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手足亲情
作品:《风云际会:杨仪传》 供销社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绝望。只有粗重而不稳的喘息声,从各个角落响起,像破旧的风箱。那些之前还昂着头、挺着胸,用挑剔和傲慢的目光打量这间“杂货铺”的“天潢贵胄”们,此刻都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失魂落魄。他们下意识地、踉跄地走进店内,寻找着可以支撑身体的东西——那些他们刚才还不屑一顾的简陋长凳、空木箱,甚至直接靠着冰冷的货架,缓缓滑坐在地。他们需要坐下,因为他们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和灵魂的震颤。
你静静地站在柜台后,看着他们如同被暴风雨摧折过的芦苇,看着他们脸上交织的震惊、恐惧、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颓丧。你知道,第一步,摧毁他们旧有的骄傲与认知,已经完成。现在,该是第二步,建立新的秩序,给予他们选择——或者说,根本没有选择。
片刻之后,你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对眼前这群人的“乖巧”表示满意。你伸手,将那块仿佛重若千钧的赤金令牌,从柜台上一把抓起,动作随意得像收起一枚铜钱,重新塞回怀里。那暗金色的光芒消失在粗布衣衫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它所带来的威压与震撼,却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你再次环视众人,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和的审视,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你口。你的声音也恢复了一种奇异的平和,就像在招呼远道而来、略有些拘谨的亲戚:
“我这次,是以瑞王府最后几个幸存者的身份,想和大伙聊聊家常,谈谈感想。”
你的语气如此寻常,以至于“聊聊家常,谈谈感想”这几个字,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荒谬,又无比惊心。
你顿了顿,目光在姜云帆、姜玉芝等人脸上逐一停留片刻,然后缓缓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宽宏大量的承诺:
“你们有问题,我杨仪,有问必答。”
“杨仪”。
你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一个简单、甚至有些普通的名字。但此刻,这个名字落在众人耳中,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与“瑞王遗孤”、“女帝之夫”、“弑父者”、“令牌持有者”这些令人眩晕的头衔紧紧捆绑在一起,散发出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供销社内,死寂在蔓延,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光线从高高的气窗和门板缝隙挤入,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空间,尘埃在其中无声浮沉,像无数迷惘的魂灵。那几十个从天南海北、怀揣着不同心思汇聚于此的姜氏精英,此刻瘫坐在长椅、长凳或干脆倚着货架、橱柜,姿态各异,却统一地失去了所有生气。他们眼神涣散,脸色灰败,胸膛剧烈起伏着,试图从那令人窒息的信息轰炸中攫取一丝氧气。你刚才那几句话,不仅击碎了他们身为“前朝贵胄”的骄傲外壳,更将他们拖入了一个充满悖论、血腥与绝对力量的恐怖漩涡,认知的根基已然崩塌,只剩下茫然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冲撞。
然而,就在这片灵魂的废墟之上,你开始了第二步行动。你没有趁势发表激昂的演说,没有咄咄逼人地迫使他们表态,甚至没有多看他们失魂落魄的模样一眼。你只是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柜台后面,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宣告,只是随口提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你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日常的琐碎。你拿起那本摊开在柜台上的蓝布面账本,用食指沿着上面墨迹未干的流水记录虚划了一下,仿佛在清点什么。然后,你拿起搁在砚台上的毛笔,舔了舔有些干涸的笔尖,在账本空白的下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招待贵客,茶点二十七份”。你的字算不上顶好,但筋骨分明,力透纸背。
写完后,你放下笔,从腰间解下那个半旧的靛蓝色粗布钱袋,解开系绳,从里面摸索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你掂了掂,似乎估摸了一下分量,然后,在所有人茫然呆滞的目光注视下,你拉开柜台下那个带着铜锁的木制钱箱,掀开箱盖,将碎银子“叮叮当当”地丢了进去。银子碰撞着箱底的铜钱,发出清脆而实在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店里回荡,格外刺耳。
做完这一切,你将钱袋重新系好,挂回腰间,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桩重要的买卖。
公事公办,亲兄弟,明算账。
这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自然至极,却让刚刚从巨大震撼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的姜氏众人,再次陷入了更深的茫然与荒谬感之中。姜云帆那张惨白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他看看那本摊开的账本,又看看那个古朴的钱箱,再看看你平静无波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诞、屈辱和极度不适的洪流,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理智堤坝。他,姜云帆,姜氏嫡系正统,天机阁倾力培养的“潜龙”,不远千里秘密来此,是为了商讨家族复兴大业,是为了觐见那位神秘的、手持“如朕亲临”令牌、或许能带来转机的人物……而不是为了坐在这破板凳上,被当成需要支付“茶点费”的“客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算什么?
