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亡国之因
作品:《风云际会:杨仪传》 供销社内,死寂得如同墓穴。空气不再流动,尘埃悬停在从高窗缝隙挤入的昏黄光柱中,凝滞不动。先前种种激烈情绪——愤怒、惊骇、屈辱、茫然——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攥紧、揉碎,此刻只余下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茫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
他们低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手中那些奇特的物事上:晶莹剔透的玻璃瓶里,细密的气泡无声地附着瓶壁,又缓慢上浮,破裂;油纸包里散发出的甜腻奶香,此刻闻来却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诱惑。或许,这些他们此前不屑一顾、视为“奇技淫巧”甚至“粗鄙俗物”的东西,真的代表着一种他们全然陌生、无法理解,却又隐隐令人心悸的全新活法。一种……不需要紫禁城,不需要尔虞我诈,也能拥有的、带着甜味和气泡的“生活”。
你看着他们那副失魂落魄、仿佛脊梁骨被抽走般的模样,知道第一步的“破”已然完成。旧日幻梦的七彩泡沫,在你冰冷而残酷的叙述下,已然“噗”地一声,碎裂无踪,只留下满地潮湿的、带着腥味的虚无。你知道,是时候了。是该“立”起些什么的时候了,哪怕只是先划下一道界限,指明一个与他们认知截然相反的方向。
你从倚靠的柜台边直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襟,动作随意,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固。你缓缓踱步,走到他们面前。你的影子被拉长,斜斜地投在泥地上,与那些蜷缩、佝偻的身影部分重叠。你的声音不再带有之前的讥诮或闲聊般的随意,而是变得温和,却又奇异地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穿透灵魂阴霾的力量。你环视一张张或惨白、或灰败、或仍残留着震撼余波的脸,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看似简单,却足以在他们空荡的心湖里投下巨石的问题:
“我这样说,你们明白了吗?”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中回荡,敲打着每一只嗡嗡作响的耳膜。
明白了吗?明白什么?明白他们三百年的坚持是一场可笑的幻梦?明白他们奉若神明的祖先可能是残暴的独夫?明白他们仇恨的敌人或许有着被逼无奈的正义?明白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下垫着怎样的尸山血海?明白“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可能意味着要彻底否定过去的一切?
这问题太沉重,太锋利,太庞杂。无人应声。只有更粗重的喘息,和几道茫然抬起的视线。他们的眼神空洞,像被骤雨打湿的蜂巢,千疮百孔,内里一片狼藉。然而,在那片狼藉的深处,在那被连根拔起的信仰废墟之上,却隐隐有一点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微弱而跳跃的火星,被你这番离经叛道却又残酷真实的话语,悄然点燃。那是对“另一种可能”的本能向往,是对“结束这老鼠般生活”的深切渴望。
他们就像一群在漆黑冰冷的地道里盲目爬行了三百年、早已习惯了黑暗与方向的虫子,突然被掀开了头顶的砖石,刺目的阳光毫无征兆地倾泻下来,灼伤了他们的复眼,也让他们第一次,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地道之外那个广阔、陌生、令人畏惧却又不由自主被吸引的世界。
你接收到了那些视线中复杂难言的信息——迷茫、震撼、一丝痛苦的挣扎,以及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对光明的渴求。你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可以再加一把柴,将这混沌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状态,导向一个更清晰、也更具有冲击力的方向——一个足以将他们心中那尊名为“复辟”的朽烂神像彻底焚毁、扬灰的方向。
“我知道,你们一时半会还想不明白。脑子里一团乱麻,觉得我说的是天方夜谭,或者……觉得我疯了。” 你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理解般的宽和,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心头猛地一跳,“没关系。想不通,可以先放着。我现在,可以给你们指一条路——”
你刻意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确保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供销社内落针可闻,连那只橘猫都似乎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在货架高处弓起背,竖起了尾巴。
你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清晰,一字一顿,如同钝器敲击朽木:
“——一条造反,必定成功的明路。”
造反?
