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屋内只剩主仆二人，阿桐哭得不能自已，身子发颤，都是她的错，公主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说真的，她不懂家国大恨，不懂朝堂上的曲折弯绕。公主所为，在她看来，是行走在刀尖上。她不明白，摄政王权势滔天，为何公主要和他对着干。


    这些日子，她一个外人，见着王爷由冷到热，对公主越来越不一样，二人站在一起像画儿一样，明明般配得很。她一个奴婢，只有一个心思，公主好，她才好。她盼着公主能觅得如意郎君，不必整日眉头紧锁；她盼着能有人护住公主，分走公主身上的担子。她觉得王爷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公主于王爷，在她看来，也是有心意在的。


    而宋萋萂将阿桐抱进怀里，在她耳边低语道：“好阿桐，莫哭了。我家阿桐哭花了脸，便是要变丑了。”


    这人越是安慰，阿桐哭得越凶，她的公主为什么这么好，她宁愿公主打她骂她，斥她这点小事也做不好，斥她蠢笨如猪。可公主没有。


    待阿桐抽抽搭搭哭够了，宋萋萂勾唇温笑，打趣道：“不哭了？”


    阿桐肩膀随着抽气一抖又一抖，摇摇头，“不哭了，阿桐不哭了。”


    “下去歇息吧，今日不必伺候了。”宋萋萂握着她的手，温声道。


    阿桐执拗地摇摇头，说话断断续续的，“公主......奴婢去拿午膳，伺候......公主用过午膳后，奴婢.....再下去。”


    待她离去，宋萋萂靠在贵妃榻边沿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旁人都拿情意二字说事，宋萋萂却看得真切，顾溟对自己有情吗？有的话，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他那般冷硬之人，断不会因为这可有可无的情意心软。思至此，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对他，却是歉意居多。情爱这般镜花水月的东西，她看得分明，从未奢望过。昔日对顾溟种种关怀备至，她端得分明，她是在讨好，讨好这罗刹松了戒心。


    比起那无甚紧要的情意，此刻宋萋萂在意的是皇帝那边如何应对，好不容易与宫里通了联络，而今却突然被顾溟掐断。她怕父皇动怒，迁怒于她无辜的母后。母后性情纯良，性子亦是软，且对这薄情的帝君仍是心存情意。她知晓，母后的这份深情，定会伤她至深。她对此很是无奈，故而自己对情爱敬而远之。其实她要的不多，只想护着母后。


    兜兜转转，海棠花掉了一地，只剩一树浓绿。


    宋萋萂每日烹茶制点心，每每过了未时，便让白生陆提着黑漆螺钿食盒，送到昭明殿。不过，日日那人却是眼神带着同情，默不作声拎着食盒回来，交与侍奉在侧的阿桐。


    再见着阿桐将茶具同点心碟子，一一摆放在宋萋萂在海棠树下置办的小几上。那人就悠悠抱着茶杯，跪坐在席上，品茗品书。


    如此这般身不由己，反倒落了个自在。昔日她被一箩筐的事推着走，而今都不让她做了，无论是费尽心机给父皇传信，亦是挖空心思讨好顾溟。


    这日，在庭院外洒扫的宋狸，接到王府管事递来的一封书信，书信上书着“吾儿亲启”四个隽秀墨字。宋狸放下手中扫帚，入得明间，躬身双手递上书信。


    阿桐在一旁瞧着，她识字不多，跟在公主身边，自己的家书都是公主一一读与自己的，这四个字她是识得的。这四个字的笔迹她亦识得，乃是宫中的皇后娘娘手书。


    宋萋萂接过，屏退宋狸，目光凝落在信封封口处，隐约看出封口处又糊了些浆糊，却粘得有几分歪斜，能瞧出曾被拆开看过。


    她心中腹诽，便是这般防备吗？昔日至少能留个体面，宫里来的东西都是直接送上清棠居，而今连书信都不肯放过。她心中发笑，谨慎之人却是这般小题大做。


    宋萋萂重新撕开信封封口处，将其中薄薄一张信纸取出，其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那气味竟让她想起凤仪宫中时常萦绕的果香。


    宋萋萂自幼嘴馋，在皇后宫中总爱讨要吃的，皇后身为她母后，自然疼她，便常年摆着瓜果点心，去了总要笑眯眯递上一块，嘴上念着莫亏了她心肝儿的肚子。


    阿桐见她目光落在信纸上，唇边不自觉浮上笑意，她也随之心头微动。宫中的皇后一来信，公主便要高兴上好几个日夜。


    可瞧着瞧着，却见宋萋萂眉头愈加蹙紧，更是一目十行，匆匆自伊始扫至纸张末尾，复又从头看起，反复确认信上内容，她开口问道，“公主，可是有何不妥？”


    “母后......”宋萋萂声音微微哽咽，“母后病重......”


