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小仙山(四)

作品:《师姐你剧本没看完

    晏白溪回到叔父死的那天。


    他手中握着从叔父手里接过的匕首,扎穿了叔父的脖颈,大动脉裂开,血哗哗流开,溅得他的手,脸还有衣衫满是滚烫而温热的血,看着这一幕,他心底扭曲地荡漾起一丝舒爽。


    看着血越流越多,叔父干枯的眼球凸出,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这种快感越汹涌。


    叔父彻底咽气,他攥着匕首刺下另一个动脉,扎进又拔出,再扎进。


    师姐出现在他身边,惊厥地看着他这副修罗地鬼的模样。


    他朝着师姐走去,想和她解释,可师姐连连后退,不容他靠近一寸。


    他最想要看见的那张脸,说着他最不想听见的话,“你太恐怖了,晏白溪,原来你是这样的人,他已经死了,死在你手里死透了,你竟然还每天想着杀死他,你虚伪,阴险,恶毒,你装得可真好,你一直在骗我!”


    “师姐,你能理解我的对不对?”


    叶青竹指着剑对准他,回答他,“我不能。”


    “你骗我,晏白溪。你嘴里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除了仇恨一事,所有的都是真的。”


    叶青竹崩溃地摇着头,“我不信,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你太吓人了,晏白溪。”


    叶青竹一剑刺向他,他闭上双眼。他认命了,只要能让师姐冷静下来听他说话,不要这么生气,受一剑也无妨,他吓到师姐了,这一剑就当一个补偿。


    腰上传来碎玉裂珠的声音,那一把别在腰间的木灵根赠剑,剑身从中心开始出现裂缝,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剑就碎了。


    这是师姐送他的。


    他上山采草药,在宗门做杂活,又或者卧床而眠时,这把剑都陪着他。


    那时师姐在闭关,他都是看着剑,想起对他好极了的师姐。


    像一块软玉握在掌心,他从来都不敢怠慢这把剑,旁人一碰,他恨不得立刻撕下一身羊皮,用獠牙嗜血杀人。


    却被师姐刺碎了。


    赠剑的人,收回了剑,并且毁了剑,就像再不承认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一般,觉得可耻和厌恶,生生斩断,绝不藕断丝连。


    “将你带进安阳宗,是我识人不清。你走罢,我不与你计较,只当从来不认识你。”


    “师姐……”他痴痴看向她,心同剑一道碎了,血如同叔父爆裂的血管,血流如注。


    “修仙一术,讲求道心坚定,一心向善,安阳宗容不下你,你没有修道之心,你一直在骗我,我也从来没有了解过你这个人。”


    “师姐……我无处可去,无人可依,就连你也要抛弃我吗?”


    “我没有错。”


    梦醒。


    晏白溪背后的衣衫一片冷湿,他吓得连连喘气,眼神恍惚。


    他已经很少没做过这么恐怖的梦了。


    今日,爹娘缺席了,仇人却找上门了。


    晏白溪咬着牙,凝神静气,他身后出现了一只幽幽飘扬的黑色鬼影,晏白溪手指扣得发白,对着这团黑影说话。


    他展露出前所未有的凶狠,“今夜那两个人的厉鬼好像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罚,竟然敢来骚扰我,下次这种情况再发生,你不介意送你陪他们一起。”


    鬼影喏喏说了句,“是,主人。”


    他一走,晏白溪立刻露出惊惧之色。


    他断不能让叶青竹发现,他留下了黑斗篷和叔父的鬼魂,对着穴位,钉上几十颗雷电激流灭魂钉,日日折磨,夜夜折磨。


    晏白溪热得头疼。他掀起被褥,起身想要掀起一角窗纸,凉快凉快。窗户咯吱咯吱,与此同时,游廊上响起脆生生的脚步声。


    声如雨滴下坠,在他燥热的心上,淋下一场甘霖。


    他鼻尖一酸,却不敢面对叶青竹。


    他害怕。平生少有的害怕,脊背都在发凉。


    叶青竹的脚步声数不清第几次飞速靠近,晏白溪咻地停下推窗,缩进了被褥里。晏白溪手心紧紧攥着被褥,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局促不安。


    他这半年,一面是放下仇恨,淡然处之的潜心修者,另一面却是死死叼住仇恨不肯放下,睚眦必报。差距之大,即便师姐能理解,可师姐还能像以往一般,接受他的卑劣吗?


    他不敢赌。


    不知是体内热量的效用,还是强烈的后怕,他一身虚汗。


    他想起安阳真人那句“作孽。”


    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恐惧,拖拽着他,如恶虎食肉。额前传来丝丝清凉,叶青竹的指头在他的额头上戳戳点点,涂着白霜,纳闷着,“我又耳背听错了动静?不过,至少月夜膏大功告成,这一晚上总算有一次没白来。”


    叶青竹指头涂下一抹霜,滑过晏白溪的鼻尖,她叹一口气,“怎么这么热啊?”


    叶青竹涂完伸个懒腰,跑去林绮绣床前,给她伤口上药,林绮绣立刻咿咿呀呀,睁开睡眼,“好凉啊师姐,这是什么?好像还挺舒服的。”


    叶青竹解释,“祛热疗伤的好药,我晚上才采的,刚刚才熬好。”


    “等下给小师弟涂,让她看看小师姐是不是对他好,记得他。”


    “小师弟涂过了,刚抹完额头。”


    “啊?小师弟怎么突然睡什么深?涂这膏药没感觉吗?”


    叶青竹给师弟涂膏药,师弟一点反应都没有啊,她问,“有感觉吗?”


