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介绍身世
作品:《风云际会:杨仪传》 夕阳的余晖,如同稀释了的陈旧血浆,缓慢地、黏稠地透过供销社高窗上破损的窗纸和木格,斜斜地切割进来。光束中,无数细微的尘埃在无声狂舞,最终落在满是狼藉的水磨石上——打翻的茶碗碎片、凌乱的脚印、几滩已然发暗变黑、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以及那被丢弃在地、沾了尘土的蛋糕油纸。空气里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汗液的酸馊、泪水的咸涩,以及尘土残余的味道,还有一种类似于陈年库房打开时涌出的、陈旧信仰腐烂后的空洞气息。然而,那股盘踞此地三百年、如附骨之疽般纠缠着每一代姜氏族人的、名为“复国”的绝望与仇恨,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精神桎梏,却已然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地上的人们,或瘫坐,或跪伏,或依墙而立,一个个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泪痕与污迹纵横,形容枯槁如经霜的野草。可他们的眼神,却与这副狼狈躯壳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被狂风骤雨彻底洗刷过后的、近乎虚脱的清明,如同暴雨初歇后褪去阴霾的天空,虽然空荡荡的,却终于透进了天光,清澈得令人心悸,也脆弱得令人担忧。
你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仿佛也将胸中积郁的某种无形块垒一并吐出。你迈开脚步,靴底轻轻踏过沾染了血渍的泥地,来到依旧保持着跪姿、头颅深埋、双肩仍在微微颤抖的姜云帆面前。他身前那滩暗红色的血,边缘已经开始凝固发黑,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釉色。你没有丝毫犹豫或嫌恶,俯下身,伸出双手,稳稳地、有力地托住了他的双臂。你的动作并不迅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扶起的不仅仅是一个濒临崩溃的年轻人的躯体,更是他那已然被残酷真相碾得支离破碎、几乎要随风散去的灵魂。
“过去的,”你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温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就让它彻底过去吧。沉溺于旧日的骸骨,除了滋生蛆虫,开不出任何一朵新花。”
你的手臂用力,将姜云帆从地上搀扶起来。他的身体很重,像灌了铅,又很轻,像一具空壳。他顺着你的力道站直,双腿仍在轻微打颤,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痂,但那双曾经充满了偏执火焰,又一度化为死灰的眼睛,此刻正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聚焦,望向你。
“从这一刻起,”你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他,也扫过其他纷纷抬起头、神情复杂望过来的姜氏族人,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辩,“你们不再是‘前朝余孽’,不再是被追捕的‘钦犯’,更不是某个早已化作尘土的暴君阴影下苟延残喘的幽灵。你们只是你们自己。有名有姓,有血有肉,可以走在阳光下,可以为自己而活的——人。”
“我们……只是我们自己……”姜云帆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他眼中那片荒芜的废墟上,仿佛有一粒微弱的火种被投入,开始艰难地摇曳、发光。是啊,不再是背负着沉重姓氏和国仇家恨的符号,不再是祖先错误决策的殉葬品,只是“自己”。这个念头简单到近乎朴素,甚至有些苍白,可对于在黑暗中蜷缩了三百年的灵魂而言,却奢侈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此刻,这幻梦被你的话语赋予了真实的轮廓,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失重般的轻松,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的释然与茫然——卸下了三百年的枷锁,他们该往何处去?
你似乎看穿了他们这份初获“自由”后的无措,轻轻拍了拍姜云帆依旧冰凉颤抖的肩膀,那动作带着长辈对子侄般的安抚意味,也蕴含着一种坚定的支撑。你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疲惫、悲伤、释然以及深深困惑的脸庞。供销社内光线愈发昏暗,但众人的眼睛却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如同旷野中悄然点起的、微弱的篝火。
你清了一下喉咙,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将所有人飘散的思绪瞬间拉回。
“说了这么多陈年旧事,谈了这么多虚无缥缈的大道理,”你的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近乎闲聊的平静,却又暗藏机锋,“我想,大家心里头,一定还有个挖瘩没解开,好奇得紧,却又不敢,或者不知该如何问出口吧?”
