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为后世开路
作品:《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 国子监内的“道器之辩”在士林间持续发酵,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的文章在私下里传抄,火药味越来越浓。
但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宫里的反应显得有些“迟缓”。皇帝李弘在朝会上对此不置可否,内阁似乎也在观望。
就在一些心急的官员猜测圣意是否有所倾斜,或准备上更激烈的奏疏时,一纸旨意从大内传出,却不是召集群臣廷议,而是太上皇李贞、皇帝李弘以及越王李贤,在一众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悄然离开了皇城。
车驾并未驶向任何一位当朝重臣的府邸,也未前往国子监,而是径直出了洛阳城东的建春门,向着洛水之滨、邙山脚下那片日渐扩大的建筑群而去,那里是洛阳工学院的所在。
工学院深处,一座新落成不久、守卫明显比其他区域森严几分的独立院落门口,工部尚书兼工学院院正赵明哲早已恭候多时。
他今日未穿官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常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与期待,搓着手在门前踱步。见到御辇,急忙上前行礼。
“臣赵明哲,恭迎太上皇、陛下、越王殿下!”
李贞扶着内侍的手下了车,李弘和李贤紧随其后。李贞抬头看了看院落门楣上那块新制的匾额——“电学研究坊”,五个字是赵明哲亲笔所题,铁画银钩。
“文远和安宁在里面?”李贞问,目光已投向那紧闭的朱红大门。
“是,陆博士和公主殿下已准备多时,就等太上皇和陛下驾临。”赵明哲连忙侧身引路,“太上皇,陛下,请随臣来。此处……有些杂乱,也有些特殊器具,还请小心脚下。”
院门打开,里面并非寻常厅堂,而是一个异常宽敞、高挑的棚屋式建筑。屋顶开了几排明瓦,天光透下,照亮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和油脂的奇特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一张巨大的、铺着厚厚油毡的长条木桌,桌上摆放着许多玻璃器皿、陶罐、粗细不一的铜线、各种形状的金属片,以及一些结构精巧、前所未见的木质或黄铜框架装置。
四周靠墙立着许多木架,上面分类摆放着更多的材料、工具和厚厚的卷宗。
陆文远和李安宁正站在长桌的一端。
陆文远还是那身半旧不新的深蓝色布袍,袖口卷起,手上沾了些许污渍,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磨制的简易眼镜,此刻正低头专注地调整着桌上一套颇为复杂的装置。
那装置主体是一个约莫两尺见方、一尺来高的涂蜡木箱,木箱侧面引出两根粗铜线,连接着几个盛有液体的玻璃容器和一套精巧的、带有刻度的玻璃管系统。
李安宁则站在他身侧稍后,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杏色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素色半臂,头发简单绾起,用一根玉簪固定,手中拿着炭笔和一本厚厚的硬皮册子,正在记录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看到李贞等人,陆文远明显紧张了一下,手下意识在袍子上擦了擦,就要行礼。
李安宁倒是落落大方,先一步放下册子和炭笔,盈盈一礼:“安宁见过父皇,见过皇兄。陆博士正做最后检查,请稍候片刻。”
李贞摆摆手,目光已被桌上那奇特的装置吸引。“无妨,正事要紧。文远,这就是你之前奏报里说的……那个能稳定生电的‘伏打电堆’改良型?”
陆文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那涂蜡木箱道:“回太上皇,正是。此箱内,是臣与公主殿下经过数百次尝试,最终确定的配方与叠层结构。
以打磨光洁的紫铜片与锌片为主,间以浸透盐水之毛呢,层层交替叠放,密封于此蜡箱之中,以防电解液过快干涸。
如此连接,可比之前零散堆叠之法,提供更持久、更稳定之电流。”他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但提及专业,眼中自然流露出专注与自信的光芒。
李贞走近几步,仔细打量。李弘和李贤也好奇地围了上来。李贤尤其对那些玻璃器皿和铜线连接方式感兴趣,眼睛发亮。
“电流?”李弘问道,“便是前次文远你所演示的,能使磁针偏转、亦能引动蛙腿抽搐的那种……无形之力?”
“陛下圣明,正是此力。”陆文远点头,又指着连接电堆的那些玻璃器皿,“此次,臣与公主欲以此稳定电流,尝试分解水。”
“分解水?”李贤惊讶,“水乃至柔至常之物,如何分解?”
陆文远转向桌上另一套更精巧的装置。那是两个倒扣在装满清水的大玻璃缸中的细长玻璃管,管口浸没于水中,管底用软木塞密封,各伸出一根铂金丝,这是李贞特批从内库中拨给他的珍贵材料。
铂金丝在玻璃缸水中相连,而两根铂金丝的上端,则用包裹了胶皮的铜线,连接到了那个电堆伸出的两根粗铜线上。
“请太上皇、陛下、殿下观瞧。”陆文远示意旁边一名穿着工学院学徒服饰、神情激动的年轻助手。那学徒得到指令,深吸一口气,将连接电堆铜线的一个鳄口夹,小心翼翼地夹在了其中一根引出线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刹那间,众人清晰地看到,那两根浸在水中的铂金丝末端,开始持续不断地冒出细密的气泡!