必定成功?
这几个字,像带着钩子的火种,猛地投进了众人那几乎已成灰烬的心湖深处!死灰之下,尚未完全冷却的余烬被瞬间点燃,爆出一蓬短暂而灼热的火星!就连一直沉浸在巨大羞耻与自我怀疑中、仿佛魂游天外的姜云帆,也倏然抬起了头!他眼中那死寂的晦暗被骤然刺破,迸射出一丝难以置信、混合着本能渴望与警惕的精光。其他姜氏族人更是浑身剧震,下意识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脖颈前伸,耳朵竖起,每一个毛孔都在拼命捕捉你接下来的话语。希望!绝境之中,竟然还有“明路”?还是“必定成功”的明路!难道……这位身份诡秘、手段莫测的“亲戚”,之前所言种种,皆是铺垫?此刻才要图穷匕见,展示属于姜氏子孙的、足以翻盘的真正“屠龙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然而,你接下来说出的话,却非但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高深谋略、王霸之道,反而像一瓢混杂着冰碴、污泥、秽物甚至血水的脏水,劈头盖脸,从他们刚刚升起希冀的头顶,毫不留情地浇了下去,瞬间冷彻骨髓,更带来难以言喻的恶心与屈辱。
“首先,” 你的声音平稳得残酷,仿佛在陈述一项再普通不过的耕作流程,“去找那些灾荒最严重、赤地千里、易子而食,而朝廷官吏要么束手无策、要么趁机盘剥、完全不管百姓死活的地方。”
众人脸上露出困惑。救灾?这与造反何干?与“必定成功”何干?纵然心中疑窦丛生,但“必定成功”四字如同魔咒,让他们强压不耐,继续聆听。
你的叙述继续,冰冷,细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感:
“然后,散尽家财——对,就是你们藏了三百年的那些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田产地契——倾家荡产,去把那些饿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路边等死、身上连片完整遮羞布都没有的灾民,一个、一个,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抢回来。”
倾家荡产?救那些……灾民?姜云帆的眉头死死拧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其他族人脸上也写满了不解与隐隐的排斥。他们积累财富,是为“大业”储备资粮,怎能如此“浪费”在那些蝼蚁般的贱民身上?
你没有给他们质疑的时间,语气陡然加快,带着一种近乎炽热,却又冰冷无比的煽动性:
“救活他们,只是开始。告诉他们,官府粮仓里堆满了喂饱所有人的粮食,府库中白银多得生了黑锈,而他们的父母妻儿正在啃食观音土,正在变成别人锅里的肉!”
“告诉他们,不想全家死绝,就跟着你们!拿起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去砸开那该死的官仓!去冲垮那吃人的府库!把本该属于他们的粮食、银钱,抢回来!分下去!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你的声音在寂静的供销社内回荡,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却又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泥泞气息。你描绘的不是运筹帷幄的庙堂之争,不是高歌猛进的王师北伐,而是最赤裸、最野蛮、最不堪的生存搏杀,是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绝望之人,在死亡逼迫下爆发出的、足以摧毁一切秩序的狂暴力量。
“就这样,带着他们,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打,一个县城一个县城地夺。官府派兵来剿,就跟他们周旋;地主豪绅结寨自保,就打破他们的坞堡。没有粮了,就去抢大户的;没有刀了,就从官兵手里夺。像野火,像瘟疫,像溃堤的洪水,在这片土地上烧下去,蔓延开去。”
你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因极度震惊和荒谬而扭曲的脸,最后吐出的话语,却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最后的判词:
“坚持不懈,战斗个一二十年,别放弃。也许,杀光了所有拦路的,杀到再也无人敢站在对面,杀到所有人都习惯跟着你们分粮、跟着你们活命的时候……”
你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这江山,就又能姓姜了。”
如果说之前的话语是冰水,那么此刻,就是将他们直接扔进了粪坑,还按着头让他们咀嚼那污秽的泥浆!砸官仓?抢府库?像流寇一样流窜?战斗一二十年?这……这就是“必定成功的明路”?这根本就是最下作、最不堪、最令他们不齿的“流贼”做派!是他们史书都不屑多记一笔的“蛾贼”、“乱民”之路!
