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云瑶沉默了两秒，开始往外掏冬瓜。


    每掏出一个，就往坑里扔一个，坑底就会传来一阵只有他能听见的“吧唧吧唧”声。


    托马斯傻了。他看着辛云瑶把手插入裤兜，摸出一团有着又长又胖影子的空气，然后扔进了坑里。


    地明显的震了一下，然后脚下传来了一阵颠簸感，就像站在船里，在海浪里起起伏伏。


    辛云瑶一连丢了七八个后，那波浪般起伏的动静才彻底散了，偌大的地面只轻轻顶了一下就没了声音。


    托马斯都恍惚了，这……地龙翻身的阵仗有这么小的吗……


    辛云瑶的耳廓颤了颤，他明显的听出那个声音从急切变成满足，从满足变成慵懒，从慵懒又变成……有点撑了的哼哼。


    软绵绵的，像个吃撑了瘫在地上不想动的人。


    “不……不行了……吃不下了……”


    辛云瑶停下手，低头看了一眼平板。


    亮着的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通知。


    【您向“深坑蠕虫”连续投喂冬瓜×8】


    【伴生生物状态：饱足】


    【亲密度：+15（它觉得你是个好人，而且是个大方的好人）】


    【触发条件达成：伴生生物已饱足，种子着根环境已激活】


    【正在检测可种植种子……】


    【检测到您仓库中存在大量可种植作物】


    【是否在当前区域（深坑）进行“伴生种植”？】


    【温馨提示：伴生种植将消耗对应种子，并占用伴生生物当前区域。种植期间，伴生生物将进入休眠状态，协助种子生长。收获时可获得“变异作物”。】


    辛云瑶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


    伴生种植？


    休眠？协助生长？变异作物？


    他眨眨眼，又看了一遍。


    这意思是……让这虫子充作肥料，帮他种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坑。


    坑里那个声音还在哼哼唧唧：“唔……好饱……好困……动，动不了……”


    辛云瑶的嘴角挑起一个像素点。


    哦，这一看就是个非常不错的设定。


    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确认种植。】


    【请选择种植类型——】


    仓库界面展开，密密麻麻的格子中，只有冬瓜那格亮着。


    辛云瑶熟练地摸出个冬瓜，随手砸进坑里。


    【您选择了：冬瓜×1】


    【正在启动伴生种植……】


    【伴生生物“深坑蠕虫”已进入休眠状态】


    【预计生长时间：72小时（现实时间）】


    【请耐心等待。】


    坑底那个哼哼唧唧的声音忽然停了。


    辛云瑶往坑里看了一眼。动静和声音都消失了，只剩隐约的、仿佛种子在泥土中吸水的咕嘟轻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平板。


    屏幕上，那个【深坑蠕虫（幼年体）】的图标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状态：休眠中（协助生长中）】


    【剩余时间：71:59:59】


    辛云瑶满意地点点头。


    他把平板收起来，转过身去，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一群人还呆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表情慢慢变了。


    那种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又理解不了。


    在恶劣环境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能是傻子吗？傻子早被这破地方淘汰了。


    就算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问题，这会儿也该反应过来了。


    这真是地龙翻身吗？


    哪家的地龙翻身不毁屋裂地、动静骇人？哪有这样晃几下就歇的？房子没塌，地没裂，人蹲在这儿，除了感到地面晃了阵，什么事也没有。


    可若不是地龙翻身……又能是什么？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个能说通的解释。


    汉斯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所以，以后再遇见了地龙翻身……只要往那坑里扔种子，就能安全了？”


    众人听着，眼睛蹭的一下亮了。


    对啊！虽然阵仗变小了。但地龙翻身的状态没变啊！


    不过是新来的镇长找到了一个能遏制地龙翻身的方法？


    一群人面面相觑，又齐刷刷把目光投向那个坑。


    坑还是那个坑。黑漆漆的，安安静静的，跟之前几十年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至少他们现在知道，往坑里丢种子，或许能换来几天安宁。


    这算不算……好消息？


    万一这镇长哪天走了，他们是不是也算多了个能多喘口气的法子？


    一群人你瞅我、我瞅你，最后全看向了托马斯。


    眼神里就一个意思：老爹，您去问问，这法子稳当不？有没有什么讲究？


    托马斯被这些目光扎得头皮发紧。


    他咽了口唾沫，攥紧拐杖，往前挪了半步。


    “镇、镇长……”


    “嗯？”


    辛云瑶抬起眼看他。


    托马斯被那目光一罩，到嘴边的话又卡住半截。他把脑子里那点词翻来覆去掂了几遍，才挤出一句：“这地龙……算是安顿好了？”


    他说完，自己都对这个用词产生了恍惚。


    可那震动再古怪、再温和，也该是地龙……吧？


    辛云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可惜吃撑了，得消化三天。”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家里的牲口，“坑里三天后才会有动静。”