一场交易?
一次施舍?
还是最极致的羞辱?
他感到自己残存的骄傲,正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不仅仅是姜云帆,其他姜氏族人也从最初的震骇中回过神来,感受到了这种深入骨髓的轻慢。他们看着你,眼神复杂,惊惧未消,却又掺杂了被戏弄的怒火。然而,那块令牌的余威尚在,那“弑父”的冷酷宣言尤在耳边,无人敢真的发作,只能将那股邪火憋在胸腔,烧得五脏六腑生疼。
而你,对他们的怒火恍若未觉。或者说,你根本不在乎。
你转身,走到靠墙的货架旁。那里整齐码放着一些用简易橱柜装着的货物。你俯身,毫不费力地抱起一个木箱,又从那摆满了各色纸包的糕点货架上,取下厚厚一摞用油纸包好的方块状物体。你抱着木箱,拎着糕点,像个最殷勤的店小二,走向那群仍处在石化状态的“贵客”。
木箱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掀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简单的标签,里面装着琥珀色、橙红色或透明的液体,正微微冒着细小的气泡。你拿起一瓶,又拿起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散发着甜腻奶香味的糕点,走到离你最近的一个年轻人面前——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宝蓝色箭袖锦衣的青年,面容尚带稚气,此刻却脸色煞白,茫然地看着你。
“来来来,别客气,”你将玻璃瓶和油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语气热络得仿佛在招待乡邻,“都尝尝,本店特色。”
那年轻人下意识地接住,入手是冰凉的玻璃瓶身和温软的油纸包。他低头,看着手里这两样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完全不知所措。那玻璃瓶剔透得能看清里面翻腾的气泡,瓶身冰冷,与他掌心因紧张而渗出的汗渍形成鲜明对比。那油纸包散发出的甜香钻进鼻腔,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拿着这两样东西,像拿着两个烫手山芋,又像捧着两个看不懂的谜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表情滑稽而窘迫。
你没有停留,继续走向下一个。一个,又一个。无论是面色铁青的姜云帆,还是神情惶惑的姜玉芝,或是那些年长些、勉强维持着镇定的中年男女,每个人都得到了一瓶汽水和一包蛋糕。你的动作稳定而迅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有人试图推拒,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但一对上你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便都哽在了喉咙里,只能僵硬地接过。
很快,在场的二十六人,连同姜尚,人手一份。姜尚拿着你塞给他的“茶点”,老脸微微发红,神情复杂,但更多的是顺从。他看着族人们那副拿着汽水瓶和蛋糕、如同捧着祖宗牌位般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却又有一种莫名快意。
发完“茶点”,你拿起属于你自己的那一份,走回柜台后。你没有坐回高脚凳,而是就倚在柜台边,在所有人呆滞目光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撕开了手中油纸包的一角。一股更加浓郁的甜香混合着鸡蛋与牛乳的香气弥漫开来。你低头,就着撕开的口子,咬了一口那松软金黄的蛋糕。你的动作很自然,咀嚼了几下,喉结滚动,咽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平淡的满足,仿佛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点心。
然后,你拿起了那瓶橙色的汽水。你没有用任何工具,只是将那带着锯齿的金属瓶盖边缘,抵在了自己洁白整齐的门牙上。脖颈微微用力,向下一磕——
“啵!”