    “有啊,很明显,像冰块贴上来。”


    叶青竹看了看安睡的师弟,说道,“那应该是他烧得太热了,凉起来都没感觉。”


    “也是。”林绮绣瞥了小师弟一眼,她嘶一声,“不对劲啊,小师弟都不是这个睡姿的,他睡起来也像平常一样温雅清正,头都是摆得直直的,怎么今天手往这放,头往那摆?”


    “我都说我们安阳宗要建屋子,男生女生睡一起不行!我们男生的睡颜、睡姿都被某个人看完了,能不能保护一下我们?”万灵光被林绮绣的聒噪吵醒,半个月相处,他对林绮绣的声音格外敏感。


    林绮绣掏出「出气葫芦」一晃,“这么爱说话?”


    万灵光咻地躲进被褥里,鼾声如雷。


    林绮绣翻了个白眼给她,自顾自说话,一脸不高兴,“师姐,你说师兄是不是真的生我的气了,他现在每次给我上完药,也不陪我说话,直接就走了。你知道他有多过分吗?我还念了很多诗给他听,我就是想要他和我多说几句话原谅我嘛,可是师兄一直不理我。”


    由于师弟的信件,叶青竹对小师妹还有大师兄的事,略知一二。但她一心向道,这些年弟子们到了年岁就放在心口来说的“道侣”一事,她从没放在心上过。道修的就是一颗心,旁人终究是扰乱的。


    只是大师兄和小师妹的感情,她也云里雾里。小师妹性子似火,师兄性子似水,以前只有叶青竹和师兄一道时,师兄嘴角常年平直,小师妹加入后,师兄表情变得丰富了,眉头瞥成八字,或者红着脸摆出小道士最后一丝矜持的威严,暗地里笑。


    叶青竹之前还误会,师兄和小师妹感情不浅,却不成想此情非彼情,她就不该将自己算进这两个人粘稠的拉扯里。


    好在,她有了师弟,师妹和师兄一道时,她就和师弟一道,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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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情爱一事上,如同一张白纸的叶青竹想了想,“绮绣,你和大师兄说得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林绮绣说,“念的诗吗?”


    叶青竹点头,“这些话都是表达男女爱慕之意的,如果你认真说,师兄绝对不会生气。”


    “我还不认真吗?”林绮绣抱臂思忖。


    叶青竹说:“因为师兄生气了,你说这些是想哄他,他不觉得这是真心话,是骗他的。但你如果认真告诉他,你所言一字一句都不假,他肯定歇气。”


    林绮绣向师姐张开手臂,叶青竹应激了一下,问道,“找师姐拥抱吗?”


    林绮绣两只手臂紧紧搂住她,靠着叶青竹肩上歪了歪头,“还用说吗?师姐。”


    一年前,林绮绣初来安阳宗,还是活泼开朗无拘无束的小姑娘,在整个宗门活蹦乱跳,潇洒恣意。一转眼,身体强壮了,灵力变强了,有一身法器护体,还会因为一个人牵肠挂肚,茶饭不思了。在她是锦鲤女主之前,对叶青竹来说,这更是她的师妹。


    林绮绣说,“师姐,我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叶青竹问。


    一只轻盈盈的葫芦放进叶青竹怀里,结了一层细密的白丝网,像冻结的霜雪。


    “出气葫芦,攻击法器,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葫芦就可以保护你。”


    隔壁的床位安安稳稳的,没有一点声音,晏白溪躲在被褥里,听着两个小师姐絮絮叨叨,他觉得这样就是最好的时光。夜越来越深,竹屋里的声音起起伏伏,如同晏白溪热的、跃动的心,一直在跳,当太阳越过山头高高挂起,这颗心才宁静下来。


    ×


    一声鸡鸣,打破了安阳宗的平静。


    叶青竹洒了一把米糠,“快吃快吃,安静一点。”


    屋子里煮了一锅小米粥。叶青竹几乎熬穿了一整晚,早上闲来无事,她把鸡喂了,索性就熬了一大锅粥,小木房里几个病患,她格外照顾,加了几颗红枣。


    就这,万灵光还是不满意,“我要回家,叶青竹你起个大早我还以为有什么好东西给我吃,半颗红枣?我看起来像什么吃红枣长大的吗?”


    万山宗护法拦他,捂他嘴都没用,他吃了火药般气急败坏,还是师弟喝下碗里的小粥,哐当一声放了碗,指着叶青竹腰间的葫芦,“师姐,你这葫芦真好看,从哪来的?”


    “绮绣送我的。”


    颜水简莞尔一笑,礼貌温和,“原来是小师姐送的。”


    万灵光倏然噤了声,叶青竹只看见他幽幽盯着小葫芦,好似有天大的怨气。


    师弟叫了一句“师姐”,将她的目光吸引过来。


    他浑身炙热,脸却白得出奇,像一块碎冰。


    他说:“师姐,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一样失去了父母,但我报复了这些人,不仅仅是杀死他们,我还折磨他们,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像杀人的恶魔,像厉鬼,但我好像一点也不后悔。”


    叶青竹有些茫然,她不知道师弟为什么突然要和她说这些话,但她能看出来,他的神情里带着某种惶恐,极为深邃,极为深刻。


    那是她没见过的师弟的一面。


    他被一种强烈的情绪笼罩,一如初见他之时。


    透明,赤裸,又脆弱。


    “叶青竹,走了。”安阳真人的声音传来。


    叶青竹恍惚地应和一声,“来了,师傅。”她给师弟盖好被褥,递给他一盒月夜膏,意识到他一梦初醒,还在梦中的惊悸里战栗,又想起父母难免伤感。


    她安慰师弟道:“你先休息一下,等师姐回来再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