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正月初七


    上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沈清辞跟在李纲身后,走的是城楼内侧的马道,青砖垒成的台阶,每一级都有磨损的痕迹,凹下去一个浅弧,是无数年里无数双脚踩出来的。


    她踩在上面,脚下有细碎的砂砾,踩一步,响一步,细碎的声音被脚步声淹没,听不清楚。


    她今日穿的是一套灰色的幕僚袍,李纲昨日命人送来的,比那套士子直裰更合身,腰带束紧了,肩线稳,走起来不显形。


    腰间挂了一块临时刻的木牌,写的是“行营参事”,四个字,不起眼,但上了城楼,守门的士卒看见那块牌,都躬身行礼。


    李纲走在最前面,身形高挑,这一身戎服穿在他身上,比书房里那身公服更合适,像是这个人本来就该是这副样子——不是文官,而是将帅。


    身后跟着十几个人,幕僚、校尉、传令兵,各司其职,没有人说话,脚步声踩出一道整齐的节奏,像鼓点,从马道一路打上去。


    沈清辞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萧景琰在她右侧半步,今日他是随行护卫的身份,腰间挂刀,刀鞘是新配的,比平时那把更长。


    快到城楼顶端的时候,风来了。


    那不是寻常的冬风,而是那种从辽阔的北方平原上扫过来的、带着铁腥气的风,冷而猛,打在脸上,把皮肤的温度带走了一层。


    沈清辞没有停步,跟着往上走,手按在城垛上,感觉到砖石的粗糙,手心里慢慢渗出来的一层汗。


    她抬起头,看见了城下。


    在现代,沈清辞读过很多关于金军铁骑的描述。


    历史书里写:「金兵精锐,甲胄森严,骑兵如墙推进。」


    她以为她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但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其实根本不知道。


    城下的平原上,金军的前锋已经展开了阵列,骑兵在最外侧,马匹是北地的高头大马,比中原的马高出一个头,毛色深,在正月的晨光里像铁铸的,哪怕只是站着,就已经有了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骑兵后面是步卒,步卒后面是辎重,再后面是旗帜,旗帜连着旗帜,一面接一面,从东延伸到西,伸到目力的尽头,伸进晨雾里,看不见尾。


    晨风吹动着那些旗帜,哗啦啦地响,是布料与风的声音,但几千面旗帜同时响,就不再是布料的声音,是另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力量。


    沈清辞的手按在城垛上,手心的汗染湿了一小块砖面。


    她站在这里,离那些旗帜大约五百步。


    她想,她是害怕的。


    不是那种让人绝望的害怕,而是一种被确认后的沉重。


    她收紧手心,继续看着。


    李纲站在城楼的最高处,一直看着城下,很久没有说话。


    城头的守军沿着垛口站成一排,手里握着兵器,脸朝北,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阵列,沈清辞扫了一圈他们的脸——


    那是恐惧。


    有人的手在抖,有人的眼神开始往城内的方向漂,有人的脚步,已经不自觉地退了一小步……


    这,就是真实的战场。


    不是现代历史书里写的「全军振奋、同仇敌忾」的那八个字,是这些脸,这些眼睛,这些手里不够稳的兵器。


    正在此时,李纲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因为站在城头,北风把他的声线往下压,反而显得比平时更用力——


    「今日与金贼对阵,死守汴京,非为一家一姓,是为这城里的百万生民。退者,斩!」


    话音刚落,就见他猛的拔出刀。


    那金属与刀鞘的摩擦声,在风里显得很清晰。


    当两颗人头落地时,沈清辞看到城头瞬间静了一下,之后就有人喊了一声,然后便是嘈杂无序的惊呼。


    等那阵骚乱稍稍平息,她朝李纲走近了两步:“李公,学生有一计。”


    李纲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耳。


    “让城内的老百姓上城来,”沈清辞道,“不是让他们来战斗,是让他们站在这里。”


    这一次,他转过来了,看着她,蹙眉问道:“沈参事此言何意?”


    “军民同在一处,守城士卒的胆子就会大一些,”她冷静道,“将士们守城,就是为了守家,但守的家里人,此刻在他们身后站着,感受就自然不同。”


    沈清辞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再者说,老百姓看见城墙上,有自己的人守着,他们的心,也会安稳一些,民心不会轻易溃散。”


    李纲闻言,没有立刻应允。


    他转头重新看了一眼城下的阵列,又看了一眼城头士卒的脸,对着沈清辞沉声问道:“你说的,可是民心与军心互为表里?”


    “大人说的是!”沈清辞点点头,“城在人在,这话是说给老百姓听的,也是说给守城的士兵听的。”


    李纲沉默了片刻,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道,“立刻去开南城门,令各坊里正,带本坊青壮,上城观战,不持兵器,沿垛口站定,不得喧哗,不得擅动。”


    “是!”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城头开始有了新的人影。


    不是士卒,是普通的老百姓,穿着坊间的厚棉袄,有的带着皮帽,有的只是用布巾裹着头,一个接一个地从城楼的马道上来,沿着垛口站开,站到士卒中间,站到城头上。


    有老百姓看见了城下那整片旗帜,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但没有人转身下去。


    沈清辞看见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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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卖饼的大叔,她认识他,是城南柳巷那个大娘的儿子,身形壮实,站在垛口边上,两手扶着城砖,朝下看了很久,抬起头,朝旁边的士卒咧嘴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


    那士卒愣了一下,也没有说话,但手里兵器握稳了一点。


    下午,喊杀声断断续续从城下传来,是金军在试探城防,不是主攻。


    但喊杀声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


    是市井的声音,有人在城头喊“守住”,有人在低声骂了一句金军,骂得响亮而粗俗,旁边有人跟着应了一声,笑了。


    沈清辞站在城楼旁边,静静地听着这些声音。


    手心已经干了,留在掌心里的温度,让她觉得踏实。


    萧景琰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突然,他的神情变了。


    沈清辞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往城下看——


    很快,她看到了。


    金军阵列的东侧,有一支小队,与金军主力分开,马匹是汉马,旗帜是宋制的三角旗,但旗上的字——


    是李邦彦府的旗号。


    竟然,是去金营议和的使团。


    沈清辞转头,萧景琰正好也转头看她,两道视线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汴京城头的风,一直没停。


    李纲在城楼上站了一整天,沈清辞在他身后陪了大半天,递了两次建议,采了一次,另一次他摇了摇头,说时机不对,她没有坚持,点头退开。


    临下城的时候,李纲在马道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日那条建议,”他说,“民心与军心互为表里,是谁教你的?”


    “无人教授,”沈清辞道,“是学生在一本书里看到的。”


    李纲看了她片刻,又问:“你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


    “学生书读的杂,”她道,“不记得是哪本。”


    李纲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转身往下走,脚步声在青砖台阶上踩出那道熟悉的节奏,一级一级,下去了。


    沈清辞在马道口站了一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城下。


    沈清辞在马道口站了一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城下。


    天色已暗,金军的旗帜收了一些,但那片阵列还在,像一条伏在地平线上的长龙,安静的,等待的,把整个北方的视野都压满了。


    她把这幅画面在脑子里定格了一秒。


    然后转身,往下走。


    萧景琰跟在她身侧,靴声和她的脚步声落在青砖上,一长一短,往城下去。


    那面李邦彦的旗,今夜还会留在金营里。


    会留多久?带回来什么?


    (第十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