他们是谁?是流淌着天命所归的真龙血脉!是诗礼传家的天潢贵胄!他们梦想的“光复”,是潜龙在渊,积蓄力量;是结交豪杰,暗蓄死士;是窥伺天时,一朝而动;是传檄四方,天下景从!是堂堂正正之师,是吊民伐罪之义旅!哪怕最后难免厮杀,也应是名将交锋,奇谋迭出,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波澜壮阔!
而你,却让他们去学那些浑身散发着汗臭、血腥和愚昧气息的泥腿子,去干打家劫舍、朝不保夕的土匪勾当?还要干上一二十年?这不仅是侮辱,这是将他们三百年来小心翼翼维系的那点高贵身份和骄傲,彻底踩进烂泥里,还要反复碾踏!
“荒谬!无耻!荒谬绝伦!”
一个坐在后排、面容粗豪、身穿劲装的汉子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他身下的破木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脸色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跳,指着你的手指因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调:“我姜氏乃大齐贵胄,真龙之后!复国大业,靠的是天命人心,是经天纬地之才,是运筹帷幄之智!岂能……岂能效仿那等蠹贼流寇的下作勾当!你这是在羞辱我等!羞辱我大齐诸位列祖列宗!”
他的话,像火星溅入了油锅,瞬间点燃了众人压抑已久的屈辱与怒火。一时间,怒斥声、反驳声、兵器与衣物的摩擦声再次响起,虽然比之前微弱,却充满了被逼到绝境般的激烈。他们瞪着你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茫然,而是充满了被严重亵渎后的熊熊怒火。让他们与“贱民”为伍已难以接受,竟还要他们去学“贱民”中最不堪的“造反”方式?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更让他们感到奇耻大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面对这骤然升腾、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愤慨,你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居高临下的怜悯,以及一丝淡淡的、冰冷的嘲讽。你甚至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他们的冥顽不灵。
你缓缓起身,踱到那怒发冲冠的劲装大汉面前。你的步伐很稳,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因激动而狰狞的脸上,直到他被你看得心头莫名发毛,那冲天的怒气竟不由自主地滞了一滞,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在了身后的货架上,引得几个玻璃瓶一阵轻晃。
就在这气氛凝滞的瞬间,你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狠狠凿进众人的耳膜,凿进他们那摇摇欲坠的认知壁垒:
“因为——”
你拖长了语调,目光如冷电,扫过每一张写满愤怒与不解的脸,然后,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姬家,当年,就是这样夺位的!”
“姬家……就是这样夺位的?”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却撕裂天穹的霹雳,又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然后狠狠搅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碎裂!那劲装大汉脸上暴怒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人般的惨青,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抽气声。其他人更是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呆滞,仿佛集体目睹了这世间最不可能、最颠覆认知的恐怖景象。
姬家?大周朝的开国太祖?那个被史书描绘成“天命所归”、“神武英明”、“拯生民于水火”的圣主明君?那个他们姜氏三百年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承认其“得国之正”的篡逆者?
他……是“这样”夺位的?
“这样”——是像你刚才描述的那样,去灾荒之地,倾家荡产救难民?是鼓动饥民砸官仓、抢府库?是像流寇一样战斗一二十年?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们自幼诵读的史册,家族秘传的口述,甚至民间流传的话本,无不是将大周太祖描绘成一位应运而生的真命天子。他或许是起于微末,但那是“天将降大任”;他或许曾与草莽为伍,但那叫“聚义”;他推翻大齐,那是“顺天应人”、“吊民伐罪”!他的军队,是“仁义之师”;他的麾下,是“豪杰景从”!史书的春秋笔法,早已将一切不堪的、血腥的、属于“流贼”的底色,涂抹上了天命所归的金光与为民请命的悲情。
而你现在,却要用最粗粝、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的语言,将那层金光熠熠的油彩,连同下面干涸的血痂与污垢,一同狠狠撕下?!