一声带着金属摩擦和液体气涌声响的清脆开瓶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空间里,显得无比突兀,无比响亮,甚至带着一种粗野的市井活力。瓶口冒出一小股白气,带着甜橙的清新味道逸散开来。
你对着瓶口,仰头,“咕嘟”喝了一大口。冰凉带气的液体滑过喉咙,你惬意地眯了眯眼,然后,毫无形象地、畅快地打了一个嗝。
“嗝——”
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这一声饱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旧时代某种无形壁垒碎裂的脆响。姜云帆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他身后,一个穿着杏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猛地捂住了嘴,肩膀耸动,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其他人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混杂着难以置信、被冒犯的愤怒,以及一种更深层次、面对完全不可理喻之事物时的茫然与无力。
你放下了汽水瓶,瓶底与柜台接触,发出轻轻的“咚”一声。你抬起手,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水渍,然后,将目光缓缓地、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从始至终,虽然惊骇、愤怒、屈辱,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崩溃的姜云帆身上。
你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分发“茶点”时的随意,也没有了喝汽水时的惬意,只剩下一种带着点玩味和审视的锐利,像解剖刀,要一层层剥开他所有的防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云帆兄弟,”你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懒洋洋的拖腔,那声“兄弟”叫得无比自然,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意味。
姜云帆握紧了手中的玻璃瓶,冰凉的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你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和眼中强压的怒火,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洁白的牙齿。你的笑容甚至称得上灿烂,但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向了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自视甚高的男人最敏感、最不可触碰的尊严所在:
“你现在,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你顿了顿,目光在他那张俊美却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扫过,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然后,用一种近乎闲聊的、推心置腹般的语气,补充道:
“比如,如何爬上龙床,睡女皇帝,吃上天下最硬的软饭……之类的问题,都可以。”
“轰——!”
姜云帆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暴烈到极致的纯粹羞怒!
“软饭”?!
“爬上龙床”?!
如此粗俗,如此卑劣,如此赤裸裸的侮辱,像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那早已被反复践踏的骄傲之上!他,姜云帆,堂堂前朝嫡系血脉,自诩人中龙凤,胸怀复国大志,忍辱负重,苦心孤诣,为的是光复祖宗基业,重振姜氏声威!他毕生追求的,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是君临天下的威严,是名垂青史的功业!可现在,这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家伙,这个手持令牌、身份诡异、行事荒诞的混蛋,竟然用如此不堪的言辞,将他,将他毕生的追求,贬低为……“吃软饭”?!
奇耻大辱!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你——!!!”
姜云帆猛地从那条他勉强坐着的破木凳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木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英俊的脸庞在瞬间充血,涨成了骇人的紫红色,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你,那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将你烧成灰烬!他手中的玻璃瓶被他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瓶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他身后的那些族人,也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
愤怒的喝骂、兵刃出鞘半寸的摩擦声、内力鼓荡带起的劲风,瞬间充斥了整个昏暗的供销社。货架上的瓶瓶罐罐被无形的气机激荡,发出细碎而密集的碰撞声,如同骤雨敲打窗棂。先前因令牌和血腥宣告而强行压制的杀意,在这一刻被这极致的羞辱彻底点燃,如同火山喷发,再也遏制不住!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充满了火药味,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将此地化为修罗场。
然而,面对这几乎凝成实质、足以将普通人撕碎的狂暴杀意,你依旧倚在柜台边,身形没有半分晃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你只是再次拿起了那瓶橙色的汽水,对着瓶口,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可闻。然后,你放下瓶子,用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暴怒的姜云帆,看着他身后那群剑拔弩张、面目狰狞的族人。
你的平静,与他们的暴怒,形成了最残忍、最鲜明的对比。那平静,不是强作镇定,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源自绝对力量的漠然。仿佛眼前这群人汹涌的杀气,不过是夏日午后扰人清梦的蝇鸣,不值一哂。
你的目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姜云帆几乎要沸腾的血液上。他狂怒的瞳孔中,倒映着你平静无波的脸,还有你身后柜台阴影里,那块虽然看不见、却沉重无比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的赤金令牌的影子。他沸腾的杀意,在这冰冷的目光和那无形的压力下,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开始剧烈地颤抖、退缩。
动手?
