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云瑶没能去找小喀什。


    因为他前脚刚出铁匠铺的大门，后脚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镇——长——！”


    霍夫曼的喊声从身后追上来，但已经远了。辛云瑶感觉自己的脑袋砸在什么东西上，不疼，就是有点懵。


    然后他听见霍夫曼扯着嗓子往外喊：“来人啊！镇长死了！镇长死了！”


    辛云瑶：“……”


    他想说我没死，我还能抢救一下，但嘴巴动不了，嗓子眼也跟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眼前最后的光景，是霍夫曼那张惊慌失措的老脸，和越来越模糊的天。


    天越来越黄的，沙尘暴好像又要来了。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眼前忽然闪过一行字——


    【警告：设备电量低于5%，即将强制登出】


    【倒计时：10……9……8……】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倒计时已经毫不留情地跳到了尽头。


    【……3……2……1】


    【强制登出】


    ——


    公元2033年，旧城，筋斗花园。


    辛云瑶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只有房门拉开的那道缝透进来一缕淡淡的光。


    他在游戏舱里躺了好一会儿，宕机的大脑才缓慢地重新接上线。


    哦，他现在不是在赤岩镇，他被游戏给踢出来了。


    奇怪。


    这游戏不是号称“一旦开始，永不中断”吗？


    店老板当初信誓旦旦，说这玩意儿就是个披着联网外衣的单机，没有存档点，没有退出键，要么玩到结局，要么删号重来。


    那这“强制登出”算怎么回事？


    游戏版本偷偷更新了？背着他加了新功能？


    辛云瑶皱着眉，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扭头看向游戏舱侧面那一排指示灯。


    代表运行状态的红灯，熄了。


    电量显示：0%。


    辛云瑶：“？”


    他玩游戏前没充电吗？


    他努力回想。最后失去意识前，眼前确实闪过一行电量警告……但那时他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操作。


    嗨，看他这脑子，怎么把插电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呢？


    辛云瑶扯了扯嘴角，爬出游戏舱，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他走到墙角，摸到那根黑色充电线，对准接口插了进去。


    “嘀”一声，红灯亮起，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晃眼的厉害。


    辛云瑶看了一眼亮起的红灯，摇了摇头。


    行，先充着吧。在舱里窝了不知多久，肩膀和脖子都僵得像生了锈，正好活动活动。


    他反手敲了敲发硬的斜方肌，转身想去厨房倒杯水。刚迈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游戏舱旁边那张小方桌。


    桌上乱糟糟地扔着本小册子，封面花花绿绿，最顶上印着一行醒目的黑色宋体字：《赤岩小镇时光·玩家指引》。


    那是买游戏时附赠的。当时他随手翻了翻，觉得看说明书会剧透，破坏新鲜感，就扔那儿再没碰过。


    但现在么……


    他走过去把册子拿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这才转身进了厨房。


    至少，他得搞清楚这强制登出到底怎么回事，以及他那个肝了三个月的号，还在不在。


    给水壶接满水，插上电，辛云瑶背靠着料理台，翻开了说明书。


    【欢迎来到《赤岩小镇时光》！】


    【本游戏为全开放式种田休闲模拟器……】


    辛云瑶懒得看完，修长的手指往后拨了拨，翻到“常见问题”那一页。


    【Q：游戏会强制退出吗？】


    【A：当当您的设备电量低于5%时，系统将发出警告并启动强制登出程序。


    第一次强制登出时，系统将会为您（仅此一次）保留全部游戏数据。


    为防止您的游戏数据因突然断电而损坏，请确保设备始终连接稳定电源。】


    辛云瑶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


    破案了。真是他自己忘了插电。


    可是，这游戏时间和现实时间到底怎么算的？通常这类沉浸式游戏，就算在里面过上一年，外面顶多也就一天。


    他进游戏前明明记得电量还有98%，怎么可能撑不到他玩完？


    他又往后翻了两页，找到了相关说明。


    【Q：游戏时间与现实时间的换算比例是多少？】


    【A：游戏时间与现实时间换算比例：24:1（游戏中24小时=现实1小时）】


    辛云瑶：“……”


