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无人敢动。


    汉斯站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木盆，表情扭曲得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盆里的东西，在他们眼中，并非菜肴，而是一堆……炒得油光发亮的各类种子。


    香气扑鼻，勾人馋虫，可再香也改变不了那是一盆种子的事实！


    谁家好人，会拿种子当饭吃？


    “这……这东西，真能吃？”汉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辛云瑶没有回答。他拿起一双筷子，从盆里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咀嚼了两下，他停下了动作。脸上那点或许可以称之为期待的神色，慢慢褪去，化为一片习以为常的失望。


    果然，又是这样。看着是菜，闻着是菜，可吃到嘴里……依旧是虚空，是数据模拟不出的真实滋味。


    他默默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数据终究是数据，虚拟终究是虚拟。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他永远无法品尝到自己亲手“种出”、亲手“烹制”的食物的真实味道。


    算了，早就习惯了。


    他正打算开口说“你们不吃我就收了”，一声响亮的、混合着委屈与渴望的哭嚎骤然响起。


    那个一直被香气折磨到口水流了满襟的孩子，终于彻底挣脱了母亲的束缚，从妇人怀里冲出来。


    他迈着小短腿，噔噔噔的跑到石桌边，踮起脚，小手猛地抓向木盆。


    “小兔崽子！回来！”妇人的脸瞬间惨白，尖叫着扑过去。


    但已经晚了。


    孩子的小手已经抓住一把“炒种子”，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卖力地咀嚼起来。


    妇人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孩子，仿佛下一秒就会看到他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孩子嚼了几下，眼睛忽然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紧接着，他嘴巴咧开，露出还没长齐的乳牙。


    “好吃！”他兴奋地原地蹦了两下，“好吃好吃！是西瓜！甜甜的！”


    辛云瑶低头，瞥了一眼孩子手里没吃完的东西。


    嗯，这娃娃刚好抓到了西瓜肉“炒”西瓜皮。那味道确实是西瓜味，没毛病。


    孩子意犹未尽，又把手里剩下的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妇人仍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困惑，最后定格在怔忪上。


    “妈妈！吃！”孩子举着油乎乎的小手，指向木盆，热情地分享他的发现，“好吃！特别好吃！”


    妇人喉头滚动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


    她的孩子她了解，是绝对不会说谎的。但那盆东西，在她眼中，依然是一堆油汪汪的种子。


    种子，怎么会好吃呢？


    可是，真的太香了！那香气无孔不入，唤醒了她身体深处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顿像样的饭是什么时候了。一天？两天？在这朝不保夕的地方，饥饿才是常态。


    而且，孩子吃了。不仅吃了，还活蹦乱跳的，在那儿笑。


    妇人眼中挣扎之色闪过，最终一咬牙，往前迈了一小步。


    她紧张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然后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捏起极小的一撮“种子”，闭着眼，放进了嘴里。


    咀嚼了两下，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居然是甜的。是那种清甜，像夏天摘的野果子，咬一口汁水能溅出来的那种。


    “这……”她忍不住又嚼了嚼，仔细分辨，“是……草，草莓？”


    孩子在旁边兴奋地拍手：“妈妈吃到了！妈妈也吃到了！”


    妇人没空理会孩子，她又捏了一小撮，放入口中。


    这次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味。软糯，香甜，带着点奶香。像——


    “桃子。”她肯定到，“这个是桃子的味道。”


    妇人诧异的看着辛云瑶，这镇长到底什么来头。一盆炒种子，他居然炒出了至少三种味道？！


    身后的汉斯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肚子里传出响亮的咕噜声。


    约翰斜睨他一眼，低声嘲讽：“出息。”


    “你管我！”汉斯没好气，但眼睛还是盯着那盆东西。


    女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看看那对吃得开心的母子，又看看香气四溢的木盆。终于，有第二个妇人怯生生地走上前，接着是第三个……


    汉斯也忍不住了。他挤到石桌边上，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然后眼睛亮了。


    “这个！这个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是……是甜瓜味儿？不对，比甜瓜还甜！”


    “管它什么味儿，”约翰也挤了过来，动作一点也不慢，“能吃就是好东西！”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你一把我一把，争抢着将“炒种子”塞入口中。


    “我吃到白菜味了！清甜清甜的！”


    “我这个是萝卜！还有点脆！”


    “我这个！是烤玉米！就是烤玉米的香气！”


    “呸！呸呸呸——！！”


    忽然，汉斯猛地停下，整张脸痛苦地皱成一团，舌头伸得老长，不停地往外哈气，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这什么鬼东西！”他嘶嘶地吸着气，满桌子找水，却只找到空碗，“辣！辣死我了！”