然后呢?
即便能杀了眼前这人(他对此毫无把握),他们所有人,乃至他们背后隐匿了三百年的家族分支,恐怕顷刻之间就会迎来灭顶之灾!那块“如朕亲临”的令牌,代表的不仅仅是眼前这个人,更是整个大周朝廷的意志,是碾碎一切反抗的恐怖力量!
屈辱,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心脏。但更深的,是一种无力。一种在绝对的力量和难以理解的规则面前,发现自己所有的骄傲、谋划、武力,都不过是笑话、彻头彻尾的无力。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离水的鱼。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你,仿佛要将你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那是他自己将口腔内壁咬破流出的血。最终,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狂暴怒焰,在他的眼中挣扎、闪烁、明灭不定,最终还是被更强大的求生欲、家族责任以及对那未知力量的恐惧,强行压了下去,化为眼底深处两簇幽暗而冰冷的火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哐当。” 他松开了手,那瓶饱经蹂躏的汽水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泥地上,居然没有摔碎,只是滚了两圈,停在了墙角,瓶口兀自“嘶嘶”地冒着细微的气泡。他也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货架上,引得一阵叮当乱响。他不再看你,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
供销社内,那几乎要爆开的杀气,随着姜云帆的退让,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他身后的族人们,也像被传染了一样,一个个松开了握紧兵刃的手,收敛了鼓荡的内力,脸上充满了憋屈、不甘,以及更深的、挥之不去的恐惧。他们默默地将出鞘半寸的兵刃推回,移开了与你对视的目光,或低头,或望向别处,气势彻底萎靡下去。
死寂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寂静,与先前不同。少了几分茫然,多了许多沉重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压抑与屈辱。
姜云帆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怒火、屈辱和不甘,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他弯下腰,动作僵硬地扶起被他带倒的破木凳,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坐了下去。他的背脊不再挺直,微微佝偻着,像一瞬间被抽去了脊梁。
许久,许久。久到供销社内那几缕光柱都微微偏移了角度,尘埃在其中舞动的轨迹也悄然改变。
他终于再次抬起头,看向你。这一次,他眼中的赤红已然褪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以及强行压抑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低沉地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好。”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重新组织语言,抛弃那些无用的情绪与骄傲,直面最核心的问题。
“我问你。”
他的目光直直地刺向你,不再有愤怒,不再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凝实的、冰冷的审视。
“你既有姬家的金牌,又是我们姜家的血脉,”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店里回荡,“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看着姜云帆那双因为强行压抑了所有激烈情绪而显得异常深邃、甚至带着一丝空洞的眼睛,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些许。你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一个可以让你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足以颠覆他们世界的思想,如同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的契机。
你没有立刻回答。你甚至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那近乎实质的、带着最后倔强的逼视,目光投向货架上那些在昏暗中沉默陈列的玻璃瓶、铁皮罐,仿佛在欣赏自己店里的货物。然后,你再次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瓶身依旧冰凉。你对着瓶口,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刺激气泡的甜橙味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的刺痛感。你惬意地眯了眯眼,甚至还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并不存在的糖渍,动作随意得仿佛此刻并非在进行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对话,而是在自家后院享受一个悠闲的午后。
“我想做什么?”
你将瓶子放回柜台,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你转回头,重新迎上姜云帆,以及所有下意识屏息凝神、等待你答案的姜氏族人的目光。你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刚刚享用过甜食后的、慵懒的满足感,但说出的内容,却与这慵懒的氛围截然相反。
“我想做的事情,”你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九爷爷,没跟你们说过了吧?”
