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桐将桂花蜜和云片糕置于旁侧的小几上。


    宋萋萂问道，“可有热水？”


    彩儿忙去身后的桌案上拿铜铫，嘴上紧着话，“有的，奴婢刚烧的热水。”


    宋萋萂取了只白净的小瓷碗，舀了勺桂花蜜，对彩儿道，“倒热水吧。”


    彩儿用布巾垫着手，端起铜铫，小心翼翼倾倒热水。热水冒着热气，缓缓注入金黄的花蜜，将凝在花蜜间的碎白桂花冲得七零八落，浓稠的花蜜随着水位上涨，也逐渐变稀。


    倒了多半碗热水，宋萋萂捏着白瓷勺，轻轻转动，搅开剩下黏在一起的花蜜，缕缕金黄蜜丝在水中打转儿。


    彩儿垂手侍立在侧，探头仔细瞧着宋萋萂手上动作。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公主不是那种难以接近的人，对下人也和善，从未打骂，说话也轻声细语，带着笑模样，像是日头一样和暖。


    宋萋萂突然抬头，将手中的花蜜水往前一推，对彩儿道，“尝尝。”


    “使不得，公主，使不得。”彩儿急忙摆手推拒。


    “公主赏的，快些尝尝。”阿桐在一旁温笑道。


    彩儿瞧了瞧宋萋萂，又侧目看了看阿桐，这才细若蚊吟开口道：“多谢公主。”她捧起那碗桂花蜜水，轻轻吹了吹，薄唇贴着碗沿儿，慢慢吸了一小口。微烫带着桂花香的蜜水，滑过她的喉咙入了肚儿，她小声喟叹道，“好甜。”


    阿桐忍俊不禁。


    宋萋萂轻轻吸了吸鼻子，桂花蜜水佐以云片糕，不知那人会不会收下。


    阿桐提来黑漆螺钿食盒，宋萋萂将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云片糕，就一瓷壶温热的桂花蜜水放了进去。


    “走吧。”宋萋萂道。


    阿桐提着食盒，缀在宋萋萂后侧方，行至月洞门处，白生陆迎上来。


    “本宫去给王爷送茶点。”宋萋萂平淡道。


    白生陆抱拳，公事公办道，“公主且去，卑职相随。”


    宋萋萂微颔首，白生陆便护送在后，低声同身侧的阿桐说：“桐姑姑，卑职拿着罢。”


    阿桐少了几分张牙舞爪的气势，也压低声音道，“白侍卫当心些，里面装着满满一壶桂花蜜水，切莫洒了。”


    白生陆偏转头，看向被自己拢在阴影中的阿桐，笑着点点头。


    行至半路，迎面走来一青衫步履、行色匆匆的人，面上胡须已然剃得干干净净，露出清爽面容，正是那日在长水街扎花灯的张赟。想来是从王爷昭明殿处出来，要离府。


    张赟远远瞧见宋萋萂，脚步一顿，随即快行几步，对着她躬身拱手行礼道，“在下见过公主。在下有眼无珠，不知那日前来的是公主殿下，那日听曹公说，才知晓公主身份。那日多有冒犯，公主莫怪。”


    “那日之事郎君不必在意。”宋萋萂淡淡一笑，免去他的礼节，“郎君不必多礼，且起身吧。”


    张赟直起身，面上的笑松快释怀，道：“多谢公主举荐，而今张赟入了王爷僚下，无甚才学竟能得公主和王爷青睐。”


    宋萋萂道：“郎君不必言谢，也不必自谦，郎君是有真才实学，才能入得王爷的眼。”


    张赟目光诚挚，再道：“自曹公那日找到在下后，在下没敢多想考核通过与否，不过想当面同公主道谢，午后至夜间，又去长水街候了几日，都未见到公主。原想着去柳府碰碰运气，未曾想在此处遇见公主。”


    宋萋萂颔首一笑，“郎君与本宫是有几分缘在身上的。”


    张赟朗然一笑，“公主所言甚是！公主那日恩情，在下铭记于心。”再是郑重一礼，继而收起刚才的正经，神色添了几分熟稔，又道，“公主，若是想要花灯，只需要派人知会一声，张赟定当带着家伙式儿前来，当场给公主编一个。”


    听他所言，宋萋萂想到了那日赠与那人的兔儿灯，微微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苦涩，“本宫不过是......举手之劳，郎君不必如此言重。”


    张赟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却不好多问，只又郑重道：“公主的举手之劳，于在下便是再造之恩。日后若有差遣，在下万死不辞。”


    待张赟离去，阿桐瞧见宋萋萂眼中疲惫，杏衣绯花本是鲜亮颜色，却衬得那人儿更加憔悴，她轻声道：“公主，咱们早些将茶点送与王爷，您也好早些回去歇息。”


