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命大

作品:《【民间故事】合集

    简介


    村里的老人常说,我这人命大。


    八岁那年,我被推下悬崖,却挂在了半山腰的歪脖子树上。


    十八岁那年,我误服毒药,却因连夜暴雨上吐下泻捡回一条命。


    二十八岁这年,有人在我床下埋了把剪刀,想断我子孙根。


    结果那晚,一只野猫钻进床底,刨出剪刀,反而划破了放剪刀那人的脚筋。


    从此村里人都绕着我走,说我是煞星。


    只有我知道,哪是什么煞星,分明是有人替我挡了灾。


    直到那天,我在祠堂看见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影子……


    正文


    村里的老人常说,我这人命大。


    八岁那年,我从村后的鹰嘴崖上摔下去,两百多丈的悬崖,底下是乱石滩,摔下去连尸首都没法囫囵收。可我偏偏挂在了半山腰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上,那树从石缝里长出来,树身还没我大腿粗,硬是托了我两个时辰,直到我爹带着人用麻绳把我吊上来。


    我娘抱着我哭得死去活来,说我命大。我爹蹲在旁边抽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末了说一句:“这小子,阎王爷不收。”


    十八岁那年,我在地里刨出一株野山参,根须齐全,少说有三四十年。我娘高兴坏了,说要给我爹补身子,熬了一锅参汤。我馋嘴,趁我娘去喂猪的工夫偷喝了两碗。


    等我娘回来,我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村里的郎中被连夜请来,捋着胡子直摇头,说这是参毒,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那夜偏偏下起了暴雨,瓢泼似的,屋顶的茅草都被冲开了几个窟窿。我躺在炕上又吐又拉,折腾了一宿,把肠子都快拉出来了。第二天天亮,暴雨停了,我人也清醒了,就是虚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郎中又来瞧,捋着胡子瞧了半天,憋出一句:“命大,真是命大。这参毒顺着上吐下泻全排干净了,换个人早烧死了。”


    我娘又哭了一场。我爹还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半天,说:“阎王爷是真不收。”


    那年我十八岁,信了命大。


    可我这命,不光大,还邪性。


    二十八岁这年,我娶了媳妇。


    媳妇叫翠儿,是隔壁刘家坳的人,经人保的媒。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过门之后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我娘高兴得见人就夸,说她这辈子算是熬出头了。


    婚后第三个月,翠儿有了身孕。


    我娘更高兴了,天天变着法儿给翠儿做好吃的,连家里的老母鸡都杀了三只。我爹那阵子也不蹲门槛了,成天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见人就咧嘴笑,露出那口黄板牙。


    那会儿正是六月天,热得人受不了。晚上睡觉,我光着膀子还嫌热,翠儿睡里头,我睡外头,中间隔着一尺来宽。


    出事那天晚上,月亮挺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睡得正沉,忽然听见床底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刨土。


    我以为是大耗子,翻个身想接着睡。可那动静越来越大,听着不对劲。耗子刨不了那么大的声,倒像是野狗在扒拉。


    我心里犯嘀咕,正想起身看看,忽然听见“喵呜”一声,一只黑猫从床底下蹿出来。


    那猫浑身漆黑,眼珠子绿莹莹的,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瘆人。我认得它,是隔壁王寡妇家养的那只,整天在村里闲逛,没人管它。


    黑猫嘴里叼着个东西,明晃晃的,像是铁器。它蹿出来的时候太急,那东西从它嘴里掉下来,“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我借着月光一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是把剪刀。


    王铁匠打的裁衣剪刀,刃口锃亮,月光底下泛着寒光。


    剪刀尖上,有血。


    我腾地坐起来,把翠儿惊醒了。她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我没吭声,光着脚下床,去点油灯。


    油灯一亮,我看清了地上的情形。


    剪刀旁边有一溜血迹,从床底下一直延伸到门口。我顺着血迹看过去,门槛外边蹲着个人,正抱着脚脖子直哼哼。


    是隔壁的王寡妇。


    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过活,平常跟村里人也不怎么来往。我家跟她家就隔着一道土墙,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愣在那儿,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翠儿先醒过神,披着衣裳跑出去看。她刚走到门口,就尖叫了一声:“血!全是血!”


    我这才看清,王寡妇脚脖子上开了好大一道口子,血糊糊的,把脚底下的地都洇湿了。


    黑猫蹲在她旁边,舔着爪子,喵呜喵呜地叫。


    后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晚王寡妇趁我们睡着,摸黑进了我家,把那把剪刀埋在我床底下。按老辈人的说法,剪刀埋在新婚夫妇床底下,能断人家子孙根。剪刀刃朝上,正对着床板,睡在上头的人,时间长了下身就废了。


    她埋完剪刀刚要走,那只黑猫不知怎么钻进来,在床底下刨土,把那剪刀刨了出来。王寡妇怕事情败露,伸手去抢,黑猫一急,叼着剪刀往外蹿。剪刀刃从她脚脖子上划过,把脚筋都割断了半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来她男人找上门来赔罪,跪在地上磕头,说他婆娘鬼迷心窍,请我高抬贵手。原来王寡妇有个闺女,今年十九,还没说婆家。她眼红我娶了翠儿,又听说翠儿怀了身孕,心里不忿,就想使个阴招。