你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这惊世骇俗之言的时间,仿佛嫌这冲击还不够彻底,不够将他们那早已摇摇欲坠的骄傲与认知碾成齑粉。你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这昏暗供销社的屋顶,投向了三百年前那片烽火连天、饿殍遍野的时空,用一种近乎吟诵般,却又冰冷刻骨到极致的语调,将那个被重重粉饰的、血腥而狼狈的“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他们面前:
“什么‘受命于天’?什么‘神武英略’?什么‘仁义布于四海’?”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嘲弄,仿佛在点评一出荒谬绝伦的闹剧,“那都是后世史官,为了给新主子脸上贴金,绞尽脑汁编出来‘为尊者讳’的屁话!”
“屁话”二字,你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然后,你的目光猛地收回,如同实质般刺向那个面如死灰的劲装大汉,刺向每一个呆若木鸡的姜氏族人,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拷问灵魂般的尖锐:
“我只问在座各位!”
你抬手,指向北方,仿佛指向那片他们魂牵梦萦又恨之入骨的中原故土,指向那个他们无数次在族谱和密图中摩挲的地名:
“你们谁能想到——谁能相信!当年陇东山区,一个穷得叮当响、连自家婆娘都养活不起的富民县小小驿卒,一个替官府跑腿送信、看人脸色的最卑贱胥吏,就是靠着这等你们眼中‘下九流’、‘土匪行径’的勾当,硬生生从咱们姜家手里,夺走了这万里江山!”
你的声音在空旷的店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的灵魂上:
“把你们,把你们的祖宗,把咱们这一大家子,” 你用力挥手指了一圈,将所有人囊括在内,语气沉重如铁,“像赶丧家之犬一样,从世代居住的锦绣中原,一路追杀,赶到了这滇黔边荒、瘴疠横行之地!让你们像阴沟里的老鼠,躲躲藏藏,苟活了整整三百年!”
“咱们姜家”、“咱们这一大家子”……你用最朴素、最扎心的字眼,将他们强行拉入同一个悲惨的叙事,共享那份源自血脉、却迟来了三百年的失败与巨大屈辱。
那个刚才还怒发冲冠、斥责你“羞辱列祖列宗”的劲装大汉,此刻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跪在地。他双眼空洞无神,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反复喃喃,声音嘶哑微弱,如同梦呓:“驿卒……驿卒……流贼……原来……原来夺了江山的……真是流贼……真是……这样夺的……” 信仰崩塌的声音,细微而清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掐进发髻,身体筛糠般颤抖;有人死死捂住嘴,却仍有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溢出;更多的人,包括姜云帆,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失去了所有神采,仿佛灵魂已从躯壳中飘走,只留下一具具被残酷真相彻底击垮的、空荡荡的皮囊。
他们坚持了三百年的“复辟大梦”,那建立在“天命在我”、“血统高贵”、“逆臣篡国”基础上的、支撑着他们在黑暗中前行的全部精神支柱,在这一刻,被你用最残酷、最直白、最不容辩驳的方式——用敌人成功的、他们却鄙夷不屑的“路径”,彻底击碎了,碾成了粉末,随风飘散。他们悲哀地、绝望地发现,自己以及自己的祖先,非但不是天命所归、蒙尘的明珠,反而可能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信错了神,恨错了人。他们所珍视的、为之付出一切的“高贵”与“正统”,在赤裸露骨的历史暴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浸湿的草纸。而他们,既没有勇气去走那条肮脏血腥却可能成功的“流贼”之路,似乎也失去了继续秉持旧日幻梦的资格。
他们,成了真正的笑话。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牺牲了无数生命,浸透了无数血泪、巨大而荒诞的笑话。
而你,就是那个微笑着、用最平静的语气,为他们揭开这笑话最后帷幕的人。
你看着他们那副可怜、可悲、又可叹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或许可以称之为怜悯,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你知道,摧毁的工作已经完成,旧的庙宇已然坍圮,现在,该是在废墟上,为他们指出一条或许能通往外界的、狭窄而真实的小径了——哪怕这条小径,需要他们承认自己过去三百年的荒谬。
你再次迈开脚步,走到他们中间。你的影子覆盖了瘫跪于地的劲装大汉,也笼罩了失魂落魄的姜云帆。你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冰冷与嘲讽,也不再刻意煽动,而是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导师般的引导意味:
“我明白,你们现在心里头,怕是比打翻了调料铺子还乱,觉得天塌了,地陷了,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白白活了这么多年,白白恨了这么多年,是不是?”
