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替身

作品:《【民间故事】合集

    简介


    民国年间,豫西山区有个叫陈三的木匠,因欠债远走他乡,留下病妻幼子。十年后他攒钱归乡,却在途中救下一只白狐,得了三根救命毫毛。当他赶到村口,却见自家院子亮着诡异的红光——那屋里,分明有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正搂着他的妻儿,过得红红火火。


    正文


    民国十六年,霜降。


    我站在村外的黄土坡上,望着自家院里那棵老槐树。树叶落光了,枝桠间却挂着两盏大红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像谁家刚办完喜事。


    不对。


    我走的时候是春天,槐花正开,我婆娘倚在门框上,怀里抱着才两岁的娃儿,眼泪汪汪看着我。我说,栓子他娘,等我挣了钱就回来,顶多三年。她点点头,头发被风吹乱了,也没顾上拢一拢。


    这一走,就是十年。


    我在陕西给人家打了十年家具,从潼关到宝鸡,从宝鸡到汉中。给财主打,给地主打,给娶媳妇的打,给出嫁的打。手指头磨出了茧子,茧子磨成了死肉,死肉上再磨出新茧。攒下的钱缝在棉袄里子,贴着胸口,硌得生疼。


    去年冬天在汉中,遇见个算命的瞎子,非拉着我给我算一卦。我说我没钱,瞎子说不要钱,就练练手艺。他捏着我手掌摸了半天,突然把我的手一摔,说,怪了,你这人命里有两个人。


    我说哪两个人?


    他说,一个是你,一个是顶着你的名字替你活着的。


    我当他是胡说,扔下两个铜板就走了。那会儿急着赶路,想着翻过这座山就能到家,哪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这会儿站在坡上,看着自家院里那两盏灯笼,我忽然想起瞎子的话。


    风刮过来,带着一股炖肉的香味。是我婆娘的手艺,错不了,她炖肉爱放八角,一放就放整颗,我说过她多少回,她说整颗才出味。


    我咽了口唾沫,顺着坡往下走。


    走到半腰,草丛里忽然蹿出个东西,差点绊我一跤。低头一看,是只白狐,浑身是血,后腿被夹断了,骨头茬子露在外头,白惨惨的。它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喉管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


    我蹲下来看了看。夹子是山里的老式铁夹,锈得不成样子,牙口却还锋利,咬进肉里足有寸把深。这种夹子我年轻时打过,一踩上就挣不脱,越挣越紧,最后能把整条腿咬断。


    白狐不动了,就那么看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这皮子剥下来能值几个钱,尤其白狐,稀罕物。可它那眼睛,跟人似的,直直地看进你心里去。


    我叹了口气,把褡裢放下,掏出家伙什。


    木匠出门,刀斧锯刨是随身带的。我先用锯把夹子的弹簧锯断,再用凿子撬开铁齿。白狐疼得直哆嗦,愣是一声没吭。等我把断腿取出来,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一瘸一拐钻进草丛,不见了。


    我站起来,裤腿上沾了血。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三根白毛,银亮银亮的,风都吹不动。我弯腰捡起来,往褡裢里一塞,继续往村里走。


    进了村,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变了样,多了几间新瓦房,少了几个老面孔。路过王麻子家,门关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我想着先去谁家落脚,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陈三?是陈三不?”


    我回头一看,是刘寡妇,提着一盏马灯站在门口,眯着眼往我这边瞅。她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


    我说,嫂子,是我。


    她愣了半天,忽然把马灯举高了照我的脸,照了又照,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你……你咋回来了?”


    我说,回家啊,我婆娘孩子在家等着呢。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马灯晃了晃,差点掉地上。


    “你快走吧。”她压低声音说,“快走,别回来。”


    我说为啥?


    她往我家的方向瞟了一眼,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家里……有人。”


    我说有人?谁?


    她不答话,把马灯一撂,转身进了屋,“哐”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愣了一会儿,我抬腿往家走。


    越走越近,那股炖肉的香味越浓。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亮光。我凑过去往里看,看见堂屋门大敞着,里头灯火通明,坐着一屋子人。


    正中间那张八仙桌旁,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院门,看不清脸。他旁边坐着我婆娘,胖了些,气色也好,正端着碗给孩子喂饭。孩子大了,十来岁的样子,长得虎头虎脑,坐在那男人腿上。


    男人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孩子仰脸冲他笑,叫了一声“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往头顶涌。


    我一把推开院门,冲了进去。


    屋里的人全愣住了,齐刷刷扭头看我。我看见我婆娘的脸一瞬间白了,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孩子吓得往那男人怀里钻。那个男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俩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上那道疤——那道疤是我八岁那年爬树摔下来磕的,他也有一道,位置分毫不差。连头发茬子长的高低都一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先开口了。


    “你是谁?”