气泡缓缓上升,在倒扣的玻璃管顶部聚集。一根玻璃管中气泡产生得极快,另一根则稍慢,但都稳定而持续。
“咦?!”李弘不由向前倾身。
“真的……在冒气!”李贤也瞪大了眼睛。
李贞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两根玻璃管。他看到,气泡持续产生,两根玻璃管内的水面,正随着顶部气体的聚集,在缓缓下降。
这景象,超出了寻常“奇技淫巧”的范畴,带着一种直指物质本源的、近乎“造化之功”的奇异感。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过了一炷香多的时间,两根玻璃管顶部的气体已聚集了相当体积。
陆文远一直紧张地观察着,不时用手指轻触连接线,感受温度,或看看旁边一个他自制的、用磁针偏转角度来粗略指示电流强弱的简易“检流计”。
“可以了。”陆文远对助手点点头。助手小心地断开一个连接。
陆文远亲自上前,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两根收集了气体的玻璃管从水缸中取出,管口迅速用涂了油脂的软木塞塞紧。
然后,他拿起那根收集气体较多的玻璃管,将其倒转,管口朝下,拔掉软木塞,快速将管口移近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小截点燃的蜡烛。
当玻璃管口靠近烛火时,“噗”的一声轻响,管口猛地喷出一小股几乎无色的火焰,发出轻微的爆鸣声!
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曳。
“此气可燃。”陆文远沉声道,声音有些发干,那是极力压抑激动所致。他迅速塞回软木塞,又拿起另一根气体稍少的玻璃管,同样操作,拔塞,移近烛火。
这一次,烛火没有发出爆鸣,而是瞬间熄灭。
众人屏息看着。
陆文远拿起一根将熄未熄、顶端还有暗红火星的线香,凑近那玻璃管口。
暗红的火星骤然变亮,复燃成一簇明黄色的火苗!
“此气助燃。”陆文远说完这句话,额头已见细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那年轻的学徒助手激动得脸色通红,紧紧攥着拳头。赵明哲也忘记了礼节,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根玻璃管。
李贤率先反应过来,急问:“陆博士,这、这两种气,从水中而来?水……水是由这两种气构成的?”
陆文远谨慎地答道:“回越王殿下,依据目前多次实验,水经此电之力作用,确可分解产生这两种性质迥异之气。一种极燃,一种助燃。具体比例,公主殿下正在详实记录。”他看向李安宁。
李安宁将手中的记录册微微举起,声音清晰平稳:“回父皇,皇兄,自实验开始,至方才止,可燃之气收集之体积,约为助燃气体积之两倍。每次实验,比例皆相近。具体数据,儿臣已逐一录下。”
她的记录册上,画着简单的装置草图,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时间、刻度读数标记,字迹工整娟秀。
李弘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看似平常的清水,目光已然不同。李贤则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似乎在想象那无形电流分解水分子的过程。
李贞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声畅快的大笑:“妙!妙极!化水为气,分阴别阳,此真乃窥探造化之工也!文远,安宁,你们……做得好!做得极好!”
他走到那巨大的伏打电堆旁,轻轻拍了拍涂蜡的木箱,又看了看那些精密的玻璃器皿和记录详实的数据册,眼中满是激赏:“数百次尝试……不易,着实不易。此物此术,看似玄奇,实则有理有据,步步可验。赵明哲!”
“臣在!”赵明哲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自今日起,电学研究坊所需一应物料、钱粮,由工部优先拨付,额度翻倍!”李贞斩钉截铁,“陆文远擢升为正五品工部郎中,仍领电学研究坊主事。
李安宁……嗯,赐金百两,东珠一斛,以嘉其襄助之功。研究坊内一应参与此事的博士、匠人、学徒,皆厚赏!具体赏格,由你与户部、吏部拟定后报朕!”
“谢太上皇恩典!”陆文远和李安宁连忙行礼。陆文远声音有些哽咽,李安宁也眼泛泪光,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数月来废寝忘食、共同钻研的艰辛,以及此刻得到最高认可的激动与喜悦。
陆文远低声道:“公主,成了。”李安宁眉眼弯弯,笑容温柔而明亮:“陆博士,是‘我们’成了。”
这细微的互动,被李贞看在眼里,他捻须微笑,心中甚慰。女婿醉心钻研,女儿全力支持,琴瑟和鸣,更能做出如此开创性的成就,实乃佳话。
“文远,除了分解水,此电之力,还有何妙用?”李贞兴致勃勃地问。
陆文远定了定神,又指向旁边一个较小的陶槽,里面盛着蓝色液体,两根铜线浸入其中,一根连接电堆,另一端则悬于液面上方。“回太上皇,臣等亦尝试以此电之力,从含铜矿溶液中提取纯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示意助手接通片刻,然后断开。众人凑近看去,只见悬于液面上方的那根铜线末端,已然附着上了一层鲜亮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红色铜层!