你的话,像一只带着薄茧却意外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们那血淋淋的、裸露的伤口。没有斥责,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这理解,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穿透力。几个年纪稍轻的,闻言身体猛地一颤,死死咬住嘴唇,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姜云帆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缓缓转向你,那里面是一片荒芜的灰败。
“但,这怪不了你们。”
你迎着他们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肯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奇特力量。
“真的,怪不了你们任何人。”
你抬起手,指了指角落里一直沉默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姜尚,声音在寂静中清晰传递:
“要怪,只能怪家里,一代传一代,都不敢、也不愿意,去认这个错!不敢去扒开祖坟,看看里面埋着的,到底是金玉,还是败絮!就算是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九爷爷,”你的目光扫过姜尚那瞬间更加佝偻的背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也是生在大周朝,长在大周朝的人。家里,早就没有亲眼见过前朝末日、亲身经历过那场翻天覆地的人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赦免的符咒,又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轻轻划开了那脓疮,释放出积压了三百年的毒血。不是你们的错,是“家里”的错,是传承的错,是那不敢直面真相的懦弱与偏执的错。姜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老泪纵横,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而其他姜氏族人,那灰败的眼神中,也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几乎要彻底压垮他们的、名为“愚蠢”和“无能”的巨石,被你轻轻挪开了一丝缝隙。是啊,他们生下来就被灌输了这一切,他们只是沿着祖先用血泪和谎言铺就的道路,闭着眼走了下去,走了三百年。
你看着他们眼神中那细微的变化——痛苦稍减,自我谴责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更深的困惑,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真相”的渴求。你再次提及自己的身份,用一种最朴素、最能消弭距离的方式:
“我,杨仪,西河府骆川县太康镇一个乡下秀才出身。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读的书多了点,杂了点。”
“秀才”的身份,在此刻此地,具有一种奇特的说服力。读书人,尤其是能接触史书、有自己思考的读书人,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道理”和“真相”。而你坦然提及的“乡下”出身,非但没有减损这份说服力,反而增添了一种来自民间的、未经粉饰的质朴真实感。
“翻看前朝故纸,考据本朝实录,是我的课业,也是我的兴趣。” 你的声音平稳下来,如同一个耐心的说书先生,准备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也正是从那些发黄卷册的字里行间,从那些被刻意涂抹、语焉不详的记述背后,我才一点点拼凑出来,咱们姜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再次用了“咱们姜家”这个称呼,自然而亲切,却让众人心头一颤。
“——到底是怎么把祖宗传下来的大齐基业,给弄丢的。”
“怎么弄丢的?” 姜云帆嘶哑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抬起头,眼中那荒芜的灰败里,燃起两簇幽暗的、执拗的火苗。他必须知道,他必须弄清楚,这压垮了他们三百年、名为“亡国”的巨石,到底是如何落下,又是为何落下。