    他在赤岩镇里，实实在在呆了三个月。


    游戏时间三个月，约90天，2160小时。


    按24:1换算成现实时间……是90小时，差不多四天。


    而他那游戏舱的续航，压根撑不了这么久。


    难怪会没电啊……


    他合上说明书，没什么情绪地叹了口气，把它扔回桌上。


    一旁的水壶刚好发出尖锐的沸鸣音，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


    辛云瑶见状，拔了电源，给自己倒了杯水，转身走回游戏间。


    他看了一眼电量——18%。


    还得等。


    他坐下来，一边小口小口的喝着热水一边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18%……19%……20%……


    正盯着，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大学里最好的朋友阿亮。


    “喂？”


    “老辛！出来玩！”电话那头的声音震得他耳朵发痒，“老地方，就差你了！”


    辛云瑶瞥了一眼闪烁的充电指示灯：：“充电呢，走不开。”


    “充什么电？出来！我跟你说，今天有个牛人，咱们学长，事业有成的那种，请客！”


    辛云瑶言简意赅：“不去。”


    “别啊！人家可是做游戏的！你不是天天泡那个什么……什么小镇吗？说不定认识呢！”


    辛云瑶送到嘴边的杯子顿住了：“你确定？”


    “对啊！快来快来！说不定能给你搞个内部福利啥的！”


    说实话，他对“内部福利”没什么兴趣。玩游戏么，图的就是一个自己摸索的乐趣。真把代码摊开给他看，反而没意思了。


    但“做游戏的”这四个字，确实让他有点心动了。


    不是想走后门，就是单纯的好奇。


    他想知道这游戏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店老板说的和实际体验对不上？那个“联网交流系统”到底联的什么网？还有，为什么他总感觉这游戏里有些地方，像是专门给他留的？


    这些问题，说明书里找不到答案。


    但一个做过这游戏做过游戏、了解行内门道的人，或许能在闲聊里漏出一两句有用的信息。


    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比他自己在这儿对着充电指示灯空想要强。


    他低头看了一眼游戏舱。电量32%。


    充到能用的程度，起码还得半小时。出去一趟，好像也不是不行。


    “地址发我。”他说。


    ——


    一小时后，烧烤摊。


    辛云瑶坐在角落，手里攥着根羊肉串，听着对面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侃侃而谈。


    “……《赤岩小镇时光》？知道啊，那项目我熟。”


    辛云瑶抬起眼皮，看了过去。


    被阿亮捧着的这位“周学长”，据说是某家游戏公司的项目总监，今晚这顿是他做东。一桌子人，敬酒的敬酒，附和的附和，热闹得很。


    “你玩那个？”周学长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那游戏其实是个半成品。”


    辛云瑶手里的动作顿住了：“半成品？”


    “对。最初构想挺宏大，世界观、系统都想铺开做。可惜，开发到一半，资金链断了，资方跑了。”


    周学长不紧不慢地夹了块烤得焦脆的五花肉，送进嘴里。


    “最后勉强上线的版本，很多核心功能都没实装。比如，任务系统——你知道吧，那游戏里原本该有个清晰的任务面板、日志、引导，全被砍了。”


    辛云瑶没说话，眉头却微微拧了起来。


    这话说的对，他玩的版本，确实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任务面板。


    所有的“任务”，都只是偶然出现在通知栏里的几行字，一闪而过。点掉了，就再也找不到痕迹。


    他一直以为这是某种刻意的“去UI化”设计，为了增强沉浸感。


    原来不是设计，是压根儿没做完。


    “不过么……”周学长话锋一转，语气都轻松了些，“我跟他们开发团队还有点交情。你要是需要，我打个招呼，让他们给你后台开个功能，把任务面板调出来，应该不难。”


    辛云瑶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旁边的阿亮已经激动地拍他肩膀：“听见没！内部通道！老辛，赶紧答应啊！”


    辛云瑶垂眼看了看手里那根油乎乎的签子，想了想，还是摇头。


    “不用了。谢谢。”


    周学长挑了挑眉，似乎真有些意外：“不用？你没听明白？那游戏没任务引导，很多内容埋得深，纯粹靠撞运气和硬肝，效率很低。”


    “听明白了。”辛云瑶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挺好？”