    托马斯倒抽一口凉气，急忙问：“那……有没有法子让它就这么睡下去？别醒了？”


    那可是地龙翻身。他们再也经不起下一回了。


    辛云瑶想了想，然后干脆地摇头：“做不到。”


    托马斯脸上掠过明显的失望。


    也是，彻底消灭地龙……哪有那么容易。就算这位镇长手段诡异，怕也……


    他正想着，却见辛云瑶转头朝四周看了看，忽然问道：“铁匠铺，在哪个方向？”


    话题转得毫无征兆，甚至有点突兀。


    托马斯张了张嘴，剩下所有关于地龙的忧虑和恳求，全被噎了回去。


    他看看镇长那个尖尖的下巴，又看看周围乡亲们写满期盼与不安的脸，肩膀终究塌了下来，认命似的举起拐杖，指向镇子西头。


    “那儿……灰顶，塌了半边的那间就是。老约翰还在敲打，就是……手艺糙，东西也旧了，您多包涵。”


    辛云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转过身，弯腰吧平板往脚边那只一直敞开的行李箱一扔，然后合上一把拎起，扭头便朝西边走去。走出几步，他像是才记起什么，停下，侧过半边脸。


    “对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常得就像在说“天气不错”。


    “记得往坑里，多浇浇水。”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拎着箱子，不紧不慢地消失在镇口。


    留下一群人愣在原地，耳边只剩那句轻飘飘的话在打转。


    浇……浇水？


    这算什么？加强那古怪“安抚”效果的新仪式？


    ——


    辛云瑶拎着箱子，在傍晚昏黄的光线里找到了那间铁匠铺。


    棚屋低矮，炉火的光从门洞里透出来，把飞舞的灰尘染成金红色。


    一个壮硕的男人刚搬完几块垒炉子用的石头，赤着上身，肩上搭了条灰白的汗巾。


    汗湿的古铜色皮肤在炉火映照下反着光，肌肉块垒分明，充满了力量感——如果忽略他宽阔胸膛上那两块方方正正的马赛克的话。


    他撩起汗巾擦脸，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生面孔。年轻人，瘦削，戴着顶说不上款式的帽子，手里拎着个看起来挺结实的箱子。


    霍夫曼眼角抽搐了两下。下午镇子里那些窃窃私语和古怪传闻瞬间涌进脑子。


    他粗硬的眉毛拧着，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那种仿佛喉咙里卡了块石子的语调，喊出了那个名字：“……【泰式柠檬茶】……【霸王杯】……镇长？”


    天知道，他花了好几个小时试图接受这个称呼，但每次想到或要说出口，还是觉得荒谬绝伦。


    门口的新镇长似乎对他的挣扎毫无所觉，只是抬手，很平常地压了压头上的帽檐。


    “叫我草帽就行。”他说，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易近人。


    霍夫曼立刻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塌下来一点。


    “草帽镇长。”他改了口，这次喊的顺溜多了。


    他用汗巾擦了擦还在淌汗的脖颈和胸膛，那两块固执的马赛克随着动作晃了晃。


    辛云瑶的目光在那两处和谐区块上多停留了零点一秒，然后移开了。


    该说不愧是绿色游戏吗？连这点细枝末节都兼顾到了。


    “我来打犁。”辛云瑶开门见山，省去了所有的寒暄。


    “犁？”霍夫曼愣了一下，然后转身从旁边扯过一件旧外套潦草地披上，总算遮住了那片抽象的绿色。


    “是一定要种地？镇子外边那些地，硬得跟石头似的，犁头得加厚加料才行，不然……”


    辛云瑶没等他说完那些惯常的需求，他已经把手里的箱子放在一个还算平稳的石墩上，打开，从里面把平板拿了出来，直接递了过去。


    “按这个做。”


    他特意看了下平板，平板亮着，界面也被他调整到了【图鉴】上。


    辛云瑶压了压自己的帽檐，嘴角忍不住扬了零点一个像素点。


    他开始好奇了，这一次，这个平板落在铁匠霍夫曼的眼里，又是什么样子？


    霍夫曼在裤腿上用力擦了擦手，才接过图纸，带着疑惑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粗黑的眉毛高高挑起，几乎要飞进发际线里。


    “这……这是犁？”他抬起头，看向辛云瑶，“这弯弯绕绕的……这些杆子是干啥的？这玩意儿……这东西怎么挂牲口？怎么拉？”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从未见过的结构，显然完全无法理解。


    他打了一辈子铁，造过、修过无数农具。犁么，在他看来无非就是辕、梢、铧、箭几大件，变不出太多花样。


    可眼前这东西，还是颠覆了他的认知。


    图纸上那些线条弯弯绕绕，跟他见过的所有犁都不一样。好几个地方都是活动的，能转能折，看着就不像能使上劲的样子。


    新来的镇长，除了名字怪外，还这么会异想天开吗？


    “你看到了什么？”辛云瑶忍不住问。


    “图纸啊。”霍夫曼没好气地回。


    这有什么好问的？他来打东西，自备图纸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辛云瑶眯了眯眼。


    居然只是图纸吗？


    上次给托马斯他们看平板的时候，屏幕上是【图鉴】界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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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看见的却是“求助函”。