在所有人近乎屏息的凝视下,你开始了讲述。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旧闻,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刻刀,蘸着浓墨与血污,将一幅惨绝人寰、令人窒息的末世画卷,毫不留情地、一笔一划地刻进了他们的脑海,刻进了他们的骨髓深处。
“三百二十一年前,隆熙四十七年,陇东、关中,大旱。”
你以一个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开篇,瞬间将所有人拉入了那个炙热而绝望的遥远时空。
“连续十一个月,滴雨未下。”
“十一个月……”有人下意识地喃喃重复,声音颤抖。十一个月无雨,对于任何稍有常识的人而言,都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赤地千里,河流干涸见底,大地龟裂的缝隙能塞进成年人的拳头。田里的禾苗,早成了枯黄的干草,一点就着。” 你的描述简洁而精准,画面感极强,“粮食?颗粒无收。树皮?草根?早就被扒光了。一开始,还能挖点观音土,和着野菜熬粥,后来,连不噎嗓子的细土都成了抢手货。”
供销社内静得可怕,只有你平静的叙述声,和众人愈发粗重压抑的呼吸。
“而咱们家那位末代皇帝,” 你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鄙夷与憎恶,“咱们的好祖宗,隆熙帝,他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看到各地急报,看到饿疯了的灾民开始冲击县衙,砸开官仓,抢夺那本应发放却早已霉烂或被贪墨的粮食以求活命。他做的,不是开仓放粮,不是赈济灾民,不是惩治贪腐——”
你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
“他吓得魂飞魄散!他怕了!他怕这些他眼中的‘刁民’、‘蝼蚁’造他的反!他下了一道旨意,一道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的旨意!”
你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惨白的面孔,然后,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道将姜氏江山彻底推向深渊的催命符:
“他下令,关闭所有通往灾区的关隘、渡口!严密封锁!一粒米,一口粮,都不准进入灾区!他要活活饿死他们!饿死所有可能变成‘乱民’的人!”
“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如此直接、如此残忍、如此突破人性底线的描述,所有人还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姜云帆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那个瘫跪在地的劲装大汉,更是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想怒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封锁灾区!活活饿死子民!这……这简直是旷古未闻的暴行!是魔鬼才会做出的决定!
你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用更冰冷、更细致的笔触,描绘着那人间地狱的景象:
“饿殍遍野,已不足以形容。尸体堆积在路边,河道旁,村口,无人掩埋,也无力掩埋。很快,尸体在毒辣的日头下变成一具具漆黑的干尸。”
“易子而食?不,那还是‘早期’的景象。到后来,易无可易,食无可食。活人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爬都爬不到有水源的地方。很多人,就是抱着亲戚、邻人甚至陌生人的干瘪尸体,徒劳地啃咬着那早已失去水分、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皮肉,然后,保持着这个姿态,活活饿死,渴死。”
“啐!” 一个年轻女子终于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其他人也胃里翻江倒海,冷汗涔涔而下,仿佛那惨绝人寰的景象就在眼前。
“而这个时候,咱们那位好祖宗,咱们的隆熙皇帝,在做什么呢?” 你的语气忽然变得奇异,带着一种极致的讽刺,仿佛在讲述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他在他的京城,他的紫禁城里,大兴土木,修建新的宫殿,极尽奢华!他在全国选秀,充实后宫,夜夜笙歌!他甚至,给他最宠爱的一只西域进贡的狮子狗,穿上了特制的麒麟袍,封它为‘平寇大将军’,赐金印,享俸禄!”
“噗——!” 有人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荒谬。给狗封将军?在饿殍千里、人相食的时候?