你瞥了一眼站在角落,神情复杂、欲言又止的姜尚。姜尚接触到你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姜云帆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自嘲的叹息,但更深处,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源自认知维度差距的怜悯:
“也许,对于你们来说,过于复杂了。”
过于复杂。
这四个字,像四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在场每一个姜氏族人那早已敏感不堪的神经末梢上。姜云帆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断扇的手指再次收紧。复杂?有什么能比他们忍辱负重三百年的复国大业更复杂?有什么能比你那集“前朝血脉”、“当朝皇后”、“弑父者”于一身的诡异身份更复杂?一种被轻视、被置于某种更低层次进行评判的恼怒,混合着强烈的好奇,再次在他心底滋生。
你没有在意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的声音在昏暗静谧的供销社里缓缓流淌,不高,却清晰得能让每个人都听清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
“我想让所有老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有房子住,有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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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帆愣住了。他身后那些屏息等待,以为会听到何等石破天惊、气吞山河的宏伟蓝图或血腥誓言的姜氏族人们,也全都愣住了。
就……这?
让老百姓吃饱饭,穿暖衣,有房子住,有书读?
这……这难道不是那些迂腐儒生、乡野村夫挂在嘴边的、不切实际的老生常谈吗?这难道不是每个朝代开国时,皇帝为了收买人心都会喊几句的空洞口号吗?这算是什么“想做的事”?这和他们姜氏一族三百年来矢志不渝的“光复大业”、和你手中那“如朕亲临”的金牌、和你那“弑父”的冷酷、和你此刻展现出的神秘与强势,有任何匹配之处吗?
巨大的落差,带来的是更深的荒谬与不解。甚至有人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失望,仿佛期待已久的珍馐佳肴,端上来的却是一碗清汤寡水。姜云帆眼中那最后一丝凝重,也化为了浓浓的困惑与怀疑。他看着你,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然而,你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份“失望”。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或错愕、或失望、或讥诮的脸。然后,你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砸在了他们刚刚松懈些许的心防上:
“至于你们——”
你刻意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这两个字,感受到了其中那清晰的、将他们与“老百姓”区分开来的意味。
“我作为姜家亲戚,” 你说出“亲戚”二字时,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想起了你之前那番关于“瑞王之子”的血淋淋的宣言,“想让你们这些顶着‘前朝余孽’帽子,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活了三百年,前朝的‘天潢贵胄’,”
你一字一顿,用最平实,也最残酷的词语,撕开了他们血淋淋的伤疤,将他们三百年来最不堪、最不愿提及的生存状态,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
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
这十一个字,像十一道温暖的阳光,又像十一把烧红的利刃,同时刺入了在场每一个姜氏族人的心脏!温暖,是因为那是他们祖祖辈辈、无数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奢望!是他们在无数个阴暗的夜里,啃噬着仇恨与恐惧时,内心深处最不敢触碰的一点微光!刺痛,是因为这奢望,这微光,此刻被你这个他们眼中的“怪胎”、“叛徒”、“不可理喻者”,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些许施舍意味的语气,说了出来。
巨大的渴望与尖锐的屈辱,如同冰火两重天,在他们胸中疯狂交战、翻腾。有人呼吸骤然急促,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有人则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更多的人,则是陷入了更深的茫然与混乱。姜云帆死死地盯着你,胸膛剧烈起伏,他想怒吼,想质问,想驳斥,想说你凭什么,想说姜氏的荣耀不需要施舍……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那“活在阳光之下”的诱惑,对他,对他的家族,实在太致命,太难以抗拒了。三百年暗无天日的躲藏,三百年提心吊胆的逃亡,三百年像阴沟老鼠一样的生活……这份沉重,足以压垮任何骄傲。
看着他们脸上精彩纷呈、剧烈变幻的表情,你似乎觉得很有趣,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你仿佛能看透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却只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那姿态,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长者,在面对一群听不懂深奥道理的孩子时,无奈地选择了更浅显的比喻。
“确实过于复杂了。” 你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评价,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嘲讽。