众人一怔,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你身上,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连瘫坐在角落、仿佛又苍老了二十岁的姜尚,也勉力抬起了昏花的老眼。
你微微歪了歪头,目光掠过姜云帆,掠过姜玉芝,掠过每一个神情紧张的族人,最终,仿佛随意地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却骤然转冷,如同腊月屋檐下悬着的冰棱:
“你们一定在想,我,杨仪,或者按血缘说,那个本该叫‘姜仪’的人,为什么能对同出一脉的瑞王府下那样的狠手?为什么能毫不留情地,将我那生物学上的父亲,瑞王姜衍,送上西天,甚至亲手处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生物学上的父亲”——这个古怪又精准的词,让所有人心中一凛。它冷酷地剥离了温情脉脉的伦理面纱,只剩下赤裸裸的血缘纽带,而这纽带,此刻正被你用最残忍的方式提及。
供销社内的空气瞬间再次紧绷,虽然不再有敌意,却充满了强烈到极致的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他们确实想知道,太想知道了!这不仅仅关乎一段血腥的家族秘辛,更关乎你行事逻辑的底层代码,关乎你对他们未来的态度,甚至关乎他们刚刚获得的、摇摇欲坠的“新生”是否稳固。
你没有卖关子,也没有渲染情绪,只是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开始揭开那笼罩在江南瑞王府上空、更为黑暗、更为血腥的帷幕。
“金陵会。”你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屋内激起轻微的回响,“这个组织,在江南,在你们某些人或许略有耳闻,或许讳莫如深的阴影里,到底在干什么?”
你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刺入每一个人的眼底。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各位,”你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那笑意冰冷、锋利,带着洞悉一切黑暗的嘲弄,“金陵会,不是什么心怀前朝、矢志复国的忠义组织。它本质上,是一个披着复国外衣,行罪恶之实,以攫取财富、控制人心、满足少数人私欲和野心,彻头彻尾的黑恶势力!是江南地下世界最肮脏、最血腥的那只触手!”
“黑恶势力?!”有人失声低呼。他们中有人对金陵会略有接触,印象中其神秘、富有、组织严密,却未曾想,在你口中竟是如此不堪的定义。
“看起来,他们整合江南财力,结交江湖豪强,渗透官府衙门,似乎是在积蓄力量,图谋大事,对不对?”你的语气带着讥诮,“可事实上呢?”
你的声音陡然压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森寒:
“瑞王府,或者说我那位‘好父亲’姜衍,以及在他背后提供支持的太平道妖人姜聚诚,比谁都清楚,凭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力量,想要正面起兵,推翻坐拥天下、根基已固的大周朝,无异于痴人说梦,螳臂当车!”
这残酷的实话,像一记闷棍,敲在刚刚升起一丝好奇的众人心头。但他们旋即意识到,这不是重点。
“所以,他们便走了另一条路,”你的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厌恶,仿佛提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一条诉诸于神鬼邪术,将灵魂和人性都抵押给魔鬼的,不归路!”
你环视众人,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上百年前,他们就从太平道的故纸堆里,还有前朝栗家那些被剿灭的余孽手中,搞到了一种阴毒无比、早已被列为禁术的邪门玩意儿——‘蚀心蛊’!”
“蚀心蛊?!”
这三个字,像三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耳膜!即便是对江湖秘闻了解不深的年轻族人,也从长辈们讳莫如深、充满恐惧的只言片语中,隐约听说过这种传说中的歹毒蛊术。那与力量、传承、控制相关的邪恶传说,足以让任何稍有常识的武者头皮发麻。
“这种蛊虫,被植入了历代瑞王,以及少数核心人物的体内。”你的叙述平稳得可怕,像是在描述一种普通的药材习性,“它的‘妙用’在于,不仅能缓慢吞噬宿主的生机,更能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将上一代宿主的部分功力、见识、甚至残存的零碎记忆和谋划,传承给下一代宿主。”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传承功力见识?这简直是逆天而行!但联想到瑞王府多年来似乎确实高手辈出,且行事风格诡谲难测,似乎又隐隐印证了这种可能。然而,天下岂有白得的午餐?尤其是这等邪术!
“但这东西,既然能传承功力甚至前人的部分意识,”你的语气更加冰冷,带着一种揭露终极真相的残酷,“自然不是白白赐予的。养活它,需要养分,大量的、新鲜的、充满活性的养分。”
你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如同重锤击砧:
“而它最‘喜欢’,也是效果最佳的养分,就是——活人的精血。并且,最好是血脉相连、同宗同源的精血!”
“什么?!”
惊呼变成了低吼,变成了不可置信的、带着颤抖的质疑。用活人精血喂养邪蛊?!还是同宗同源的血亲?!这已经不是丧心病狂可以形容,这是彻头彻尾的灭绝人性!是连禽兽都不如的疯狂行径!