你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冬腊月里刮起的刀子风:
“这还不够!为了证明他‘德被苍天’,为了营造‘天下太平’的假象,他下令,在京城最高的几座宫殿楼宇之上,悬挂起用最上等丝绸织就,足有数里长的彩色帷幔!美其名曰:‘彩云祥瑞’,昭示天下,盛世依旧,国泰民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彩云祥瑞……彩云祥瑞……”姜云帆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极致的奢靡,极致的虚伪,极致的残忍,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一边是千里饿殍,人间地狱;一边是彩绸高挂,醉生梦死!这强烈的对比,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后来,”你的叙述回到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越是平静,越让人不寒而栗,“当封锁无效,当饥饿超越了死亡的恐惧,当那些侥幸未死、被逼到绝境的灾民,终于彻底红了眼,变成了真正的‘流贼’,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冲击州县,他也终于‘醒’了。”
“他没有赈济,没有安抚,没有给这些被他和他的朝廷逼到绝路上的人,哪怕一丝一毫的生路。” 你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他做的,是鼓动,是悬赏,是命令那些还忠于他的将领,比如当时的镇南大将军栗冠勇之流,率领着仍旧吃得饱饭、穿得起甲胄的朝廷大军——”
你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每一个人:
“去屠杀。”
“去屠杀那些面黄肌瘦、拿着锄头、木棍、菜刀,只为了一口吃的而拼命的老弱妇孺!”
“杀!杀光!一个不留!”
“杀完了,还不够。为了‘震慑宵小’,为了‘彰显武功’,他们将砍下的、数以万计的、那些他们本该保护的子民的头颅,在官道旁,在县城外,堆成了一座座高高耸立的——”
你吐出了那两个血腥无比、沉重无比的字:
“京观。”
“京观……”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这两个字,像两块万钧巨石,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砸得他们神魂俱裂,肝胆欲碎!他们都是习武之人,或熟知历史,自然明白“京观”意味着什么。那是胜利者炫耀武功、震慑敌人的方式,通常用敌军的首级堆积而成。可他们听到了什么?用自己子民的头颅?堆积成山?只为恐吓其他同样活不下去的子民?!
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何等的令人发指!
何等的……自绝于天!
“呕——!” 更多的人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尽管胃里早已空空如也。那锦衣大汉双目尽赤,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泥地上,砸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嘶声低吼:“畜生!畜生啊!!!”
姜云帆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咸腥的味道在口腔蔓延。他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那烈日灼烧的大地上,一座座由无数蓬头垢面、死不瞑目的头颅堆成的、散发着冲天血腥和腐臭的“山”。那些空洞的眼睛,仿佛都在看着他,看着他们这些所谓的“后裔”。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结了血液,冻结了思维。
你看着他们那副如丧考妣、痛不欲生的模样,知道最后的时机已然成熟。你向前踏出一步,声音不大,却如同黄钟大吕,带着最终审判般的凛然与沉重,敲响在众人灵魂的最深处:
“看到了吗?听清楚了吗?”
“这就是你们的祖宗,隆熙皇帝,对待他口口声声‘子民’的方式!”
“他,不把他们当人看。在他眼里,那些饿得皮包骨头、易子而食的,不是他的百姓,是可能威胁他龙椅的‘乱民’!是必须清除的‘蝼蚁’!是彰显他权威的‘京观材料’!”
你的目光锐利如刀,剖开一切虚伪的掩饰:
“所以,当这些被他逼到绝路、被他像猪狗一样屠杀的‘蝼蚁’当中,终于有人挣扎着爬了出来,拿起了刀,并且发现,原来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并不比他们高贵,一刀砍下去,也会流血,也会死的时候——”
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最后的、也是最终的答案,那迟来了三百年的、血淋淋的真相:
“他们凭什么不恨?!”
“他们凭什么,不对姓姜的,恨之入骨,赶尽杀绝?!”
“因为如果失败的是他们,落在你们那位好祖宗,落在你们这些‘天潢贵胄’手里——”
你的声音陡然拔到最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般的诘问,在狭小的供销社内轰然炸响:
“他们,死得只会更惨!更惨一万倍!!!”
“噗——!”
姜云帆再也支撑不住,一直强行压抑在胸口的、那混合了极致羞耻、无边愤怒、信仰崩塌后的虚无以及此刻听闻真相的滔天悲怆的狂暴气血,终于彻底失控,猛地冲破了喉咙的封锁!他身体剧震,猛地向前一扑,一大口殷红的鲜血,如同怒放的血色之花,喷洒在身前布满灰尘的泥地上,触目惊心!
