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世家的变化

作品:《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

    齐王李显在汴州提笔写家书的时候,洛阳城中,关于科举与学术之争的定调圣旨,终于明发天下。


    旨意措辞颇为讲究,既肯定了“经义明理,乃士人立身之本,治国之基”,强调进士科的核心地位不变。


    又明确提出“实学致用,亦为国朝所重”,宣布将在明算、明法、明字等常科之外,于国子监增设“格物”、“水利”、“工算”等选修课程,供监生选修,优异者可获荐于相关衙门观政。


    更关键的是,旨意中明确“朝廷取士,当德才兼备,不废一隅。其有深通实学、技艺超群者,可由有司荐举,经考核,量才录用”。


    没有激烈的批判,也没有彻底的颠覆,而是以一种“包容并蓄、逐步调整”的姿态,为这场争论暂时画上了句号。反对“实学”入科举的声音并未消失,但被这股自上而下的定调洪流暂时压制了下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上皇和陛下,是铁了心要给这些“新学”、“实学”开一道口子,徐徐图之。


    风向变了。


    最先嗅到这股变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些盘根错节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他们或许在理念上更亲近经义文章,但他们能在历史长河中起伏不倒,靠的绝不仅仅是经义文章,更是对时势近乎本能的敏锐,以及壮士断腕般的灵活。


    直接对抗皇帝和太上皇的意志,显然是愚蠢的。尤其是在荥阳郑氏被接连打压、几乎退出朝廷中枢之后,剩下的山东郡姓、关中郡姓们,变得更加谨慎。


    但总有人不信邪,或者心存侥幸。


    太原府祁县附近,有一处新勘探出的露天煤田,质地不错。郑氏一支早已远离政治中心、在地方上经营产业的旁系,看中了这里。


    他们听闻朝廷的“煤铁总局”和“皇家招商局”靠着新式矿场、蒸汽抽水机和铁路赚得盆满钵满,眼热不已。觉得开矿嘛,无非是招人、挖地、卖煤,有何难哉?


    自家有地、有钱、有人脉,难道还不如那些泥腿子出身的“招商局”管事?


    于是,这支郑氏旁系联合了几个本地乡绅,筹集了大笔银钱,从“招商局”高薪挖了几个不得志的学徒工,又打通了府县一些关节,便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初期倒也顺利,很快挖出了煤。


    但他们不懂地质构造,开采毫无章法,巷道支撑用的是老旧的木桩,极易坍塌;蒸汽抽水机是买来了,却无人真正精通养护,三天两头罢工;管理更是混乱,工钱克扣、伙食粗劣,矿工怨声载道。


    不到半年,矿上就接连出了两次不大不小的塌方事故,死了几个矿工,赔了一大笔钱,又因排水不畅,好几个富矿层被淹,损失惨重。


    消息传到洛阳,成了不少新晋官员和“实学派”私下谈笑的话题。


    “瞧瞧,还当是前朝呢,以为有几亩地、几吊钱就能开矿?那蒸汽机是摆着看的?”


    “连个像样的矿师都没有,就敢学人开新式矿场,真是……”


    “郑家这回,怕是裤子都要赔掉。”


    这成了世家圈子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也成了一个醒目的警示:时代真的不同了。光有钱、有地、有关系,玩不转这些新东西了。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更多的世家,选择了更聪明、更务实的方式。


    博陵崔氏的一座别院内,刚刚从户部衙门回来的崔构,卸下一身官袍,换上了舒适的居家长衫。他如今挂着个光禄大夫的散职,颇为清闲。管家悄声禀报,工部致仕的方老员外郎已经到了,正在花厅等候。


    崔构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这位方老员外郎,是工部营缮司的老吏,精于算术、略通营造,但因出身寒微,又不善钻营,致仕时也只是个从五品员外郎。


    放在以前,这样的人,崔构是绝不会单独宴请,更不会以“请教”的姿态对待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花厅里,方老员外郎有些拘谨地坐着,他年过六旬,面容清瘦,手指关节粗大,带着常年绘图、计算留下的痕迹。见到崔构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方老不必多礼,快请坐。”崔构笑容和煦,亲自执壶为他斟茶,“今日请您过来,是想听听您对如今这‘蒸汽之力’的见解。您是老工部,见多识广,还望不吝赐教。”


