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夜闯李府
作品:《穿到靖康成炮灰,我在汴京找活路》 靖康元年正月初五 夜
男装是青黛找来的。
一套深灰色的士子直裰,七八成新,是义勇队里一个读书人的,腰带是黑革的,素面,靴子大了半寸,青黛在靴尖里垫了棉布,踩上去很稳当。
沈清辞对着铜镜把发髻重新束过,用一根素木簪别住,再把额前几缕鬓发压到耳后,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俊,下颌线干净,穿着这身灰色直裰,有点像某家书院出来的学生,年轻,单薄,风一吹就能倒——
除了眼神不对,眼神太深沉,不像学生。
“像吗?”她问青黛。
青黛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像,”顿了顿,“但您不能笑,一笑就不像了。”
沈清辞收住嘴角,“知道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守城十策》,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都在,重新卷好,藏进宽袖里。
那卷东西她誊了三遍,改了两遍,最后这一稿,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条后头都有具体的数字和方案,不是泛泛的策论,是能拿去照做的东西。
“走吧。”
萧景琰在角门外等着,靠着门边的墙,两手拢在袖里,见她出来,目光沉沉地从她脸上扫了一遍,什么都没说,转身走。
沈清辞跟上,脚步调到与他一致。
夜里的汴京不黑,金军兵临城下,城头的烽火一夜没熄,红光从远处漫过来,把天边染成深橙色,像一场持续燃烧的日落,只是方向是北边,不是西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坊巷,萧景琰走的是她不熟悉的路,绕开了几处巡逻的队伍,在一条窄巷里等了片刻,等那队人过去,再继续走。
沈清辞没有问路线,跟着走,只是把那卷策论用力握了握。
“张宪,”她低声道,“他是否知道我是女子?”
“知道,”萧景琰没有回头,“是我告诉他的。”
“他怎么说?”
“他说无所谓,”萧景琰顿了一下,“说能用的东西,管它是谁送来的。”
沈清辞闻言,没有再问。
李纲的宅子在内城偏东,不算大,是个三进的院落,门脸低调,匾额是素漆的,连个题字都没有,与周遭那些广亮大门的官宅比起来,像是刻意缩小了自己。
侧门开着一道缝。
张宪站在门缝旁边,身形不高,肩膀宽,脸是方的,眉毛浓,看见萧景琰,点了点头,视线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把侧门推开,往里让了让。
进门,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种着竹,冬日的竹叶泛黄,在夜风里轻轻响,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被竹声盖住了大半。
张宪在前头引路,没有掌灯,借着廊下的长明灯走,只比没有亮一点点,但够用。
“李公今日处置了一天的军务,”张宪低声道,声音里有一种真实的疲惫,“情绪不算好,你们……尽量把话说简练些。”
沈清辞闻言,点头轻声应道:“知道了。”
张宪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判研,不过很快,他又重新转回头,“进去之后,我会在外头守着。”
萧景琰在她身后,低声道:“你自己进去,我不方便跟着。”
沈清辞微微一顿,回头看他。
萧景琰站在甬道里,竹影落在他肩上,脸在半明半暗里,看不太清表情,只是那道眼神,很平静。
“你写的策论,你自己亲自去说。”他道,“我就和张兄在外头等。”
沈清辞点了点头,“好。”
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张宪抬手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沈清辞稳稳心神,便推门进去了。
书房比她想象的小,但书非常多。
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除了书还有卷宗,叠得很高,有的已经翻乱了,页角翻出来,夹着写了字的纸条。
书案很大,案上摆着三盏油灯,都点着,把案面照得通透,上头铺着一张汴京的城防图,用镇纸压着四角,图上有新添的朱砂线,密密麻麻,像是今日才画上去的。
李纲,就坐在书案后面。
他看上去大约五十岁不到的年纪,脸型瘦长,颧骨略高,眉峰带着一道生来就有的峻意,两鬓已经有了白发,发丝压在乌纱帽边沿,看起来乱了,但他没有去整。
今日穿的是公服,绛色圆领袍,因为坐了一天,腰带微微松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没有时间理会。
听见有人进来,李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平静,“坐。”
沈清辞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把袖里那卷策论取出来,放在案边,没有立刻递过去。
“李公,学生此行带了十条守城的建议,”她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半度,尽量收住那些过于软的尾音,“不知李公可否移目一观?”
李纲的目光落在那卷东西上,停了一下,挑眉问道:“哪里来的?”
