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一怔。他确实犹豫了。


    从看到这山谷的第一眼,从感受到那股奇异的安宁开始,他心中那根绷紧的、名为“敌人”的弦,就有些松动。


    “因为这里没有杀气。”萧玦替他回答了。


    “因为你看到的这些人,眼里没有狂热,只有安宁。因为你虽不信我,却无法将这里的一切,与你追查的阴谋血腥完全画上等号。你的直觉在告诉你,事情或许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林烽无言。他不得不承认,萧玦说中了他的心思。


    萧玦起身,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竹柜前,打开,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走回来放在林烽面前的小几上。


    “打开看看。”


    林烽迟疑了一下,打开铁盒。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已旧,上面写着“吾儿萧玦亲启”,字迹娟秀柔弱。林烽没有打开,但他看到信封一角有暗褐色的痕迹,似是干涸的血迹。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信,也是她被害前,托人带出的最后一封信。”


    萧玦的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林烽心上。


    “她说,她不恨任何人,只愿我平安长大,不要被仇恨吞噬,不要变成像伤害我们的人那样……我用了很多年,才真正明白她的话,才勉强做到。”


    他拿起那封信,指尖轻轻拂过信封,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寂寥。


    “林将军,我不求你信我。你有你的职责和判断。至于从前旧事,以及那些已然偏离的势力,我无法完全撇清,那毕竟因我而起。你若要继续查,我绝不阻拦。甚至……”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林烽:“若你能查出确凿证据,清理那些我已无力约束的旧部,拨乱反正,我……或许该谢谢你。”


    林烽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见面后的情形——搏杀、逼问、狡辩、威胁……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坦然,这样的……托付?


    “你……”林烽喉头有些发干,“你难道不怕我把你,交给朝廷?”


    萧玦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嘲讽:


    “交给谁?李嵩么?他只会如获至宝,借此将我和旧部一网打尽,然后将他想要的势力收入囊中,变本加厉。至于这谷中之人,怕是难逃池鱼之殃。林将军,你是个聪明人,当知有时朝廷的法度,未必能还人间一个公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在竹影中显得有几分孤峭。


    “我言尽于此。茶凉了,我再为二位换一盏热的,然后便送你们出谷。谷外东南方五里,有一条猎户小道,可通官道,较为安全。”


    林烽心中波澜起伏。


    眼前的靖王,复杂得超乎想象。他并非清白无辜的圣人,他有不堪的过去,有未能理清的旧债,有心软和纵容造成的隐患。但他也并非纯粹的恶魔,他在努力挣脱过去的阴影,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赎罪和守护。


    “那些白衣女子……”林烽看向楼下,一个少女正将捣好的药膏细心装瓶。


    “她们大多是近几年所救所收留的苦命人。”


    萧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柔和。


    “在这里,她们学医、识字、农耕、女红,凭自己双手生活。我教她们些粗浅功夫,只为强身自保。她们敬我,或许因我予她们新生,但她们更珍视的,是这谷中彼此扶持、自食其力的日子。”


    他顿了顿,“这与男女之情无关。在这里,她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女子。”


    林烽默然良久。他想起苏挽月之前的遭遇,想起这世道女子生存之艰。这山谷,或许真是她们绝望中的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