“我那畜生不如的‘父亲’,瑞王姜衍,”你的声音里终于渗入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憎恨与悲凉,这情绪如此真实,如此浓烈,瞬间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为了获取更强大的力量,为了维系那可悲的传承,就将这毒手,伸向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你闭上眼睛,仿佛在压抑着翻腾的情绪,片刻后睁开,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燃烧过的灰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的生母,还有我同母所出的姐姐,就成了那邪蛊的‘血食’。” 你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每个人心上来回切割,“她们被圈禁,被定期抽取精血,像饲养牲畜一样,只为供养那只寄居在姜衍体内的怪物!我母亲,在生下我不久,或许是预感到了什么,或许是那残存的母爱终于压过了恐惧,她拼死一搏,买通了当时从西河府来江南、恰好在我家做奶娘的养母张氏。”
你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遥远而惊惶的夜晚:
“我娘,我后来的养母,一个普通的乡下妇人,冒着被杀的风险,将我偷偷藏进包袱,带出了那座吃人的瑞王府,带离了金陵会那纸醉金迷却又暗无天日的掌控,一路颠沛,逃回了她的老家——西河府骆川县太康镇,一个地图上都未必找得到的乡下地方。”
你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养父母深深的感激:
“在那里,我跟着养父杨九仁,一个沉默寡言却顶天立地的小生意人,和养母张氏,吃着粗茶淡饭,穿着粗布衣裳,像个最普通的农家孩子一样长大。他们从未隐瞒过我是‘江南贵门小公子’的身世,也没有再给我诞下弟弟妹妹,还为我请先生开蒙。若非如此……”
你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意。若非如此,此刻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谈笑间搅动风云的“杨先生”,而可能是瑞王府深处,另一具被吸干精血的枯骨,或是另一个被“蚀心蛊”控制、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这段血泪斑斑、闻所未闻的身世,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良心上。他们看着你,眼神彻底变了。之前或许有敬畏,有恐惧,有感激,有困惑。但此刻,那些复杂的情绪,全都融化成了一种物伤其类的深切悲恸,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与后怕。姜玉芝早已用手死死捂住嘴,泪水却依旧汹涌而出,顺着指缝流淌。其他几个女性族人也低声啜泣起来。男人们则双眼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不是为了所谓的“家族尊严”,而是出于最原始的人性,对同族相残、以亲为食的暴行感到的极致愤怒与羞耻!他们终于明白,你眼中那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沧桑,你对旧世界那刻骨铭心、毫不妥协的憎恨,究竟从何而来。那不是来自书本,不是来自传说,而是来自你血脉深处、亲身经历过、最黑暗的背叛与吞噬!
“所以,”你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对那个腐烂到根子里的‘姜家’,所谓的金陵会,所谓的瑞王府,早已失望透顶,不,是憎恶入骨!他们不配称为‘人’,他们玷污了‘人’这个称谓!”
你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一次,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们灵魂深处最后一点犹疑也切割开来:
“而你们,二皇子姜云暮这一支的后人,据我所知,虽然同样困守滇黔,同样做着那不着边际的复国大梦,但至少,”你加重了语气,“没有和瑞王府姜衍、太平道姜聚诚那些畜生同流合污,没有用族人的血肉去喂养那恶心的虫子,没有为了虚无缥缈的力量,将自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你这番话,像一道精准而犀利的手术刀,干净利落地将他们与瑞王府那摊散发着腐臭的烂泥彻底分割开来。姜云帆等人先是一愣,随即感到一股强烈的庆幸如暖流般涌遍全身!庆幸自己的祖先,在当年那场巨变中,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或许是迂腐,或许是愚蠢,但至少,守住了身而为人的最后底线!没有堕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羞耻感也席卷了他们——为他们竟然与那样的败类、魔鬼共享同一个姓氏,而感到无地自容!
最后,你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混杂着悲痛、愤怒、庆幸、羞耻以及初生般茫然、极其复杂的脸庞,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为这场漫长而残酷的“传火”仪式,也为他们灰暗的前半生,画上了一个句号,同时,也为他们的未来,写下了一个充满挑战与希望的开篇:
“所以,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腐烂在旧日的泥潭里吧。”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振聋发聩的力量,“我希望,你们能换一种活法。不是作为谁的后裔,不是背负谁的仇恨,而是作为堂堂正正的人,去活出个人样来!”
你微微停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看到他们灵魂的最深处:
“因为,”你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坦荡的歉意与决绝,“连我自己,都耻于再姓‘姜’,此生此世,都不会改回那个姓氏了。”
“耻于姓姜”!
“不会改回”!
