重了些,青黛色晕染出青年的眼外,多余的汁水顺着画纸滚落,扯出一道长长的线,乍一看,像是他的眼泪。
檀沉黛……会哭吗?
林游青想到他那张神情寡淡的脸,摇摇头,想不出来他哭是个什么样。
烛火猛然一晃,一阵凉风吹开了林游青房室的门,露出外间漆黑的夜。
林游青下意识看去,熟悉的蛇用尾巴敲打着门板,小眼睛里全是不耐烦。
来叫她了。
林游青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钱袋,前几天她又卖了次画,总算攒够了买传讯令的灵石。
今晚再去一次,买了传讯令,再和檀沉黛说一声这几日不能陪他同去夜市的事。
话说去了这么几次,他应该都记到路线,也不需要她带路了吧?
思索间,已经到了约定的地点。
青年一身黑衣隐于黑影中,待她走来时才肯从黑影里走到月光下,露出那张浓丽的脸蛋,不知为何,林游青总觉得今晚的檀沉黛气息不太对,眼中似在压抑什么。
尤其是看着她时,林游青后背一阵恶寒,总觉得他在想着什么对她不利的事。
但林游青没说话,只默契地跟在他身后,他二人还没近到可以互相关心的地步。
一路上林游青都心不在焉,想着怎么和檀沉黛开口说这几日自己不得空这件事。
实话实说,她对檀沉黛心里是有点发怵的。
此人虽好看,她总沉迷于他的皮相,但性格实属不是她能应对的,冷漠且不通人情。
她要是说了,保不准会被他挖苦一顿。
真是忧伤。
林游青望着天边皎月,忽而重重叹了口气。
生活不易啊。
身前的青年脚步一慢,微侧目,眼睛在女子脸上一扫,很快就收回来。
林游青带着檀沉黛先去了传讯令的摊位,买到心心念念的传讯令时,心中的郁气暂时消散。
她握着传讯令,没忍住兴奋地蹦了蹦,甚至举起来,细细观赏。
只是普通的玄玉制作而成的传讯令,里面的功能也少的可怜,但林游青还是很开心。
直到感受来自檀沉黛打量的眼神,她才从喜悦中回过神。
她很是宝贝地将传讯令挂在腰间,轻轻地摸了摸,又开始思考在怎样的一个时机,用怎样的话说出那件事。
林游青犹犹豫豫,檀沉黛也是欲言又止。
二人不似往日,总停住在某个摊贩前,而是无意识地一直走着,只不过他二人都未察觉。
终于,林游青下定决心,走到某条人少的街巷时,她唤出口,“檀师……”
“我有……”恰好檀沉黛此时竟也开了口。
二人又都闭了嘴,彼此望了半晌,还是林游青先开口,“师兄,你先说。”
“明日晚间,我听闻蟾清宫脚下的集市会有花灯会,你带我去。”
林游青懊恼,早知道她先说了。
但事已至此,她硬着头皮说:“花灯会吗?我还没有瞧见过,真想去看看啊。”
“不过师兄,我后几日无空,很快就是宫门考核,此事系关我升品阶,我需全力温习,难以抽出时间陪师兄。”
林游青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所以师兄,我明日来不了,望师兄见谅,不过我抱住,等考核一结束,师兄唤我来,我一定会来。”
“念师兄看在我这几日辛苦带你游逛,还为你付钱,望批准……不是,允我这几日不来。”
说完,林游青不争气咬咬后槽牙,怎么自己现代世界一身的卑微牛马味儿还是这么冲?
但这话说到这个地步,于情于理,檀沉黛会同意吧。
“不行。”
忘记了,檀沉黛不讲情也不讲理。
但没关系,她有猜到这个场面,于是她清清嗓,开始第二轮以道德绑架为主说服,希望檀沉黛看在是同门的份上,她又给他花钱的份上,同意她不来。
“不行。”檀沉黛二次拒绝,“花灯会,我必须去,你也必须去。”
必须去?
面具之下,林游青笑得五官都扭曲,必须去?
「你必须给老子退学!」
「校长,这女同学不自爱,耽误我家儿子学习,必须让她离开,我老公最近在省上开会没时间,让我来处理好……」
「当妹妹的,就必须让着哥哥!」
往昔画面在眼前浮现,林游青攥紧拳头,心中暗道:忍,她作为二十一世纪被规训好的优质牛马,最擅长的就是忍。
也最擅长和无理取闹的老板谈判。
林游青深呼吸一口,保持语调的温和:“檀师兄,我并非从此之后就不陪你,而是宫中考核对我等普通弟子而言实在重要。”
“是借口。”檀沉黛忽然说道。
“什么?”
“你只是不想同我一道,若我说,你真不来,我明日就上报给戒律堂,你违犯门规一事,你当如何?”
檀沉黛的话像秋日的风,吹得林游青对他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不满就这样燃了起来。
“我不爱为难人……”
“不爱为难人?那师兄在做什么?借口,我又犯得着拿宫门考核当借口?”
林游青哗得一下子爆发了。
“我忍你很久了,你一直拿违反宫规来威胁我,你真当我是任人戳捏的软柿子?”
