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旧名,不足挂齿。”萧玦淡淡道。


    “如今我只是这幽谷中的一个闲人,她们唤我‘先生’。”


    他目光投向楼下,那些安然忙碌的白衣女子身影映入眼帘,他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闲人?”林烽冷笑,“闲人勾结狄戎,暗蓄武力?”


    萧玦抬眼看他,目光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疲惫,又像是自嘲。


    “你查到的,是以前的‘靖王’做的。或者说,是以前的我,纵容甚至推动手下人做的。”


    林烽眉头一拧:“何意?”


    萧玦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沉默了片刻,声音悠远,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母亲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先帝一夜风流有了我,却视她为耻辱。我出生后,她就被打入冷宫,不久便‘病故’了。我被扔到北境一个苦寒小城,名为郡王,实同囚徒。”


    “那些年,我恨。恨皇宫里的无情,恨命运的不公,恨自己连母亲都护不住。我觉得这天下都欠我的。”


    他语气平淡,但林烽能听出那平淡之下,曾汹涌过的惊涛骇浪。


    “所以我暗中经营,结交三教九流,甚至……与虎谋皮,和狄戎的一些部落做过交易。我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力量。我想有朝一日,能回去,拿回我‘应得’的,让那些亏欠我母子的人付出代价。”


    萧玦自嘲地笑了笑,“很俗套的故事,是不是?一个心怀怨恨的皇子,标准的反派开端。”


    “那些兵器,那些为你卖命的人,就是那时攒下的?”林烽问。


    “一部分是。”萧玦点头。


    “我确实有些本事,懂些机巧,也会些医术。机缘巧合,救过一些人,帮过一些人。有些人感念恩情,留了下来。有些人,则是被那时的我描绘的‘宏图’所吸引,甘愿追随。”


    “后来呢?”


    “后来?”萧玦眼中浮现出追忆之色。


    “后来,我救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伤病,有些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尤其是女子。看着她们在我手中重获新生,看着她们眼中重新亮起的光……我突然觉得,比起毁灭和掠夺,创造和守护,似乎更能让我那颗被恨意填满的心,得到片刻安宁。”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恨太累了,也改变不了过去。我母亲若在天有灵,大概也不愿看到我一生都活在仇恨里,变成另一个我憎恶的人。慢慢地,那些执念就淡了。我开始觉得,能在这深山之中,护住这一方清净,让这些可怜人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似乎……也不错。”


    “所以你就金盆洗手,在这里当起隐士了?”林烽语气带着审视。


    “那你早期的那些势力呢?那些还在活动的买卖、杀手,你就放任不管了?”


    萧玦的笑容淡去,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树大分枝,人各有志。有些旧部,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我给的‘安宁’,他们不屑一顾。有些产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并非我想停就能立刻停下。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林烽,目光坦诚得令人心惊:“他们毕竟曾将性命前途托付于我,在我最孤寂艰难时追随过我。即便如今道路已分,有些事偏离了初衷,但只要不伤天害理到无可挽回,我又如何能狠下心肠,亲自挥刀斩断?我能做的,只是不再参与,不再推动。”


    “你说你变了,我如何信你?”林烽沉声道,“空口白话,谁都会说。”


    萧玦看着他,忽然问:“林将军,你若真认定我是祸国殃民、勾结外敌的巨恶,方才在楼下,为何不立刻拔刀?你进这竹楼,为何没有立刻动手擒我?你在犹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