    方员外郎受宠若惊,连称不敢。几杯清茶,几碟精致点心下肚,话匣子也慢慢打开。


    他从最基础的“水沸为汽,汽推活塞”讲起,谈到锅炉压力、传动损耗、维护要点,虽然有些地方表述不如工学院博士们精准,但胜在经验丰富,例子鲜活,都是多年实践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心得。


    崔构听得很认真,不时发问。当听到方员外郎说起早年督造水车,因为齿轮传动比算错,导致水车转速过慢,几乎成了废品,最后不得不重做的往事时,他若有所思。


    “看来,这实学一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绝非纸上谈兵可成。”崔构感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崔公明鉴。”方员外郎点头,“就拿这蒸汽机来说,图纸看似简单,但锅炉用何种铁,活塞如何密封,连杆如何锻造,阀门如何控制,处处都是学问。


    工学院那帮年轻人,有太上皇支持,舍得用料,反复试错,才慢慢摸到门道。旁人想学,没那个本钱,没那个耐性,没人指点,太难。”


    崔构默默点头。他想起家族中几个经营田庄、作坊的子侄,前几日还来信抱怨,说如今想买好的新式农具、织机,价格昂贵不说,坏了还不好修,非得请工学院出来的人,或者“招商局”旗下的匠户,工钱高得很。


    自家养的工匠,打打传统农具还行,面对这些新玩意,两眼一抹黑。


    送走方员外郎,崔构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烛光摇曳,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他铺开纸,提笔给族中几位主事的长辈写信。


    信中提到,可考虑选派族中“聪慧机敏、对杂学有兴趣”的旁支或庶出子弟,不必非要走科举正途,可尝试进入国子监新设的“算学”、“格物”选修班,或者,干脆私下聘请可靠的工匠为师,学些实在手艺。


    “不求其精,但求其懂。未来家业,或需此类人物打理。”


    几乎与此同时,在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等家族的内部,也发生着类似的讨论和转变。只是方式略有不同。


    清河崔氏在洛阳有一处靠近南市的绸缎铺,生意一直不错。近来,他们主动找上了“皇家招商局”旗下的一家大型织造工坊,提出合作。


    崔氏出地、出部分资金,并利用其销售网络,招商局出技术、出管理、出大部分资金,合股开设一家新的、采用新式蒸汽织机的绸缎工坊,利润按股分成。


    谈判颇为顺利,新的“清河-皇家合记织造坊”已经开始筹建。崔家的管事发现,和招商局的人打交道,虽然规矩多、账目清,但效率高,计划周详,让人放心。


    范阳卢氏则走的是另一条路。卢氏传承悠久,家中藏书极丰,其中不乏前代祖辈收集或编撰的“方技”、“数术”、“农工”类典籍,很多都束之高阁,蒙尘已久。


    卢氏当代家主卢承庆,是个五十多岁、面容儒雅却眼神精明的中年人。他花了几天时间,在家族藏书楼的一个偏僻角落里,翻出了一批落满灰尘的书卷。


    其中有一本前隋时某位喜好机械的祖先留下的手稿,名为《河工器械图说》,里面用粗糙但清晰的线条,描绘了几种水车、闸门、渡槽的结构,还附有简单的尺寸和说明。


    卢承庆拿着这本发黄的手册,在书房里踱步良久。献出去?这是家族旧藏,虽非经史子集,但也是祖先心血。


    而且,献予朝廷,能换来什么?不献?放着也是落灰,如今朝廷明显鼓励“实学”、“技艺”,万一被对头家抢了先……


    他唤来心腹老仆,低声吩咐了几句。


    几天后,这本《河工器械图说》被精心抄录了一份副本。


    又过了几日,在一次与几位致仕老友的茶会中,卢承庆“偶然”提及家中整理旧物,发现些前代杂书,不知有无价值。


    其中一位与现任工部尚书赵明哲有旧的老友,表示感兴趣,借去“随便看看”。这一借,就再没还回来。


    老友将抄本“转呈”给了赵明哲。赵明哲拿到手,翻开一看,眼睛就亮了。


    他是工程大家,一眼就看出其中几种利用齿轮组传动、改变力臂省力的水车设计,以及一种巧妙的叠梁闸门结构,虽然粗糙,但原理颇有巧思,稍加改进,完全可以用在现今的水利工程中,提高效率。


