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小幸运
作品:《共枕青山》 沈叙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离开那座城市快一年了。那些人和事,像是上辈子的记忆,遥远又模糊。但现在这条消息躺在手机里,像一根细细的线,把过去和现在又连了起来。
陆时砚在旁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温热干燥的手还握着沈叙。
“老周。”沈叙抬眼看他,说,“上次来的那个同事。”
陆时砚点点头,表示记得。
沈叙说:“他说公司的事有进展了。”
陆时砚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想怎么回?”
沈叙想了想,说:“明天再说吧。”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清冷冷的,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晚风有点凉,吹得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晃动。
沈叙靠在陆时砚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我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顿了顿继续说:“刚来的时候,还会想起来。后来慢慢就不想了。每天有那么多事要做,学做饭,学种菜,学拍视频,陪你出去拍片子。那些事慢慢就远了。现在这条消息一来,好像又近了一点。”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近也没关系。”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近,说明它们还在。但不能把你拉回去。”他说,“你现在在这儿。”
沈叙听着这话,心里那些说不清的烦躁慢慢平复下来。
是啊,他现在在这儿。
“明天我给他回电话。”他说,眼神坚定。
陆时砚点点头。
月亮又移了一点,院子里更暗了。
村霸在睡梦中“嘎”了一声,不知道梦见什么。
第二天早上,沈叙吃完早饭,坐在院子里给老周回电话。
陆时砚在书房里剪片子,给他留出空间。村霸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像是在监督。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沈叙?”老周的声音有点急。
沈叙说:“是我。怎么了?”
老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你总算回我了。”他说,“这几天我一直在等。”
沈叙等着他说下去:“继续”
老周说:“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查那些事。那个姓陈的,不光是陷害你那么简单。他这几年干了不少事——吃回扣,拿返点,私下接活,用公司的资源给自己捞钱。你走之后,他以为没人知道了,动作越来越大,终于让人抓住了把柄。”
沈叙听着,手指微微收紧。
“前阵子有人匿名举报他,公司开始查。一查就查出问题了,现在他被停职,等着审计。他以前干的那些事,一件一件都被翻出来了。”
“包括陷害你那件事。”
沈叙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把证据交上去了?”
老周说:“嗯。还有他用那些后门搞事情的痕迹,都查出来了。现在公司那边已经确认,那些事不是你干的,是他在你走之后做的。”
“公司那边让我联系你,说想请你回去一趟。一是道歉,二是商量一下怎么处理后续的事。那个姓陈的可能会被起诉,到时候可能需要你作证。”
沈叙沉默听着,老周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试探着问:“你……愿意回来吗?”
沈叙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已经落得差不多的叶子,看着墙角那几只正在刨食的鸡。
他说:“让我想想。”
老周说:“好。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不管怎么样,我支持你。”
挂了电话,沈叙坐在那里,很久没动。村霸蹭了蹭他的裤腿,像是在问:怎么了?
沈叙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没事。”他说,“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
村霸“嘎”了一声,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书房门开了,陆时砚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叙把老周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陆时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想回去吗?”
沈叙想了想,“按理说应该回去。那些事不是我干的,现在终于能说清楚了。那个陷害我的人,应该让他付出代价。回去作证,把这事儿了了,挺好的。”
“但是……”沈叙说:“但是我不想离开这儿。”他看着陆时砚的眼睛,“不想离开你。不想离开村霸。不想离开这个院子。不想离开这种日子。”
“那就别回去。”陆时砚说:“那些事,可以让他们把证据寄过来。作证可以视频连线。需要你签字的文件可以快递。不用非回去不可。”他看着沈叙,“你不想走,就不走。”
那天下午,沈叙给老周回了电话,把陆时砚说的那些话告诉他。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行。只要能把事办了,怎么都行。”
两厢沉默片刻,他又问:“沈叙,你现在……过得挺好的?”