    阿桐的心随之一揪，“公主别急......宫中那么多太医，皇后娘娘的病定然能医好的。再说，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碍的。”


    “母后，是儿臣不孝。”宋萋萂将信纸贴在胸口处，眼角泪滴没入鬓边。


    “只是，公主，眼下咱们出不得王府......”阿桐慢吞吞开口，她知晓公主心急如焚，却不得不点出眼下困境。


    “今日本宫必须出府，定然要去见母后一面！”宋萋萂面色冷得骇人，周遭冷气令阿桐身子一颤。


    “可......”阿桐话见她目光透着决绝，未说完便收了声，再开口，是一反常态的坚定，“是，公主，奴婢陪着您。”


    宋萋萂急行在前，阿桐小跑缀在后，到了月洞门，是两个面生的侍卫，白生陆并不在。


    “侍卫大哥，公主想出府，辛苦二位行个方便。”阿桐脸上堆起笑意开口，从袖子里掏出两枚小银锭，“请两位大哥吃酒。”


    左边的侍卫垂眼，没接那银子。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阿桐，落在宋萋萂身上，又很快垂下，抱拳行礼：“公主恕罪。王爷有令，清棠居内无论何人，不得出府半步。卑职不敢违。”


    阿桐笑容僵了僵，仍不死心：“那……白侍卫可在？烦请通传一声——”


    “白头儿随王爷出府了。”右边的侍卫冷冷接过话，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宋萋萂的呼吸重了一瞬。她盯着那道月洞门，门那边是通往外府的路，再往外，是宫城，是母后病中苍白的脸。


    阿桐看着那人握剑的手，含糊笑起来，“侍卫大哥且慢，当心刀剑无眼，莫伤了公主。”


    两个侍卫并未收回手，回应道，“公主莫为难卑职，卑职也不会伤了公主。”


    阿桐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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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脸上堆笑，“侍卫大哥且行个方便，您放公主出府，我们在天黑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王爷也不会知道。”


    “姑姑莫说了，王爷之令无人能违抗。”侍卫并不松口。


    几人吵嚷的动静，引得宋狸和彩儿也出了耳房。二人听了几句，大致知晓怎么个情况。


    彩儿要上前，宋狸扯住她的胳膊拉了一把，“彩儿别过去。公主要出府，可是违了王爷的令，你去凑什么热闹。”


    彩儿瞪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怕惹事的畏缩样，“公主待我们多好，你怎么如此没良心！”


    宋狸满不在乎一斜眼，“良心？那可是王爷，你去吧，我回去睡觉了。”说着，两手枕在脑后，悠哉回了耳房。


    彩儿气得跺脚，啐了他一口，“没出息的玩意儿。”她气呼呼地跑向公主身后，见着阿桐在同两个侍卫周旋。


    宋萋萂抬脚，往前走。


    “公主！”阿桐下意识伸手去拦，却被宋萋萂侧身避开。


    “唰——”


    两柄长剑同时出鞘，横在她面前三步之遥。


    阿桐的心猛地一跳，彩儿手比眼快，扯着宋萋萂的衣袖将她往后拉了半步，自己则踉跄地站不稳。


    “公主，请回。”左边的侍卫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只是握剑的手青筋微凸。


    宋萋萂停下脚步。她垂眸，看着那两柄剑，剑尖斜指着地面，却封死了她所有的路。


    她没有看那两个侍卫，只是盯着那剑刃上的一线寒光，声音轻而慢：“让开。”


    “公主——”阿桐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本宫说，让开。”宋萋萂抬起眼，那目光让两个侍卫同时一怔——不是愤怒，不是焦灼，而是一种沉到底的、毫无波澜的平静，像是深潭里的水，下面藏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右边的侍卫喉结动了动，手心里沁出冷汗。他想起出府前王爷那句淡淡的“看好她”，和说这话时眼底的神色。他握紧了剑柄，没有退。


    “公主若再往前一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卑职只得无礼了。”


    宋萋萂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一字一句道，“今日纵使血溅王庭，我宋萋萂也是要出府。”


    她又抬起脚。


    “公主！！”阿桐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手臂，彩儿也从旁边冲过来，两张脸上都是惊恐的泪。


    宋萋萂没有回头。她只是低头，一根一根掰开阿桐箍在她臂上的手指。


    “母后在等我。”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阿桐，我不能等。”


    她迈出了那一步。


    两柄长剑同时抬起，交叉成十字，堪堪拦在她胸前。剑刃离她的衣襟不过三寸，森冷的寒气透过薄衫。


    宋萋萂低下头，看着那交叉的剑刃。


    她没有退。


    也没有再往前。


    空气像是凝住了。


    阿桐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彩儿紧紧攥着公主的衣袖，亦是眼睛通红。两个侍卫握着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