    辛云瑶看了一眼盆里，辣椒炒肉丝。


    肉丝是南瓜冒充的，但辣椒是真的辣椒。他仓库里堆了好几百个的朝天椒。


    “辣椒。”他说，“不爱吃别吃。”


    汉斯张着嘴，嘶哈嘶哈地吸着凉气，眼泪汪汪地看向辛云瑶，舌头都大了：“镇、镇长！你、你囤这玩意儿干啥啊……”


    辛云瑶想了想，给了个诚实的回答：“种着玩。”


    在迷雾区那三个月，一开始他还挺认真。开图鉴嘛，种田玩家的本分。


    小麦、玉米、土豆、南瓜……挨个种一遍，看看长什么样，收成多少，能解锁什么新东西。


    等图鉴开完了，迷雾还没散。


    他就只能继续种。


    种完了收，收完了种。反正也没别的事干，就种着玩儿呗。


    可这话落在汉斯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种着……玩？


    汉斯咽了口口水，没敢接话。


    如今的世道，最昂贵的就是这些食物的种子了。数量稀少不说，存活率还极低。谁家要是得了一两颗，不都得高高捧着，跟伺候祖宗似的小心伺候着？


    种着玩？


    这话听着……凡尔赛来了都得甘拜下风吧？


    汉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不敢说，可不敢说。


    但这位镇长的手艺，是真的神了。


    他活这么大，头一回知道，还是头一回知道种子能炒出这么多花样。


    而且，看他刚才做饭时，一把一把往外掏种子的架势，那存货量恐怕相当可观。


    如果他愿意留下来……


    汉斯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瞄托马斯。


    老头仍站在人群稍后，拄着拐杖，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汉斯凑过去，压低声音：“老爹？”


    托马斯没理他。


    汉斯又喊了一声：“老爹，您倒是说句话呀。”


    托马斯这才动了动，拐杖头无意识地在地上杵了两下。


    他能说什么？


    这人“死”了两天，又“活”过来，不跑不闹，第一件事是生火做饭，做的饭还能化腐朽为神奇。手里那把种子，跟变戏法似的，似乎取之不尽。


    要是他想跑，早就跑了。犯不着躺两天，再起来做顿饭。


    托马斯在心里把自己那点纠结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辛云瑶旁边。


    “镇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和缓了些。


    辛云瑶抬起头，看着他。


    托马斯被他这么一看，到嘴的话又噎回去半截。他顿了顿，才慢慢开口：“你……晚上住哪儿想好了吗？”


    辛云瑶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他确实没有。刚才醒过来就直接来做饭了，根本没想过住哪儿的事。


    托马斯点了点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那……要不，还按先前说好的，去我那儿将就一晚？”他说，语气尽量显得自然，“我那儿有间空房，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突兀。前一刻还在疑心对方装死跑路，下一刻就主动邀请同住？这脸变得未免太快。


    但话都说出口了，哪儿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就只能腆着脸强作镇定了。


    辛云瑶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


    他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他说。就这么一个字。


    托马斯愣了一下。这就答应了？


    他以为这人好歹会客气两句，或者问问情况。结果就这么一个字？


    辛云瑶已经站起来，往院子门口走了两步了。发现身后没动静，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僵在原地的托马斯：“不走？”


    汉斯在旁边悄悄捅了捅托马斯的胳膊，小声道：“老爹，人答应啦。”


    托马斯这才回过神，拄着拐杖，脚步略显匆忙地跟了上去。


    剩下的人留在原地，望着那一老一少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半晌无人动弹。


    汉斯挠了挠他那头乱发，小声嘀咕：“这就算……定下了？”


    约翰没说话，他皱着眉想，按这个光景，算是留下了吧？


    倒是那个最先开动的娃娃，把碗往桌上一放，冲着那背影喊了一声：“饭饭！明天还有饭饭吗？”


    辛云瑶头也没回，只是抬起手，摆了摆手。


    ——


    托马斯家离霍夫曼的铁匠铺不远，拐过两个堆满废弃物的土坡就到了。


    也是一间土坯房，比霍夫曼那间大点，但也大的有限。


    门口散乱地堆着些石头和看不出用途的工具，墙角倚着几根粗糙的木材，总算透出点长期有人居住的生活气。


    托马斯推开门，侧身让辛云瑶先进。


    屋里收拾得还算齐整。一张结实的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配两把歪斜的椅子，墙上挂着些农具和几串风干的、不知名的植物。


    角落有个简单的土灶，此刻冷冷清清。


    托马斯指了指靠里的一个小门：“那间空着，你歇那儿。”


    辛云瑶探头看了一眼。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窄床，床上铺着薄薄的、洗得发白的褥子，一个塞着干草的木头枕头。