“这样吧,” 你忽然站起身,走到旁边,从一堆杂物中拖过一张闲置的长条木凳,用衣袖随意拂了拂上面的浮灰,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你的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街头巷尾闲聊的闲适,与这昏暗封闭、气氛凝重的环境,与眼前这群神色各异的“前朝贵胄”,形成了极其怪诞的对比。
你坐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仿佛在挑选讲故事的对象,然后,用一种近乎拉家常的、闲聊般的语气,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熟知宫廷政治、皇权斗争的人,都瞬间竖起耳朵的话题:
“我给你们讲一个案例。”
案例?众人茫然。这个词用在此处,显得陌生而怪异。
你没有解释,只是略微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让接下来的叙述更具冲击力。
“当朝陛下,是夺位登基的,大伙都知道吧。”
你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夺位登基,皇室秘辛,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权力更迭,从你口中说出,却如此轻描淡写。
姜云帆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或面露凝重,或眼神闪烁。这并非秘密,当年那场震动朝野的宫廷巨变,他们即使隐匿江湖,也有所耳闻。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在他们看来,这再正常不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的声音继续平稳地流淌,将一桩桩足以震动天下的秘闻,如同剥开一颗颗寻常的坚果,将内核展露在他们面前:
“她同父异母,有庶出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嫡出的弟弟,外加先帝废后和几个太妃,都是夺位失败造成的政治敏感人物。被她关在皇宫的思过园里,十几年了。”
听到这里,大部分姜氏族人的脸上露出了“理应如此”甚至“果然如此”的表情。斩草除根,或终身监禁,这才是胜利者对待失败者的标准做法。能留得性命,囚于深宫,在很多人看来,已算得上是那位女帝陛下格外“仁慈”或“软弱”了。几个年轻些的,甚至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仿佛在说:妇人之仁,必留后患。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角落、身穿暗紫色锦缎衣裙、面容姣好却带着长期郁结之色的中年美妇,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那股混杂着质疑、不甘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火气,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质问,也问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是啊,姬家的夺嫡秘辛,皇子公主们的悲惨下场,和你这个“前朝余孽”、“当朝男后”有什么关系?你难道是想用姬家的内斗,来彰显自己的仁慈,或者衬托姜家的“不得已”?
你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中年美妇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你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仿佛在看一件不太理解的事物。然后,你笑了。不是讥讽的笑,也不是恼怒的笑,而是一种……觉得很有趣的、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天真的笑。
你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理直气壮到近乎荒谬的语气,反问道:
“皇后可是后宫之主,一国之母,”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男皇后,也是。”
“轰!”
又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众人本已混乱不堪的脑海中。“男皇后也是……”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再次以一种蛮横无理的方式,将他们竭力想忽视、想否定的那个惊世骇俗的身份,重重地砸在了他们面前。是啊,他是皇后,哪怕是“男”皇后,按照礼法(如果他们还承认大周礼法的话),他确实是后宫之主,至少在名义上,有权过问宫廷内务,包括那些被囚禁的失败者……
那中年美妇被你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在“如朕亲临”的金牌和“皇后”这个身份面前,任何基于常理的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胸膛起伏,眼中满是不甘与屈辱。
你很满意她的反应,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你收回目光,继续用那闲聊般的平淡语气,讲述着那个足以颠覆他们三观的故事,仿佛在说一件邻居家的趣事:
“而我看到这种局面之后,和我那傻媳妇商量过后,把他们都送到了安东府,改名换姓,开始新的人生。”
“什么?!”
这一次,惊呼声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地爆发出来!不止是那中年美妇,姜云帆,姜玉芝,甚至包括那几个一直强作镇定的年长族人,全都骇然变色,失声惊呼!他们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诞不经的笑话!
把那些夺嫡失败的皇子、被废的皇后、先帝的妃嫔……全都放了?还送到了远离京城、商贸繁盛的安东府?改名换姓,开始新的人生?!
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疯了!任何一个稍有政治头脑、读过几页史书的人都知道,这是何等愚蠢、何等危险、何等自取灭亡的做法!那些人是失败者,是仇恨的种子,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火山!将他们囚禁,已是莫大的仁慈(或隐患),竟然还放了?还给自由?这……这女帝是疯了,还是眼前这个人在信口开河?!