    宋萋萂确实觉得有些倦了，胸口的那块石头自昨日便沉沉压着，轻声应和，“嗯。”


    行至昭明殿处，顾安迎上前来，躬身一礼，“公主......”言语间，面上带出为难之意，“王爷有令，今日......不见客。”


    宋萋萂眼眸一黯，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目光越过顾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喃喃道，“不见嘛。”


    顾安躬身不敢多言。


    忽而，“吱呀”一声，门被拉开，是黄仪从殿内出来，见门外是几日不见的宋萋萂，他脚步一顿，递出去的眼神旋即收回，未曾直视于她，草草抱了抱拳，一个字也没说，低着头匆匆走了。


    宋萋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爬上一丝苦笑：不见吗？只是不见自己罢了。黄统帅应是从顾溟处听得只言片语，那人会如何说自己，宋萋萂不愿去深想。


    紧跟着曹建也出来了。他面上倒是恭敬，上前深深一礼，“见过公主。”


    宋萋萂微微颔首。


    曹建直起身，看着眼前的身影大步流星远去，见宋萋萂身后那侍卫手中拎着的食盒，又扫了眼旁侧顾安脸上的为难，轻声道，“公主莫怪，黄兄直来直去惯了，在王爷面前也是这般少礼数。”


    宋萋萂摇了摇头，未言语。


    “王爷今日处理政务多少有些费神。”曹建又道。


    宋萋萂点点头，道：“本宫知晓了。”


    曹建见她仍执着地立在外面，似乎不愿离去，又道，“王爷今日心情不佳，怕是不便。”


    宋萋萂沉默片刻，从阿桐手中接过食盒，双手递与顾安，“顾总管，这点心劳烦你转交王爷。”


    顾安面露难色，道：“公主，这......”


    “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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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事，”宋萋萂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是萋萂之错，王爷莫怪。这点心，是萋萂的一点心意。”


    她说这话时，目光仍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她知道他听不见，也不愿听，但她还是说了。


    顾安接过食盒，叹了口气，“公主放心，老奴会转交的。”


    宋萋萂对二人微微点头，带着阿桐转身离去。白生陆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曹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和顾安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到了清棠居，宋萋萂从书架上拿了本书，斜倚在贵妃榻上，撑开支摘窗，就着和缓暖风，目光落在手中书卷上，可心思不在其上。


    阿桐替她斟了杯清茶，放在旁侧小几上，“公主，用盏茶吧。”


    宋萋萂摇了摇头，将书卷随意往旁边一搁，身子往前一趴，手肘撑在小几上，托住脑袋，顺着窗子缝隙，去瞧外面的光景。


    忽而听得门外白生陆的动静，“公主，顾总管求见。”


    宋萋萂让那人进来，见顾安提着那只黑漆螺钿的食盒匆匆步入，脸上带着比方才更浓的为难。


    她心里一沉，心里已然有了结果。


    “公主，”顾安小心翼翼开口，双手将食盒奉上，“王爷说......不必了。”


    宋萋萂看着那只食盒，一言不发。她亲手码的云片糕，她亲手冲的桂花蜜，此刻原封不动被送回到她面前。


    阿桐在旁侧着急开口，“顾总管，您再帮公主说说......”


    “不必了。”宋萋萂打断阿桐的话，目光凝落在顾安手中的食盒上。她站了起来，走向顾安，伸手接过食盒，脸上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指尖微微用力，攥得有些发白。


    顾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忍住，低声劝道：“公主，您也别太往心里去。王爷这人......向来如此，面上冷，可心里未必。过几日，王爷许就会接受公主的心意了。”


    “顾总管，您再帮公主说几句话......”阿桐再开口，纵使公主一阵眼风撇过来，她硬着头皮继续道，“公主不让奴婢说，奴婢偏要说。公主夜里翻来覆去没睡好，今早一起来便想着给王爷送茶点，桂花蜜是临行前宫中皇后带来的，公主从来不舍得喝，云片糕是公主最喜食的点心，公主的心意，顾总管您也清楚，求您再在王爷面前多说几句。让他莫再这般冷落公主。再说......”阿桐已然带了哭腔，“这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不懂事，让王爷和公主生了嫌隙。”


    宋萋萂望着阿桐，那人一哭，她心口像被刀子割一样，只道，“阿桐，与你无关。”


    顾安低低叹了一口气，道：“公主想来知晓王爷的脾气，这不是老奴能决定的事。不过，公主且安心，阿桐姑姑也放宽心，老奴会替您说几句话的。”说着，他缓缓开口，“公主，王爷待您......是不一样的。”


    宋萋萂抬头看他，眸光微动。


    顾安自觉失言，忙躬身一礼，退后几步，转身回了昭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