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他……”沈清漪凑过来看,脸色发白,“他竟如此赶尽杀绝。”


    “不是赶尽杀绝,是试探。”


    林烽将丝绢收起。


    “若我真折在黑石岭,他便除去一心腹大患。若不能,也可探我虚实,确认我是否真与影卫有牵扯,伤势如何。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那首领:“他想知道,我身边有没有帮手,比如……秦墨。”


    首领脸色一变,随即咬牙道:“既然知道是李阁老的人,还不快放了我们!否则,阁老定叫你……”


    话音未落,林烽一指封了他的哑穴。


    他起身,环视一周:“这些人,都是李嵩圈养的死士。问不出更多了。老雷,把他们捆结实了,扔在路边。明日自有过路官兵发现。”


    “不杀?”雷豹问。


    “杀之无益,反落口实。”林烽摇头。


    “李嵩既要试探,我便让他知道——我林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至于这些人,失了任务,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雷豹会意,带人将黑衣人们捆成粽子,扔在道旁。


    马车重新上路。


    这次,换了一身车夫打扮的赵三驾车,雷豹几人骑马护卫。林烽和沈清漪回到车厢,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


    “你的伤……”沈清漪担忧地看着他渗血的肩头。


    “不得事,刚才动作大了些,崩开了线。”林烽不在意地笑笑。


    “倒是你,方才掷药包,手法很准。”


    “跟仙子学的。”沈清漪一边为他重新包扎,一边低声道。


    “林烽,李嵩既已动手,只怕这一路,不会太平了。”


    “我知道。”林烽握住她的手。


    “但过了黑石岭,前面便是颍川府地界。李嵩的手再长,也不敢在府城明目张胆动手。”


    马车驶出黑石岭,前方出现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庙墙倾颓,荒草萋萋,但在晨光中,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宁静。


    “在此歇息,换药,进食。”林烽下令。


    一夜无话。


    第二日,继续赶路。


    日头西斜,将官道两旁的枯草染成一片暗金。


    林烽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停下。


    六骑在他身后一字排开,雷豹、老蔫、赵三,还有三名护卫,个个面色凝重。


    沈清漪坐在雷豹身后的马背上,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缰绳。


    前方三里外,尘头大起。


    那不是寻常车马扬起的轻尘,而是骑兵疾驰时卷起的土龙。


    尘土蔽天,在夕阳下翻滚,如一头匍匐在地、蓄势待扑的凶兽。


    凭经验,林烽判断,至少百骑。


    “来得真快。”雷豹啐了一口,握紧了刀柄。


    “是李嵩的人?”老蔫低声问。


    “除了他,谁有这么大手笔,在颍川地界调动百骑私兵?”林烽目光冷冽。


    “看来,黑石岭那拨人失手,他急了。”


    “东家,怎么办?”赵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咱们七个人,带着沈小姐,硬拼是送死。”


    林烽没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漪。


    她也在看他,四目相对,她眼中没有惊恐,只有坚定——一种“要死一起死”的坚定。


    不能一起死。


    林烽转回头,目光扫过前方地形。


    左侧是连绵的丘陵,草木稀疏,不利于藏身。右侧是黑沉沉的群山,山势险峻,林深叶密。


    “雷豹。”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


    “你带两个人,护着清漪,进山。老蔫、赵三,你们也去,听雷豹号令。”


    众人一愣。沈清漪猛地抬头:“林烽,你——”


    “我留下,引开他们。”


    林烽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百骑的目标是我,你们跟着我,谁都走不了。分开走,还有一线生机。”


    “不行!”沈清漪几乎是从马背上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泪水夺眶而出。


    “要死一起死!我不走!”


    “清漪。”林烽握住她的手,声音放柔,却依旧坚定。


    “你活着,我才能心无旁骛地跟他们周旋。你跟着雷豹进山,躲起来,等我。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去找你。”


    “可是……”


    “没有可是。”


    林烽松开手,对雷豹厉声道。


    “带她走!现在!进山后,抹去痕迹,往深处走,找个地方藏好。三日内我若未到,你们自行北上,不必等我!”


    雷豹虎目含泪,一抱拳:“东家保重!”


    说罢,与另一名护卫一左一右扶住沈清漪的马缰,不由分说拨转马头,冲向右侧山林。老蔫、赵三咬牙跟上。


    “林烽——!”沈清漪的哭喊声在山林间回荡,渐行渐远。


    林烽没有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迎着那滚滚尘头,直冲而去!


    不是逃,是迎击!


    百骑又如何?


    他林烽当年在朔风城外,以三百疲兵硬撼狄戎千骑精锐,尚且杀出一条血路。


    今日,不过是百骑私兵,何惧之有!


    马蹄如雷,迅速接近。


    前方尘头中,已能看清骑士的黑衣、闪亮的刀锋。


    为首一人,正是李嵩麾下头号悍将,“断岳刀”韩重!此人曾效力边军,因滥杀冒功被革职,后投靠李嵩,成为其麾下最凶悍的鹰犬。


    韩重也看见了林烽。


    单人独骑,直面百骑,这份胆气,让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狞笑。


    “林烽!纳命来!”他挥刀厉喝,百骑如潮水般涌上!


    林烽不退反进,在双方即将撞上的瞬间,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


    与此同时,他左手一扬,三支袖箭疾射而出,直取冲在最前的三名骑士面门!


    “噗噗噗!”


    三人应声落马!队伍微乱。


    林烽趁势拨转马头,斜刺里冲入左侧丘陵!


    他不走山林,偏走这看似无处藏身的丘陵,正是要利用地形,与骑兵周旋!


    “追!”韩重怒吼,百骑分作三股,两股左右包抄,一股直追林烽。


    丘陵起伏,马速受限。


    林烽伏在马背,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他专挑崎岖难行处走,时而急转,时而骤停,利用沟坎、土坡,一次次甩开追兵。


    手中长刀不时回斩,每一刀必有一人落马。


    但追兵太多,如附骨之疽,甩掉一股,又来一股。战马已喷吐白沫,显然撑不了多久。


    林烽目光扫过前方——一片陡峭的山壁,无路可走。


    绝地?不,是生路。


    他猛地弃马,纵身一跃,抓住山壁上垂下的藤蔓,手脚并用,如猿猴般向上攀爬!


    下方追兵赶到,箭矢如雨射来,却被他以山石、藤蔓遮挡,尽数落空。


    “下马!上山!”韩重厉喝,带头下马追击。


    林烽攀至山腰,回头望去,追兵已弃马攀山,但速度远不及他。


    他不再犹豫,继续向上,专挑险峻处走。


    肩头的伤在攀爬中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淌下,但他浑然不觉。


    日落时分,他攀上一处悬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后方追兵已至崖下,火把点点,如繁星般围拢上来。


    “林烽!你已无路可逃!”韩重的声音在崖下回荡。


    “束手就擒,留你全尸!”


    林烽站在崖边,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深不见底的崖谷,又回头看了看逼近的火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


    他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前冲,纵身跃下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