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萋萂义无反顾迈步向前，那两个侍卫手持长剑被逼得后退几步。


    二人再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冷言威胁，“公主莫再上前了，否则卑职定不会手下留情。”


    宋萋萂权当耳旁风，直直往拐角处走去，纵使刀剑在前，可她脚下像生了风一样，不一会儿，跟在身后的阿桐和彩儿便额头冒汗。


    “住手！”


    听得熟悉动静，阿桐终于松了憋在胸口的一口气。


    “谁准你们对公主如此无礼的！”白生陆上前，忙对宋萋萂抱拳一礼，见那人耳边落下一缕碎发，眼睛通红，可目光冷然，泛着阴森寒意，似有血海仇深，全然不见以往的温顺模样。


    “公主，是要去何处？卑职护送您前去。”他话说的圆满，却字字遵从王爷之令。


    “本宫要回宫。”宋萋萂平直无波道。


    白生陆脑袋一转，试探开口，“公主，王爷之令......”


    “本宫知道，王爷不让本宫出府。可今日，”她再启朱唇，“纵使血溅王庭，本宫也要出府。白侍卫若是拦，请自便。”言罢，她不再看众人，全然不闻外界是何反应，自顾自往前走。


    白生陆大步一迈，便挡在了宋萋萂身前，抱拳道：“公主稍候，卑职去向王爷请示。”


    “本宫现下便要出府。”宋萋萂冷冷道，丝毫不退让。


    阿桐赶忙在一旁带着哭腔相劝，“白侍卫，皇后病重，公主必须要回宫。您且先放公主回宫，稍候您再去禀报王爷。”


    白生陆为难着，目光落在宋萋萂脸上，面无血色，似冷面阎罗，周身凝着威压，他倒吸一口凉气，“公主且等一等，卑职这便唤人准备车驾。”


    “去，到马房寻一匹马，准备马车。”他吩咐其中一个侍卫，转头又对另一个侍卫说，“王爷在镇远堂议事，你速速前去禀报公主入府之事。”言罢，他对宋萋萂抱拳一礼，“公主稍候。”


    “有劳。”宋萋萂依旧不带笑模样，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落在皇宫的方向。


    阿桐小声对白生陆道谢，“白侍卫，多谢了。”


    白生陆面上挤出个笑，心里却暗道不妙，怎的如此鲁莽，自己怎么就要把人放出府了？他没娘亲，不懂得母子情深，此次放人，也是见宋萋萂反常得厉害，若是不允，这人横冲直撞的，怕是真的往他的刀刃上撞，要是公主出了事，纵使是王爷不让出府的令又如何，他是难逃其咎、死不足惜。


    白生陆快步引着二人上了马车，马车不大，不过半丈宽，拉车的马正打着响鼻儿，时不时用一只前蹄蹭另一条腿，嘴上还粘着草料，正慢吞吞咀嚼，想来是正在吃食被人就拉过来了。


    阿桐想搀扶宋萋萂，却见那人一提裙摆，脚踩轿凳，自顾弯腰钻进了马车里，没让她扶。阿桐知晓公主心急，赶忙手扶着车边，微使力，撑着身子爬上了马车。


    白生陆则坐在前面，手里拿着马鞭，临行前对那侍卫道，“再去禀报王爷，言公主已出府。”那侍卫抱拳领命。


    “驾——”白生陆喝道，枣红骏马一受惊，嘶鸣一声，四蹄撒欢儿般往前奔去。白生陆甩着马鞭，赶着马匹出了街巷，入了大道。


    内里的宋萋萂睁着眼，随着车厢摇摇晃晃，始终目不斜视，目光锐利，可却落不在实处。


    阿桐在一旁小心觑着，不敢开口说话，两只手攥着衣裙布料，始终小幅度的半歪着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阿桐拉开小半扇木窗，见到了其外的朱墙金瓦，忍不住雀跃道，“到了，公主，快到朱雀门了。”


    宋萋萂眉梢一动，只“嗯”了声。


    阿桐忙敛了欢喜动静，放下手，脑袋微垂，害怕自己刚刚的失态惹公主不悦。


    宋萋萂透过小半扇窗子，看不清什么，可心中已然在描绘窗外之景。朱红宫墙，金黄琉璃瓦，远处朱雀门的重檐楼阁似是可见，飞檐如翼，脊兽静立。门前御道笔直，甲士肃立。护城河上的汉白玉拱桥，桥栏雕着祥云瑞兽，桥下碧水沉沉，倒映着宫墙的影子。


    这便是她生于此，长于此的地界儿，整整十九载。明明熟悉至极，此刻望去，透过半扇木窗，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公主，到了。”马车外白生陆的动静，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由阿桐扶着，脚踩在轿凳上，下了马车，因着外府马车轿撵不得擅入内廷。