“疯了……一定是疯了!” 姜云帆喃喃自语,脸色煞白,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不够用了,所有的常识、所有的权谋智慧,在你轻描淡写的叙述面前,都变得摇摇欲坠,“你们……你们不怕他们召集旧部,伺机反扑,起兵造反吗?!这……这是纵虎归山!自寻死路!”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无法理解而颤抖,甚至带上了几分尖锐。他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你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们的反应,对他们的震惊、质疑、甚至看疯子般的眼神,全然无视。你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描绘着一幅他们更加无法想象的画面,一幅充满了“人”的气息,却与宫廷、与权力斗争格格不入的画面:
“他们一个都没有死。”
你强调,语气肯定。
“兄弟姐妹之间,还实现了和解。”
和解?夺嫡失败的皇子公主们,实现了和解?这比“放了他们”更加天方夜谭!那是不死不休的仇恨,是浸透了鲜血的宿怨!怎么可能和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因为他们重新找到了生活的乐趣,家人的价值。”
生活的乐趣?家人的价值?这些词语,从你口中说出,落在这些一生都在为“复国大业”、“家族荣耀”而活、而挣扎、而相互倾轧的姜氏族人耳中,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刺耳。他们追求权力,追求复辟,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姜氏荣光”,何曾想过什么“生活的乐趣”?“家人的价值”?在他们许多人的认知里,家人,有时候不过是达成目标的工具,或者需要防范的竞争对手。
你的声音很平静,但你所描绘的画面,却像一幅色彩温暖、却充满了不真实感的画卷,缓缓在他们僵硬的脑海中展开:
“以前为了争权夺利,刀兵相向的兄弟姐妹,现在,还能每年坐在一起,吃几回团圆饭。”
你顿了顿,目光似乎投向了虚空中的某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和叹息:
“还能一起,感叹一下紫禁城里,那不是人呆的环境。”
紫禁城……不是人呆的环境……
这句话,如同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姜氏族人的心口!尤其是姜云帆、姜玉芝这些自幼被灌输“复国”、“重临紫禁”信念的核心子弟,更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们梦寐以求的、为之奋斗不惜一切也要夺回的、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荣耀的紫禁城,在那个亲手将其兄长姐妹囚禁、又亲手将他们释放的女帝口中,在她那些曾经为了那座城池杀得你死我活的兄弟姐妹口中,竟然是……“不是人呆的环境”?
荒诞!极致的荒诞!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真实感。
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锦衣玉食、却也时刻生活在刀光剑影、阴谋算计中的皇子公主们,如今围坐在安东府某个寻常宅院的饭桌前,吃着或许并不精美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聊着市井趣闻,抱怨着家长里短,然后,在某个酒酣饭饱的间隙,或许会相视一笑,带着解脱,带着庆幸,调侃一句:“想想当年在宫里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那画面,温暖,祥和,充满了俗世的烟火气与人情味。但就是这份温暖与祥和,却像最锋利的匕首,刺穿了他们三百年来用仇恨、恐惧、骄傲编织的坚硬外壳,露出了里面那颗早已千疮百孔、渴望安宁的灵魂。
他们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这三百年来,姜氏一族内部为了那遥不可及的“复辟”梦想,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正统”名分,发生了多少明争暗斗,多少兄弟阋墙,多少父子反目,多少鲜血和生命,浸透了家族的每一页历史。他们每个人,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沉重的枷锁,活在不见天日的阴影里,像阴沟里的老鼠,汲汲于阴谋,营营于算计,将亲情、爱情、寻常人的幸福,统统献祭给了那个名为“复国”的神坛。
而现在,你告诉他们,那些本该比他们更惨、更该活在仇恨与恐惧中的姬家失败者们,竟然过上了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平静的、充满“人”的气息的生活?摆脱了权力的桎梏,找到了“家人的价值”,获得了“生活的乐趣”?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他们坚持了三百年的信念,他们为之付出一切的“大业”,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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