沈叙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剪片子的陆时砚,又看了一眼脚边趴着的村霸。
“嗯。”他说,“挺好的。”
“那就好。”老周笑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沈叙走到陆时砚旁边,在他身边坐下,陆时砚转头看他。
沈叙说:“处理好了。”
陆时砚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屏幕上的那些素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身体晒得暖洋洋的。
村霸在门口趴着,偶尔动一动耳朵。
又过了几天,老周寄来的快递到了。
一个大信封,厚厚一沓,里面是各种文件——公司的道歉信,姓陈的交代材料,那些证据的复印件,还有一些需要沈叙签字的法律文书。
沈叙坐在院子里,一份一份看过去。
那些文字里有很多他熟悉的名字和经历过的事。陆时砚在旁边陪着他,时不时问几句然后递过来一杯温水。
看到最后一份的时候,沈叙停下来。
最后一份是赔偿协议,公司愿意赔偿他的损失,包括离职补偿、名誉损失、精神损失,数字后面好几个零。
沈叙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陆时砚问:“怎么了?”
沈叙把那份协议递给他。陆时砚看完,抬头看他。
沈叙说:“这笔钱,够在镇上买套小房子了。”
“嗯。”
沈叙看着远处,老槐树在微风中摇曳枝桠,墙角那几只鸡被村霸追着互殴。
“但我哪儿也不想去。”他说。
那天晚上,沈叙在那份协议上签了字,签完之后,那些事就真的过去了。
从此以后,他和那个城市,和那些事,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有点奇怪。”
陆时砚问:“什么?”
沈叙说:“我以为签完会很高兴,或者很释然,或者有什么感觉。但什么都没有。”他看着远处的晚霞,声音轻轻的,“就好像,那些事从来没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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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过一样。”
陆时砚伸手,握着他的手,“因为它们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他说,“你在这儿的生活,才是真的。”
沈叙听着这话,心里那些空落落的地方,慢慢被填满了。
是啊,这儿的生活才是真的。
做饭,种菜,拍视频,喂村霸。
坐在这儿看晚霞,旁边有他。
这些才是真的。
晚霞慢慢褪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一颗,密密麻麻。
沈叙靠在陆时砚肩上,看着那些星星。
村霸已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秋风阵阵,沈叙不觉得冷,因为旁边那个人一直握着他的手。
陆时砚说:“那个赔偿金,你想怎么用?”
沈叙想了想,说:“存着吧。以后我们想去哪儿,可以随时去。想买什么设备,可以随时买。想做点什么,不用太考虑钱。”
“反正我们不会离开这儿。”
陆时砚听着这话,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他说。
“对了,明天是不是该拍那个新系列了?”
陆时砚点点头:“嗯。明天去山坡上。秋天的最后一批野花,再不拍就没了。”
沈叙说:“好。”
“你也拍。”他说,“带你的相机。”
“好。”
第二天早上,两人背着相机,往山坡上走,村霸跟在后面,偶尔停下去撮路边的野草。
山坡上的野花真的不多了,稀稀落落的,散在已经泛黄的草丛里,只有有那么几朵倔强地在暮秋的凉意里开着。
两人就这样拍了一上午,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才舍得坐下来休息。
沈叙翻看刚才拍的那些照片,翻到一张陆时砚的,停下来。
那张是他站在山坡上,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衣角微微扬起,整个人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陆时砚以前说的那些话。
想留下来。
想把那些瞬间留下来。
“这张好。”陆时砚神色自若,“我教的。”
沈叙说:“是啊,跟你学的。”
陆时砚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村霸蹲在他们旁边,歪着脑袋看着。
:拍完了吗?该回去了。
沈叙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走吧。”他说。
三人一起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阳光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地吹着。沈叙走在前头,陆时砚跟在后头,村霸夹在中间。
走到半路,沈叙忽然停下。
陆时砚问:“怎么了?”
沈叙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个方向,是他们来的地方。
是那座城市的方向。
但现在看着,只是一片连绵的山,和更远处的天。
什么都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陆时砚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沈叙说:“刚才我在想,如果去年没来这儿,现在会在哪儿。”
陆时砚看着他。
“可能会在另一个城市,另一家公司,做另一份同样的工作。可能会继续吃泡面,继续失眠,继续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但没来这儿,就不会遇见你。”
沈叙看着他,眼底散着细碎的光。
“所以幸好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