这短短两句话,却像两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犹豫!你,这个身上流淌着最为“纯正”的姜氏嫡系血脉(瑞王系)、能力手腕堪称惊才绝艳、甚至被他们潜意识里视为“姜家”最后希望与骄傲的人,竟然主动而决绝地放弃了那个姓氏!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能表明你与旧日、与那个腐烂根源切割的决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紧接着,你说出了那句将他们从迷茫的泥沼中彻底拔起,赋予他们全新重担与方向的话语:
“姜家这个姓氏,是耻辱,还是能重新获得一丝荣耀,它的未来,不再取决于早已化作枯骨的列祖列宗,也不取决于我这个放弃了它的人。”
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期望与沉甸甸的托付:
“它的未来,要靠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双脚,用自己未来几十年的一言一行,去重新书写!去证明给天下人看,给死去的人看,也给未来的子孙看!”
“姜家的未来,需要靠你们自己去创造!”
这句话,如同混沌中劈开黑暗的第一道晨曦,如同干涸河床上涌出的第一股清泉,瞬间照亮并浸润了他们那荒芜而迷茫的心田!你放弃了姓氏,却将洗刷这个姓氏耻辱、重塑其可能荣耀的沉重责任与无限可能,亲手、郑重地,交到了他们的手上!这不是施舍,不是命令,而是信任,是托付,是一个将他们从“历史的殉葬品”转变为“未来的创造者”的、无比珍贵的机会!
姜云帆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不是崩溃的颤抖,而是极致的激动,是一种被赋予了全新生命意义的、灵魂的震颤!他看着你,那双曾充满偏执、曾一片死灰的眼睛里,此刻迸发出无比明亮、无比炽热的光芒!那光芒中,有感激,有崇敬,有豁然开朗的觉悟,更有一种熊熊燃烧的、名为“责任”与“希望”的火焰!
他猛地、几乎是挣脱般地,从你虚扶的手中脱离,再次挺直了脊梁。但这一次,他的下跪,与之前的崩溃截然不同。他的动作缓慢而庄重,如同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他面向你,双膝并拢,脊背挺得笔直,然后,深深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冷而坚硬的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而坚定的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噗通”、“噗通”……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跪拜他们唯一的神只。在场的其余二十六名姜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之前对你抱有怎样的疑虑或敌意,此刻全都毫不犹豫地、心甘情愿地跪了下来。他们跪得整齐划一,跪得五体投地,跪得没有丝毫勉强。那中年美妇和姜玉芝等同姓女子,更是泪流满面,伏地不起。
供销社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额头触地的闷响,和粗重而激动的呼吸声。
然后,姜云帆抬起了头。他的额头沾着泥土,却丝毫无损他脸上的庄严与决绝。他望着你,用一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灌注了所有新生信念的、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喊出了那个古老的、代表着最高敬意与追随的称呼:
“先生——!!!”
“先生再造之恩,恩同再造!云帆愚钝,携二皇子姜云暮一脉全体不肖子孙,叩谢先生点拨迷津,斩断枷锁,赐我新生!”
他再次重重叩首,抬起头时,眼中已再无丝毫迷茫,只有一片澄澈而坚定的火焰:
“从今日起,从此刻起,我等愿追随先生左右,供先生驱策!为先生所倡之新生大业,为洗刷姜姓之耻,更为我等能重新挺直腰杆,活出个人样,纵是刀山火海,九幽黄泉,亦万死不辞,百折不回!”
“愿追随先生,万死不辞!!!”