    凤仪宫路远，守门的内侍从轿房传了一顶软轿过来。宋萋萂入内，随着内侍步子晃荡入宫苑深处。


    思绪零零散散，直往她脑袋里挤，她慢慢在软轿内红了眼眶。


    宋萋萂被唤去御书房，内里的皇帝丧心病狂，要她用身子讨好顾溟，她一一忍辱负重咽下了。无妨，她知晓皇帝对她这个女儿无甚亲情，帝王冷血寡情，辩驳说只能这般才能坐稳皇位。她心中嗤笑，是父皇无能罢了，拿亲生女儿去笼络权臣，昔日更是毫不作为，让顾溟一点一点夺了权。不过她终是应了，只为母后，只为母后身后的亲族柳家。


    转过天来，她照例去皇后的凤仪宫，却见着自己的母后趴跪在皇帝脚边，哭得梨花带雨，皇帝则不耐烦地负手冷脸瞧着。


    见宋萋萂进来，皇帝面色和缓了些，拿出慈父做派，怕惹恼了她，那人反悔，他的算盘便落空了。“萋萋，朕不过是说了你去王府静养之事，你母后心里舍不得，受不住便哭了。”


    “陛下，那可是我们的女儿啊！你怎么舍得下的？那可是我的心头肉啊！怎能去王府呢？怎能......去......”柳后再泻出哭声。


    见她再次哭哭啼啼，皇帝咬着后槽牙，性子早已被磨没了，呵斥道，“萋萋允了，你莫再忤逆于朕，否则，别怪朕无情！”


    “父皇，您说过，善待母后。”宋萋萂紧着眉头开口，半是威胁道，见皇帝强撑着一笑，她未置可否。她又快走几步，扶起地上的柳后，温声道：“母后，地上凉，您身子骨弱，快些起来。”


    “我的儿，你的命怎么这般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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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索性抱住宋萋萂，埋头在她颈窝处，一哭不起。


    宋萋萂的心被她哭塌了半边，哽着声音安慰道：“母后，不过是去皇叔处静养，莫多想。”


    “那可是龙潭虎穴！去了还能再回来吗？”柳后哭道，她自是不信女儿安抚的话。


    皇帝悄无声息地走了，只留下母女二人，柳后赖在宋萋萂怀里眼睛都哭肿了。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落了，宫女悄无声息进来，点上了落地宫灯。昏黄的烛火一跳接一跳。


    柳后声音发紧，颤颤悠悠问道，“可饿了？母后这便传膳。”


    宋萋萂红着眼，点了点头，装作无事发生，撒娇道：“母后，儿臣想吃粉蒸狮子头。”


    “好，母后让小膳房去做。”柳后半个身子靠宋萋萂支撑着，缓缓站起来。她面容苍白，似涂了厚厚一层白粉，衬得一对乌珠空洞无物。不哭不笑，似活死人一般。


    离宫前，柳后红着眼打点宋萋萂入王府要带的行囊。她夜不能寐，生怕落下一样，让她的心肝儿短了什么，在王府遭罪。


    是夜，柳后将宋萋萂唤进暖阁，和她躺在一张榻上。卸了朱钗，散落青丝，少了皇后的端庄持重，多了为人母的柔软慈爱。


    她将宋萋萂圈在臂弯中，一下接一下拍抚着女儿的背，嘴上念叨着，“莫和你皇叔起争执”。说着说着，却道，“莫委屈了自己。”她知晓自己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若是依从旁人，如何不委屈自己，若是不委屈自己，又如何不起争执，哪能两头万全呢？


    柳后细细凝视着怀里的粉面娇儿，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


    “从前你这般大”，柳后伸出手，两掌相对，比划着她刚生下来时的大小，“和只小猫崽一样，哭得细弱，母后那时怕养不活你，整夜抱着你不敢睡。母后不放心旁人，就将你搁在床榻里侧，白日黑夜守着你。你嘴挑的很，只喝母后的奶，母后那时候真觉得你是来讨债的。”言语间，面上浮起怀念的笑。


    “儿臣就是来讨债的，母后要偿儿臣一辈子的债。”宋萋萂两手环住柳后的腰，闷闷道，已然红了眼眶。


    “母后还，母后要一辈子待萋萋好。”柳后声音微微哽咽。


    她压下心头苦涩，撑起半边身子，从软枕下掏出两只锦绣荷包，一大一小，用的是极好的贡缎，上面分别以五彩丝线绣着“麒麟送子”和“平安如意”纹样，针脚细密，配色考究，一望便知倾注不少心血。


    柳后轻抚荷包上的丝线，声音低哑，“这是你及笄后，母后想着你总有一日要凤冠霞帔、风光大嫁，便偷偷开始绣的......一针一线，都是盼头。”她顿了顿，泪水开始翻涌而上，将荷包轻轻放入宋萋萂手中，握紧，“没成想......竟是这般光景。”


    “萋萋，你拿着......总归，是为娘的一点念想，一点盼头......”


    宋萋萂拱入柳后怀中，听着那人的话，字字如泣血，她听得心里发慌，“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