    “行。”他依旧答的言简意赅。


    托马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茅房在后头，拐过去就是。”他语速不快的交代着，“用水去院里那口缸里舀，早上的水沁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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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凉就自己烧开，柴火堆在院墙根。天黑了别往外跑，这地方……夜里不太平。”


    辛云瑶点点头。


    托马斯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道：“这地方天亮得早，鸡叫头遍就得起。你要是乏，多睡会儿也行，没人扰你。”


    辛云瑶又点了点头。


    托马斯看了他最后一眼，神情复杂的摆摆手，丢下一句“歇着吧”便转身离开了。


    辛云瑶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才关上了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把耳朵贴在门扉上，确定脚步声走远了后，才弯腰把箱子打开了。


    平板还躺在里面，屏幕黑着。他拿起来，按了一下。


    屏幕再次亮起，右上角的通知栏也多出了一个圆滚滚的红点。


    辛云瑶点了一下。


    【系统更新已完成】


    【新增功能：任务追踪】


    辛云瑶看着这行字，罕见地愣了一下。


    这游戏……怎么突然更新了？难道……是他那位“热心”的学长找了开发团队？


    辛云瑶抿了抿唇，有点兴致不高。


    以那位学长的性格和做派，这么做倒是正常，就是可惜了，他并不需要这样的更新。


    他点开新增的【任务】图标。


    【当前任务】


    【主线任务：就任镇长（已完成）】


    【支线任务：汉斯的水管（0/10）】


    【支线任务：打造新式农具（图纸已交付，等待打造）】


    【新增支线：孩子的粥】


    辛云瑶点开那条【新增支线】


    【求助函】


    【求助人：小杰克】


    【亲爱的镇长大哥哥，你做的饭真的好好吃呀。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饭了，那么，按照约定，明天早上，我等你哦！】


    【发布人：小杰克】


    【任务奖励：小杰克的信任+10，小镇民心+3】


    辛云瑶盯着那行任务描述，沉默了两秒。


    约定？什么约定？


    那孩子喊着“明天还有饭饭吗”的时候，他只是摆了摆手，根本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系统这判定……未免太自作多情。


    不过，他现在懒得纠结了。


    他盘算了一下时间：从强制登出到重新连接，游戏内时间已过去两天。


    明天天亮，地里那些麻烦的蠕虫就该开始活动了，而他种下的那批冬瓜也到了收获期。收割是首要任务。


    至于新犁……刚刚闹了那么一场“诈尸”乌龙，霍夫曼那边恐怕暂时顾不上。可以延后。


    煮粥……倒是简单。仓库里大米堆积如山，煮一锅毫无压力。


    这么一盘算，明天日程还挺满。他关掉任务界面，手指向右滑动。


    【交流】图标原本就在，此刻上面没有了“未解锁”的灰暗标记。他点开。


    【交流系统已就绪】


    【当前区域：赤岩小镇】


    【在线人数：1】


    【世界频道：未解锁（需区域声望达到“小有名气”）】


    【附近频道】


    【当前无新消息】


    【好友列表：（空）】


    辛云瑶盯着那个孤零零的“1”，以及空空如也的【附近频道】和【好友列表】，沉默了片刻。


    这交流系统，目前看来形同虚设。“附近”无人可交流，“世界”无法进入。那个“1”，大概就是他自己。


    或许以后能用上？谁知道呢。


    他把平板放到一边，又拿起来，点开完全空白的【好友列表】。


    列表下方有一行浅灰色的小字提示：【可通过“附近频道”发言或响应，添加附近玩家为好友】。


    附近玩家？


    辛云瑶抬眼，扫视了一圈这间除了他自己空无一物的小土屋。


    整个赤岩小镇，在他视野里，除了NPC，还是NPC。


    这提示，有等于无。


    他叹了口气，将平板屏幕朝下，扣在床边。


    算了。先休息。明天还有得忙。


    这游戏，急也急不来的。


    ——


    第二天一早，辛云瑶就被晃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一张小脸凑在跟前，离他不到半尺远。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口水印子。


    “饭饭。”他说。


    辛云瑶盯着他看了两秒。


    “饭饭。”孩子又说，小手推了推他的胳膊，“你说有的。”


    辛云瑶想起来了。


    昨晚那个孩子。那个吃到了西瓜肉炒西瓜皮还拍着手说好吃的孩子。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天刚蒙蒙亮，灰扑扑的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屋里静得很，只有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孩子指了指门外：“门没关好。”


    辛云瑶想了想。昨晚晚上起了场大风，屋门确实被吹开了些。但他当时太困了，就没起床重新关门了。


    “你母亲呢？”


    “睡着呢。”孩子理直气壮的扯了扯辛云瑶的衣袖，“镇长大哥哥，我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开饭啊？”


    辛云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这小东西，天没亮就爬起来，一个人跑出来，就为了要口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