    声音也跟我一样,低沉,有点沙哑,像是常年跟木料打交道的人说话带着的木屑味。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是陈三。”


    他笑了一下,扭头看我婆娘:“你认得他吗?”


    我婆娘低着头,浑身发抖,不说话。


    他又看孩子:“栓子,你认得他吗?”


    孩子缩在他怀里,不敢看我,摇了摇头。


    我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桩子,扎在地上动弹不得。周围那些人,都是村里的老邻老舍,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会儿没一个人吭声。有几个低下了头,有几个把脸扭到一边,还有两个站起身,从后门溜走了。


    那男人——不,那另一个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我。


    “你走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家人不认识你。”


    我说这是我屋,这是我婆娘,这是我娃。


    他说:“你走了十年。”


    我说我挣了钱就回来了。


    他说:“十年。你婆娘等你,娃儿等你。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病了没人管,饿了没人管,娃儿发高烧差点烧死,你婆娘跪着求大夫,大夫说你给钱我就治。她没钱,抱着娃儿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我不说话。


    “后来我来了,”他说,“我替你把娃儿背去看病,替你把药钱付了,替你劈柴挑水,替你养活这一家老小。我睡你的床,吃你的饭,夜里搂着你婆娘睡觉,娃儿叫我爹。这十年,你上哪儿去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我那件棉袄里子缝的钱,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掏去了。


    “拿着你的钱,走吧,”他说,“你婆娘不欠你的,娃儿不欠你的,村里也不欠你的。你死了,十年前就死了。你死在外头,没人给你收尸,是我替你活着。”


    我攥着那个布包,攥得手指节发白。布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热乎乎的,烫手心。


    我说我不信。


    他说你问问她们。


    我看着婆娘,她始终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看我。我看着孩子,孩子瞪着眼睛看我,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亲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想起来,我走的时候他才两岁,话还说不利索,刚会叫爹。他早就忘了。


    我把布包往地上一摔,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里,灯光照在他脸上,跟我一模一样。婆娘慢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他的袖子。孩子也站起来,抱住他的腿,仰脸叫爹。


    我迈出院门,走进黑暗里。


    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婆娘,追出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哥,”她喊我,眼眶里汪着泪,“三哥你等等。”


    我站住了。


    她跑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泪先滚下来了。


    “那个人……”她喘着气说,“那个人,他不是人。”


    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说我在村外救了一只白狐,断了一条腿。


    她浑身一抖,攥着我胳膊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月光底下,她的脸白得像纸。


    “三哥,”她声音发颤,“你走吧,别再回来了。他待栓子好,待我好,待这个家好。你……你就当没有我们娘俩。”


    我说我走了十年,本来就当没有。


    她低下头,肩膀又抖起来。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个银镯子,是我当年娶她时给她打的,上头刻着两个字:平安。


    “这个你拿着,”她说,“当年你走了,我天天看它,后来……后来不看了。你拿着,就当是个念想。”


    我把银镯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她转身往回走,走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再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走到院门口,站住了,肩膀抖得厉害,最后没回头,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那两盏大红灯笼还在晃。


    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风刮过来,带着炖肉的香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像血,又不像血。


    我忽然想起褡裢里那三根白毛。


    伸手一摸,还在。


    拿出来对着月光看,银亮亮的,比月光还亮。三根毛,根根分明,微微颤着,像活的。


    我把毛攥在手里,转身往村外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人叫,是畜生叫,是那只白狐叫。


    我回过头,看见我家的方向,红光冲天而起。


    不是灯笼的光,是火光。房子烧起来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红光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挣扎,在发出瘆人的嘶吼。


    我站着没动。


    火光烧了整整一夜,烧到天快亮才熄。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赶过去看,房子烧成了一片白地,连根完整的木头都没剩。废墟里扒出三具焦黑的尸首,一大两小,分不清是谁。


    没人敢认。


    后来有人在废墟边上发现一只白狐的尸体,断了后腿,浑身烧得焦黑,蜷成一团,怀里护着三根银亮的白毛。


    刘寡妇把白狐埋在了村外的乱葬岗,也没立碑。


    又过了几天,有人在村口遇见个木匠,背着褡裢往山外走。那人问,你上哪儿去?木匠说,陕西,那边有活。


    那人说,你像是陈三。


    木匠笑了笑,摇摇头,说,你认错人了。


    走远了,风里传来他哼的小调,调子不成调子,像是哄孩子睡觉的童谣,又像是送葬的挽歌。


    本章节完


    喜欢【民间故事】合集请大家收藏:()【民间故事】合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