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今日带她去一个地方，安阳言出必行，太阳掐了个尖冒出头，从地平面冉冉升起，师父一袭紫衣，潇洒浪荡地来了。师父在小木房门口杵着，手里拎着今日几个病患的药。


    安阳很少早起，一早起必定有大事发生。


    叶青竹没想到今日一事如此之重，她急着放碗，师弟却叫住了她。


    “师姐。”看着安阳真人向他投来的目光，他猜到了师姐即将要去的地方。


    “嗯?”


    “你过来一下。”他声如蚊讷，但有某种郑重。


    “怎么了?”叶青竹朝他走去。


    安阳真人瞳孔一缩，盯着这两个人。


    颜水简拆下她腰间绑着的锦囊细绳，由重新绕着线打结，缓慢而小心，绑出一个新的，他低着头笑，“师姐，我怕锦囊会掉，所以想给你绑紧一点。”


    但，叶青竹低头看师弟，仿佛在他遮掩的眼下，看见的薄薄一层的水雾。


    颜水简又一次朝她伸开手臂。


    叶青竹本来还可以陪他一个时辰的，又一次食言，跟着师傅要走了，而他刚刚从梦中惊醒，她也不能及时安慰，这个师姐当真不称职。


    叶青竹没有犹豫，抱了他一下，“是不是人一生病就会变得脆弱又敏感，昨天晚上绮绣也一直抱着我，还哭哭卿卿的。”


    颜水简和她虚空抱了一下，随后撒手，他点点头，说:“梦太恐怖了。”


    叶青竹莞尔，嘱咐他，“涂药敷药，多喝水休息，一会绮绣起来了叫她喝水。”


    “嗯。”颜水简应声。


    叶青竹跟着安阳真人离去。


    晏白溪默默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又慢又磨蹭。而就在昨夜，游廊响了一整晚她跑来跑去的声音，因为担心他们几个病患，着急忙慌，就像他窝在被褥里砰砰的心跳。


    他闭了闭眼，掌心的被指甲盖掐得发白。


    他才没有被梦惊醒。


    那一个祈求的拥抱，是因为他怕以后都没机会了，于是逾越了。


    ——


    安阳真人带着叶青竹走过徒步走过几座山。安阳就是个怪胎，一身高深功法弃之不用常像一个寻常老妪行走世间，安阳指着最后两座小山，“你看这一座是你闭关修炼的洞府，那一座还有印象吗？”


    叶青竹说:“那黑斗篷身死之处。”


    安阳真人说，“不错。我还可以告诉你这黑斗篷是皇室的人，单凭颜水简他叔父一人，驱动不了这样的高手。颜家一行人在出京后就已经必死无疑，无论那些皇室多么冠冕堂皇，利益就是利益，再好的交情也不管用。你可还记得为师那日提醒过你，颜水简一个人能在那尸山中活下去，定然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叶青竹说:“徒儿记得。只是师弟在宗门已有半年，他一直精进剑道和阵法之术，只是因为体质原因和性格，招惹了一些是非。如果一开始一个人不可信，那时间也证明了他，他只是命运多舛了些。”


    安阳真人顿住脚步，微微哈笑，“青竹，你且望一望这世间，如此年岁，无数人这一生都被摧毁了。今日为师，逆了这天，也要把事情给你交代。”


    她指着脚下这条路，说:“你可知颜水简为何在你洞府闭关时，如此殷勤为你上山采药。报恩吗？你看看，这里有两条路，一条通往你的洞府，另一条通向那位皇家人士身死的洞穴，你若不信，可以看看这两条路上的脚印，几乎是同一时间留下的，深度相同数量也相似。”


    叶青竹一眼扫去，一条小路是岩壁小径，小心翼翼通行才能到达她的洞府，而另一处绿草掩映下还有一条岔路，直直地通向另一座小山。


    安阳真人说:“所以你傻，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掏心掏肺，你知道他究竟存得什么心吗？！他上山，到底是为了帮你这个所谓的师姐摘灵草，还是他心怀鬼胎！”


    她和安阳真人拉开那一丛草，朝着黑斗篷死亡洞穴的道路走去，叶青竹踏过是一个个凹进泥土的脚印。


    这边这个洞穴矮矮的，叶青竹刚杵在洞口就闻见了一股攒着年岁积累下来的腥臭，洞穴约莫几丈宽大，内里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由着常年阴雨，洞顶渗出丝丝雨水灌下，无数绿植在日复一日中枯败，供蜘蛛和爬虫啃食。洞穴正中央，两副说不上骨架的骨头拼揍在一起，每一块骨头都白骨狰狞，扎满利刃，雪亮一片。