“城南,”沈清辞回道,“民间。”
他没有再问,只是伸手把那卷纸接过去,展开低头认真看起来。
前两条,他看得很快。
第一条是粮食配给的建议,上面写了分区发放、凭籍领取的方案,李纲扫了一遍,没有说话,往下翻。
第二条是城墙修缮的优先级,是按照城防薄弱点的位置逐一标注,哪一段须优先加固,哪一段可以暂缓,附了一张简图。
他在这条上停了久一点,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某个位置,轻轻“嗯”了一声。
第三条——
民间义勇编制与统属。
李纲的手,猛得停住了。
沈清辞注意到他的变化,并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等着。
“这条,你仔细说说。”李纲抬起头,这一次眼神变得分外认真,有某个东西在他眼底突然亮起来。
沈清辞在椅子上坐直,把第三条的核心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城中义勇散而无序,战时若无统属,一旦溃散反而添乱。
须在开战之前,以坊为单位编制,每坊设队头,队头向所在城区的守将负责,平时由队头传令,战时随城区守将调度,不得越区行事。
另,义勇不与禁军混编,单独成队,单独记功,以免混淆建制。
她说完,停下来,等他的反应。
李纲把那卷策论放下,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这个编法,是你想的?”
“是。”
“以前做过?”
“是,在城南,我组织了一批义勇,“她道,“已经按这个框架组起来了,眼下四十二人,初具规模。”
李纲沉默了片刻,“带头的是谁?”
“一个从西军退下来的老卒,“她道,“叫吴三刀,边境打过仗,脾性硬,但可用。”
“西军……”李纲沉吟半响,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看第四条。
看到第七条的时候,他停下来,“火器,”他把那行字念出来,“你说现有的火器可以改良,可有实据?”
“明日,”沈清辞说,“学生可以演示。”
李纲抬起眼,“在哪里演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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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义勇队的训练场,”沈清辞道,“改良后的火药配方已经试过两次,效果比现有军器监的配方,射程增三成,破片范围增两成,数字是实测的,不是估算。”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李纲把那卷策论合上,放在案上,两手交叠,看着她,那道视线里有很多东西,沈清辞一时分辨不出来是什么,但她没有回避。
“你究竟是何人?”他开口。
沈清辞没有丝毫犹豫,“润州沈氏,嫡女,沈清辞。”
“润州沈氏,”李纲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那可是江南的士族。”
“是。”
“女子?”
“是。”
他沉吟了片刻,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女扮男装,也没有追问她是怎么得到这些信息的,然后缓缓开口:
“本官无权保你,”他说的很慢,“若今夜之事被人知晓,你与本官皆有麻烦,而你的麻烦,会比本官更大。”
沈清辞点头,“学生知道。”
“你的策论,”他停了一下,又道:“本官会用。”
这几个字落下来,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沈清辞低头,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李公。”
“不必言谢,”李纲道,“对守城有用的东西,本官不会放着不用。”
他重新展开那卷策论,“明日的火器演示,”他顿了一下,“本官会亲自来看。”
从侧门出来时,甬道里的竹声还在。
萧景琰靠着门边等着,见沈清辞出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进去谈了什么,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走吧。”
沈清辞跟上去,两个人重新穿过那条窄巷,绕开巡逻的队伍,往城南方向走。
北边的烽火还没熄,那道红光把夜里的轮廓,照得比白日更清晰,城墙的边缘,屋顶的线,巷子里悬着的布幌子,全都有了颜色与形状,像一幅用勾边的画。
沈清辞朝前走着,没有说话。
大约走了半条巷子,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不是悲伤,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漫上来。
几个月了。
从落入汴河的那个夜晚,到今夜走出李纲书房的这一刻,那根弦没有彻底松过。
直到听到,李纲说了这几个字。
你的策论,本官会用。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萧景琰似乎是感应到她情绪的变化,忽然放慢了脚步,不着痕迹地与她并排走着,没有说话。
沈清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把压着的那口气缓缓呼出去。
“都谈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他说他会用。”
萧景琰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踩出细碎的声音,一长一短,在冬夜里走远。
李纲送走沈清辞后,在书房里静坐了片刻,把那卷策论重新翻了一遍,在几条旁边用朱砂批了注,合上,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幕僚进来送新的公文,看见他神情,迟疑了一下,“李公,那位来访的……”
“你去查一下,”李纲道,没有抬头,把新送来的公文拿起来看,“润州沈氏,嫡女,沈清辞,”他停了一下,语气平静,但声音里带着认真,“查清楚她的来历,怎么进的京,眼下在何处落脚,与什么人有往来。”
幕僚把这几条默记下来,“是。”
“动作轻点。”李纲补了一句,“不要惊动她。”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