“还有,我的确不愿意同你一道,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不乐意伺候一个祖宗。”
林游青清楚地知道在说什么,惹怒檀沉黛,他很大可能会真的上报给戒律堂,即使她供出檀沉黛,因他的身份,只有她会被驱逐出宫。
鱼会死,网不一定破。
但她忍不了。
像双方家长会谈逼她退学时,她拍桌子骂了自己的爹妈,还骂了绯闻男同学的爹妈,顺便又骂了莫名其妙就喜欢她又给她带来麻烦的男同学。
像第一次打工,被流水线的主管揩油,同事都让她忍忍时,她指着主管大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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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激烈时她和那个主管扭打起来。
这样的时刻数不胜数。
也因为这样,她吃够了苦头,但也在苦头中学会如何让自己发泄怒气而又不至于让事态闹大。
学会在影响自己命运时刻,忍耐住自己的怒气,一步步退让,说服自己不在意。
但有个东西,她怎么都学会不了。
那就是在被人蹬鼻子上脸时还忍气吞声,转身自己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她性格温吞,很多事情不愿意太过在意,可是这并不代表她就能任人欺负。
“我告诉你,你爱去揭发就揭发,我不怕,大不了就是被赶出蟾清宫,我受够了你的威胁。”
放完狠话,未免自己后悔,林游青快步离去,但手被檀沉黛一把拉住。
她使力扯回来,扯不动,男子的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不是吧?这人脾气这么大?
林游青一咬后槽牙,那算他遇到对手了,她的脾气更大,不就是掌门的弟子吗?谁说就要因此处处迁就他?
“你松开。”
不松。
男子平静到诡异,像尊雕塑,一动不动,但周身冒着强烈的低气压。
林游青心一紧,往周围一瞧,没有任何人,黑沉沉的雾笼罩着,遮住了来去的道路。
她使出土系法术,地面瞬时凹陷一块,就在檀沉黛的手有所松懈时,林游青猛然挣扎,就要飞奔逃命。
但下一刻又被抓住衣袖。
林游青狠心一撕,但因动作过大,她腰间的传讯令掉落在地。
她下意识去接,传讯令擦过她的手,就这样在地面碎裂开来。
林游青也摔在地上,手肘发疼,不可置信地盯着地上的碎片,她的传讯令,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传讯令,价值四千灵石的传讯令……
一时间,一个穷鬼因心爱物件被毁的气息甚至压过了檀沉黛的低气压。
静默良久,脑中的轰然才褪去,林游青眼睛一热委屈涌上心头,她沉默地起身,看了檀沉黛许久,最后冷静地说:“我们都不要再见了,你要去揭发,我也不会心软。”
她的身影撞开雾气,很快就消失在街巷转角。
*
传讯令碎,檀沉黛蹲下身,一块一块地将碎片捡拾在手中。
手指正要拿起最后一块碎片,被一只脚踢开。
“之前那个家伙带你去花灯会,在檀芳芸的指使下,告发你偷离宗门,又污蔑你牵挂亲生父母,害你被檀家惩罚,现在看来她不是,同样的招式檀芳芸也不会用两次。”
“但她对你不在意,你的试探也惹怒了她。”
檀沉黛起身,将那枚被踢远了的碎片捡起。
“所以我说了,你怎么样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檀沉黛将那碎片紧紧攥于掌心,“我不在意。”
他不在意。
弄清楚那人是否与檀芳芸有关即可。
但是,受到女子的拒绝的那一刹那,心魔趁虚而入,竟让他瞬间动了杀心。
凭什么,和他们一样,都不在意他?凭什么和他们一样,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在即将失控时,万幸他回过神,就见碎了一地的传讯令,和周身低沉的林游青。
她很喜欢这个传讯令,一路上反复低头看看,又轻轻地抚摸,这些檀沉黛都看在眼里。
街巷窜起一阵冷风,檀沉黛回过神。
他想,他也该回去了。
等回到寝殿,檀沉黛随意将传讯令丢在门后的角落。
他跪下,熟练地翻开正在学的《高阶幻术》。
只是看着看着,他的心绪又不稳定。
檀沉黛捏着纸张的手指泛白,胸口发闷。
「沉黛,汝从此之后你乃我膝下儿子,尔不可再言亲生父母。」
「沉黛,汝若即刻提升,可让汝见父母。」
「境界未提升,汝竟敢私自出逃,如再犯你父母不保。」
「汝懈怠时,不妨想想汝之父母。」
……
檀沉黛呼吸急促起来,意识在涣散。
恍惚间,他看见幼时的自己跪在面容模糊的家主面前,稚嫩的小脸上是与年纪不符合的成熟与抑郁,但眼睫还是不安地颤抖。
「汝父母不过檀家旁支最低微的二人,不知如何能生出汝这等天赋。」
「今收你入膝下,是看重你,不忍明珠蒙尘,不可不知好歹。」
檀沉黛注视着幼时的自己一点点俯趴下身,额头叩在地面,说:“是,家主。”
从此数十年,他再也没有挺起自己的胸膛。
檀沉黛久久凝视着,似乎时间都凝结。
然而,忽然有一道女声响起。
她的身影猛然撞进眼中,冲着那威严的人大喊:“我受够了你的威胁!”
檀沉黛一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