他并未倒下,而是用颤抖的双臂死死撑住地面,头颅深埋,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呜咽。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信仰彻底粉碎、灵魂无所依凭后,最绝望、最痛苦的嘶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我们算什么东西……我们三百年来……到底在为什么而活啊……!!!”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血污与泪痕混杂,原本俊美的脸庞扭曲得不成样子,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悔恨与自我憎恶。他嘶吼着,声音沙哑破碎,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我们恨!我们处心积虑!我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我们每一代人,都活在对姬家的仇恨里!都梦想着夺回那……那用无数子民的血肉和白骨垒成的龙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枭,眼泪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们恨错了人!我们效忠错了祖宗!我们才是这天下……最大的笑话!最蠢的蠢货!最该死的……余孽!!!”
他的嘶吼与狂笑,像一道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所有人最后的心防。压抑了三百年的痛苦、迷茫、愤懑、屈辱,以及此刻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对自身和祖先的极致憎恶与羞耻,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呜啊啊啊——!!!” 那个瘫跪在地的劲装大汉,再也忍不住,抱头痛哭,哭声如同负伤的野兽,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爹!娘!祖父!我们……我们都错了啊!!” 一个中年妇人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列祖列宗……你们……你们为何要如此啊!为何要造下如此罪孽,让我等子孙后代,永世蒙羞,永世不得超生啊!!” 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供销社内,顿时被一片悲声淹没。哭声、吼声、捶打地面的闷响、以头撞柱的咚咚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绝望至极的图景。他们哭的,是自己被谎言蒙蔽、虚度了的光阴与生命;他们吼的,是那将他们拖入无尽黑暗与耻辱的、年号为“隆熙”的祖先;他们憎恶的,是那三百年来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着他们、吸食着他们血液的、名为“复辟”的幻梦。
你静静地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崩溃,看着他们痛哭,看着他们将三百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脓血、所有毒素,通过这最激烈的方式,彻底宣泄出来。你没有劝阻,也没有安慰,只是如同一个冷静的医者,看着病人服下猛药后必然出现的剧烈反应。
这场灵魂的嚎哭与自我的凌迟,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声嘶力竭,直到泪干力竭,直到所有人都瘫软在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只剩下粗重而疲惫的喘息,在弥漫着灰尘与泪水泥土气息的空气中回荡。
他们一个个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涕泪与尘土混杂交错,狼狈不堪到了极点。任何一丝一毫“天潢贵胄”的气度与风仪,在此刻都已荡然无存。他们就像一群刚刚从最深、最黑暗的噩梦中挣扎醒来,发现自己满身污秽、躺在泥泞之中的可怜虫。
但是,他们的眼神,却变了。
那曾经充斥其中的、如同火焰般燃烧了三百年的偏执与仇恨,熄灭了。那支撑着他们在黑暗中前行的、名为“复国”的虚妄支柱,崩塌了。那蒙蔽了他们双眼、让他们看不见真实世界的、名为“血统”与“天命”的迷雾,散去了。
剩下的,是一片废墟般的荒凉,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但在这茫然的最深处,在那被泪水冲刷干净的眼眸最底层,却隐隐约约,有了一点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
那是对“过去”的彻底诀别。
那是对“真相”的艰难接受。
那或许,也是对“未来”的,一丝茫然、却不再被仇恨驱使的、微弱的探寻。
你看着他们,看着这群终于从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的、集体性的癔症中,痛苦而缓慢地苏醒过来的灵魂,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供销社内,尘埃在从门板缝隙透入的最后几缕夕阳光柱中,缓缓沉降。漫长的下午,即将过去。而某些东西,已然被永远地埋葬在了这个下午。某些新的,或许更艰难,却也更真实的东西,正在这片被泪水浸透的废墟上,悄然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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