    他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抄本进宫求见太上皇李贞。


    清晖殿侧殿的书房里,李贞仔细翻阅着那本《河工器械图说》的抄本,手指在那些古朴的图样上轻轻划过。


    “有点意思。”李贞抬起头,看向赵明哲,“虽是前朝旧物,思路却巧。尤其是这闸门,分段启闭,省力且稳妥,可用于漕渠关键之处。卢家……范阳卢氏?”


    “正是。”赵明哲躬身道,“此书乃卢氏家藏,卢承庆公‘偶然’发现,经由他人之手转呈于臣。臣以为,其中确有可取之处。卢公此举,或有意交好朝廷,顺应新政。”


    李贞笑了笑,将抄本放下。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郁郁葱葱的树木。“世家千年,底蕴还是有的。只是过去,这些杂学奇技,不入他们法眼,藏在故纸堆里蒙尘罢了。”


    他转过身,对赵明哲道:“堵不如疏。世家千年积累,未必全是糟粕。若能引导其力用于正道,取其藏书、技艺、财力、人力,于国于民,未必是坏事。


    告诉卢氏,献书有功,朝廷记得。若有族中子弟,对工营造、水利、算学等实学有兴趣,愿入将作监或工学院学习、做事,可择优录用,一视同仁。”


    赵明哲心领神会:“臣明白。朝廷示之以宽,导之以利,则观望者必众。”


    消息没有正式诏告,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世家圈子里传开。卢氏献书,得太上皇嘉许,并得了“子弟可择优录用”的许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虽然只是“择优录用”,并非什么高官厚禄,但释放的信号却再明显不过。朝廷鼓励这种行为,并且愿意给这些“改弦更张”的世家子弟出路。


    一时间,不少世家都动了心思。家中藏书楼被再次翻检,那些蒙尘的“杂书”被找了出来,或誊抄,或整理,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流向工部、将作监、乃至国子监新设的“格物”学堂。


    更有一些家族,开始将家族墓地需要修缮的石兽、碑刻测绘,或者家中需要改建的园林亭阁设计,作为“课题”,“委托”给国子监相关学舍的学员,美其名曰“学以致用”,实际是提供练手机会,顺便攀扯关系。


    户部尚书、内阁首辅柳如云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变化。她发现,近期来户部观政的一些世家子弟,不再像以前那样只对经义策论、清谈玄理感兴趣,或者只想着钻营人脉。


    有几个年轻人,会主动跑到度支、金部等掌管具体账目、钱粮的司曹,对着那些新式的表格、账册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能提出一些切中要害的问题。


    一日午后,柳如云处理完公务,信步走到户部后院。这里新辟了一小块地,种了些瓜菜,是几个年轻官吏闲暇时打理的。


    她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身影,正蹲在菜畦边,对着几株有些蔫的菜苗皱眉。


    “这菜是生了虫,还是水浇多了?”柳如云走过去,随口问道。


    那年轻官员吓了一跳,见是首辅,连忙起身行礼,有些窘迫:“下官崔麟,见过柳相。这……下官也不知,只是见它们长得不如旁边的好,看看罢了。家父在乡间有处小田庄,幼时常去,略知农事皮毛,让柳相见笑了。”


    柳如云看了看他,认得是博陵崔氏一个偏房子弟,在户部做个从八品的主事,平日默默无闻。


    “略知农事是好事。户部掌天下钱粮,钱粮出自田亩。懂农事,才知稼穑之苦,仓储之要,核算之时心中才有数。比那些只会空谈仁政、不知粟米从何而来的强。”


    崔麟没想到能得到首辅的夸奖,脸色微红,连连称是。


    柳如云不再多说,点点头便离开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崔麟又蹲了下去,用手指小心地拨弄着菜苗根部的泥土,看得十分专注。