    按村里的规矩,这种断人子孙的损招,抓住了是要浸猪笼的。王寡妇男人求我饶她一命,说他闺女还没出嫁,要是当娘的浸了猪笼,闺女这辈子就别想找婆家了。


    我心软,答应了。但这事儿在村里还是传开了。


    从此以后,村里人都绕着我走。


    我在前边走,后边的人就放慢脚步,等我走远了才敢跟上来。我去井台打水,本来排着队的人哗啦一下散开,让我先打。我去祠堂上香,原先在里面唠嗑的人立刻噤声,等我上完香走了,才又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在背地里说我是煞星转世,谁碰谁倒霉。还有人说我命太硬,克身边的人。王寡妇的脚筋断了,走路一瘸一拐,那就是现成的报应。


    我娘听了这些闲话,气得直抹眼泪。我爹还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半天,说:“煞星就煞星吧,反正阎王爷不收。”


    可我心里明镜似的。


    哪是什么煞星。


    分明是有人替我挡了灾。


    那床底下的剪刀,要不是黑猫刨出来,现在断脚筋的就是我。不,说不定比断脚筋更狠。剪刀埋在那儿,天长日久,我这辈子就绝后了。


    可黑猫怎么会知道床底下埋了剪刀?它怎么会偏偏在那时候钻进来刨土?


    我越想越不对劲。


    这事儿过去半个月,翠儿的身子渐渐稳了,胎动也有了。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成天念叨着要抱孙子。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天我去祠堂上香,想求祖宗保佑翠儿母子平安。


    村里的祠堂不大,就三间瓦房,供着历代祖先的牌位。平常没什么人去,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人来烧纸上香。


    我去的时候是下午,日头正毒,祠堂里阴凉阴凉的,比外头凉快不少。


    我点上香,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起来刚要转身,余光瞥见供桌后头有个影子。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供桌后头站着个人。


    不对,不是站着,是靠着墙,半躺半坐,浑身是血。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褂子,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脸。血从身上往下淌,把身下的地面洇得暗红一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蒲团。


    那人动了一下,抬起头来。


    我看见一张脸。


    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差点叫出声来。


    那张脸,那个眉眼,那个鼻梁,甚至连嘴角那颗痣的位置,都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脸色惨白,嘴唇乌青,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


    他看着我,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我嗓子发干,话都说不利索,“你是谁?”


    他没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又抬头看我。那眼神直勾勾的,看得我脊梁骨发凉。


    “你替我挡了三次。”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什么地方传过来,“八岁那年,悬崖。十八岁那年,毒药。二十八岁,剪刀。”


    我愣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


    “我才是该躺在那儿的人。”他指了指祠堂门外,外头是日头底下亮晃晃的世界,“阎王爷那儿,生死簿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可你活下来了。三次都活下来了。”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心里隐隐约约明白,有些事儿不对劲。


    他慢慢站起来,身上的血滴滴答答往下落。走近一步,我就退一步,一直退到供桌边上,后背撞上桌沿,退不动了。


    他在我面前站定,离我不到一尺远。我闻到他身上有股血腥气,还有一股腐朽的、像是发霉的木头味儿。


    “我替你死了三次。”他说,“悬崖那次,你挂在了树上,我掉下去了。毒药那次,你上吐下泻排干净了,我烧死了。剪刀这次,黑猫刨出来划了她,我……”


    他没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我这才看见,他肚子上有个窟窿,黑乎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捅穿了。血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止都止不住。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明白了。


    八岁那年,我被推下悬崖。推我的那人是谁?我一直不知道。村里的孩子跟我打架,失手把我推下去的。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我想起来了,那孩子第二年掉井里淹死了。


    十八岁那年,我喝参汤中毒。那棵野山参是从哪儿刨出来的?我从地里刨出来的。那块地是谁家的?我想起来了,是村里一个老绝户的。那老绝户后来怎么样了?那年冬天冻死在他自己的炕上了。


    二十八岁,王寡妇往我床底下埋剪刀。她脚筋断了,往后就是个瘸子。她会怎么样?我不敢往下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来不是我命大。


    原来是有人替我扛着。


    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浑身是血的影子,他替我死了三次。每一次我该死的时候,他都替我挡下来。悬崖、毒药、剪刀,他替我挨了个遍。


    可他怎么受得住?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着,喘得很厉害。


    “你……”我喉咙发紧,“你是我什么人?”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是你哥。”他说,“双胞胎的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我有哥?我娘从来没说过。我爹也从来没提过。村里人谁都没说起过。


    “你比我晚出来一炷香。”他说,“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没气儿了。娘把我裹了裹,埋在后山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歪脖子树。鹰嘴崖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


    八岁那年,我就是挂在那棵树上捡回一条命。


    “我一直在那儿。”他说,“埋了二十八年,一直在地下。可你每次要死的时候,我就醒过来。”


    他往下滑了滑,靠着墙,坐在地上。血还在流,流得满地都是,可祠堂的地上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


    我明白了。那不是真的血。那是他替我流的血。


    “哥。”我蹲下来,看着他。


    他抬眼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阎王爷说,”他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我那弟兄还没到呢,我得替他扛着。扛到……扛到他寿终正寝那天。”


    他闭上眼睛,靠在那儿,不动了。


    我不知道在祠堂里蹲了多久。等我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祠堂外头还是亮晃晃的,跟我来的时候一样。


    我往后山走,走到鹰嘴崖底下,找到那棵歪脖子松树。树底下有个土包,长满了杂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在土包前头跪下,磕了三个头。


    往后,我得好好活着。


    替两个人活着。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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