    这次他给霍夫曼看的，是同一块平板，同一块界面。但霍夫曼看见的是图纸。


    辛云瑶眨了眨眼。事情好像变得更有意思了。


    他之前推测，游戏物品落在NPC眼里，会变成他们熟悉的模样。


    但现在，他似乎又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熟悉的模样”不是固定的，它好像会根据情况变。


    上次他让托马斯他们看的时候，他们看见的是“信”，是“求助函”，是跟他们生活经验相关的东西。


    这次他来找铁匠打犁，霍夫曼看见的就是图纸。


    所以系统会动态调整？


    根据玩家的来意？NPC的身份？还是当前场景？


    辛云瑶忽然觉得这个设定挺有意思的。


    等于说，他手里的这块平板，在NPC眼里永远是他们能理解且符合当下情境的东西。


    不会穿帮。更不会暴露。


    游戏策划当初设计这个的时候，怕是没少费脑子。


    他正想着，霍夫曼在旁边等不及了，催了一句：“镇长？”


    辛云瑶回过神。


    他微微抬起帽檐，往平板上看了一眼。


    那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设计图，半悬挂式犁地机，种田游戏里很常见的那种。


    “半悬挂式。”辛云瑶简单地指了一下图纸的转轴部分，“用这个框架和后面的铰链，连接牵引杆。犁身能跟着地面起伏动，更省力，转弯也灵活。一个人，加一头足够强健的牲口，应该就能操作。”


    “一个人？一头牲口？”


    霍夫曼的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他低头看看图纸，又抬头看看辛云瑶，努力确认对方是不是在说梦话。


    “镇长……草帽镇长，咱们镇子外面那些地是什么样，您可能没见过？那根本不是地，是掺了石头的铁疙瘩。您这……这些细杆子，这些钩挂的地方，一使劲不断了才怪啊。”


    辛云瑶摇摇头：“只要材料强度和韧性足够就不会断。”


    霍夫曼张了张嘴，这两个词倒是陌生的厉害。


    他刚想问，辛云瑶又补充道：“而且，这还只是开始。后面可以升级，做成自动的。”


    “自动……的？”


    霍夫曼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这个词他更是从来没听过了。


    自动？是自己动的意思吗？


    牲口拉犁，那是牲口在动。人扶犁，那是人在动。


    犁就是个死物，没个外力帮助的，自己怎么能动？


    辛云瑶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不知道自动化是什么意思？”


    霍夫曼诚实地摇了摇头。


    辛云瑶沉默了两秒。


    自动化，电机，液压，这不都是最基本的东西吗？游戏里但凡涉及到机械的，不都应该有这些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又抬头看了看霍夫曼那张满是困惑的老脸。


    游戏策划是怎么想的？这种古早设定都不往游戏里放？


    他有点失望。


    但这种失望只持续了两秒。


    行吧。没有就没有。没有他就自己手搓。又不是什么难事。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读过书吗？”


    霍夫曼又摇头。


    “没有。”他说，语气很坦然，不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镇上的人，活着都是问题，谁会专门去读书？不过是学门手艺，能糊口罢了。”


    辛云瑶点点头。


    这倒是实话。


    他刚才一路走过来，看见的那些人，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一种“活着就行”的麻木感。


    读书？那是吃饱了没事干的人才会想的事。


    他正想着，霍夫曼忽然又开口了。


    “不过……”他说，“小喀什倒是爱读书。”


    辛云瑶抬起头：“小喀什？”


    “嗯。”霍夫曼点点头，往门外指了指，“就住在镇子东头，老磨坊边上那家。那孩子……唉。”


    他叹了口气，没说下去。


    辛云瑶等着他往下说。


    霍夫曼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他爹娘走得早，就剩他一个。镇里人看他可怜，这家给口吃的，那家给件穿的，就这么拉扯大了。”


    “那孩子跟别人不一样，从小就爱往托马斯老爹那儿跑，听他说古。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本书，天天抱着看，跟宝贝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镇里人都说，那孩子脑子有病。饭都吃不饱，看书有什么用？”


    辛云瑶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


    然后他忽然问：“那小喀什，今年多大了？”


    “十七？十八？”霍夫曼想了想，“说不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爱看什么书？”


    霍夫曼摇头：“谁知道呢？不过镇上留下来的书都是些实用的。”


    “前几个月还听人说，他做出了个什么，什么会发光的灯笼？”


    辛云瑶点点头。他把平板收起来，往怀里一揣。


    “行。”他说，“这个你先琢磨着，能看懂多少算多少。我回头再来。”


    霍夫曼愣了一下：“您去哪儿？”


    辛云瑶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回过头，帽檐下那张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去找那个爱读书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