身后二十六人包括姜明望在内,齐声应和。声音或许还带着嘶哑,或许还夹杂着哽咽,但那其中的决心、力量与重获新生的澎湃激情,却如同压抑了三百年的火山,轰然喷发,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破了这阴暗供销社的束缚,直冲那从高窗透入的、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
你静静地站立在那里,承受着他们的跪拜,倾听着他们的誓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你挺拔而沉静的身影。你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激动而虔诚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与过往截然不同的火焰——那不是复仇的毒焰,不是偏执的鬼火,而是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真正属于“人”的火焰。你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股曾经让大周朝廷都隐隐不安、潜藏于滇黔边地的力量,它的内核已经被彻底置换。它不再是指向旧日王朝的、锈蚀而危险的矛头,而是你手中一把刚刚淬去杂质、重获锋芒的利剑。它将为你所用,为你所倡的“新生”之业,去劈开前路的荆棘,去斩断旧世界的锁链。
这场始于阴谋与算计,充满试探与交锋的“鸿门宴”,最终竟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落幕——它没有流血,没有胁迫,没有利益的交换,却完成了一场触及灵魂的彻底新旧交替与信念传承。如同一场寂静而盛大的“传火”仪式,旧的、已然腐朽的火焰被你无情掐灭,而新的、充满生命力的火种,已被你亲手点燃,并交给了这些刚刚挣脱枷锁的灵魂。
你看着他们,看着这群终于从三百年的梦魇中痛醒、眼神清亮如初生婴儿般的“新人”,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温和的、近乎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河面,带着消融一切隔阂的暖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了,都起来吧。”你上前一步,亲手将额头磕得发红的姜云帆扶起,又对众人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说了这半天,口干舌燥,都是亲戚间闲聊罢了,哪来这么多虚礼。都起来,地上凉。”
你的态度自然而随意,瞬间冲淡了那庄严到近乎凝固的气氛。众人依言起身,但姿态已与之前截然不同,带着恭敬,也带着一种新生的、略显笨拙的亲近。他们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整理着凌乱的衣衫,虽然依旧狼狈,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死气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小心翼翼的活力。
你走到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变得更加佝偻萎顿的姜尚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老人那瘦骨嶙峋、微微颤抖的后背。老人的衣袍已被冷汗和泪水浸透,冰凉一片。
“九爷爷,”你的声音放得格外和缓,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敬重,尽管这敬重或许更多是出于礼节,“今天,我其实很高兴。”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依旧残留泪痕、却已焕发出不同神采的脸,真诚地说道:
“高兴能见到这么多亲戚,这么多同龄的同辈人。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但结果是好的。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既然来了,便是客,也到了饭点,都别走了。”
你指了指供销社后面:“后院有桌椅,虽然简陋,还算干净。待会我下厨,随便弄点便饭,咱们自家人,聚一聚,也算……给你们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什么?!”
“先生!这如何使得?!”
“万万不可!岂敢劳烦先生亲自动手?!”
你话音未落,便引来一片惊慌失措的、夹杂着无比惶恐与感动的劝阻声。姜尚更是激动得差点再次跪下,被你先一步牢牢托住。姜云帆等人也纷纷上前,满脸的不可思议与受宠若惊。
先生要亲自下厨,为他们这群刚刚归附、甚至可称“降臣”的人做饭?这简直比之前听到的任何秘闻都要让他们震惊!在他们的认知里,似你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笑间便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甚至能与女帝博弈的绝世人物,合该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饮食起居,自有仆役精心伺候,何须沾染庖厨油烟?这已不是简单的礼贤下士,这简直是……这简直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殊荣!
“先生!折煞我等了!”姜云帆急声道,脸都涨红了,“我等何等样人,岂敢……”
“哎!”你打断他,故意板起脸,却又藏不住眼底那丝温和的笑意,“又来了不是?刚说了是亲戚闲聊,一顿家常便饭而已,哪来那么多规矩客套?你们远来是客,我这半个地主,下厨做顿饭招待,天经地义。再说了——”
你语气一转,带上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这人,就喜欢自己动手。你们既然愿意跟随我,有些规矩也得知道,我这里,不兴老爷做派,能动手的,就别站着看。”
说完,你不等他们再推辞,便转身走向后面的货架区,动作熟练得如同做了千百遍。你在堆积着各式杂货的货架间穿行,很快便“顺”了两罐印着红色标签的肉罐头,又取了几块用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你拿着这些食材走回柜台,在姜云帆等人复杂到极点的目光注视下,拿起那本略显陈旧的摊开帐簿,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提起毛笔,在砚台中舔饱了墨,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待客用度:红烧肉罐头两罐,紫菜包三块。”
字迹工整,事项清晰。
写完,你放下笔,又从自己腰间一个普通的布袋里,摸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掂了掂,然后“叮当”几声,清脆地丢进了柜台旁那个敞着口、略显笨重的木制钱箱里。银子与箱底碰撞,发出实在的声响。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仿佛天经地义。却再次给这群刚刚经历了一场思想剧震的姜氏族人,上了一堂生动无比、直击心灵的“规矩”课。公私分明,不拿一针一线;身为首领,以身作则,不搞特殊。这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训诫,都更能体现你所信奉和践行的准则,也让他们心中那点因“先生亲自下厨”而产生的惶恐与不安,渐渐化为了更深的敬佩与折服。原来,新生居的规矩,是从最顶端,就这样一丝不苟地立起来的。
你拿着食材,对还在发愣的众人笑了笑:“稍坐,很快就好。”
说罢,便转身掀开那道打着补丁的蓝布门帘,走进了通往后院的狭窄过道。
喜欢风云际会:杨仪传请大家收藏:()风云际会:杨仪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