    几天后,在博陵崔氏洛阳宅邸的家学课堂里,发生了这样一幕。


    头发花白的老夫子正在讲授《九章算术》中的“方田”章,声音平板,照本宣科。台下坐着七八个锦衣少年,多是崔氏嫡系或近支子弟,一个个听得昏昏欲睡,有的偷偷在袖子里玩玉佩,有的眼神飘向窗外。


    “故,方田之法,广从步数相乘得积步……”老夫子捻着胡须,缓缓说道。


    忽然,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先生,学生以为此处算法有误。”


    满堂目光瞬间集中过去。说话的是个坐在最后排的瘦弱少年,穿着半旧的儒衫,正是崔麟的堂弟,名叫崔浔,在族中地位不高,平日沉默寡言,只知埋头看书,被其他兄弟视为“书呆”。


    老夫子被打断,有些不悦:“哦?何处有误?”


    崔浔站起身,脸上有些发红,但眼神很亮,指着黑板上的算式:“先生所用乃古法,以步计积。然今工部与司农寺新颁《丈田简明则例》,为与新版地图、税亩核算统一,已改用新制:


    一亩为二百四十方步,但长宽计量改以‘丈尺’十进制为主,辅以旧制换算。先生所列田广十五步,从二十三步,相乘得三百四十五方步,按古法换算亩数稍繁,且易与现今田契、官府册籍不符。


    不若直接以丈尺折算:广十五步合九丈,从二十三步合十三丈八尺,相乘得……”


    他口齿清晰,将换算过程一步步道来,最后得出一个略不同于老夫子刚才计算的亩数,并且解释了为何会有细微差别,以及新式算法的便利之处。用的,正是国子监“算学”选修班里流传出来的新式算式和换算表。


    课堂上一片寂静。老夫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没错,朝廷近年来确实在逐步推行新的度量衡和计算标准,只是他们这些守旧的家学,还未完全跟进。


    其他少年更是面面相觑,他们很多人连《九章算术》都学得头疼,哪里懂什么新式旧式、工部司农寺的新规?


    崔浔在全场惊愕、审视、甚至有些不服的目光中,慢慢坐了回去,手心都是汗,但胸膛却微微挺起。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是对的。那是他在国子监旁听“算学”时,那位年轻博士反复强调的东西。


    这些东西,在族兄崔麟看来是“有用”的,在族学老夫子和其他兄弟眼中,或许仍是“奇技淫巧”,但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来自知识本身的笃定和力量。


    消息很快传到崔构耳中。他正在书房里欣赏一幅新得的古画,听完心腹管家的禀报,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夏傍晚的风带着热气吹进来。远处街市传来隐隐的喧嚣,那是洛阳城永不歇止的活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想起前几日与工部那位方老员外郎的谈话,想起卢氏献书得到的嘉许,想起柳如云对崔琰那随口却意有所指的肯定,再想到今日家学课堂里那个旁支子弟的“惊人之语”……


    良久,崔构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封已经写了一半、准备寄回族中的信,看了片刻,将它凑近烛火。


    火苗窜起,迅速吞噬了信纸,化作一缕青烟和少许灰烬。


    他重新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字迹沉稳地写道:“叔父大人尊鉴:洛阳风向已变,新学实技,渐成潮流,恐不可逆。为家族长远计,当顺应时势……族中子弟,除经义文章外,宜分途教化。


    聪颖者可兼修算学、格物,资质中平者,亦可令其知晓农工商事,庶务管理……藏书楼中凡农工、水利、数术、医药等类书籍,着人仔细整理抄录,或可觅机献于有司,以为晋身之阶……”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润开一小点。


    他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工学院里那些奇巧的机器,国子监新设学堂里那些年轻学子兴奋的面孔,还有太上皇那看似平和、却总能将事情推向他所期望方向的深邃目光。


    他最终落笔,补上了最后一句:“太上皇……真是步步先手啊。吾等若再固守陈规,恐为时代所弃。”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封好,唤来心腹,吩咐立刻送回博陵本家。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椅中,感到一阵疲惫,却又隐隐有种解脱之感。窗外,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新的夜晚,也是新的时代,正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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