“竟能点石成金……不,是化液为铜!”李弘惊叹。
“此乃电解之法。”陆文远解释道,“借电之力,驱使溶液中铜的成分附着于阴极。若加以控制,或可得极纯之铜,用于精密器皿。
此外,此电之力,亦可使某些矿物分解,或使不同金属结合……其中奥妙,无穷无尽,臣等仅窥门径。”
李贞连连点头,绕着实验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简陋装置,若有所思。“电……阴阳相激,造化之机。昔日只见于雷电风云,今竟可囚于一匣,为人所用。
格物致知,致知在格物。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久而成学,学以致用,则利国利民,其道大光。”他看向李弘和李贤,“你们,可看明白了?”
李弘还在消化所见带来的震撼,沉吟道:“神奇莫测,似有无穷可能。只是……父皇,儿臣愚钝,此‘电’除了分解水、提纯铜,于眼前国计民生,似尚无大用?与那蒸汽机初时仅用于矿井提水,倒有相似之处。”
李贞赞许地看了长子一眼:“能想到类比蒸汽机,便是不错。弘儿,你且想想,蒸汽之力,初时不过提水玩物,谁能料到今日可驱动巨舰、牵引列车?
同理,今日之电,看似只能于此研究坊中显现奇能,焉知他日不能用于照亮黑夜、传递讯息于千里之外、乃至驱动万千机巧?纵其应用之途,今日未能尽显,然知其理,明其性,便是为后世开路,为万民积福。
朝廷对此等探索,当宽容,当鼓励,纵一时看似‘无用’,亦需留其门,开其窗,保其薪火不灭。这,或许就是今日朕想让你看的,也是该给国子监里那场吵闹,定的一个基调。”
他拍了拍李弘的肩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经义明理,是根基,不可动摇。实学致用,是枝叶,亦不可偏废。
然则,世间学问,并非只有‘经义’与‘致用’两端。更有那探索未知、格物穷理之学,或许今日无‘用’,明日无‘用’,但终有一日,其‘用’或将超乎想象,惠及天下。
朝廷取士,自当以德行为先,以经义为本,然亦需为那有志于格物致知、有一技之长者,留一道晋身之阶,开一扇进学之门。
水至清则无鱼,道至狭则无才。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此方是盛世气象,明君胸襟。”
李弘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深深揖礼:“儿臣……明白了。谢父皇教诲!”
李贤也听得目光闪动,他盯着那些铜线和玻璃管,又看看那个能稳定供电的伏打电堆,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电,能否像流水一样被引导、控制,用来传递某种信号?
比如,用电流的通断代表不同的讯息?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
离开工学院,返回洛阳城的御辇中,李贞闭目养神。李弘坐在他身侧,仍在回味今日所见,以及父亲那番话。
“父皇,经义、实学、格物,三者关系,儿臣似懂非懂。今日见陆博士分解水,其理玄奥,其用未明,确非寻常‘实学’可囊括。朝廷该如何对待此等学问?又如何在取士中体现?”李弘虚心求教。
李贞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农田和远处洛阳城的轮廓,缓缓道:“经义是道,是理,是规矩,是为人处世、治国安邦的根本准则,必须学,必须考,必须放在首位。实学是术,是器,是方法,是解决具体问题的本领,同样重要,不可或缺。
至于陆文远所研之电学,乃至其他探索天地万物至理的学问,可称之为‘道问之学’,或‘格致之学’。其目的,不在实际运用,而在求知本身,在探索这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此等学问,朝廷当以‘养’为主。设学馆,拨经费,聚英才,许其自由探索,不加太多功利之限。其成果,或可归于实学,为实学提供新理、新器;或暂时无用,仅增广见闻,启迪心智,亦是无量功德。
至于取士……进士科考经义策论,是取通才、取治国之才。明算、明法等专科,是取专才、取理政之才。
而这类‘道问之学’的人才,或许不该以常规科举取之,而应以‘征辟’、‘荐举’、‘特招’为主,观其能,察其志,纳于相应学馆、研究坊,厚其俸禄,专其职事,使其能心无旁骛,探幽索微。
如此,三者并行不悖,相辅相成,方是文教昌明、人才辈出之象。”
李弘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豁然开朗,多日来的纠结烦闷一扫而空。
次日,关于科举与学术之争的定调圣旨,便从宫中发出,明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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