    安阳真人大袖一扫，叶青竹看见两只幽魂被铁链捆锁，钉了一身的长钉，钉子上布满雷电，她能听见这两只幽鬼的痛苦嘶鸣。


    “看清楚了吗？全是他那招魔之术凝集而出，杀人摄魂的骨钉。这才是你的师弟。”


    “修仙者，摒弃凡尘，放下执念，一心向道，是非分明。如若他不是我安阳宗弟子，他要报仇，我不予置评。因为这两个人在我手里只会更惨。但是他既入我门，有些事情断然不能犯。”


    “我将你带来，不为别的，只是要告诉你，你比他傻多了，你该重新认人。还有，你知他那一身功法为何泡过小仙山泉水后一并殆尽吗？因为他修的就不是正道，他本就修魔道，邪门歪道入了仙池还想一身完好地离开，简直是做梦!而你这个在正道上一路前行的师姐，连他修正道魔道还是都分不清。”


    叶青竹哑口无言，一眼望去，这洞的骨头都是碎的不知道砸了扎了多少次，墙壁上数不清的深邃划痕，骨钉时时晃过一道惊雷，两只破布般的幽鬼边发出尖锐哀鸣。耳边哭啸万声齐发，可想而知洞府主人的深埋于心的痛苦和愤恨。


    闭关六个月，叶青竹的洞府被师弟收拾得很干净，每半个月，颜水简踏着晨光背一篓灵草，价值千金极难采摘的灵草一排排被铺平。她每次出洞，师弟都给她带一堆颜色各异、口味别样的果子，攒在洞里又够她过小半月。师弟趁着每半月开洞府，还帮她收拾洞府里的杂碎。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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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清扫腾出一大片空地，迎着太阳晒得暖乎乎。


    一时间，她分不清到底哪个师弟是真的。平日相处里她看不出他早已深入骨髓的恨，以为他被爹娘教养得至良至善，始终心怀感恩和善念。而此时此刻，仅仅一山之隔，由他亲手打造的另一个天地被泥腥和肮脏全然渗透，完全是另一副情形，恐怖至极。


    差别太大，叶青竹喃喃道:“我一直以为他放下了……慢慢走出来了。”


    安阳真人手里显出一枚玉佩，叶青竹看出这是师弟腰上挂着的那块，师傅说:“青龙琉璃佩本就是一对，我不是特意为他寻来的，只是一个偶遇了一个友人从她那里得来。这一枚玉佩给他，他才能彻底是一个人，不再有魔物侵扰，也不再被人之恶欲伤害，但他也只能修魔道。”


    安阳真人叫了叶青竹好几句，她太抬头接过玉佩，“替他谢过师傅父。”


    ×


    安阳一带多雨，安阳山小山连绵，雨水丰沛，云团积蓄起力量咻地一声降下暴雨，山间的林草花木狂颠乱颤，树杈花瓣掉满一地。


    晏白溪蹒跚了一路，在两座小山之间他走过无数次的小岔路上，他始终犹豫着无法抉择。


    他想找师姐解释这其中种种，赶过大半路却在临近关头犯起了大难。


    风雨疾驰像推石子般推着他前进，晏白溪贴着岩壁走过山崖间的小路，他顺手摘过这一段路上新生出来的灵草。太高或太低的灵草就调动体内魔气驱动黑色影子形状的魔物摘下。走到叶青竹洞府前，他腰上别满了一圈灵草，像一簇茂盛的草。


    师姐洞穴里有重重的脚步声走来，梦里的记忆瞬间袭来，晏白溪一身潮湿地跪了下来，他想说些什么，酝酿好半天只从喉咙里滚出五个字。


    “师姐，对不起。”他没想到师姐在这里等着他。


    大雨倾盆，叶青竹撑起一把木伞，一如初见时。“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她的话像这场雨，冰凉而冷静，逼着他直面赤裸裸的现实。


    “师姐，我不后悔。”晏白溪说。


    叶青竹静默地站在晏白溪面前，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叶青竹问他，“还有吗？”


    晏白溪摇头。


    叶青竹嗤笑一声，听上去像自嘲。掌心的木伞游移，盖在头顶，叶青竹走过泥泞的山岩小径下了山。


    她没有回宗门，穿过一座山又走过另外一座山，被雨水灌湿的红绿在眼前流淌，眼睛像遮了一层水雾，前方看起来模糊不清。叶青竹幽魂般步履不停，路过一个泥浆漫灌、掩藏起来的小水坑时，她结实地摔了一跤。


    不知道是摔疼了，还是行走太走腿脚酸痛，她低下头，流了一行清泪。


    跌倒了就是用来爬起来的，叶青竹抹掉滑过脸颊的眼泪，连带着打湿脸颊的雨珠一齐抹干净，她又重新站起来，腿上有伤，她没心情打理，扶着岩壁踉踉跄跄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