    “嗯。我喜欢自己碰。”辛云瑶把签子丢进铁盘里，“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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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路上遇见了什么人、什么事，自然就知道了。弄个面板天天杵在那儿，提醒我该去挖矿了、该去钓鱼了、该讨好哪个NPC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跟上班打卡有什么区别？没劲。”


    周学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端起面前的啤酒杯，冲辛云瑶示意，“来，敬你一杯。祝你……玩得尽兴。”


    辛云瑶也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没什么气泡的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晚上十点多，辛云瑶才回到筋斗花园那间小公寓。


    手里的背包刚甩到地上，他就径直走进了游戏房。


    游戏舱的电量已经充到100%，指示灯绿油油的，亮得扎眼。


    他站在舱前，没立刻躺进去。


    学长的话，他表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还是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半成品。残缺的系统。被砍掉的功能。


    那么，那个所谓的“联网交流系统”呢？是不是也只是一个没能完全实现的残次品？


    辛云瑶脱掉外套，躺了进去。舱盖缓缓合拢，内部的感应灯带次第亮起。


    熟悉的黑暗与失重感包裹上来。


    【正在连接服务器……】


    【连接成功】


    【欢迎回来，镇长】


    ——


    游戏内，赤岩镇。


    镇政府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大点的土坯房，平时也没人用。这会儿屋里站满了人，连门外都挤着几个，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像霜打的茄子。


    托马斯坐在正中间那把破椅子上，拐杖杵在手里，浑浊的老眼看着地面，半天没说话。


    汉斯蹲在墙角，抱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死了……怎么就死了呢……”


    约翰靠在门框上，叹一口气，又叹一口气。


    那几个抱孩子的妇人全都站在窗边，把孩子搂得紧紧的，眼睛红红的。


    屋子里安静的可怕，每个人的身上都冒出股浓到有些令人窒息的悲伤。


    最后还是汉斯先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还不如走了呢。”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走了，是正常的。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留不住人，他们早习惯了。


    心肠硬的，骂两句忘恩负义。心肠软的，叹口气祝他前程似锦。总之，人走了，日子还得过，下一个倒霉的镇长迟早会来。


    可死了算怎么回事？


    这位新来的，满打满算，到这儿还不到一天，连顿安生饭都没吃上，一宿都没过完，人就没了。


    这要是传出去……往后谁还敢来接这烫手山芋？


    托马斯终于动了动，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


    “霍夫曼。”他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你再看清楚了吗？真没气了？”


    霍夫曼就站在门口，一张脸都愁苦瓜了：“老爹，这我哪儿敢说谎啊？”


    “就倒在我铺子门口，脑门磕在地上，眼睛闭着，怎么叫都不应。我都摸过了，真没气儿了。”


    又是一阵沉默。


    “那……那尸体呢？”约翰问。


    “拖到我屋里去了。”霍夫曼说，“总不能扔在外头吧。”


    “然后呢？”


    “然后？”霍夫曼被问的愣了一下，“然后不就过来找大家商量了吗？”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脸色更难看了：“汤姆在那边守着。可这……这不是办法啊。都放了一天了，天又热，再放下去……”


    他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胃里一阵翻腾。


    赤岩镇要啥没啥，更别说专门的停尸地方。霍夫曼那铁匠铺本就又热又闷，再放下去，恐怕霍夫曼自己都得连夜搬家了。


    托马斯叹了口气。


    “就，再……放一晚吧。”他声音疲惫至极，“明天……明天再想法子。”


    没人说话，但都心知肚明。


    还能怎么办？多半是等夜深了，用破席子一卷，抬到远些的沙窝子里，随便让风沙盖住了事。


    埋了？他们连个像样的墓地都没有。


    烧了？柴火都不够烧饭的。


    不是心狠，是实在没办法。活着的人尚且挣扎在饿死的边缘，哪还有余力去安顿死者？


    正想着，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哐当”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小汤姆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手指着外面，嘴张了半天愣是没发出声。


    汉斯从地上蹦起来：“怎么了？！”


    小汤姆终于憋出一句话：“镇……镇长！镇长他——”


    “他怎么了？”


    小汤姆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瞪得溜圆：“他，他诈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